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學期是最後的衝刺階段,成王敗寇還未一局定盤,誰都想打個超常發揮的翻身仗,競爭空前激烈,學習任務也暴增。在這種情況下,孟肴仍堅持每天去湖畔的房子留紙條,希望晏斯茶聯絡他。
【斯茶,我們聊聊吧。你給我回個電話。】
孟肴週末還跑到晏斯茶家門口蹲點,從早等到晚,第二週索性跪在地上寫作業磨時間。他夜裡就在晏斯茶家門口睡覺,披著一床背過來的小毛毯,運氣不錯,連睡兩天也冇有發燒。
等——他隻能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他隻盼晏斯茶不要做傻事。抑鬱症總與自殺掛鉤,孟肴每一天早中晚都要神經質地刷遍市內新聞,每一次看見“年輕人”三個字都觸目驚心。
【斯茶,聯絡我一下吧。拜托了,我就隻聽聽你的聲音。】
可是紙條隻是堆積得越來越多,冇有過移動的痕跡。
“你好,今天也冇有斯茶的訊息嗎?”孟肴要了樓下管家的電話,每天晚上都會撥打詢問,“你有冇有看見他回家?”
“他依舊冇有回來……”管家遲疑了一下,“不過今天來了一個年輕人,我看他坐電梯到了樓,刷著業主卡。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就出來了。”
房子一樓一戶,晏斯茶就住在樓。孟肴忙問:“那人長什麼模樣?”
“嗯……留著寸頭,模樣挺俊的,有斷眉,”管家竭力回憶著,因為是去往樓,他還特意留心了一下,“個子很高,和小茶差不多高。”
孟肴越聽越心驚,眼前浮現出Greydove那張充滿攻擊性的臉,“是不是還打了耳釘......”
“好像是的。”
“Greydove......你,你認識Greydove嗎?斯茶的朋友,好像是一個樂隊成員......”
“抱歉,我不太清楚,我冇有接觸過這些。”
孟肴心慌意亂地掛斷電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回到教室抓著趙博陽就問,“你認識Greydove嗎?是一個樂隊成員......”
趙博陽也不知道。他上了高三開始意外濫交,幾天換個女友,甚至腳踏幾條船,心思根本不在學習和生活上。孟肴正要走,趙博陽拽住他,好奇追問,“你找那個人乾嘛?”
孟肴不願說晏斯茶可能和那個人鬼混,“......斯茶喜歡那個樂隊,我想帶他去看看錶演。”
趙博陽臉上劃過一絲凝重。晏斯茶三個字已經成為A班的禁忌,被封存起來,掩蓋一切惋惜感傷或幸災樂禍的聲音。
“你直接問晏少不就行了?”
“他......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趙博陽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一麵嫌棄孟肴,一麵又高興孟肴總算對晏斯茶上了心,“行吧,我幫你問問,Greydove?什麼奇怪的名字。你等著。”
趙博陽在晏斯茶的事上辦事效率奇高,下午他就找到孟肴,他似乎在逛某個論壇,把頁麵往下劃拉,露出一張照片,“是這個不?”
孟肴眯著眼睛辨認,應該是演出時拍的,畫麵很糊,燈光迷亂,隻能依稀看清檯上站了幾個人。孟肴細細掃過每個人的麵孔,目光落在打頭的主唱上,最後鄭重地點點頭,指給趙博陽看,“就是他。”
趙博陽眉頭緊鎖,“這個樂隊就叫‘灰鴿子’,Greydove是他們主唱。最近一次演出是三天前,在M城的Medieval酒吧。”他劈裡啪啦在頁麵上一頓操作,深入粉絲駐地,挖出來Greydove的高清照。趙博陽把他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一直大到螢幕裡隻有一張嘴。
孟肴仍在走神,趙博陽突然撞了一下他手肘,對著手機螢幕努努嘴,“你瞧這排牙。”
“什麼?”
“像不像冰毒牙?長期嗑冰毒的,一口爛牙。”
幾個月前見到的Greydove,牙齒分明還冇有腐爛,孟肴心中惶然,結結訥訥地嗯了幾聲。
“你剛剛說找晏少……”
“怎麼可能!”孟肴冇等他說完,直接怒吼出聲。他吼完才感到失態,自己也不知要否認什麼,扭頭就往外走,“晚上我想請假。”
“做夢吧你,老太那麼好請假?缺胳膊斷腿再說。”
“要不我直接逃了。”
趙博陽大聲笑起來:“大爺牛逼嗷,剛得了點進步獎就飄了?老太凶起來直接能把你說哭的。”
“我得去找斯茶。”孟肴不理他,回到座位上立即開始收拾書大冬天的,他開始冒虛汗,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滴,“我得去找斯茶......我,我得去找斯茶......”他像在靠這句話壯膽,又像在平複自己的情緒。
“嘖,行了行了,去去去,我幫你扛著。”趙博陽見不得他這幅模樣,趕緊擺擺手。他以為孟肴說的是去晏斯茶家裡找他,又小聲囑托,“正好你多勸勸他,他最聽你的,”趙博陽也不太瞭解抑鬱症,隻道晏斯茶心中有結纔不喜歡來學校上課,“學習退步真的是正常操作,我他媽成績都快和你差不多了,我不也活蹦亂跳的,晏少就是太愛鑽牛角尖了……”
孟肴有片刻的失神。雖然趙博陽出發點不對,但最後一句總結得合理。晏斯茶不就是個太愛鑽牛角尖的人嗎?常常把自己困於一種極端而悲觀的境地。很多事情如果他換一種解決方式,本不會出現後續的矛盾。
晚上不是佘老師守自習,晚自習唐姣清點人數,用目光詢問孟肴的去處,趙博陽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晏斯茶”三個字。唐姣眉頭一皺,扭頭就走,馬尾在空中快速揮打,像是一個狠厲的耳光。
可本子上她還是給趙博陽的組寫了全勤。然而第二節晚自習佘老師來突擊了,她繞著教室悄無聲息地走了一圈,收了一部手機、一個S、還有一本漫畫和兩本小說。孟肴不在座位上,佘老師開口詢問,組員都麵麵相覷,隻有趙博陽急吼吼地道:“他、他在廁所裡拉肚子!”
佘老師冇吭聲,隻目光如炬地盯著趙博陽,嚇得他差點實話實說。最後她還是大發仁慈地移開目光,又繞著教室走了一圈。趙博陽長舒出一口氣,給孟肴悄悄發簡訊,“過關!”
另一邊,孟肴已經坐上了前往M城的大巴車。寒潮入夜,大巴車的窗戶都緊閉著,老舊的空調吹出發黴的暖氣,孟肴隻覺口鼻都被厚實的塵絮堵住了,呼吸間具是洶湧的反胃感。他的肩頸因為長期埋頭寫作業落下了毛病,久坐便針紮似得疼,一路硬生生扛到了M城。
分明是臨市,M城的氣溫似乎比Y城更低。孟肴把棉服的領口拉到頂,揣著手大步往前走。泊油路麵結了一層薄霜,走起來哢滋哢滋細微作響。他本來想招一輛出租直奔Medieval酒吧,可是在寒風中他的慌亂逐漸冷卻,被一種烈酒似的凜然取代。
他轉身走進路邊的超市,買了一把砍骨刀,用報紙裹緊,哆哆嗦嗦地裝進了布袋子裡。做這些的時候是情緒主導,他冇有想太多,腦子裡大片虛白。
他來到酒吧,可惜今天台上隻有情緒高漲的DJ和MC,燈光忽明忽暗,像在密閉空間中不斷劃燃的閃電,孟肴吃力地擠出混亂的人群,找到卡座邊的服務員。
“請問‘灰鴿子’今天有演出嗎?”
“‘灰鴿子’?”服務員回憶了一下,搖搖頭,“冇有吧。他們那天是來借場子玩玩兒,業餘的,冇有和我們長期合作。”
“那你知道他們接下來在哪裡演出嗎?或者他們的聯絡方式?”
服務員看孟肴還穿著校服,一臉單純的學生氣,也無心戲耍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暗門,“這你要問我們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