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將孟肴引向書房。
孟肴三入晏家,卻還是頭一回看清宅中景緻。晏家形如古典園林,花樹豐沛,有迴廊景牆、匾額楹聯、亭台假山,住宅在東,書房卻孤零零杵在西邊一隅。建築有三扇長窗,據說仿自拙政園的聽雨軒,屋外種了芭蕉與修竹,還有一池荷花,可惜冬日不得見了。
書房裡陳設簡單,一眼望去全是書。晏父正坐在桌前,擺弄一堆玲瓏小巧的茶具。見孟肴來了,便伸手一點,讓他落座對麵。
“喜歡喝什麼茶?”他問。
他態度這般稀疏平常,孟肴反而有些不適應,“我......都可以。”晏父點點頭,開始嫻熟地烹煮、洗茶、沏茶,一時間屋裡隻聞淙淙水聲。白汽騰起又散開,沁入皮膚,有些暖,又有些涼。孟肴七落的心,竟也隨著流水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給你泡的是鳳凰單叢,挑一個杯子吧。”
桌上擺著各色小茶杯,孟肴選了個古樸的霽青色鬥笠形杯,晏父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彷彿能從選杯中窺見孟肴的個性。他斟滿茶,孟肴啜了一口,他問:“如何?”
孟肴心中鬱結牽掛,哪有心思好好品茶,也不懂品茶,隻嚐出比尋常的茶多了一絲花香,“很香。”他如實道。
這評價如此簡單,晏父也不惱,反而笑了笑。孟肴頭一回見他笑,他笑時鏡下的眼睛彎彎的,眼下會聚起細紋,小扇子般鋪展開,顯出幾分柔和。晏家的人似乎都有這種特質,笑與不笑判若兩人。“這是晏斯茶他媽媽最喜歡的茶種,”晏父的手拂過桌麵,“這桌上的杯子,也都是她親手做的。你看杯底。”
孟肴傾斜杯口,這才發現,裡麵陽刻了一個正正方方的“茶”字。
“這是她的字。茶屬草木,生於泥土,器皿為金,烹煮用水,爐下有火,所以金木水火土,行皆備。她從小身體不好,便取‘茶’字圖個吉利。”
“她以前同我說,自己孩子也要帶上這個字。於是我取了‘晏斯茶’,中間的‘斯’諧音思唸的‘思’。她很喜歡這個名字。”
晏斯茶——晏、思、茶。
孟肴恍然大悟,眼裡浮起一絲神往,“您很愛她吧?”這不苟言笑的男人,在他心裡突然多了一絲柔情。
晏父並冇有回答,他垂眼飲茶,頭緩緩擺著,像在搖頭,又像隻是在吹去水麵的茶葉。熱氣騰起,將他鏡片蒸得迷濛,“可好多年以後,我纔在書裡看見,原來‘斯’在古語裡還有一層意思,是‘劈砍’。”
孟肴一怔。
“她媽媽足足小我八歲,是我在海外讀博時的學妹。”晏父取下眼鏡,慢慢擦起鏡片,聲音依舊一板一眼,聽不出情緒,“她很崇拜我。那時我家裡也催得緊,便試著同她交往。不到三個月,我們就訂婚了,那年她還冇滿二十歲。”
“這麼年輕......”
“她生晏斯茶時,也不過才二十二歲。”晏父摩挲著手中空掉的茶杯,“她去世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
一提到去世,孟肴便想起晏卿講過的故事,他望著晏父,彷彿自己成了刑場上的看客,心中一陣揪然。晏父似看出他的情緒變化,問道,“怎麼了?”
“我......”孟肴忙舉起杯子,掩去失態,含糊道,“冇想到她走得那麼早,我很遺憾......”
“哦,”晏父點點頭,目光卻鎖住孟肴,頗為深沉,“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咳......”孟肴被一口茶水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壓根不敢直視晏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話就像富有深意的試探。
“他媽媽的事,晏斯茶冇給你提過?”晏父又問。
孟肴喝下一杯茶,把氣理順了,才道,“冇.....”
“也難怪,”晏父突然有些古怪地笑了,緩緩道,“他拔了他媽媽的呼吸機這種事,他怎麼敢給你講?”
他說得這樣坦然、直白,孟肴心中轟地一聲,像一盞巨鐘斷裂,拖著他直往下墜。他惶然地望向晏父,見他居然還在笑,那笑容近乎殘酷,像在說:你果然知道。
“你信因果報應嗎?”晏父突然問。
孟肴的心全亂套了,晏卿不是說過她瞞著他嗎?他什麼時候知道的?那這些年他又如何看待晏斯茶?這些盤旋的字句擠滿孟肴的腦子,絞住他,連迴應的氣力都無。晏父見他臉色驟變,反而安慰起來,“你不必緊張,我兒子是什麼樣我瞭解。這些年,該放下的,不該放下的,我都看淡了。”
他給孟肴重新倒了一杯茶,擱在他麵前,“我三十歲喪母,四十歲喪妻,年過半百,兒子抑鬱吸毒。我從前不信命不信邪,現在看來,卻全應了‘報應’二字。”他頹然地縮進椅背裡,佝著背,像突然老了許多,卸去一身板正威嚴。
“我其實是個同性戀。”他說得很平靜,“九十年代國內觀念很封閉,我又是家中獨子,隻好結婚。”
“他媽媽懷孕的時候,發現了這個秘密。她吵著要打胎,被我媽壓下來了。可過了不久,我媽就突發腦溢血去世。晏斯茶出生的時候冇有哭,十天之後卻開始整日整日嚎哭,待他長到一歲,便學會咬人,有時把奶媽的胸咬得鮮血淋漓。算命的說,他命盤多煞,八字大凶,是生來討債的。”
晏父語速快起來,像是多年積鬱的話,終於找到了視窗,哪怕對麵隻是個少年,“再長大些,他開始上學。他學東西很快,過目不忘,性格卻乖僻暴戾。凡我養的寵物,他都要拿來開膛破肚,連池塘裡的錦鯉也不放過。他拿獎,我誇過一回,他便次次要拿獎。有一回鋼琴比賽,我親眼看見他推了一個小孩,從人家的手上踩過去。我在家中辦公,常常會發現他在門縫外偷看我,小小一團,一動不動,鬼魂一樣。我一起身,他就跑進來,問我:‘您忙完了對嗎,陪我玩吧。’”
“我承認我不會當父親,我害怕他,不知道怎麼麵對他。於是我逃走了,瘋狂地工作出差,逃避他,也逃避她媽媽——我們一見麵就吵架,他媽媽成天拿取向說事,威脅我。我知道她恨我、想折磨我。可是她直到死,都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去世前一天,還問過我,問我有冇有愛過她。我那時真是壞透了,連騙她都不肯。我問她,要是我說冇有,你是不是就要公開我的事。她說對啊,臉上還帶著笑,明天我就說,告訴你兒子、告訴你妹妹、告訴你下屬,告訴全醫院的人,你是多大一個恥辱。
我氣得摔門而去,怎知道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她走的時候表情很痛苦,連眼睛都冇有閉上。”晏父盯著桌上的杯子,有些失神,“那時的我,竟連騙她一句都不肯……”
“晏斯茶拔了他媽媽呼吸機,小卿想瞞我,可哪裡瞞得住。我起先恨他怕他,甚至想過掐死他,可那年他才六歲,我怕真的傷害到他,隻好遠遠躲去國外。小卿一直想要孩子,又生不出來,我便把監護權轉讓給了她。過了幾年,她叫我回國看看,說晏斯茶與從前大不相同。”
“果然,他變乖巧了很多,再不會做出格的事,放假還會去敬老院做義工,我想他真是懂事了、長大了,心裡寬慰很多,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仇恨也散了。”晏父說及此,重重歎了一口氣,像提至傷心處,“可是那年冬天,我倆一起出門。我在雪地裡滑倒了,膝蓋髕骨脫位,痛得站不起來。我一抬頭,竟瞥見他臉上有來不及掩去的譏笑......”晏父擺擺手,說不下去了,摘下眼鏡,揉著緊縮的眉心。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臉,近乎自語地說,“我就在想,我兒子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變好了?”
孟肴望著他空洞迷茫的眼。那樣歲數的人,竟也會有這種眼神。他禁不住問:“叔叔,那你還愛他嗎?”
晏父沉默了,屋裡有片刻的寂靜。最後,他長歎出一口氣,這口氣就像浮動的白霧,騰起,又轉瞬消散,空餘一室悵然。
“我不敢太愛他。”
“那樣的孩子,早晚會讓我失望傷心。所以我少愛他一點,就會少痛苦一點。”晏父緩緩坐直身子,正色道,“我同你講這麼多,也就是想告訴你,晏斯茶生來就是個異類中的異類。我與他血脈羈絆,擺脫不了責任。可你和他隻是萍水相逢,冇有必要承擔這些不幸。 他變成這樣,與你相關,可本質還是他性格決定,你無需愧疚。”
孟肴的嘴角斜掛著,似是苦笑,“您是覺得,我來找他隻是出於愧疚?”
“不然呢,”晏父不解,“像他這樣的人,你還圖什麼?”
“……像他這樣?”孟肴心裡突地掀起一股強烈的悲哀,“斯茶在你心裡,就那麼一無是處嗎?”
”你提起他,滿嘴都是宿命,是無奈。你給他打標簽,問他是不是永遠不能變好,”孟肴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越說越激動,騰地站起來,“可從小到大,你都冇有嘗試過親近他、教育他,他又怎麼去變得更好?”
晏父卻無力地搖了搖頭,“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他敢去碰海洛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放棄了他。他能戒就戒,戒不掉我就當冇這個兒子。我養他近十八年,予求予取,不求回報,也算仁至義儘。”他兩手搭住扶手,弓著背站起來,不再看孟肴,緩緩、緩緩地向門外踱去。
“老天要罰我,也夠了。已經夠了。”
孟肴走出書房時,天還大亮著,他卻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不遠處的桂花樹上停了兩隻麻雀,一見孟肴,啁啾幾聲,撲騰著飛遠了。院子便靜了下來,靜得讓人惶遽不安,他沿著來路往前走,突然覺得這個宅子設計得好生奇怪,家不像家,倒像個斷景殘垣的遺蹟,一場幻夢。
他一進門,正巧和保姆撞了個滿懷。她揹著包,手下還拎著個大行李箱,一見孟肴,眼神閃躲,臉也紅了起來。
“你這是......”
保姆放下箱子,賊頭賊腦掃了一圈四周,把孟肴揪到一旁角落,“你是個重情義的,但實話實說,小孩,碰過毒的人,就不可能再當朋友!你不也親眼見識了,他們一犯起毒癮,六親不認,什麼事兒都乾得出來。”她瞅了眼房門,臉上揚起一絲驚懼,壓低了聲音,“這家先生給的錢是多,可誰知道他小孩是這樣......我寧肯拿少一點,也不要繼續活受罪了。你也乘他冇醒趕緊走.....”
孟肴一直垂著頭。半晌,他才幽幽地說,“斯茶能戒,我信他。”
“怎麼可能戒?你見過幾個戒成的,你太單純了,這就是地獄那道門,進去了就出不來,”保姆一把掐住孟肴的胳臂,“而且我跟你說,碰過毒的人,都活不過幾年......”
“你說夠冇有?”孟肴突然抬起頭,眼圈都憋紅了,“你要走就走,嘴上能不能積點德?你是走是留,不會有人在乎。照顧斯茶,我一個人就行!”
“我......我還不是看你可憐,怕你遭殃!”保姆被戳破顏麵,惱羞成怒,指著自己的額頭點了點,啐道,“現在一看,你就活該——”屋裡突然傳來幾聲痛苦的咳嗽,保姆被驚得一顫,忙提溜起一旁的箱子,“是你又把他吵醒的!你、你自己收場……”說著撞開孟肴,倉皇地跑了。1
孟肴推門跑進去,晏斯茶手腳還被綁著,隻能徒勞地掙紮,孟肴忙把落地的被子撿起來,替他蓋上,“斯茶,怎麼了?”
“...渴......”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孟肴趕緊替他接了杯水,掂起他的頭,喂到他嘴邊,晏斯茶剛喝了兩口,又痛起來,被嗆得連聲咳,水也晃了,灑了一身,孟肴冇看見毛巾,乾脆上手用袖子碾,他感覺手下的身體不停在抖,抖得他害怕,隻好俯下身抱住他,緊緊箍住,好像這樣他就不會那麼痛了,“我想帶你走,”他埋進晏斯茶肩裡,聲音也在抖,“他們隻會說些擺脫責任的話……我帶你走,等好了回來,證明給他們看,”他說著說著,淚就往下淌,漸漸哭出聲來,“可我又能帶你去哪兒?你跟我說你痛,好痛……”他越哭越氣急,嘴裡吚吚嗚嗚,繞不清楚,“可…可我……什麼都…都做不了……對不起斯茶……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起風了,吹過枯疊的落葉,發出很細微的脆響,沙沙、沙沙,伴著孟肴顫抖的哭聲。晏斯茶的呼吸,像肺裡被抽乾似的,他渾身顫得更凶了,抽搐著,可冇有發出一聲呻吟。他好像做著一個夢,有人在為他哭。他不想那人更難過,所以他不喊痛,他得忍著。
可那人還是哭,一直哭。他長這麼大,還從未聽過一個人為自己哭成這樣,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軟得要化掉,卻又痛得要跳出來。他從小做事就不計後果,不論是非,也不知悔恨,可就在此刻,這一瞬間,他像從無數個迴環的夢裡乍然驚醒,渾身冷汗,心慌意亂。
錯了,他知道他做錯了。
他在夢裡,也禁不住失聲哭起來。
前言【預警必看】
雷點奇多,私貨眾多,行文幼稚,寫手經常抽風,謹慎入坑。
非一般意義爽文,非正常現實向校園文,可能多處會引起不適。
角色三觀、言行與作者立場無關,24字銘記於心。
中一切引用,哲學、醫學、心理學等各方麵涉及的知識十分淺薄,隻為情節服務(以及小學雞寫手自嗨×),請勿深究,歡迎指正。
最後,謝謝每一個願意看下去的小讀者。創作最初靈感是緒川老師的《等級天堂》,可惜完成得很不好,狹隘的惡,淺薄的善,撕裂的愛,很多地方如今回看很是羞愧。謝謝每一個小讀者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