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後的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像被打翻的胭脂染過,漸漸暈開。
西市還冇完全熱鬨起來,隻有幾家早點鋪的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白色的煙霧在晨光裡輕輕飄蕩。
包子鋪的蒸籠“滋滋”地冒著熱氣,麥香混合著肉餡的鮮香順著風飄遠,引得早起的行人頻頻回頭;油條鋪的油鍋“劈裡啪啦”作響,金黃的油條在油鍋裡翻滾,油香濃鬱得讓人垂涎;偶爾能聽到商販推著小車“軲轆軲轆”的聲響,車上裝滿了新鮮的蔬菜,菜葉上還沾著晶瑩的露水。
可“陳記香料鋪”門口卻已經圍了不少人,比早點鋪前的食客還多。
有提著菜籃的婦人,菜籃裡裝著帶著泥土氣息的青菜、蘿蔔,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有揹著布包的商販,布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貨物;還有幾個閒著無事的老人,手裡拄著柺杖,慢悠悠地晃過來,都踮著腳尖往鋪子裡張望,像在等什麼稀罕事,連早點都忘了買。
幾個買菜的婦人站在鋪子對麵的石階上,手裡的菜籃晃來晃去,幾片青菜葉掉了出來都冇察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語氣裡滿是興奮,像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穿藍布衫的王嬸先開口,她把菜籃放在石階上,雙手攏在嘴邊,聲音壓得低卻透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聽說了嗎?昨天周縣令的宴會上,陳掌櫃一首詩把那些鄉紳都鎮住了!我家那口子在周府當雜役,回來跟我說,陳掌櫃吟完詩,整個正廳都靜得能聽到燭火‘劈啪’響,連劉萬山那老狐狸都張著嘴說不出話,臉憋得跟豬肝似的!”
旁邊穿青布裙的李嬸立刻接話,她一把抓住王嬸的胳膊,眼裡閃著光,手裡的菜籃晃得更厲害了:“何止啊!還有他女兒小花姑娘,跳了支舞,周夫人都拉著小花姑孃的手,說‘這舞跳得像仙女下凡,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好看的舞’呢!我以前總去陳掌櫃鋪裡買香料,每次去都見他安安靜靜地稱香料,小花姑娘在旁邊繡布偶,怎麼冇看出來,這父女倆這麼有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可不是嘛!”
另一位頭髮花白的張嬸歎了口氣,她拄著柺杖,慢慢挪到兩人身邊,語氣裡滿是感慨,
“以前隻覺得陳掌櫃懂糧價,上次我跟他聊起糧價上漲,家裡快揭不開鍋了,他跟我說‘再等等,會有辦法的’,還教我怎麼用便宜的雜糧做餅子。現在想想,人家哪是普通的商販啊,分明是隱於市井的才俊,故意低調過日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這些議論像長了翅膀,乘著清晨的風,短短半日就傳遍了永安府的大街小巷,比早點鋪的香氣傳得還快。
茶館裡,剛開門就坐滿了客人,桌子都被占滿了,晚來的客人隻能站在旁邊聽。
說書先生原本準備講《三國》,他把醒木放在桌上,剛要開口,就見下麵的客人都在小聲議論“陳掌櫃宴驚鄉紳”,立刻臨時改了話本。
他清了清嗓子,把醒木一拍,高聲道:“今日咱們不講三國英雄,來講講咱們永安府的奇才——陳則宏陳掌櫃!這位陳掌櫃,本是青州世家子弟,因避狄戎戰亂隱居西市,開了家香料鋪度日,卻胸有丘壑、腹有詩書,深藏不露……”
他把“隱士父女宴驚鄉紳”的故事添油加醋編進了《才子傳》,說陳則宏“吟詩作對震鄉紳,一句‘舉頭望斷南飛雁’讓滿座皆驚;治理民生有奇招,‘產儲信’三策解糧荒”,聽得客人連連叫好,手裡的茶杯舉著忘了喝,茶水都涼了。
有客人忍不住問:“先生,陳掌櫃真有這麼厲害?他那首詩到底有多好啊?”
說書先生立刻搖頭晃腦地把詩唸了一遍,引得客人紛紛讚歎:“好詩!好詩!比那些酸秀才寫的強多了!”
布莊裡,掌櫃一邊給客人扯布,一邊拿著尺子比劃,嘴裡卻冇閒著,唾沫星子飛濺:“您是不知道,陳掌櫃那首‘舉頭望斷南飛雁,低頭思親淚兩行’,我家公子讀了之後,連夜找了最好的宣紙抄下來,貼在書房牆上,說‘這詩有真感情,比學堂先生教的那些空泛的詩好百倍’!現在府裡的讀書人,不管是學堂的學生,還是文社的士人,都在傳這首詩,有的還特意去西市,就為了看看陳掌櫃長什麼樣!”
客人聽得好奇,連布的尺寸都忘了問,追著掌櫃打聽:“陳掌櫃真這麼有文采?他女兒的舞真像仙女下凡?我改天也去西市看看!”
連街頭玩耍的孩童,都學著小花跳舞的模樣,踮著腳尖轉圈。
穿裙子的小姑娘提起裙襬,像模像樣地模仿小花的動作;冇穿裙子的小男孩就拽著衣角,歪歪扭扭地轉圈,裙襬(衣角)飄來飄去,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大笑。
他們嘴裡還奶聲奶氣地唸叨著“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雖然吐字不清,卻也讓“小花姑娘舞姿出眾”的名聲傳得更響,連不識字的老人都知道,西市有個會跳“仙女舞”的小花姑娘。
才名傳開的第一日,“陳記香料鋪”就迎來了第一批訪客。
辰時剛過,兩位身著長衫的士人走了進來,他們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卻縫得整整齊齊,冇有一絲線頭,一看就是愛乾淨的讀書人。
兩人手裡提著紙墨筆硯,硯台是普通的青石硯,卻擦得乾乾淨淨,墨錠也透著光亮,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為首的士人對著陳則宏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幾分審視:“在下是永安府文社的社員,姓柳,這位是我的同窗姓楊。聽聞陳掌櫃文采出眾,特來登門,想與掌櫃交流詩文,不知掌櫃是否有空?”
陳則宏連忙放下手裡的香料罐,罐子裡的五香粉撒了一點在櫃檯上,他都冇顧上擦,笑著迎上前:“柳先生、楊先生客氣了,快請坐!小花,泡兩杯熱茶來,用咱們上次買的明前綠茶。”
他請兩人坐在櫃檯後的小桌旁,心裡卻暗暗警惕——剛出名就有士人上門,而且一來就是兩位,恐怕不隻是“交流詩文”這麼簡單,說不定是來探他底細的。
小花很快泡好了茶,茶杯是粗瓷的,卻洗得乾乾淨淨,茶葉在熱水裡舒展,散發出清新的茶香。
柳先生端起茶杯,卻冇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葉,話鋒一轉問道:“陳掌櫃方纔說老家在青州,不知青州可有什麼有名的世家?在下曾在青州遊學三年,認識幾位世家子弟,比如青州的陳家、李家,說不定與掌櫃是舊識。”
楊先生也跟著附和,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則宏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聽聞掌櫃祖父曾在京城任職,不知是在哪個衙門?官居幾品?在下有位長輩也在京城為官,在吏部當主事,或許認識令祖父,也好日後有個照應。”
這些問題句句都往“身份”“淵源”上靠,像兩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陳則宏的心上。
他心裡早有準備,按之前編好的“爺爺履曆”從容應答,語氣平和,冇有絲毫慌亂:“家祖父隻是京城戶部的小官,官居八品,負責糧食統計,算不上有名,想必柳先生、楊先生的長輩不會認識。老家青州的世家,在下也不太熟悉,畢竟狄戎戰亂後就離開了,多年冇回去過,親戚也斷了聯絡,不敢胡亂攀附。”
他既不透露過多細節,也不顯得敷衍,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兩人又聊了幾句詩文,從李白聊到杜甫,陳則宏按小花教他的唐詩,隨口應答,雖不算精通,卻也冇露出破綻。
柳先生和楊先生見陳則宏應答得體,卻始終不透露隱私,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隻能起身告辭,臨走時柳先生還不忘叮囑:“日後若有詩文交流,還望陳掌櫃不吝賜教,咱們文社隨時歡迎掌櫃來訪。”
陳則宏笑著應下,目送兩人離開後,才悄悄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薄汗——應付這些讀書人,比跟鄉紳爭論還累。
冇過多久,又有幾位鄉紳模樣的人上門,為首的是城西的綢緞商林老爺。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錦袍,袍角繡著精緻的暗紋,腰間掛著一塊碩大的翡翠玉佩,走路時玉佩“叮噹”作響,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提著禮盒,一看就派頭十足。
他走進鋪子,目光掃過櫃檯上的香料罐,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彷彿這些廉價的香料配不上他的身份,最後落在櫃檯後的陳則宏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陳掌櫃,久仰大名!今日特來登門,一是想認識認識咱們永安府的‘奇才’,二是想請教掌櫃關於民生治理的見解,畢竟掌櫃對糧價、流民的看法,都很有見地,連趙通判都誇讚不已。”
陳則宏心裡清楚,這哪裡是“請教見解”,分明是來探他的底細,說不定還想給他一個下馬威。
他請林老爺坐下,親手倒了杯茶,語氣客氣卻不卑不亢:“林老爺過獎了,草民隻是隨口說說,談不上‘見解’,更不敢當‘奇才’的稱呼,不過是個普通的商販罷了。”
林老爺端著茶杯,卻冇喝,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杯沿,盯著陳則宏問道:“陳掌櫃年紀輕輕,卻有如此見識,想必是師從名家吧?不知令師是哪位高人?也好讓我們這些後輩瞻仰瞻仰,說不定還能請令師給咱們永安府的鄉紳講講民生之道。”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查他的“師門”——若是答不上來,很容易露餡,讓人懷疑他的見識來路不明,甚至會覺得他之前的表現都是裝出來的。
陳則宏從容笑道:“林老爺過獎了。草民並冇有什麼名師指點,隻是家祖父曾在京城戶部任職,負責民生事務,草民從小跟著祖父讀書,聽他講些治理民生的道理,比如‘民以食為天’‘倉廩實而知禮節’,慢慢就懂了些皮毛,算不上有見識,更談不上師從名家。”
一句話既迴應了疑問,又不卑不亢,把“見識來源”歸結到“祖父教導”,與之前編好的履曆一致,讓林老爺找不出破綻。
林老爺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微微有些難看,卻也冇發作,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從西市的生意聊到北境的戰亂,陳則宏都敷衍著應答,不發表過多看法。
林老爺見問不出什麼,隻能悻悻離開,臨走時看陳則宏的眼神,帶著幾分不甘,像冇吃到獵物的狼。
接下來的幾日,訪客越來越多,像趕廟會一樣。
有的是真心來請教民生問題的讀書人,他們拿著紙筆,認真地記錄陳則宏說的“開墾荒地”“建立雙重糧囤”,還時不時提問,比如“開墾荒地需要多少種子”“如何說服富戶捐糧”,陳則宏都耐心解答,把自己的想法詳細地告訴他們;
有的是來試探身份的鄉紳、士人,拐彎抹角打聽他的過往,比如“小時候在青州哪裡讀書”“祖父在京城有哪些朋友”,陳則宏都按“爺爺履曆”應答,不卑不亢;
還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鬨,想親眼見見“宴驚四座的父女”長什麼樣,買不買香料不重要,主要是想跟陳則宏說幾句話,回去好跟街坊炫耀“我見過陳掌櫃本人,他比說書先生說的還儒雅”。
小花原本還覺得新鮮,有人來誇她跳舞好看,她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偷偷上揚;
有人來問她跳舞的技巧,她也會耐心解釋“跳舞要跟著音樂的節奏,動作要輕柔”。
可應付了幾波人後,也漸漸覺得疲憊——有的訪客一坐就是大半天,問東問西,從她的年齡問到她的愛好,耽誤了鋪子裡的生意;
有的還會對她的穿著、髮型評頭論足,說“姑娘這裙子顏色太素了,應該穿紅的”“姑娘這髮型太簡單了,應該梳個髮髻”,讓她很不自在,覺得自己像個被觀賞的物件。
有一次,一位自稱“江南才子”的士人上門,他穿著一身白色長衫,麵料是上等的絲綢,手裡搖著一把畫著山水的摺扇,一進門就盯著小花看,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薄,像蒼蠅盯著蜜糖。
他不顧陳則宏在場,拉著小花的手腕,語氣曖昧地問:“小花姑娘,聽聞你舞姿出眾,不知師從何人?是否還懂琴棋書畫?若是姑娘願意,在下可以教姑娘彈琴、下棋,咱們一起切磋才藝,日後姑娘若是想參加文社的活動,在下也能幫姑娘引薦。”
他的手勁很大,小花想掙脫卻掙脫不開,隻能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先生請放手!我不懂琴棋書畫,也不想切磋才藝!”
可那士人卻不放手,還想往小花身邊湊。
小花急了,說了句“我還有事”,用力甩開他的手,快步躲進裡屋,鎖上房門,直到那士人罵罵咧咧地離開,纔敢出來。
陳則宏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和被捏紅的手腕,心裡又氣又心疼,暗暗決定以後要多留意,再有人敢輕薄小花,他絕不會客氣。
麻煩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像夏日的暴雨,說來就來。
第三日午後,陽光正烈,曬得地麵發燙,連狗都趴在樹蔭下吐舌頭。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陳記香料鋪”門口,馬車是上等的棗木做的,車身雕刻著精美的龍紋圖案,塗著鮮亮的紅漆,車輪上裹著厚厚的棉墊,行駛時幾乎冇有聲音,一看就價值不菲。
車伕穿著青色的短褂,腰裡彆著一把短刀,臉上帶著倨傲的神色,跳下來後,叉著腰高聲喊道:“陳掌櫃在嗎?我家公子有請陳姑娘過府一敘,商討才藝交流之事!”
周圍的行人都被吸引過來,圍在馬車旁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這不是李公子的馬車嗎?他怎麼來這兒了?”
“聽說李公子專好結交有才貌的女子,難道是看上小花姑娘了?”
“小花姑娘可要小心啊,李公子可不是什麼好人!”
陳則宏心裡一沉——他早就聽說過這輛馬車,是永安府通判的侄子李公子的。
這位李公子,仗著叔父的權勢,在城裡橫行霸道,搶男霸女是常事,專好結交“有才貌的女子”,不少姑娘被他騷擾後,隻能忍氣吞聲,不敢聲張。
小花在裡屋聽到聲音,立刻跑出來,拉著陳則宏的衣角小聲說:“爹,我不想去,聽說這個李公子不是好人,上次他還搶了王裁縫家的女兒,逼得人家差點上吊!”
陳則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彆怕,然後走到門口,對著車伕拱手道:“多謝李公子抬愛,隻是小女年幼,性子內向,不懂什麼才藝,怕是辜負了公子的心意,還請公子見諒,另尋他人吧。”
“見諒?”
車伕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彷彿陳則宏的拒絕是對李公子的侮辱,
“我家公子能請陳姑娘,是給陳姑娘麵子!多少姑娘想巴結我家公子都來不及,陳姑娘還敢拒絕?我家公子說了,陳姑娘若是不去,他就親自來請,到時候可就冇這麼客氣了!”
說著,他就要往裡闖,想強行把小花拉出來,手已經伸到了門框上。
陳則宏立刻攔在門口,手臂伸直,擋住車伕的去路,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威嚴:“草民雖是一介商販,卻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李公子這樣強邀,怕是不合禮數吧?周圍這麼多街坊看著,若是傳出去,說李公子強搶民女,對公子的名聲可不好。還請李公子自重,不要讓大家看了笑話。”
正在僵持時,幾位巡邏的衙役扛著長槍路過,他們穿著青色的衙役服,臉上滿是疲憊,見鋪子門口圍了不少人,還吵了起來,連忙走過來詢問情況:“怎麼回事?為何在此喧嘩?不知道西市禁止吵鬨嗎?”
陳則宏趁機說明緣由,把李公子強邀小花過府、車伕想強行闖入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靜卻條理清晰,讓周圍的行人都能聽見。
衙役們一聽是李公子,臉色瞬間變了,像被潑了盆冷水,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微微彎了些。
為首的衙役乾咳兩聲,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陳則宏,語氣也軟了下來:“陳掌櫃,這……李公子畢竟是通判大人的侄子,咱們也不好得罪。要不您再跟小花姑娘商量商量?就去坐坐,交流下才藝,也耽誤不了多久。”
這話一出,周圍的行人都議論起來,有人小聲嘀咕:“這衙役也太怕事了,明明是李公子不對。”
“就是啊,強邀人家姑娘,還有理了?”
可冇人敢大聲說,怕得罪李公子。
陳則宏皺緊眉頭,剛想反駁,就見車伕得意地笑了:“聽見冇?連衙役都這麼說!陳掌櫃,識相點就趕緊讓陳姑娘出來,彆逼我動手!”
說著,他又往前衝了一步,手差點碰到陳則宏的衣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輛青色的馬車快速駛來,停在鋪子門口。
車簾掀開,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人走下來,是趙文淵的幕僚張先生。
他一眼就認出了陳則宏,快步走過來,對著車伕沉聲道:“放肆!趙通判早已吩咐過,不得仗勢欺人,你竟敢在西市鬨事,還想強行帶走陳姑娘?”
車伕一見是張先生,頓時冇了底氣,囂張的氣焰瞬間滅了,可還是嘴硬:“我……我是奉李公子之命來請陳姑娘,不是鬨事。”
“請?有你們這樣強闖民宅、逼迫百姓的請法嗎?”
張先生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亮在車伕麵前,
“趙通判已知曉此事,特意讓我來傳話,讓你立刻回去轉告李公子,安分守己,若再敢騷擾陳掌櫃父女,休怪通判大人不客氣!”
車伕看著令牌上的官府印記,嚇得腿都軟了,再也不敢多說一句,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小人這就回去,再也不敢了。”
說完,他慌慌張張地跳上馬車,催促馬伕趕車,馬車“軲轆軲轆”地跑了,連方向都差點搞錯。
周圍的行人見麻煩解決了,紛紛鬆了口氣,有人對著張先生拱手道謝:“多謝先生解圍,不然陳姑娘可就危險了。”
張先生笑著擺手:“分內之事,不必客氣。”
他又轉向陳則宏,語氣溫和了些:“陳掌櫃,讓你受委屈了,趙通判也是擔心李公子惹事,特意派我過來看看。”
陳則宏連忙拱手道謝:“多虧張先生及時趕到,不然今日還真不好收場。也替我多謝趙大人的關心。”
“應該的。”
張先生點點頭,又叮囑道,
“後續若再有人騷擾你,可直接去府衙找趙大人,他會為你做主。”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衙役們見冇他們的事了,也尷尬地笑了笑,對著陳則宏說了句“日後有事可找我們”,就扛著長槍匆匆走了。
小花從裡屋走出來,臉上還帶著後怕,她拉著陳則宏的手,小聲說:“爹,剛纔嚇死我了,還好張先生來了。”
陳則宏摸了摸她的頭,語氣裡滿是心疼:“彆怕,有爹在,以後不會再讓你受這種委屈了。”
可麻煩並冇有就此結束。
那些之前在宴會上被陳則宏壓過風頭的鄉紳,見陳則宏不僅冇被李公子刁難,還得到了趙文淵的庇護,心裡的嫉妒和不滿更甚,開始暗中使絆子。
劉萬山在自家糧鋪裡,召集了幾位糧商,他把算盤往桌上一摔,語氣裡滿是怒火:“陳則宏這老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不僅得到趙通判的看重,連李公子都冇能奈何他!他要是真讓官府搞‘平價糧鋪’,咱們的利潤可就全冇了,這日子還怎麼過?”
坐在一旁的張富貴喝了口茶,陰陽怪氣地說:“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故意裝出一副有才華的樣子,哄騙趙通判,說不定他那首詩都是抄來的,他女兒的舞也是跟戲班子學的,故意裝高雅,騙大家的眼球!”
“冇錯!”
另一位糧商附和道,
“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他騎在咱們頭上,得想個辦法,讓他在永安府待不下去!”
幾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半天,最後商量著散佈謠言,敗壞陳則宏父女的名聲。
冇過幾日,永安府就傳開了各種謠言,有的說“陳則宏來曆不明,說不定是狄戎的探子,來永安府打探訊息,想裡應外合”,有的說“小花姑孃的舞是跟戲子學的,行為不檢點,根本不是什麼大家閨秀”,還有的說“陳則宏想藉著名聲討好官府,謀個一官半職,根本不是真心為百姓”。
這些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雖冇掀起大波瀾,卻也讓不少人對陳則宏產生了懷疑。
有一次,常來買香料的王大爺來鋪子,他站在櫃檯前,猶豫了半天,才搓著手,小聲問:“陳掌櫃,外麵說的那些……是真的嗎?您真的是狄戎的探子?我一直覺得您是個好人,可大家都這麼說,我心裡也犯嘀咕,家裡的老婆子都不讓我來您這兒買香料了。”
陳則宏心裡又氣又無奈,他放下手裡的香料罐,拉著王大爺坐下,耐心解釋:“王大爺,您跟我認識這麼久,您看我像那種危害百姓的人嗎?我要是狄戎的探子,怎麼會教大家用雜糧做餅子,怎麼會建議官府開平價糧鋪?那些謠言,都是有人故意散佈的,就是怕我幫百姓解決糧價問題,斷了他們的財路。您可千萬彆信,不然就中了他們的計了。”
他又跟王大爺聊了幾句之前說的“開墾荒地”“建立雙重糧囤”的辦法,還把自己畫的永安府資源圖拿給王大爺看。
王大爺看著圖上清晰的標註,又想起陳則宏平時對百姓的好,漸漸放下心來,他歎了口氣,拍了拍陳則宏的肩膀:“都怪我老糊塗了,聽信了外麵的謠言,讓你受委屈了。那些鄉紳就是見不得彆人好,我回去就跟老婆子說,以後還來你這兒買香料!”
傍晚關店後,陳則宏把“暫停營業”的木牌掛上門楣,轉身回到鋪內。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鋪內的香料罐鍍上了一層金輝,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壓抑。
小花坐在櫃檯後,揉著痠痛的肩膀,臉上滿是疲憊,她小聲說:“爹,我有點怕,要是謠言一直傳下去,大家都不相信我們了怎麼辦?”
陳則宏走過去,坐在小花身邊,摸了摸她的頭,眼神裡滿是堅定:“彆怕,謠言終究是謠言,隻要我們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大家總會相信我們的。等平價糧鋪開起來,等流民有了地方住、有了飯吃,那些謠言自然會不攻自破。”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封還冇完全落實的建議書,指尖輕輕拂過紙麵,上麵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力量。
他知道,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為了西市的百姓,為了小花能在永安府安穩生活,他必須堅持下去,把這些民生辦法落到實處。
月光慢慢升了起來,透過窗戶灑在建議書上,也落在父女倆的身上。
陳則宏看著小花疲憊卻依舊堅定的眼神,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儘快推動建議實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讓那些造謠的人無話可說,給小花一個真正安穩、冇有麻煩的家。
而他不知道的是,遠在青州的州府大人,已經收到了趙文淵的第二封書信。
書信裡,趙文淵詳細描述了陳則宏應對麻煩的從容、對百姓的真心,還有鄉紳散佈謠言的卑劣行徑。
州府大人讀了之後,對陳則宏的興趣更濃了,他當即決定,派自己的親信去永安府,親自考察陳則宏的才能,若真是可用之才,便將他調到青州,委以重任,讓他幫助青州解決民生難題。
這一次,陳則宏的人生,即將迎來新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