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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輛嶄新的保時捷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名牌，戴著墨鏡，走路帶風。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這兒是修車的？”
劉顯德迎上去：“對，您有什麼需要？”
那男人沒理他，目光越過他，落在張馳身上。
“你是張馳吧？跑拉力賽那個？”
張馳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我。”
那男人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他走過來，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
“我聽說過你。巴音布魯克那個。正好車有點小毛病，你給看看。”
張馳沒接鑰匙，隻是問：“什麼毛病？”
“發動機聲音不太對，感覺有點抖。你給看看，該換什麼換什麼，錢不是問題。”
張馳站起來，走到那輛保時捷旁邊，聽了一下發動機的聲音。不到十秒，他走回來。
“沒事。你這車剛保養過，發動機聲音正常。”
那男人愣了一下：“正常？我開著感覺抖。”
張馳說：“那是你心理作用。”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變，然後笑了，笑得有點陰陽怪氣。
“您這就不夠意思了吧？我大老遠來找你，你就這麼打發我？”
張馳沒說話。
那男人繼續說：“我聽說你們剛跑完什麼芬蘭站，還挺厲害的。不過說到底，不還是修車的嗎？我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別不識擡舉。”
店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劉顯德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厲小海從裡麵探出頭，又縮回去了。
孫宇強放下手裡的扳手，慢慢站起來。
但張馳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個男人，表情沒什麼變化。
“三萬。”
那男人愣了一下：“什麼？”
“既然你堅持車有問題，那我隻能徹查一遍，收費三萬。不管查出來什麼問題，我們給你修。”
那男人的眼睛瞪圓了：“你搶錢啊？我這就是一點小問題！”
記星說：“三萬，愛修不修。”
那男人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張馳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一把抓起車鑰匙，狠狠瞪了張馳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保時捷的引擎轟鳴著遠去，店裡恢復了安靜。
孫宇強走過來，看著張馳。
“你怎麼不懟回去？那種人是來找茬的，就該罵他幾句。”
張馳搖搖頭。
“懟什麼？他說得也沒錯。對大多數人來說，我就是修車的。跑過巴音布魯克也好，跑過芬蘭站也好，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低下頭，繼續幫記星修那台拆了一半的發動機：“人家來找我修車，我報價，他不接受，走人。就這麼簡單。”
孫宇強看著張馳，感覺他自從見過張飛之後，更有底氣了，做事也更加果斷。
那個小插曲過去三天後，葉經理來了。
他是跑著進來的。
“張馳，決賽的賽程安排出來了，這個跟以往的達喀爾拉力賽的賽製都不太一樣。得儘快開會討論一下。”
劉世豪還沒回來，店裡隻有張馳、孫宇強、厲小海、劉顯德和記星。林臻東接到訊息後，說自己與歐洲這邊的人線上參與，到了晚上就可以。
當晚，一群人擠在會議室裡，葉經理站在桌前，把檔案袋裡的東西抽出來。
是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麵印著達喀爾拉力賽的logo，還有一行大字：第46屆達喀爾拉力賽官方規程。
葉經理深吸一口氣。
“這一屆達喀爾，和往年不一樣。”
他把檔案翻開，指著第一頁。
“舉辦方：沙烏地阿拉伯新未來城——NEOM專案。”
林臻東接話：“沙烏地阿拉伯正在建設的一個未來城市，投資五千億美金。主打高科技、人工智慧、可持續能源。他們有句話叫‘新未來，新現在’。”
葉經理點點頭：“對。這次NEOM專案聯動達喀爾拉力賽，所以賽程也變了。”
他翻出地圖，鋪在桌上。
“一共8支隊伍，從新未來城出發，穿越北非——埃及、利比亞、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茅利塔尼亞——最後抵達塞內加爾的達喀爾。”
張馳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問：“總裡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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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八千公裡，十四天。好在部分路段可以走公路。”
葉經理繼續說：“最關鍵的是這個——賽段過長，不具備提前勘路條件。”
屋裡安靜了一瞬，劉顯德尤其瞪大了眼睛：“這個什麼未來城，想把拉力賽的正規化給顛覆了？”
孫宇強問：“不能勘路，怎麼跑？”
葉經理說：“組委會會提供詳細的GPS資訊，作為路書參考。但那是通用的，各車隊需要根據自己的車況、車手的習慣，進行細化調整。”
他看著大家。
“唯一可以提前勘路的，隻有第一賽段——從新未來城到延布，約四百公裡。咱們可以用這一段，對照參考路書和實際情況的差異，然後外推到整個達喀爾賽段。”
張馳說：“達喀爾就是這樣。一半靠經驗，一半靠應變。”
林臻東線上上接話：“我在歐洲跑過類似的賽事，這幾年變化特別大。你們知道為什麼這一屆突然改成‘不提前勘路’嗎？”
眾人紛紛搖搖頭，隻有張馳和厲小海若有所思。
林臻東說：“因為新未來城主打的就是高科技，他們想試驗兩樣東西——GPS高精度定位和AI輔助導航係統。如果這兩樣技術足夠成熟，理論上車手和領航員可以在完全不熟悉賽道的情況下，靠實時資料和AI指引完成比賽。”
他頓了頓。
“這要是成功了，會對拉力賽產生顛覆性的影響。尤其領航員的職能會被大大削弱，輕則與AI共同打輔助，重則直接淪為提供情緒價值的工具人。”
孫宇強、劉顯德臉色大變。
“當然臻東說了，前提是‘成功’。”張馳補充道。
葉經理補充道：“這個嘗試，達喀爾組委會不敢太激進，和新未來城那邊達成一緻，一個車隊隻能有一個人開AI輔助係統。不過其他的高科技，比如GPS，天氣實況這些，是所有人共享的。”
孫宇強忽然笑了。
“懂了。”他說，“得練。”
張馳也笑了。
“來說說，練什麼？”
孫宇強說：“練怎麼跟機器配合。”
二十年了，他們從來沒靠過什麼AI。就是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報路書，彎道在哪裡，剎車點在哪裡，全在心裡。
但現在，時代要變了。
“總之NEOM會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好，包括沿途的臨時大本營，高科技裝置，還有安保、救援工作之類。”林臻東最後總結道，“車隊就專心賽車，但參賽保證金可不便宜，母公司那邊沒有完全達成一緻，我後麵還得去周旋一下。”
記星一直沒說話，蹲在角落裡聽。
等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冷笑一聲，走到地圖前麵，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條線。
“沙特、埃及、利比亞、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茅利塔尼亞、塞內加爾。八千公裡，就算平均每天五百多公裡。”
他看著張馳。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大家都沒說話。
記星說：“意味著車得改，加上備用油箱，兩箱油得跑完一天的裡程。五百公裡，甚至六百公裡。”
他指著劉世豪那輛車的方向。
“就他那個跑法，四百公裡油箱就見底了。不改？跑不到中午就得推車。”
劉顯德小聲問：“怎麼改？”
記星說：“優化油耗，減少不必要的重量。還有——得讓某些車手學會省油。”
張馳點點頭：“等他回來，我跟他說。”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了之後，張馳一個人坐在店門口。
孫宇強端著兩杯茶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張馳說：“你要是失業了怎麼辦。”
孫宇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咒我？”
“不是咒你。臻東說的那些，你覺得靠譜嗎？”
孫宇強沉默了一會兒。
“時代變化太快了，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孫宇強看著遠處的夜色。
“機器再厲害，它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緊張，什麼時候放鬆，什麼時候需要有人跟你說句話。”
他轉過頭，看著張馳。
“它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有人陪你。”
張馳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孫宇強手裡的茶。
“行了，別煽情了。”
兩個人喝著茶，看著遠處的廠房，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夜色越來越深。
但他們的眼睛，越來越亮。
在這個巨變的時代，他們多年合作積累的默契和友情，是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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