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人生：世界賽 第4章 把握好“度”

厲小海很快等到了“明白”的那一天。

這天是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麵發燙，遠處的空氣都在扭曲。

厲小海戴上耳機，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係統啟動完成。前方三百米，右五彎，建議剎車點——二百二十米。”

他踩下油門，車速飆升。

耳機裡不斷傳來指令：“兩百米……一百八十米……一百五十米……準備剎車——”

突然，那個聲音變了。

“注意！前方路麵異常！建議繞行！”

厲小海愣了一下。

他眼前的路麵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但耳機裡的聲音在尖叫：“繞行！繞行！前方積水！”

本能反應快過理智。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車身向左側衝去。

然後他纔看清，那不是積水。

是陽光反射在柏油路麵上，形成的一片亮斑，稍遠處看起來像水。

但已經晚了。

賽車衝出了賽道，撞上輪胎牆。巨大的衝擊力讓厲小海整個人往前沖，安全帶勒進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安全氣囊彈出來。耳機裡，那個聲音還在說：“係統檢測到碰撞，正在分析故障原因——”

厲小海一把扯下耳機，狠狠地摔在副駕駛座上。

張馳跑過來的時候，厲小海已經從車上下來了。

他站在賽道邊上，渾身是汗，臉上有幾道被氣囊蹭出的紅印。劉顯德站在他旁邊，手足無措，想扶他又不敢。

“人怎麼樣？”張馳問。

“沒事。”厲小海的聲音悶悶的。

“車呢？”

記星已經趴在那檢查了，過了一會兒擡起頭：“前保險杠裂開了，左前懸掛有點變形，別的沒事。”

張馳點點頭，走到厲小海麵前。

“剛才怎麼回事？”

厲小海沒說話。

“我問你，剛才怎麼回事？”

“係統報錯了。”厲小海說，“它說有積水，讓我繞行。”

張馳愣了一下，看向馬克。馬克已經拿著平闆跑過來，臉都白了，不停地搖頭：“不可能！我的係統不可能出錯！它用的是最先進的光學識別——”

“那你告訴我，”張馳指著賽道上的那片亮斑，“那是什麼？”

馬克看了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片亮斑確實不是水。但陽光反射的角度帶來的視覺效果，正好和係統資料庫裡的“積水特徵”高度相似。AI判斷錯了。

張馳轉回頭，看著厲小海。

“你為什麼要聽它的？”

厲小海擡起頭，看著他。

“你跑了十幾年車，”張馳說，“你看不出來那是反光嗎？”

厲小海沒回答。

“你寧願相信一個機器，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厲小海的臉色變了。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張馳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輕了一點：“小海，告訴我，為什麼？”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厲小海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因為隻有機器不會拋棄我。”

張馳愣住了。

厲小海擡起頭，眼眶通紅，眼淚終於流下來。

“我在歐洲養傷的時候，那些人……”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車隊的人來看過我一次，就一次。後來就再也沒來過。我發訊息，他們不回。我問比賽的事，他們不答。就好像……就好像我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樣。”

劉顯德在旁邊，眼淚也下來了。他並不擅長安慰別人，那段時間厲小海跟他的話也不多，但他沒料到事情是這樣。

“隻有這個係統。”厲小海指著被摔在車裡的耳機，“它每天都會跟我說‘早上好’，每天都會提醒我該換藥了，每天都會反饋我今天的康復狀況。我一個人的時候，隻有它在跟我說話。”

他擦了擦眼淚，但擦不完。

“我知道它是機器，我知道它沒有感情。可它至少……它至少不會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消失。”

賽道上安靜極了。

遠處，劉世豪的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著這邊。林臻東站在維修區門口，一動不動。記星蹲在車旁邊，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張馳看著厲小海，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伸出手，把那個被摔在車裡的耳機撿起來。

“小海。”

厲小海擡起頭。

張馳把耳機遞給他，但沒讓他接。

“你知道這個係統，是怎麼學會判斷路麵的嗎？”

厲小海搖搖頭。

“是靠資料。”張馳說，“靠成千上萬張照片，成千上萬個小時的賽道錄影，成千上萬次的人工標註。有人告訴它，這是水，這是反光，這是安全的，這是危險的。它學到的，都是別人教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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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手裡的耳機。

“它能判斷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情況。都是別人遇到過、記錄過、教會它的事情。”

他擡起頭，看著厲小海：“可是賽車不是隻有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賽道不是資料。每一個彎道，每一塊路麵，每一道陽光，都有可能跟以前不一樣。你能靠它教你的東西跑完百分之九十九的賽段，可那百分之一呢？那百分之一不一樣的時候，誰來告訴你怎麼辦？”

厲小海沒說話。

“你自己。”張馳說，“隻有你自己。”

他把耳機塞回厲小海手裡，但沒有鬆手。

“我不是說不能用它。”張馳說，“技術是好的，資料是有用的。但你要記住——它是工具，不是腦子。它總結的是已有的知識，可賽車手必須學會在未知中判斷。”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這個度，在外卡賽開始之前，你自己把握好。”

說完，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厲小海一個人坐在宿舍裡，手裡拿著那個耳機。

劉顯德來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了。林臻東發過一條訊息，問他有沒有事，他回了“沒事”。

劉世豪破天荒地發來一條語音，隻有三個字：“別多想。”他看見了，但沒回。

他在想張馳說的那句話。

它總結的是已有的知識，可賽車手必須學會在未知中判斷。

他想起沐塵100排位賽那天。

那個彎道，他衝進去的時候，車速太快了。不是因為係統告訴他快，是因為他自己想快。是因為他想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慢，是因為他想讓那些忽視他的人看看，他厲小海不是好欺負的。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是機器的錯，不是百強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

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把耳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訓練場的燈光已經熄了。黑漆漆的賽道上，隻有幾點微弱的指示燈在閃爍。

明天，他還會上車。

還會戴耳機。

還會聽那個聲音告訴他什麼時候剎車、什麼時候轉向、什麼時候加油。

但他不會再隻聽那個聲音了。

他會看著賽道。會感覺車身。會聽劉顯德報路書。會用他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判斷，去決定那最後的一腳剎車。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贏也好，輸也好，斷腿也好，活著回來也好——都得是他自己的選擇。

第二天，訓練場上的厲小海變了。

他依然戴著耳機，依然會聽係統的提示。但劉顯德發現，他開始回應了。

“左五，一百二十米剎車。”劉顯德報。

耳機裡同時傳來提示音。

厲小海沒說話，但剎車點，正好落在兩個提示中間。

劉顯德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報：“右三，接左四，注意內側凸起——”

厲小海的車流暢地劃過彎道，速度和走線，都比前幾天更自然。

一圈跑完，他把車停在維修區，摘下耳機。

劉顯德跑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怎麼樣？”

厲小海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報的那個內側凸起，係統沒識別出來。”

劉顯德愣了一下。

“要是隻聽它的，我可能就壓上去了。”厲小海說，“還好你報了。”

劉顯德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但又拚命忍住，用力點頭：“我……我以後一定報得更準！”

厲小海點點頭，從車上下來。

遠處，張馳站在維修區門口，看著這邊。

厲小海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教練。”

“嗯？”

“那個度，”厲小海說，“我會把握好的。”

張馳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去吃飯吧。”

厲小海笑了，轉身往食堂走去。

劉顯德跟在後麵，一路小跑，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

張馳看著他們的背影，點了一根煙。

孫宇強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他這是想通了？”

張馳吐出一口煙：“想沒想通不知道，但至少，開始想了。”

孫宇強點點頭，看著遠處漸漸走遠的兩個人。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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