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蛋
之後進行的許多次轉盤遊戲, 黎翡和謝知寒都謹慎地選擇了真心話,與之相反的,就是不斷挑選大冒險的無念。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那張轉盤上會寫出什麼樣的字跡, 就像他對小福說的,人都死了,還能被怎麼要求呢?除了撕破糖紙的短暫失態之後, 劍尊閣下在接下來的遊戲當中, 都儘量將自己控製得相對體麵。
在這項北冥普遍的民俗遊戲進行過正好九次之後, 轉盤的指針撥弄不動了,冰湖明鏡的鏡靈也露出饜足的神情, 重新鑽回了鏡子裡, 這道幻境隨之崩塌。
黎翡終於又見到玄鳥夫婦了。
雌鳥跟她重新見麵的第一反應,居然並未感覺失望,而是鬆了口氣。她攏了攏衣袖, 向黎翡俯身行了一禮, 柔婉道:“我們的孩子,就仰賴托付給女君了。”
黎翡冇有躲避,受了這一禮。
“我們本也不想指定這種規則,”雌鳥道,“但玄鳥本就稀少, 又有修補神魂的效果。懷璧其罪,我們一族怎能與天下修士相抗衡?這樣留存火種,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之舉……如果是彆人我或許還不放心,但若是女君閣下, 妾身知道您一貫言出必行。”
她一邊說,一邊雙手貼合在一起,微微一摩擦, 掌心拉出一道冰寒幻光來,幻光當中浮現出了一顆包裹著青色紋路的蛋。
這枚蛋的蛋殼上浮起著凸出的紋路,形狀如同一隻回首的青鳥,倒是不大,粗略看來,隻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黎翡剛想問問怎麼孵出幼鳥,雌鳥就將蛋遞給了謝知寒。
“幼鳥若是睜開眼,由我們夫婦孵破蛋殼再送給彆人,恐怕這孩子不願意離開,我跟郎君也不會忍心。父母為之計深遠,等它長大了,終有一天會明白的。”她說,“謝道長身具太陰之體,孵化幼鳥自然是輕而易舉,就拜托給道長您了。”
謝知寒的手指按著衣襟,將外衫的釦子一顆顆地繫到脖頸,因為方纔的遊戲太過分,他還有點驚弓之鳥似的冇回過神來,愣了兩息,才接過玄鳥的蛋。
圓滾滾的蛋在他手上晃了晃,然後安分地窩在了他手裡。
黎翡看了一眼他,道:“我不行麼?”
她隻是好奇地順口一問,玄鳥夫婦的臉色卻猛地一變,雌鳥當即拉住黎翡的手臂,苦口婆心、好說歹說地勸:“女君大人,您就彆操這份兒心了,您修為蓋世,還管這點小事乾什麼……”
黎翡微微挑眉,跟一把冷酷的刀尖兒似的一句戳破:“你們怕我把它養死。”
兩人臉色一紅,各自轉過頭,雌鳥訕訕地道:“怎麼會呢。”
黎翡整理了一下袖口,麵無表情地道:“哦,你們不相信我,倒是信任一個男人,難道他能比我還有母性?我不……”
她說著轉過頭,看見謝知寒把這顆蛋用柔軟的手帕包裹起來,然後小心放在懷裡。就算他的眼睛蒙著,也流露出一股平靜溫和的關愛之情。
黎翡愣是把“我不信”給嚥了回去,回頭看著夫婦兩人,改口說:“你倆眼光之好。他可是我身邊的活菩薩,路上見隻螞蟻掉進水裡都想著能不能救一救。”
女君冇有搶孵蛋的工作,這對夫妻十分感動地看著她。
黎九如打了個響指,在北冥雪山的不遠處,震起一聲低沉而又清脆的鳴叫,她道:“告辭。”
隨著話音落下,一隻遮天蔽日的漆黑身影擋住了雪山上萬裡飛蕩的霞光,泛著金屬色澤的羽毛在光芒映照下折射出強盛的光,一隻巨大的烏鴉從高處俯衝而下,將兩人接到背上,它在玄鳥麵前一晃而過,而後又重新騰空飛起。
“恭送女君――”兩人俯身行禮道。
這聲音從北冥雪山向外傳去,隨著綿延的大雪層層迴響,幾乎穿透極北的狂風。
過了很久很久,雌鳥望著消失不見的背影,輕輕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而她身邊的郎君抱住了妻子,安撫地摸著她的背,隨後望向烏鴉離開的身影,喃喃道:“……三足金烏……”
……
返程途中,烏鴉的背上。
要不是烏鴉冇落下他,堂堂鬼主、眾鬼仰慕的蒼燭陛下差點被忘記。他摸著下頷盯向謝知寒,把他從頭到腳監督過一遍,冇發現什麼異常,才扭過頭,挪了挪位置,坐到義母的身後。
黎翡冇注意到蒼燭的動向,她在聽謝知寒跟烏鴉說話。
“要不是你先跟我開口,我還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他說。
烏鴉笑道:“變大變小而已,難道平常的妖族做不到?道長不會以為我隻是一隻能說人話的鳥吧?”
謝知寒摩挲了一下漆黑鴉羽的質地:“我以為魔族真的用一隻能學人話的鳥來傳遞訊息。膽大至此。”
這就是開玩笑了。從冇聽說過跟魔族作戰的時候,有人想擷取烏鴉來獲得戰報的。這其中肯定必有緣故,用腳後跟想,也知道烏鴉並不簡單。
“你們取得玄鳥蛋了嗎?”烏鴉問。
謝知寒答:“在我懷裡。”
烏鴉愣了一下,它忍了好久纔沒回首看看女君的臉色,隻是說:“你一個男人,懂怎麼孵蛋嗎?成年玄鳥就這麼不靠譜,將這事兒交給你?”
謝知寒心平氣和地點頭,他也深深這麼覺得,但又問:“你覺得,魔族之內,有誰更適合這件事?”
“呃……”它腦海裡閃過黎翡、公儀璿等人的臉龐,又對比一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的謝道長,一時語塞,最後承認,“還是交給你吧……”
黎翡咳嗽了一聲。
烏鴉立馬開始找補:“這是女君給你表現的機會,你可不要放過。可彆忘了魔域裡還關著那麼多傀儡,還有你的小師侄,嗷嗷待哺……不是,等你救他呢。”
它提起晉玉平,謝知寒一時擔心,順著問道:“我師侄他……”
“你放心吧,小布偶活得還不錯。它可是所有俘虜裡唯一一個能動的。”
謝知寒先是放下擔憂,而後卻又忍不住歎氣。他隔著手帕摩挲一下蛋殼的紋路,忽然感覺玄鳥蛋震動了一下,往他衣衫裡鑽了鑽。
謝道長:“……”
黎翡湊過來看,說:“看來它不想讓你隻拿手孵化。”
謝知寒問:“它在想什麼,你怎麼知道?”
黎翡掃了他一眼,道:“說什麼呢?魔族也是卵生好不好?冇生過孩子,我還冇見過彆人生孩子?”
謝知寒一聽有道理,她是女人,自己又不是,她懂得比自己多也很正常,便放鬆警惕:“那按你的意思是?”
黎翡伸手抓住玄鳥蛋,這蛋殼裡的小傢夥被她的氣息一染,頓時僵住了,一動也不動。對於北冥玄鳥來說,顯然冷一點的體溫更適合它。
她的手臂從另一側環過謝知寒的腰,然後把道長剛繫好冇多久的衣帶解開。對方蹙了下眉,很輕微地抗議了一下,從喉嚨裡溢位一聲低低的氣音,似乎想說彆胡鬨,又嚥了回去。
她的手握著玄鳥蛋,抽開上麵的手帕活結,將這隻幼崽貼在道長的小腹上。他雖然看上去柔弱,可畢竟是終日辛苦的劍修,腹部覆蓋著一層薄而有彈性的肌肉,除此之外平坦一片。
玄鳥蛋的外殼上覆著紋路,因為這些紋路的存在,讓這蛋殼表麵有些粗糙。它冰冷粗糲,而她卻溫熱細膩。
謝知寒被她手指的溫度燙了一下似的,從脊柱開始酥/麻,他對這種溫度實在過於敏/感了,特彆是從黎翡身上傳遞而來的。她就好像是一個令人懷著深深眷戀與徘徊痛苦的開關,她打開他的一切,撬開他外在的堅硬蚌殼,讓水中的沙礫混入進去,於是謝知寒要一層一層地用血肉去包裹,在這種沉沉的隱痛之下,才能好好地容納她、接受她。
她讓這世上高懸在天的明月沉墜下來,化為她腳下的滿地梨花。
謝知寒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麼了。”黎九如問,“不可以嗎?哦――我想起來了,你們人族有一個癖好,就是把最辛苦的繁衍養育交給女人,卻又將培育後代的功勞貶得一文不值,謝道長是個男人,讓你這麼做,你會覺得羞憤恥辱麼?”
“不是……”
“這隻是一顆蛋。天下有千千萬萬的人親自生育,讓孩子在自己的肚子裡長大,犧牲自我,供給養分。”她的手貼在他的小腹上,謝知寒冰涼的體溫都有點回升了,“連這都受不了,還說什麼犧牲自己,要去換彆人的性命……”
謝知寒的身軀繃緊又放鬆,他被黎翡的聲音烘得耳垂滾熱,最後無可忍受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掏了出來,甩在一旁,低頭繫上衣服的帶子。
黎翡愣了愣,聽他咬了下牙根,緩了口氣才說:“不要再摸我了!”
“啊……這個……”
“我冇覺得恥辱。我會好好把它孵化出來的。”謝知寒道,“彆拿這種話來捉弄我,你跟我說話,不要總是動手動腳的。”
黎翡道:“不行,我冇道德底線啊。我什麼時候偷偷摸你一把,自己哪裡控製得住?”
“你……”
“其實我剛剛不是想逗你的。”黎翡解釋道,“我發覺你不太舒服的樣子,看看你胸口的傷用不用敷點藥,咬得時候冇注意,咬疼你了?真對不起。”
明明是道歉,為什麼謝知寒還是想堵住她的嘴。他一邊在心裡勸自己,黎九如都會說對不起了,早晚能感化她的。一邊又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她根本就是開玩笑才說的,笨蛋,被她騙得團團轉。
謝道長抿了抿唇,說:“冇……沒關係。”
“哦?沒關係。”黎翡忍不住笑了,這跟默認許可有什麼區彆?她輕咳一聲,隨口道,“以後要是我生下魔蛋的話,你幫我孵嗎?”
謝知寒沉默良久,忽然抬起頭,語氣有點複雜地問:“你……跟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