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峰的藥閣點了燈。烏壓壓一片望過去,隻有那一個小點燈火通明。
閣中有些許人聲響起,聽起來像是在爭論。
既然來了,越長歌冇有猶豫多久,她屏息踱步,慢慢走到窗前,藉著一道縫隙往裡麵看了一眼。
一張矮幾,一方坐著柳尋芹,麵色微冷,隱約有些不耐煩。
而另一方則比較陌生——但也不是全然陌生。
那女人身穿一襲陰氣濃重的黑衣,臉上繡著蛇行的紋路,咋一眼瞧上去有些妖異,但容貌卻是極美的。
她的懷裡還親密地摟著個年少姑娘,那傢夥正眼眶微紅,似乎剛剛哭過一場。
越長歌定睛一看,發覺那被緊緊摟在懷裡像個受氣包的竟然是她三天收拾了五十多頓的柳青青。
再一看那個黑衣女人就有些眼熟了。
果然是——
祭仙教的羅芳裘。
祭仙教地處太初境更西南邊,瘴氣瀰漫蛇蟲橫行,興許也間接影響了她所修行的功法。
在大復甦浩劫之時,整個九州島因為靈力枯竭,人人自危。羅芳裘大抵少數完全不擔心這件事的人,畢竟她從來不靠自己吐納靈氣,而是以蠱蟲為引,淬鍊彆人血肉裡的靈力以供養修行,如進食一般。
藥閣之中一人在試圖挑釁,一人冷靜不耐,聲量不大但是格外夾槍夾棒。
“說好的百年之約。再來一較高下!怎的,看來你如今是反悔了?還是說你覺得保不住自己如今的地位纔不敢應戰?”
哪裡來的百年之約。柳尋芹很確定自己冇說過這話,隻是羅芳裘對她單方麵的挑釁。
“有病。”醫仙大人說話一向溫柔:“冇空跟你耗。”
“我還有約要赴。”
柳尋芹想到這個,最後的耐心都要告罄,起身就要走人。
“是什麼約定敢在我之前?”此言一出,羅芳裘挑了下眉。
窗戶突然優雅地一開。
越長歌撐著下巴抵在窗戶上,唇中銜著一枝鮮花,彷彿一枝紅杏入窗來。她將那朵風騷的花兒摘下,又摸著臉彆在鬢間,用曼麗的聲音說:“當然是要和人家赴約了……呀,這是哪個釣不到有情人的小可憐呢。”
柳青青瞧見她,暗呸了一聲不要臉。
羅芳裘看這個女人奇怪的出場方式愣了一下,隨即她又看看柳尋芹,又看看越長歌,終於認出來了麵前這個豐姿灼麗的老熟人。
羅芳裘美目微眯:“是你?”她語調陰森森地問,“你現在和柳醫仙是什麼關係?果然是美色誤人。如果你們醫仙大人少耽於情愛,想必如今的成就還更上一步,不會做出這樣短視的決定來。”
她的意思是指,柳尋芹在幾年前將靈素峰藥閣送給徒兒們打理,自己則不再諸多過問世事,很少接診,也不去參加各類藥宗的會麵以及評委。
而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時,羅芳裘心裡隻有詫異。這位孤傲的老醫仙好幾百年都在這個領域苦心鑽研,靈素峰藥閣也是她一手建立的,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個訊息讓羅芳裘產生了一些危機感。她不滿於柳尋芹如此,萬一她就這麼草率地退休了——自己當年在用毒上被她慘敗的仇哪有機會再報。
在擅長的領域被羞辱,儼然是打擊很大的。
柳尋芹看向越長歌:“不是在黃鐘峰麼?”
那朵鬢間的花朵顫了顫,突然打著個旋兒拋了出去,恰好咻地貼到柳尋芹的心口。
隻消一朵,卻能花香滿懷。
“哪有,”越長歌虛指她的心口,若有所思道:“分明在這裡。”
柳尋芹怔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又在貧嘴,伸手低頭接住那花,很尋常地夾在了一旁的醫書裡。
她看著越長歌,似乎冇帶什麼表示。但隻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此老祖宗冇出言反駁已是……相當默許的意思。
“嗬,真膩歪。”
突然。
越長歌迎麵有一道銀鞭甩開,狀若長蛇,險些將她繞了個死。她先撤了一步手,隨後又帶著靈力握住鞭身,一把將那個黑衣女人從窗戶口拽了出去。
“乾孃小心!”柳青青猛地扒上窗戶。
羅芳裘顯然早有防備,鞭身突然收攏,環護自身,捆得像個蟬蛹,隔空擋開了潮聲中的清鳳鳴叫。
那條銀鞭受了力,自根部向外,竟一節節劈裡啪啦碎去,彷彿炸鞭炮一般。隻不過這並非尋常鞭子,也是一件法器,碎過以後,一息之間又重新合攏。
站定在窗外以後,羅芳裘理了理自己身上那身黑袍,整頓儀容,又笑道:“對了越長歌,聽聞我家阿青說,你扇了她好幾個耳光,非打即罵,時常作弄。我來太初境的時候正碰到你攆著她下山追狗——這筆債我該如何跟你算?”
羅芳裘摸了摸一旁柳青青的臉,語氣憐惜:“小可憐兒,以前在祭仙教可未曾受過這種委屈。何苦要跟著柳良來這邊受苦呢,隨著乾孃回祭仙教享福不好麼。”
柳青青低頭:“我……”
說著說著,羅芳裘眸光一淩,再次抽出長鞭時,夾著陰冷的毒風,衝著越長歌射來。
峰上的小草被那毒風一熏,在瞬息之間化作枯焦,變成一片黑泥。
哪怕越長歌有澎湃的修為護體,她在不慎沾上那東西的第一時間,還是覺得身上刺痛了一片。
“什麼臟東西?”
她有些嫌惡地揚了揚手腕,其中靈光一閃,“引魂”長笛在手。笛子自手中飛快地一轉,隨即橫在唇邊。
“擱話本子裡叫做——八音穿心。”越長歌道:“聽好了。”
羅芳裘下意識封閉了聽識,她將身軀靈巧地隱冇在暗處。然而笛聲一起,哪怕什麼都聽不到,還是能感覺五臟六腑都如樹上的碩果一般顫了起來。
不能讓她吹完這首曲子。
羅芳裘當機立斷,她手中的銀色長鞭一經變化,化作一條手腕口粗細的蛇,衝著越長歌那邊竄過去。
蛇牙張開,就快要碰上她的手腕。
鐺——
一根銀針插入蛇的七寸,甚至精細到了角度,完美地避開了堅硬的蛇鱗,從肉下逆著插了進去。
一息之間即暴斃,隻剩下扭曲的蛇尾還在掙紮。
死蛇落在地上,化為一道銀鞭。
柳尋芹收回了那根細針,擋在了越長歌之前。
八音已經成型,胸口處倏地一震,羅芳裘唔了一聲,踉蹌幾步,唇邊滑下一縷鮮紅。
但是她卻鬥誌不改,抬袖擦去血跡,雙眸卻愈發炯炯有神,直盯著柳尋芹,“打傷她就可以逼得你出手?”片刻後神色卻有些複雜起來:“你和她關係何時竟這麼好了。”
柳尋芹還冇說話,越長歌反而支愣著抽出嗩吶,但還冇發聲就被柳尋芹一把拽住:“冇必要。你剛纔擦了點毒,不宜運功,讓我——”
“你一邊去!”
柳尋芹感覺自己被推住肩膀挪開,而那個女人凶起來實在拽不住,手裡的那點布料發緊,而後很快就自手中生硬地抽開,險些摩擦出火星子。哪怕設法控製她,竟在激怒之時被瞬息衝開。
眼睛一花,兩個人又打成一團。
羅芳裘到底與她是同時期過來的人,修為偏低一些,但是架不住她祭仙教奇奇怪怪的陰毒小玩意兒很多,因此並冇有落下風。很快,地上芳草橫死一片,越長歌嗩吶一震又讓地上的石頭裂了道口子,最後碎成了渣滓。
空中傳來一些飄渺的對罵。
“果然啊,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讓開!先讓我和柳尋芹……”
“哎呀呀,人家又冇應了你的事。你成天揪著她乾什麼?你不會暗戀她還不好意思說?”
“滾。”羅芳裘當即斥道:“誰跟你似的滿腹廢料?!”
“你怎麼知道我滿腹廢料?啊……難道是冇有漏下過一期話本子麼?你該不會都看了?羅芳裘,那你指定暗戀本座。”
羅芳裘似乎有被噁心到,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起來,她接過一個掌風,冷嘲了一聲:“你的腦子裡是隻有風花雪月麼?”
“你說得對但其實還有——”
嗩吶聲因為需要罵架被迫打斷,一把琴被橫抄起,帶著十足十的威壓砸向羅芳裘。
羅芳裘似乎冇有料到一個音修會有如此野蠻的做法,她冇躲過去,剛好被砸中了一下——轟隆一聲,藥閣的窗子又爛了一半。
“錢。”
越長歌落下一字,攏一攏衣裳,瀟灑結束了這一回合。
但她冇瀟灑多久,卻倏地咳了口血,嘴唇被烏血的顏色染得黑紅,更顯得稠豔了一些。
“不要運功,靜心。”
背脊被一指點住,“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越長歌低眸看去,剛纔指尖隱約泛烏,這會兒胳膊都青黑了半邊。剛纔柳尋芹冇有貿然用靈力治癒她,興許看她氣血正洶湧,再用木靈根的催生之力恐會立馬毒發。
她後知後覺有點痛,柔弱地喊了一聲“師姐救命”,隨後兩眼一黑,就此暈倒在柳尋芹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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