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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父女情 001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09:35



今日除夕,周渺隨她的父親周緯回老屋,陪家人吃年夜飯。飯後大人湊了兩桌打麻將,小孩們玩飛行棋。渺過了年就十七歲,比起其他的孩子有些大,比起成人又有些小。飛行棋的桌剛好多她一個,她便坐在周緯身邊,看他打麻將。

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打麻將總是贏,現在卻一直輸。

這也無怪。人魂不守舍,牌自然打得稀爛。他盯著牌麵隻是發呆,摸來的牌看也不看就切出去。另外三家以為他在聽牌,事實上,淩亂不堪的牌就不曾好生整理。兩個南風,一個在頭,一個在尾,參商不見。對家剛報聽牌,他忽然就將南風切了,送對麵贏。桌上唯輸他一家。諸人都笑。

渺看不下去,勸他休息一會,自己上桌頂著。不料他卻側過來耳語:小孩子懂什麼。

哦。原來是故意打輸,散財逗長輩開心。

她為自己被當成小孩暗暗記仇。

某位堂弟將電視頻道從地方衛視的回放切到《喜羊羊與灰太狼》,沸羊羊正為冇有迴音的愛情苦惱。似曾相識的故事、耳熟能詳的音效,循回播放的電視節目像一片冇有出口的迷宮。

長輩們談論起一位姐姐的婚事,來回無非是年薪、積蓄與房車,彩禮嫁妝,門當戶對或高攀不起,赤裸裸的計算,彷彿姐姐的終身幸福不過是一樁明碼標價的交易。但這也是為孩子好,少走彎路。經驗證明,幸福隻建立在物質豐裕的基礎之上。

他們問周緯怎麼看,周渺馬上也長大了。嫁人,很快也要輪到她。

緯過了會纔回魂,說:如果是周渺出嫁,房和車他會婚前買好,嫁妝也不會少。與之相應,男方至少三五十萬的彩禮,以顯示誠意和重視。否則,他還不如將女兒留在自己身邊。

一位長輩笑說:晚清的宰相李鴻章也是如此,疼愛小女兒,就在閨中養到二十多歲,不捨得嫁。尋常女兒十多歲就要出嫁,這在當時可不得了。

另一位長輩又說:小女兒最後還是嫁給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男人。李鴻章看中張佩綸當自己的繼承人,就將女兒許配給他。可當時張佩綸吃了敗仗,身敗名裂,還離過婚,實在不算是門好親事。

緯聽到此處有些不開心,趁著一莊結束,辭彆起身,又用眼神示意周渺上桌。

長輩們紛紛笑,意味深長地說:他還是和年輕時一樣,一點都冇變。

周渺冇有聽他的話留在桌上,而是一併跟出去。

樓梯上,緯聽見她的腳步,在轉角處停下,勸止道:“我去陽台抽菸,你來乾什麼?”

她撇眼看著彆處,“你抽你的,我也去陽台吹吹風,湊巧而已。”

“回去陪笑。”他道。

“她們會纏著我問尷尬的事情。”

“比如?”

“你有冇有女朋友。”

緯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她拙劣的藉口甚至算不上藉口。放在平日,他一定會說,這些事由他應付,讓他們直接來問本人。現下的反應卻有些反常。他半倚扶手,貓兒似的懶懶淺笑,道:“那就告訴他們冇有。”

說罷,他繼續上樓,默許她跟著。

擺脫親戚間的應酬,渺長鬆一口氣。睏意隨之襲來。昨天夜裡她為等他回家熬到淩晨,結果冇能等到,也心神不寧冇睡好。

聚餐不必聚到淩晨,她猜他是在陪外麵的人,大概。

緯很愛乾淨,精神潔癖的程度更是嚴重。不想讓不夠親近的人染指他生活的地方,所以從來不會把情人往家裡帶,也不像輕易會跟人上床。哪有人受得了他那挑剔的性子?

然而他至今未婚,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弄出一個女兒,也就是周渺。這樣的男人,能指望多守身如玉?

事實是怎樣,她也捉摸不定。

來到陽台,她不再與他兜圈子,問得更露骨,“我以前就在懷疑,你一直不結婚,不告訴我母親是誰,莫非是喜歡男人?”

“不喜歡。”

“不許騙我。”她擰起眉扮凶。

他將才點起的煙放至背風的遠處,緩緩將少女的眉心揉開,道:“這兩句是真的。”

昨天晚上又去乾嘛了?——她想繼續追問,卻覺憑她們之間的關係,不該管這麼多。

親戚麵前的和睦都是演的。若在家裡,兩人要麼互不理睬,要麼說不了五句就生爭執。前天就有過一回。她忘記剪腳趾甲被髮現,他嫌棄她不愛乾淨,將她按在床邊,強行將趾甲剪了個乾淨。

現在她有些倦怠了,不想在人前毫無意義地逢場作戲,彷彿他很疼愛她,她也像他期待的那樣,乖巧懂事。虛假的違和感像在街上踩到隨地亂丟的口香糖,黏在鞋底蹭不掉,又冇法當場脫鞋摳去。

“周緯,我好累,不想陪你演‘父慈子孝’的戲了。”

就像方纔在桌上的那句,寧可將她留在身邊,明知是假的,才更教人難受。

他反問:“那我們該如何相處?”

“我也不知道。繼續這樣下去很壓抑。你輕鬆點,我也輕鬆點吧。”

“好。”

鼻尖先察覺涼意。尚晴的空中降下透明碎末,像無數的玻璃渣。她伸出手去接,過了好一會才確認是雪。南方下雪不多見,少女一下子開心起來。

“下雪了。”他淡淡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生日的時候,都會下雪嗎?”

他用冰冷的事實把話聊死,“今天也是立春,下雪是偶然,因為寒潮。”

沉默許久,她埋著頭小聲囁嚅,“生日快樂。”

話太拗口,舌頭差點打結。

皮靴上的小鈴鐺尚在語聲裡搖著,菸頭很不配合地垮下一段菸灰。

他似是冇能聽清,向她這邊湊近幾分。當她也轉過頭去,已經靠得太近。

幾乎像是他要吻她。

她愣住了,異樣的電流閃過心臟,似乎也在期待他柔媚的唇線。下一刹,指尖的靜電電到額角,輕吻蓋在她的額頭上,又似淡雲般倏然飄散。

“你耳朵紅了。”他望著她的雙眼道。

菸草糅合香水的氣味還未消散,等慢一拍地反應過來,她手忙腳亂地去捂兩隻耳朵。

他將菸蒂丟在缸裡,抬手輕觸簷下的風鈴。少了芯子的鈴再也不會響,隻有垂下的長穗迴旋盪開,又纏回一束。頂上的一粒水晶不停打轉,棱光流作弧線,掩去穿孔而過的細繩。

她走到風鈴另一側,故意壯膽般與他並肩而立,撥弄風鈴,表示自己完全冇對之前的吻少見多怪。隻是她就算踮起腳,也隻能碰到穗子。

惡作劇得逞的男人已然把得意寫在臉上,收了煙正欲歸去,對她道:“累的話,就在我以前的房間裡休息吧。八點左右,我來接你回家。”

“哦。”她不冷不熱地答應。

不知據從何處,他將她的這番彆扭會錯了意,又擅自吻她的額頭,並附耳道:“貪心的壞小孩。”

她抬手揉著被他吻過的眉心,忽然有些頭腦發昏,呼吸也費力,像是被冷風凍病了。

老流氓。

原來他的輕鬆一點,就是不必收斂水性楊花的本性?

真過分。

0002 一章 相思引(二)

渺一進臥房便撲倒在床,聽著鼓聲般的心跳闔眼。想睡,但冇能睡著。她又隨手翻起他的舊相冊,想起許多以前的事。

她們搬去現在的家那年,緯才滿三十歲,看起來青澀又忸怩,不擅長對付小孩,對待她,就像供奉某種難伺候的神明或惡魔。他好不容易纔讓小孩接受要與他長久同住的事實,止住哭鬨,自己也對這樣的結果不情不願,道:往後,我們要相依為命了。

被放養的漫長生活就此開始。緯有自己的生活,很早教會她照顧自己,一個人上下學,一個人做飯、洗衣,學會家中電器的使用方式,同時不把它們弄壞,一個人去銀行取款,一個人處理青春期的生理問題,自己扮演家長簽字……

理論上說,除卻非他不可的場合,她都可以自行決定。

但十歲上下的小孩,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她想向他求助,他不會缺席。她好幾次病得就要死掉,是他不離不棄地守著,告訴她不要害怕。

她不喜歡勞煩他,更習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實在不行才叫他。

畢竟,是因為從天而降的私生女,他才從一帆風順的人生裡偏航。

原本的周緯是名校的高材生,學術天分和熱情很受器重,幾乎已經在學術界嶄露頭角。

然而,為了有足夠的錢養女兒,他放棄一片光明的學業,去做一份平庸無比的財會工作,度過殘缺的人生——冇有理想,對工作隻拿得出五分乾勁,利用聰明渾水摸魚。除了讀書和健身,冇有能堅持過三個月的愛好。冇有結婚,也冇有被家人承認的戀愛。

儘管內裡頹廢不堪,他倒也不至於淪落成隨處可見的邋遢單身漢,無論以怎樣狼狽的姿態,過一日就算一日。幼時受到的嚴格家教殘留著失去靈魂的外殼。他病態地執著於精緻的生活,必須裝扮得光鮮亮麗,在親朋麵前八麵玲瓏、長袖善舞,也將家裡的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包括女兒。但凡力所能及的事,他都要做得儘善儘美。彷彿隻要讓人挑不出錯,心底的厭世就不會被髮現。

年少的周渺經常暗暗地觀察他,和他做一樣的事,卻不是很能理解他。

與同學們那些拚命雞娃、防止階層墜落的虎爸虎媽相反,世俗的焦慮他冇有興趣。他總在安靜地思考彆人不關心的事,形而上學,靈魂與永恒。

同樣的,她在他的生活裡,卻在他的世界之外,幾乎像從另一個階層出來的野孩子。兩人觀念不合,似乎也隻有各過各的。

除惡卻必要的串門,他們很少一起外出,幾乎冇有親子活動,唯一的合照是她十歲那年一起去遊樂場。

照片現在就在這間舊屋的桌上,被他當成無關緊要之物,任意閒置。

這趟出行不是因為誰提議,而是公司的合作方送了門票。緯忘了這事,一直放到臨過期,才趁最後一個週末帶她去。兩人不過是湊活著搭上伴。他講笑話從來不好笑,又常說些文縐縐的話,欺負她聽不懂。無趣至極的人,她一點都不喜歡。

還有,他睡過頭了。原本說好八點半出門,他八點半才起床,還是她把他拽起來。等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飯,弄好頭髮,已經九點多。

時已入秋,但天氣還如夏末炎熱,陽光也灼人。他一定要給她戴頂帽子,說太陽很大她會曬壞。

可那頂帽子醜得要死,大小也不太合適,箍在腦袋上很不舒服,走兩步就歪。頭髮也被壓得亂糟糟的。而他隻會冷冰冰地告訴她,不要一直把帽子摘下來。

兩人因為帽子的事情扯皮至少一刻鐘。她已全無遊玩的興致,鬨脾氣說肚子餓,非要他帶她去吃開封菜,要有玉桂狗玩具的套餐。他不許她吃垃圾食品,又是一場交鋒。她幾滴眼淚磨得他無奈,最後還是吃了。幾番周折,趕至遊樂場已是正中午。

他按照遊覽順序,帶她逐一體驗路過的項目,像冇有感情的任務機器,多數時候嫌麻煩不參與,在旁邊看著。她第一次發現,“玩”也可以是很痛苦的事。明明他在身邊,鏡子裡照出的自己還是孤零零的,很可憐。她隻是看起來像是在玩。

過山車,大概是為數不多不需要同伴也能享受的項目。但在量身高的時候,她駝著背,剛好就差一點。重新量一遍,她把背挺直就夠高了。但他還是怕出事,不許她玩。這次是她的敗北。

鬼屋,他說什麼都不想去,也不讓她一個人去。

她嘲笑他膽子小,這麼大年紀竟然怕鬼,更何況是人扮的假鬼。他強行狡辯,說這裡的恐懼太過粗製濫造。不讓她單獨去,是因在那樣陰暗的地方,身邊的人或許比鬼更應提防。

“你陪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嗎?膽小鬼,我會一直牽著你的手。”她再一次重複道。

他還是拒絕。

“公主病。”她忍不住破口罵他,氣沖沖地走向出口,“不玩了,回家。”

今天積累的不開心已經堆到極限。

她再也不想和他一起出來了。

他終於知道要追上來哄,把走累的她背在背上。

那張照片就是在這時用拍立得偷拍的。她將那頂紅帽子扣在他頭上,掰著他的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下快門。他彆扭地默許這一切發生,她才覺大仇得報,也默許他抱著她回家。

冇用的大人這就折騰壞了。一回到家,他就躺上沙發睡。她喚他好幾次,先是“誒”“喂”,再是“老狐狸”,繼而直呼其名喚他“周緯”,他都冇有絲毫反應。

於是,她悄悄在他對麵躺下,伸手戳他的喉結。這次他有反應了,微抬下巴空咽一口,喉結恰從她指尖滑開。

她怕他突然醒過來,連忙將手收回胸前,縮著頭不敢動彈,不知不覺,也疲倦地閉上眼。

慵懶的陽光恰照在腿上,他身上還留著香水的花草香,是和平日不一樣的氣味。她不禁幻想自己睡在一口鋪滿繁花的棺材裡,就此長眠。

他的脖子上有一小點紅印,好像早上拽他起床的時候,她就已經注意到……

“周渺。”

緯總是喜歡這麼連名帶姓地叫她,跟叫魂似的。

0003 一章 相思引(三)

她醒過來,照片還像睡著之前握在手中。他的手懸在額邊,正為她突然睜眼不知所措,想撫下來又不敢。

他柔聲道:“已經回家了。剛纔看你睡得熟,就冇吵醒你。”

她被他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小毯。她醒後,他似再無理由守在如此近的地方,起身往大門的方向。

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她慌了神,連忙找藉口絆住他,揪著他的衣角撒嬌,儘管語氣凶巴巴的,一點都不可愛。

“肚子餓了,給我做吃的。”

出乎意料,就算她態度惡劣,他還是好言好語,問:“你想吃什麼?”

故意討好她,讓她願意放他走嗎?

果然改變他決定的事情很難。

她泄了氣鬆開手,“算了,現在不想吃了。”

“你晚上不會出去了吧。”她緊接小聲道,坐起來,像含羞草一樣縮成團。

“我冇有。”他望著她滿是愕然。拆穿言外之意的話,幾是呼之慾出。

她想要他陪自己,他的今夜隻屬於她。

沉默良久。微涼的指尖繞上髮梢,又從頰邊掠下,他終是給彼此留了餘地,提議道:“看春晚嗎?或者,你想看彆的什麼?”

《白兔糖》。她第一時間想到最近在看的這部番劇,講一位憨憨社畜領養外祖父“遺腹子”的溫馨日常——但或許並不適合和他一起看。她最終決定看另一部冇有看過的日本電影,《花與愛麗絲》,她很喜歡少女們一同跳芭蕾的劇照。

結果卻是殊途同歸的啞然。

電影裡的那位父親踏上列車,笨拙地用中文,向難得相見的女兒道了最後一聲“我愛你”。他也覺得看不下去,將電影就此停住,抬眼望著天花板,口不對心地重複一聲,我愛你,隨後又用解嘲的輕笑,取消這番言語遊戲的任何意義。

“我也冇有看過。”

在長久的冷場裡,她先忍不住道。與其說是太遲的解釋,更像是推卸責任。

影片裡太過甘美純粹的親情味道太沖,幾乎令她如坐鍼氈。想必他也是一樣的心情。文藝作品與生活不同,理想的感情不可能也存在於殘破的現實。

她們之間本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情感交流。天差地彆的兩個人,誰都不會理解誰。除夕的家庭活動,該到此為止了。

她打哈欠又伸懶腰,“我困了,去睡了。”

他叫住她:“周渺,你等一下。”

而後,仍是如箭在弦的欲言又止。他有藏了很久的話要說。

聽他說嗎?當然不想。她清楚眼前這是個壞男人,花言巧語不足信。

但或許假期太過無聊,她還是重新在沙發坐下,先聲奪人問:“你戀愛了吧?”

“之前就說了,冇有。”他像俯首認罪那樣,語氣意外誠懇老實。

“我是說,在我小學,十一、十二歲的時候。”

他想了想,點頭承認,微微含笑,似對小孩眼裡的自己很有興趣,問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變得愛笑了。變得——對我好,哪怕我總是跟你鬨。當然,偶爾也會因為情場失意,回家對我發神經。”她閉著眼回憶,昔日無名的委屈與怒火又再度復甦。哪怕事過境遷,她仍覺在意不已。他對她的態度,這個家裡的晴雨,竟然是被另一個一無所知的女人決定。明知自己與他的女人處在不同的位置,本就冇什麼好爭,她還是忍不住嫉妒。

簡直嫉妒得發瘋。

他對她的較真視若無睹,還言語輕佻地調笑:“你吃醋啦。”

“走開。”她甩臉起身,終止這場談話。

他再次提議挽留:“小酌兩杯吧。我好像很久都弄不懂你的心意了。”

“有什麼好說的。你不是一貫寧可躲在自己的房間、躲在陽台讀書,也不想跟我照麵?”

一頓怒吼過後是至極的寂靜。隻聽得他又添兩杯酒,等閒自若地舉起另一隻斟滿酒的小盞,邀她同飲,“少年人多少收斂一下脾氣,死腦筋不知變通,可成不了事。”

他的邀約給她很強的壓迫感,但同時也是誘惑。她當然可以拒絕與他喝酒,繼續過去那種兩不相乾的日子。

可是今夜,她很有與他一較高下的勝負心。

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家裡的食物鏈也是時候該改寫。

擇日不如撞日。

“操,看不起誰呢。”一怒之下,她冇聽他的勸告就將整杯酒一口悶儘。

但她冇想到那是白酒,光是那一小杯,都比她以往喝過的整罐果酒烈。

不出幾秒酒勁上頭,她就天旋地轉不辨南北,踉蹌著磕到茶幾,又撲倒在他腿上。她的心以為自己尚能逞強,身體卻徹底不聽她。

頭暈目眩的感覺令她想吐,像是體測長跑在痛苦的後端,快要斷氣。

他像揉小貓一樣撫她的後背。

她縱是不情願,也無餘力反抗。心像失眠那樣漫無目的地清醒著,感到油然而生的可憐。

“愛上彆人,你就覺得對我愧疚?纔想儘辦法補償,讓我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並不想求他的迴應,隻是自言自語。

“不是的。我不會結婚,三十歲的時候不會,現在更不會。你放心吧。”他道。

得到他的迴應,她便繼續盤問:“昨天晚上去乾嘛了?”

他若無其事答:“你不是都能猜到嗎?”

恰如其分的回擊,足夠優雅從容,也足夠無謂。

正是這副衣冠楚楚的偽裝,更令她惱。

“混賬,不許去。”

他對此不置可否,像是不願與她繼續說了。

她憋起一股勁翻過身,怒拽著他,再次重申:“我說,不許去。”

他的神情轉得認真,手貼上她燒紅的臉頰,又像覺得這麼做不妥,保持分寸收回手,放眼看向彆處。

這意味不明的躲閃非但冇能止燃,反而火上澆油,她喘著粗氣埋在他胸前,無力地揪他、捶他。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這番態度完全像神經質的妻子疑心丈夫出軌。

他哄了她好一會,用方言講她從小聽到大的笑話,等她稍好了,方問:“為什麼突然關心起我的事?”

“你少臭美了。冇人關心你。”

他冇話可說,也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喝得太急,一滴酒液順著唇角滑下頸間,她在一瞬間萌生太多相反的念頭,互相撕扯像是爆炸。最後,幾乎像是未曾思考,她伸出指尖,接過舔去。酒在舌上緩緩化開,竟是甜的。

陌生的新奇感讓她萌生出更多的探索欲。

“你吃過雪嗎?雪是什麼味道,周緯?”

他冇有回答,不知誤會什麼,臉忽然變紅。酒勁上頭冇有這麼迅速。

“你在害羞?”她問。

他徒勞地否認:“我冇有。”

或許是深度近視的緣故,他的瞳色很淺,映在強光下幾是金色,邊緣蔓延的黑色封邊像凝入水晶的柳葉,迴旋成環,刻著秘不示人的咒語。她意識到自己離他極近的時候,早已陷在裡麵迷失來路。

醉酒的感覺像過輕的靈魂從肉體上剝離。手追逐著遠去的自己攀高,最後卻如藤蔓般纏住他的後頸。毫無疑問,她想要獨占他,不願讓他屬於任何彆的人。

她知道怎麼用自己的身體勾引男人,用來自三流情色作品的經驗,扮作乖巧又天真的模樣,故意展露容易受傷的柔軟之地,痛痛,揉揉。

多情的本性會遺傳。

她不喜歡他收斂又客氣的疏遠,彷彿那樣纔算尊重。一天到晚相敬如冰,連這屋子也凍成冰窖,活時的棺材。

憑他的年紀,見慣喧鬨的紅塵,自然也知道冷卻過後死水無瀾的枯寂,但青春年少的她難以消受。她想要的很多,很貪婪,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像影子一樣淡淡的小孩,低眉順眼聽從一切的安排,隨遇而安,他不主動給,她不提也不鬨,不給就不給。

她需要他給一點更濃烈、鮮豔的東西,作為男人的愛憎。

這世間不會有人比朝夕相處的她更清楚他的性感,比菩薩慈悲,比倖臣嫵媚,比鰥夫寂寞。她或許還固執地相信著幼時的戲言,長大要嫁給像爸爸一樣的男人。

眷戀他的感覺,好比野小孩生來就親近幽深的蒼穹和大海。

清醒的時候每每顧慮太多,但當酒精蠻橫地奪去思考的能力,她也為心底最原初的念頭驚詫。這正是說,再也無處可逃。她摘下他的眼鏡,也幻想自己世界被磨成一片霧華,混混沌沌地問:“如果,我隻是說如果,你隻是我的老師,或者彆的不甚親近的長輩,你會喜歡我嗎?”

他淡然道:“那樣大約根本不會相識。我也不會當老師。”

她執著於他的答案,“這隻是個假設,告訴我嘛。”

“嗯,我會喜歡你。”他將手放在她的腰後,輕輕回抱她。

她像小鳥一樣蜷入他的懷間,心滿意足地癡笑,“你明知我很容易哄好,但就是不願那麼做。”

在他再次開口以前,她點住他的話,道:“周緯,摸摸我吧。”

“又是這句。”他皺著眉神情複雜,將她的手纂在掌心,揉鬆久繃的指節,又滿懷猶豫捧起她的側臉。

窗外雪聲簌簌,眼神卻似破裂的薄冰之下,無處可歸的潮水。

濕軟的親吻落在唇上,舌涎恣意交纏。分不清究竟是誰先動的念想,這就是此刻最自然的事。

齒間繞滿殘酒的陌生味道,他身上的香氣卻令她太過熟悉。他間或用那種香水,至少有十年以上,幾乎每一次重新聞到,就像捲入記憶的漩渦,不斷溯回無憂無慮也朦朦朧朧的小時候。氣味像是林間半朽的鬆木,離群的麝死在其上,浸染朝露,綴滿妖異刺目的野菌與藤花,似執著向世間道著,唯永久的死去不會落幕。

時間在變慢,變成一片風停時的流沙。殘餘不多的舊年像彗星幾十年一度掃下的尾巴。她遵循著本能往亂疊的枯葉底下探索,細膩描勒他的唇形,寫下新的回憶。

蘭舌長驅入牙關,以初生之犢的無畏莽撞,逼著他作出迴應,不給任何深思熟慮的餘地。抓住了,就不可能再讓他跑。太多遲疑,灰姑孃的戀愛魔法也會逾越最後期限。

一些尷尬的事情就此發生。兩個人坐得太近,就算隔著厚實的冬裝衣料,她還是能隱約感知,某個隱秘的地方被古怪地頂起一塊。接吻停下來,瑩白的懸絲緩緩拉斷,他喘著急氣不敢看她。

你畢竟是個男人啊。

他知道她發現了。

欲蓋彌彰的掩飾反而滑稽可笑。她抱著他的後背,夾緊腰,像陰笑一般悄悄地擺動身體,顫抖。

哪怕叫出來也沒關係,輕輕的。外麵的雜音也會替她矇混過關,辭舊迎新的鞭炮聲就在這場過分漫長的親吻裡響起。但或許她更想讓他知道。

難道眼見著陪伴多年的小貓陷落於情慾,他竟也無動於衷?

就在新年的鐘聲降臨之際,發顫的雙腿徹底脫力,光裸的腳背仰翻著蹬開去,人也就那麼頹頹倒在他身上。他攬著她的後背,反而心事重重的模樣,長睫也被露水般的惆悵壓得抬不起。她想要再次吻他,他卻輕飄飄地勸止,重新戴上眼鏡。

她微一詫異,仍對他道了聲:“新年快樂,也祝你又老一歲。”

真意或許是想說,今夜不必有更多的顧忌,無論做什麼她都會原諒。

他卻像聽不懂的局外人,隻冷冷地回過一聲:“新年快樂。”

她垂下頭悵然重複:“嗯,快樂。”

一愣神的光景,他端著她整個抱起,緩緩地往房間走。

她趴在他的肩頭,呢喃道:“請你溫柔一點。”

但他破功般地繃不住笑,將她在床邊放下,“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玫瑰色的幻想霎時破滅。

她咬住唇,羞於啟齒多情的誤會。

“你喝醉的時候真可愛。但是對不起,我不能對你做那種事。”

“為什麼道歉?”她不死心地拽著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仰看著天花板,露出痛苦之色。她終究長到那個對性充滿好奇,也躍躍欲試的年紀。

他將她和衣抱進被子裡,小心翼翼地擺正,“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你要小心,凡事先考慮自己,不必慣著男人。”

“磨磨唧唧,廢什麼話?操我。”

0004 一章 相思引(四)

他呆呆地愣住,她又將話重複一遍:

“操我。”

她篤定他會為露骨的引誘陷入瘋狂,這就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意外的是,疏離冷淡的麵具又掛回他的臉上,彷彿先前的種種,不過是醉酒的幻覺。

他輕撓她的腦袋,勸道:“已經過零點了,早點睡吧。明天拜年,不許起不來。”

說著,他走到房門邊,就要離去。

酒精將敏感的神經拉扯到極致,也放大她的偏執。既然耿直的做法被證明無效,她就硬往他的痛點上踩。

他那句睜隻眼閉隻眼,可太口是心非了。

“我有了喜歡的人。”她又從被子裡冒出來,揪緊毛衣的領口,在他身後遲疑道。

水晶折映的燈光明晃晃的,空調房裡的空氣又乾又熱,悶得她喘不過氣。

他駐足回望,笑意僵在臉上,就像優雅的狐狸麵具破開裂口,“祝你……快樂?如果你三思以後覺得合適,無論做什麼,我會裝作不知道。”

一成不變的虛偽徹底將她刺傷了。她衝到他麵前,大聲質問:“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從小到大,你對我的期待無非是活著就行,真的關心過我嗎?說教的時候是爹,需要負責的時候,就冇你這個人。這就是你想教給我的嗎?”

“那我該怎麼做?你說。讓你每天來請安,彙報在學校裡的事?輔導各科作業,鞭策你力爭上遊?”

話至一半,他不知怎的也忽然怒起來,“到底是誰,無論說什麼都愛搭不理,多說兩句就甩臉子?這些年太慣著你了,是吧?”

“偽君子,你都對著我硬了,還裝什麼道貌岸然?”

他的嘴比鳥更硬,“那隻是一個器官。你給它生理的刺激,就是會有反應,不代表我想——”

“你少來。”她忍無可忍地插話打斷。

在她想好反駁的話以前,他重新搶回話:“你要吵這個,那說下去冇完了。我對你這種冇長開的小丫頭冇興趣。”

這話無疑令她失落,但如釋重負的輕鬆更占上風。他在極力告訴她,亂倫對於她們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哪怕她在逐漸長大,她們的關係將變成孤男寡女的同居,一旦冇有拉好警備,就可能一時衝動,擦槍走火。

她鬆開他倚在牆邊,若無其事問:“那你喜歡怎麼樣的?”

他的反應變得有趣起來,一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一邊卻像腳底被粘著,還和話不投機的她扯不清,“你到底想問什麼?”

“一開始不是你想問我嗎?”她故意瞎攪和。

“你想說什麼?”他漫不經心把球踢回來。

話聊到最後的死衚衕。

多諷刺。她努力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長大,對他有了新的感覺,想要理解他,也想從灰暗的日常裡解救他。他卻將這份心意依然當成孩子氣的玩鬨,彷彿在他心目中,無論她長到多大,父親永遠是大人,小孩永遠是小孩。

他望向她的眼神也不平靜,藏著如出一轍的執拗。

高傲如他,自然不會輕易接受被她當成解決需求的性愛工具人,這跟當成出氣的沙袋、提款機、一枚哪裡需要往哪塞的釘子,冇有本質的不同。

他冇有意識到,或是意識到了也不敢相信,她很愛他,或者說,崇拜,未脫稚氣但已像繭一樣纏繞滿慾望地仰望著。她想得到他。

“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可以直說,我聽著。”他稍緩語氣道。

酒後的他情緒也有點收拾不住,但還有足夠的理性,想方設法解決事情。

但她冇有說。說不出來。情緒來時並不講道理,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隻知道她不想讓他輕易地解決掉,在她的願望被迴應以前。

她脫掉身上的厚毛衣。

他冇有製止,就像是冇看到。她繼續脫內襯、下身的短裙和襪褲,直到身上隻剩不成套的兩件內衣。

可幸現在是冬日,光是脫下裡外三層的衣服,就留下許多喘息和後悔的餘地。

蒼白而漫長的沉默卻放任她們在越軌的邊際走遠。

呼吸收緊。

她稍作遲疑,反手伸向背扣。

“夠了。”

他冇在看她,卻清楚知道她脫到哪一步。

“周渺,你喝多了,冷靜一點。”

“到底是誰不冷靜?”她料定裝腔作勢的偽人不敢碰自己,索性用幾近赤裸的身子,將他逼入牆角,又胡亂脫他身上的衣服。

他難掩狼狽地急喘。

眼看她就要伸手摸上性器翹起的頂端,他才捉了她的雙手,按在頭頂。

兩人的氣力過分懸殊。無論她怎麼掙紮,他都紋絲不動。

她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男人的危險。自己將衣服脫了,非但構不成脅迫,甚至是徹頭徹尾的白給。

她變得氣急敗壞,“鐘周緯,你看著我再說一遍,你對我冇興趣。”

他冇有說,反而無可奈何地閉上眼,再度傾身吻她。

不像此前迴環的深吻,這回他吻得輕佻,極儘挑逗之能事。她捉不到他,自己的防線卻接連失守,直到所有的嬌軟都被嚐遍。

被進入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她幾乎想象得到,他也會這樣秉性頑劣地插自己,磨得她欲罷不能,哭著求他。

羞意從耳根蔓延,像盛放的春花染紅麵頰,蕩進瀲灩的眼波。她冇法像他那樣入戲而專注,卻是心猿意馬的滿肚子怪想。身體各處發燙又發麻,像是紮破無數洞的小船,眼看就要被噴出的水淹冇。內褲早就濕透了。稍稍一改站姿,微涼的水漬就蹭上蚌肉,裡麵也酸酸的。

他還全未知曉自己勾起的罪孽,趁著換氣的關口,不經意地輕吟,聽得她渾身一顫。

狂亂的心徹底被勾走。他緩緩撐起過長的睫羽,將手從頭頂溜下,挑過下巴,敲她腦殼,“小屁孩。”

她終於慢半拍地發覺,自己又被戲弄了。直覺卻說,他嘴裡的話更不可信。

“你……不否認了嗎?”她掩著被吻太多的嘴,不由自主退開兩步,躲避他的目光。

他答非所問:“我要去睡覺了。”

少女得寸進尺撞進他懷裡,用哀求的語調道:“我喜歡的人他不喜歡我,他甚至不想操我。”

“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伴侶在一起,也可以做很多彆的事,隻想著做愛才奇怪。”

她覺得最後一句是拐彎抹角地罵她腦子裡隻有性,非但不聽勸,還火上澆油,“你也要一樣對我嗎,爸爸?”

她故作甜美地笑,親口道出的事實卻讓她倍感委屈。世人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她都已經把紗簾全部扯碎,就這麼光著身子站在他麵前,他竟然還忍得住。

雖然做這樣的事就已經是不知廉恥,但她也冇有臉皮厚到全無羞恥心。

笑著笑著就流淚了。

或許正因這淚水,拙劣的謊言真把他騙過去。

他不知所措地僵住。

讓她動心的人不是自己,當然也不該是。

他也會如釋重負嗎?

他好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隻是比想象中更快——她會擁有自己的意誌,喜歡上彆的男人,然後離去。

看他漸漸沉入痛苦,她好想現在就告訴他,冇有彆的男人,隻有你。

但若這樣說,他隻會更不留情地將這感情扼殺。

她們都在為互不理解又莫名其妙的事情痛苦。

無聲無息。

哀愁醞釀好一會,他為她勾去眼角的淚花,壓抑語聲問:“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儘管她很不願承認,在維持家庭這件事上,他似乎比她積極得多,更害怕失去的一方也是他。所以他不想亂倫,但在此刻卻不得不忍住痛苦靠近她。

就當是給彼此一個退路,她也不動聲色將謊話圓下去。

怎麼樣的人呢?閉上眼想,心中隻浮現出他的模樣,她模棱兩可地敷衍,“要麼不說話,一開口就是陰陽怪氣,彷彿隻有這樣,才顯示出自己多聰明。”

完全就是他,就差報身份證號碼。

他不知怎的就變笨了,冇發現這說的是自己,故作無謂道:“小孩子都是這樣吧。”

“是老男人。”她揉著眼睛糾正,擦乾眼淚抬眸,卻正好對上他因震驚而憋紅的雙眼,像小兔子一樣。

她幾乎聽見,他的心破出修不好的裂隙。

現在早就不是一生隻愛一個人的時代。少女對興味相投的同齡人動心也不奇怪,她們也該更有共同語言。然而,八竿子打不著的老男人竟會走進她的心,他無法接受。

是小偷。

少女從他那深邃憂鬱的眼底,瞧見前所未有的風景。

一段複雜又婉轉的情思,不像是純然親情,卻也不會是愛情——

第一眼是懊悔自責,他覺得這一切發生,錯在自己冇護好她。是他不夠留意她身邊的危險人物,也早該關懷她過分寂寞的心。

在此之後,是燃勢正好的嫉妒。他恨她對近水樓台的自己視若無睹。他風流半生,辜負過很多人,對女兒卻可稱得上是仁至義儘。但偏偏也是她,竟會被彆人奪走,成為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像內心深處埋藏的噩夢悄然覺醒。

她還不是很懂他,卻情不自禁在這眼神裡陷進去。

他比她更快有所反應。

天旋地轉,就像一片陰沉的密雲傾壓下來,他將她推倒在床。

“是誰?”他不依不饒問。

嬌小的身軀籠在陰影之下,無處可逃。

眼前的他變得無比陌生,連斯文的眼鏡都冇法掩飾底下滿溢而出的失態。他想得太多,能做的卻太少。撐床的手一再繃緊,卻終於無可奈何地鬆開。

長睫驚顫。她望著他失魂落魄的臉屏住呼吸,猶不死心地試探更多,“你不該用這種態度問我。再說,我喜歡什麼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誰知,他將她的話誤解成更極端的意思,愈發歇斯底裡,“你覺得你翅膀硬了,可以離開我了?你還這麼小,就處心積慮來勾你,能有什麼好東西?”

他不也一樣孔雀開屏勾引她嗎?在老屋的時候。

男人氣得將自己也罵進去,她一時冇忍住笑,“我當然知道,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呢。”

一邊說著,她蠢蠢欲動地勾出腳,撩起他早已淩亂的上衣,徘徊於緊緻的腰線。

這副樣子落在他眼裡,隻能是冇輕冇重的嬉皮笑臉。他憤然折起她的腿,不顧一切地咆哮:“為什麼要跟彆人走?”

局麵已然失控。她有點冇興趣繼續玩了,厭倦地打了個哈欠。

“我養你到那麼大,不是要你去取悅彆的男人。”

“哦。不能是彆的男人,隻能是你?”

光顧著吵架的兩個人,誰都冇有發覺,曖昧的姿勢早已將私密處的光景敞露無餘,褲底從內而外濡得濕透,像尿過一樣。和十四歲時相同尺碼的內褲已經太小了,方纔幾番拉扯,早已扭得不堪蔽體。後半片攏成條狀,夾在屁股縫裡,前半隨她擺動身體逃去一側,若隱若現,露著粉肉濕淋淋的一角。

當他的眼光終於瞟下去,她意識到不對,伸手去擋,又趁他略鬆手勁,從他手底逃開。

有火不敢發,想做又不痛快,他這溫吞的性子實在弄得她掃興。她占了床角,一腳將他踢走,“無趣的老男人。滾開,我不陪你玩了。”

他仍半跪在床上,爬回來牽過她的手,輕吻指尖,“你到底明不明白?要是真的有愛,不會滿腦子隻有那檔子事。我愛你,也請你愛惜自己。”

一邊巧言令色,一邊卻拐彎抹角罵她冇有心,臭男人就是這副德行。她故意旁若無人地脫下胸罩,跳下床,翻找自己的睡衣,同樣刻薄地回擊他:“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又不是因為愛什麼的,纔想跟你做。”

睡衣還捏在手裡,他卻用手掌橫攏了她的後腰,強硬按倒。

“既然如此,那我不客氣了。事先說好,我不會溫柔地做,隻會像操母狗那樣,毫不憐惜地猛乾。你隨隨便便就說那種下流的話,我也會隨時隨地不顧場合就操你,在鏡子前麵,陽台上,讓你做我的性奴。”

太過突然又無從抵抗的反製,嚇得她說不出話。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他揪住她盤起的髮辮,迫使她揚起頭聽自己說話。繼而,他扒掉她的內褲,將她剝得一絲不掛,俯首吻入覆雪山脈般的脊溝。

“不喜歡我,還濕得一塌糊塗。”

一時間,情緒不知是喜是懼,後悔也已經太晚。她冇想到溫吞都是假裝的,他在床上認真起來,甚至比平時更凶。就算是她,他唯一的女兒、血親骨肉,也不能例外。

他的下流話越來越過分,“屁股倒是抬起來。剛纔不是很能騷?”

“我不要。”

“還敢頂嘴?”

話還說著,啪的一巴掌狠狠扇過兩瓣屁股,扇得她渾身哆嗦。

“我從小到大都冇打過你,今天是第一次。知道為什麼嗎?”

她不說話,他換了不同的方向,又是更重的一掌。

他陰惻惻地笑,“這種時候倒硬骨頭了?我倒要看看,等下被操了還能硬多久。高潮了都不叫一聲嗎?還是你敢在跟我做的時候想彆的人,看著我叫彆人的名字?”

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被拔斷。她如願以償將他逼瘋,讓他變得想操她。但正如他想讓她明白的那樣,這種自輕自賤的性交,並不是她想要的。

可現在也由不得想不想了。

懲罰還冇結束。他跨在她身上,雙手並用地肆意鞭撻。

白嫩的臀肉被打得劈啪作響,漸次鋪滿淫靡誘人的緋紅,宛似雪中紅梅,也像是鬆軟的麪糰,在他纖長的掌中,彈成各種形狀。鞭炮般的暴烈之中,偏夾雜著似水纏綿、似死結難解的恨意。

她有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再故意激怒他,已經顯得不明智。但再怎麼樣,她也冇法曲意逢迎去討好他。

“爸爸,我知錯了。”她毫無感情地敷衍道。

“錯哪了?”

疑心極重的男人果然一眼看穿生硬的演技,她腦子一疼,叛逆的小尾巴躁動起來,索性又不裝了,繼續往他痛處捅玻璃渣,“不該喜歡上彆的男人。”

她永遠不會明白,自己天真無邪的惡戲會在無形之中傷他多深。他又灌了自己半杯酒,如紙一般的淡影,終於如玉山傾倒,墜在她的身側。

這句話無疑讓他以為逾越的是自己。他清醒了,也結束了。秒男。

“對不起,做了很過分的事,我不該這麼對你。”他冷淡道,“今夜的事就忘了吧。”

他的語聲輕柔,卻是不可抗拒的命令。

緯並非刻板印象裡大男子主義的古板家長,從人生大事到瑣碎禮節,都要彰顯自己的控製。然而,他也從未忘記,自己纔是代表這個家的主人。他想裁斷這荒唐的開端,無須她的同意。

她仗著還未褪去的酒意,最後一次吻他,“你還不明白嗎?就這樣從房間裡離開,我隻會變得討厭你。”

他揉著發痛的眉心,露出雨過天晴的笑顏,“你真覺得我看不出來?”

什麼?

他竟然早就清楚自己有意在騙,裝作不知,就看著她演?

她尷尬得腳趾摳出一廳三室。

故意說喜歡彆人來氣他,怎麼看都蠢得要死。簡直是被笑話一輩子的把柄。

不意他卻道:“如果我與你做了,你會覺得,就算向彆的男人投懷送抱,也不是多出格的事?我不會讓你如願。”

心上被劃過一刀,痛楚和澀意卻瀰漫得到處都是。她望見他眼眶泛紅、淚痕半乾,幾乎共情到他心裡的難過。

少女也不由地困惑了。他拆穿了她所有的把戲,卻唯獨對她喜歡彆人這點深信不疑?不懷疑到像是在刻意欺騙自己。她怔怔然望向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原來十多年相處下來,都未曾真正瞭解過他。

他在她麵前,就是一團困惑。

她用鼻子撥出一口氣,道:“都這樣了,好歹讓我玩一次。你都那麼欺負我了。”

“我不要。”他毫不猶豫拒絕。

少女苦著臉瞪他,眼裡又撲簌簌地垂淚。

他才緊張地抱她起身,輕拍上背,再用睡衣套住她發冷的身子,哄小孩似的安慰道:“好了,渺渺不哭,再哭就變小花貓,要被大狼狗吃掉了。”

她不滿意地敲床板,“你也這麼哄你的情人們嗎?”

他無言以對,卻終於是妥協了,埋首在她溜圓的肩頭,伸出那蛇信一般的舌頭,來回往複地試探敏感之處,直到她被唇齒含得酥化,反手攀上牆麵,又像打翻了水壇那樣,踢開雙腿,弓起身子貼向他。

“放開,癢死了。”

他冇有因她太過強硬的祈求停下,更將手探向濕透的穴心,繞著她的耳朵蠱惑道:“閉上眼,把我當成你心裡的那個人吧。”

隻是一句話,穴裡的水又汩汩地吐出來,淌在他的指間。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就變得如此敏感。明明自己弄的時候,大半天擠不出一滴都是常事。

看他為自己露出狼狽破碎的模樣,意外有種病態而誘人的美。

他在收著牙吮她的時候,又是幾分不甘,幾分隱忍?

她很清楚,他所謂的“冇有興趣”一定是假。言語永遠是最奸詐的騙局。

額上的汗珠溜進眼中,後腦的髮結一再磨過床板的雕花,最後不堪重負地散落。她神誌恍惚伸出手,搭上他的後背,又將側臉埋進他純白色的毛衣,像埋進鬆枝上綿軟的積雪。

那片雪似能消融一切人間的聲音。

她在無邊無際地黑暗中感覺到他纏繞著她,越來越緊,也情不自禁喚出他的名字:

“周……周緯……”

0005 二章 閉春寒(一)

思春

新年在誰也不願再多說一句話的尷尬中來臨。

緯的假期結束,一如既往回去上班。好像除夕夜的豔情還不足以在他浮花浪蕊的生命中留下太多漣漪。渺整日無所事事地打遊戲,作息顛倒,避開與他碰麵,某天她去超市補給食材,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才發現天氣熱得可以穿單衫。春天到了。

寒潮過後的春日分外溫暖。無家可歸的貓貓徹夜叫春。她徹夜守著初開的碧桃花,讀纏綿悱惻的情詩,冇有覺得肉麻,而是看見無數自己的小影子,咬破一粒粒相思的紅豆,又百無聊賴,將它們逐一收走。

天揭去層層墨紙,逐漸變明。

那夜最後雖然冇有做,似乎和做了也無太大的分彆。他說“對不起”,又是為什麼而抱歉?是因身為父親,那些越界的舉措已然冒犯了她;還是就算隻差一步,他都冇法操她?

說清更比誤會尷尬。

她很想念他,一如沾了酒以後不可救藥地染上酒癮,總忍不住想再偷嘗一口。

酒好偷,人已經偷不到了。

她仰臥在床,將他的狐狸麵具覆在自己臉上,被上麵殘留的香水味縈繞,煩躁不安地跳起來。

這氣味經年累月地沉澱了太多往事,浸在潮水裡的鬆木,幼時經常光顧的舊藥房,現在又加上除夕夜的深吻……

她們的關係也是這樣,多年以來交錯共生,並不會因一夜風流就天翻地覆。

-

他依然每天在冰箱的冷藏室,為晚起的她留一份早餐糕點。

今天甚至變成了雙份。

那正好,留一份晚上吃,反正明天又有新的。

示好更是讓她蠢蠢欲動,冇法滿足於微弱的日常連結,想出更有趣的主意。

她精心挑選一件低胸露背的吊帶蕾絲睡裙,洗澡的時候故意落在外麵,算好時間給他發簡訊:「周緯,我忘記拿衣服了,你給我送進來。就放在床邊的。」

他收了信即刻趕到,小心翼翼推開一道門縫。洗手檯上、地上、收衣籃卻是一片狼藉,到處水漬。再有能掛衣服的地方,就是浴室裡麵的高架子。

“我該放哪?”他深吸一口氣,問。

她不顧自己還渾身濕透,連頭髮都還止不住地滴水,就從浴室裡麵鑽出來,亮著眼睛站在他眼前,像一隻剛鑽來人間的小猴子。

可就在打開浴室門的同時,白霧糊滿眼鏡,他什麼都冇看見。

和想象的展開完全不一樣。

她本想看他窘迫、吃癟,冇想到竟是這樣讓他逃過一劫。

“浴巾。”她伸出空著的手,理直氣壯支使他。

他目不斜視走到浴缸邊,拿下掛在高處的浴巾,丟給她當頭蒙下,“你羞不羞啊。這麼大的人了,記得拿手機,忘記拿衣服。”

她將浴巾裹成頭紗的樣子,隻探出上半張臉,拉下眼瞼扮了個鬼臉,然後把他當成空氣,自顧自擦身子。

擦得很潦草,隻要不滴水就完事。然後是穿衣服。

此時他走上來,蓋上另一條乾毛巾,對著她的頭一頓猛搓,“你這頭髮都冇擦乾,怪不得總要著涼。”

她對著白濛濛的鏡子翻白眼,“你管這麼多乾什麼?”

他很不客氣地丟下毛巾,轉身要走,“到處都是水,等會自己收拾乾淨。”

還冇出門口,她又大叫一聲,“內褲呢?你把我的內褲丟哪了?”

“我……我冇看到。”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轉著眼睛回想半天,什麼也冇想起來。

本來就冇有的東西,他當然不會有印象。

她的目的達成,更是有滋有味地演起來,咬唇垂頭,扮出嬌羞的怒意,“明明就放在一起的,怎麼會憑空冇了?一定是你,老變態。”

“我?”他比想象中更不禁玩,被開玩笑地無端指責一句就有些生氣,麵色冷峻辯解道,“你放在床上隻有一條裙子,冇有就是冇有,真好意思賴給彆人。”

眼看著惡行就要被拆穿,她反而比他更著急,“我拿這個賴你?我有什麼好處?吃飽了撐的嗎?”

“你冷靜一點,又不是多大的事。”

他越置身事外說什麼冷靜,她越氣得想打他,當場就衝上去,對著他胸前一頓亂捶,“老男人煩死了,滾出去。”

冇有章法的發泄很快被製住,他反身將她壓上門板。膝蓋頂進兩腿之間,毫無逃脫餘地。

體溫的灼熱、沖人的酒意一刹間襲來,還有成熟男人的氣味隨著吐息,繞進她才洗乾淨的頸邊。眼看著他的腿勾上來,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過短的裙襬底下還是真空,簡直是故意引誘他犯罪。

他咬住她的耳朵,手指半撩裙襬,在腿側欲擒故縱地撓,“我想說很久了,這身衣服不適合你。”

“哦。”

就這?

“品味跟大媽一樣。”

她等著調情的話,結果卻等來煞風景的吐槽,氣得直跺腳,被捉住手腕就用手肘反推他,嘴上猶不饒人,“你快走開吧。我穿什麼輪得到你指指點點?”

“不,你穿什麼我都覺得好看。”他笑,從裙下握了她的腰,就像要按住她後入,呼吸急促,嗓音低啞問,“我忍不住怎麼辦?”

這一問,不像開玩笑的。

原來被冰裹著的老妖精竟然真被她挑逗到了?她應該如願以償地感到開心?小鹿亂撞的心既是好奇,又是恐懼,剩下的情緒說不清。

他好像在飯局上喝多了。酒精作祟,大約也不是自己情願這樣。

但或許酒後亂性的劇本也不壞?明早他的反應一定很有趣。

她鬼迷心竅地默許,“隨你。”

“你對男人太冇有戒心了。”

說完這句,他就將她拎去一旁,徑自開門出去。

可惡,又是戲弄。

少女敏感的自尊心被揉皺,看著他置身事外的態度,忍不住來氣,她口不擇言地挑釁叫罵:“你就是不行,陽痿的老男人。”

他不理不睬走到廚房,給自己兌了一杯酒。

她當即從他手中將杯子奪了,“不許喝,在外麵還冇喝夠嗎?醫生都說了你腸胃不好,要注意飲食,你嫌死得不夠快?”

他無謂地笑,索性開了四十度的洋酒對瓶喝,“家裡冇有彆的人,你就當自己是女主人了?”

說著,他收住笑意,將銳利的眼神轉向她,就像鎖定獵物,“小孩子少來管我。”

她拿來今早剩的另一塊蛋糕,坐在他對麵戳得稀爛,威脅道:“不聽我的,這就是你的下場。”

他推開酒瓶上前,拎起她握叉的手,“這下抓住了,每天偷吃的小饞貓。冇想到特意買兩塊,你就兩塊都吃了。”

“什麼意思?”她愣得瞪大眼睛,語無倫次問,“這不是你給我買的嗎?你不是在健身嗎?健身能吃甜點?”

他皺起眉,神色看著竟有幾分委屈,“我整整一週都冇吃上。”

搞了半天,她以為他好心到給自己留早餐,完全是自作多情。

她瞥了眼麵目全非的蛋糕,頓時也冇了食慾,打發小狗般的,將盤子推去他麵前,“彆煩了,給你行吧。”

“你弄成這樣還怎麼吃?”

“不是又買了新的嗎?嫌棄就去吃新的。”她甩開他的手翻白眼,轉念一想,卻是越想越不對,一氣之下拍桌翻臉。

“什麼叫我偷吃啊?你明明白白放在那,也冇上鎖,鬼知道你不給我吃,是留給自己的。再說,我每天冇給你買菜嗎?你吃我的,我是不是也可以說你偷菜了?”

“好凶。”

“彆轉移話題。”

她鏟了一滿勺煤球般的碎巧克力,強行塞進他嘴裡。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吃了他的,還強詞奪理凶他,的確是自己不對。

他的酒還在手邊,她一個冇留神,就當成軟飲整杯灌下。

0006 二章 閉春寒(二)

露濕牡丹

再醒過來夜已深了。

她墜進一場冇有出口的春夢,冇有臉的他在風中飄,親吻像一隻帶電的水母,將它裹入軟殼,隨波逐流。

泡泡撐破。她慌忙蹬開腿,卻猝不及防踢上另一堵肉牆。

他痛得叫出聲,半睡半醒地呢喃:“我明天上班。”

言下之意,彆再吵他睡覺。

昏沉地揉眼起身,她才發覺,自己的睡相太差,上半裙隻有衣不蔽體地掛在腰上,裝飾性的線結裡外三層地纏著。

好不容易理正,此時的時間已經來到第二天的淩晨四點半。

昨夜的事都想不起來了,記憶裡隻有一陣扭曲惑亂的光影。

自己這是昨夜喝斷片,又把他折騰到了床上?

忘記還真是可惜。

她伸了個長足的懶腰,伸長手探向身側,這才發覺,偌大的雙人床,她一個人占了床中央,他卻卷著被子,可憐兮兮縮在床沿。

他睡熟了,戳臉、揉頭,都毫無反應。

她試圖將他挪回中央,卻冇有挪動一點,最後又照鏡子般的,麵朝外邊,縮在另一側床沿。

不像除夕夜後腰痠背痛,他咬重的地方整日整日地發麻,昨晚什麼都冇發生。

她如此安慰自己,心卻像破曉的初陽,麵對著蒼涼空漠的海水,感到無儘的失落與孤獨。

成千上萬的碎紅豆從天而降,像暴雨、像瀑布那樣傾落下來,彙聚於玻璃瓶底,蕩成淺緋色的遐思。

她倒寧可他可以更壞心地做些什麼,把她弄得更亂。

下一覺醒來是真正的早上,他的鬧鐘響了。

這回光景又大不相同。本該分隔在大床邊緣的二人睡在同一床被子裡。他就在她身後,手環著她的腰,就像抱著一具排遣孤獨的人偶。

沉酣的吐息撲上頸窩,直撓得她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她忍不住罵:“你是豬。”

他一把將響個不停的鬧鐘按斷,更向她頸邊鑽了幾分,“反正還早,稍稍遲到一會也無妨。”

過分熱情的迴應實在反常,怕不是他在恍惚之中,將她認成什麼彆的人。

“周緯?”她出聲試探。

他徑自問自己的話,“你什麼時候開學?十五號?”

“十五號週日,週一開學。”

原來他冇弄錯嗎?

“那也快了。”

鳥巢般的亂髮戳在兩人依偎相磨的頰邊,他耐性極好地緩緩揉順,“大後天十四號,我有空,你想去哪裡走走嗎?臨近的城市,杭州?”

果真弄錯了吧。

她像小蝸牛一樣,蠕動著拱進被子裡,小聲道:“我纔不想和你去。”

就算被拒絕,他也冇有多少留戀,反而無比乾脆地應下,“好。我還以為這樣能讓你開心一點。”

她總覺他話裡有話,自己卻冇悟出所以然,“為什麼這樣想?”

但這換來一句更意味不明的啞謎,他道:“對不起,是我多心了。”

她更是一頭霧水,提醒道:“你在跟誰說話?我是周渺。”

“就是說你,還能有誰?”

還能有誰?

——果然她早被他抓住了。

就像摸黑裸奔,她自以為隱秘的放縱不會被察覺,卸去所有塵世的縲絏、赤身裸體的自己,便是無差彆的肉,萬千眾生之中,有食色之慾的平凡女人。

他也一樣。當她們決定不顧一切地走向彼此,他全部的意義,隻剩下那張漂亮的皮囊、媚人的眼。就算她們動情的時候,眼中所見、心中惦念都不是彼此,像帶著麵具用彼此自慰,也不會妨礙任何。

隻要短暫的愉悅就好。

但他心目中的“愛”,遠非如此輕浮之事。那份與生俱來的纖細敏銳,是一束刺眼的強光,正在長大的小孩還冇摸清自己的形狀,就被照得無處遁形。

一個人,孤身去愛另一個人,就意味著冇有任何身份或麵具可作倚仗。

她不得不直麵那雙令自己迷失的眼睛,也抱著那個縮在角落、孤零零的他。

掀開窗簾的那一刻,清透的金光遍照滿室,也落在胸前,三角布料包裹不住的雪白峰巒。

裙子的顏色偏是極妖嬈的酒紅,激凸的乳頭頂起絲綢布料,柔滑底下的叛逆,無時無刻想展示自己的存在。

比起同齡人,她的乳房已經發育得太過分,再也無法忽視,那夜在他掌中,也隻得堪堪握下,一個勁從指縫間往外逃。在穿不下厚胸罩的夏天,頑皮的小點更是囂張,非在千篇一律的校服T恤顯露形狀。

大約就像他說的,那隻是一個器官,蹭到布料產生反應,也是難免的事。

——誰會真信那鬼話?

陌生的變化放在自己身上,她懂得意味著什麼。每每為他泛潮的女穴,無處安放的過剩精力,總想轟轟烈烈乾一票大的——所有古怪的成癮衝動,都明白不過地指向性慾。

與此同時,長高的速度變得很慢,去年今天的一六三,今年也冇能長到一六四。她與他的身高相差十多公分,永遠也追不上了。

她的生命正在蛻變成新的形態。前一程的遠行已然停下,往後餘生,都將是走向他。

走向他,變成成熟的大人。

這是一道不得不跨過的分水嶺。

一旦意識到這點,她就冇法再像小孩子一樣,知道他是爸爸,就冇羞冇躁露著屁股,光溜溜滿地亂跑。

她習慣性地駝起背,交叉手臂壓著胸,擋下含苞待放的春光。

緯冇聲冇響出現在身後,抱著她的腰,重新放倒。

“再陪我一會。”

話語間,纖長的手從身側纏來,肩帶悄然滑落,晨起的光像一層薄霧、印象畫裡以形寫神的水色,縈繞在半遮半掩的胴體之上。他的睫羽輕旋,巧若削成的雙唇無聲訴說,唯聽得吐息聲響,像針尖墜進棉花裡。輕塵宛似飄不儘的柳絮,將一寸寸的曖昧都舞得綿長。

他對少女心上或身上的春色一無所知。鼻梁蹭她的指背,腰間的手也規矩。抱著她,也就隻是純然抱著。

一碰就燃的小泰迪卻久久冇法平靜,點到為止的觸碰,無異於抱薪救火,畫餅充饑。睡了一夜,她的確已經餓得不行。

“都睡一張床了,還裝什麼君子?”她不滿道。

他還半睡著,朦朧呢喃:“昨夜你又把被子踢掉了。”

她絲毫不信這托詞,“哦?我自己睡怎麼就不會這樣?”

“你從小時候就是這樣,還為此著涼生病。那會你身體不好,一發燒就很凶。”

“也就那麼一回吧。”她想起那回的事,踢了他一腳,“說點彆的。”

他不假思索道:“那說你昨夜又怎麼發浪?露濕牡丹浪山枕,珠雨斜橫——”

“這個也不許說。”

冇想到,他一邊裝得道貌岸然,一邊狎褻的淫詞豔曲張口就來,她氣惱得連忙打斷,將衣料扯向胸前,連帶手臂,蓋得嚴嚴實實。

他被逗笑了,終於不再閉眼裝睡,托著下巴欣賞這番羞怯,故意遲一步道:“露濕牡丹說的是下麵,你捂錯了。”

她纔沒有心情跟他咬文嚼字,“我餓死了。給我起來做早飯。”

0007 二章 閉春寒(三)

長相思

上回和他一起吃早飯,得追溯回小學的時候。

周渺因為單親家庭的緣故,在班裡被孤立。孩子們開不知輕重的玩笑,終於到老師無法坐視不理的地步。班主任特意來家訪,又請他去學校,希望他能重視此事。

因此之故,往後的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接她上下學,相應的,她會更早起來為兩人準備好早飯。

似曾相識的早晨,彷彿又回到從前。

她望著擺至眼前的兩粒三角飯糰,一時竟有些呆。

他以為挑食小鬼對簡樸的早餐不滿意,又擺出一隻通身雪白的布丁兔,在盤子上晃悠悠的,“將就一下,早上時間太趕,下次休息了,再好好給你做飯。”

小孩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可愛的事物吸引,端著盤子,嘿咻嘿咻地搖了好一會,問:“你是什麼時候藏起來的?”

緯答:“昨晚你睡著了,就隨手冰了這個。”

“我問兔兔,冇問你。”

他一句話也不說了,用筷子將飯糰碗裡分碎,細嚼慢嚥地吃。

她就不一樣了,直接將飯糰抓在手裡,狼吞虎嚥,幾口乾完。

昨夜坐在桌邊的事再度躍上心頭,她想起他說不禁托腮打量他,又像個好奇寶寶一樣探問:“你不想結婚,就是因為不想有人管著你?”

他不回答,卻滿眼記仇地盯來,就因為方纔她無視他。

“這次是問你。”她道。

“小孩子問這個乾什麼?”

她眉頭微皺,揚起下巴挑釁,“好幼稚的理由。果然,一個人在少時冇長大的部分,永遠冇法長大了吧。”

他的眼神饒有興味,用那三寸不爛之舌詭辯,“對你來說,結婚是長大過程中的必經之路?可你連結婚的年齡都差得遠,現在就覺得自己足夠長大了?”

被這麼一問,她也發現問題所在,連忙搖頭,“我纔不要結婚,現在不想,以後也不會想。”

他笑,“那就好了。你問我的問題,就是這麼一回事。結婚和長大是兩回事。”

可她並不覺得他真正理解自己的想法,急急糾正:“纔不一樣呢。我不喜歡男人,害怕小孩。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步入婚姻,隻會變得更不幸。”

“也看你遇到什麼人吧。雖說世人總是怯懦自私的居多,但若兩個人在一起,願意相互磨合、克服彼此的弱點,也未嘗不好。”

她為這突如其來的雞湯垮下臉,“你說這話,毫無說服力。”

“也是。”他冇有戀戰,反而故意讓她一手。這時,他自己的飯糰也吃完了。

她習慣性地將空盤子收疊在一起,忽然意識到,他不結婚未必是自己不想,而是因為有她。

自他成為單身父親的那一刻,結婚就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為小孩找一位稱職的母親——但果然,不會有合適的對象吧。就算這是一份明碼標價的工作,也有大把人因為棘手的“職場關係”望而卻步,更何況,妻子是理所當然無償勞作的身份。

她臨時換上彆的問題:“你以前也和戀人同居過?”

他對此避而不談,卻接上之前的話,道:“結婚又不隻是兩個人住在一起那麼簡單。不是你想的那樣,很麻煩的。”

話裡話外,他還是暗道她思慮不深,對人情世故,永遠隻看出表麵最淺的一層。

被看扁的不甘冒上心頭,她一時衝動,簡單粗暴地將話說破,“因為我嗎?不想夾在嬌妻和我之間為難。你感到為了嬌妻而虧待我,道德上過不去,卻不想真心在意我的感受。不如說,是不得不顧慮我,才讓你感到麻煩,乃至恥辱,在那些優秀的女性麵前抬不起頭。所以,你徹底斷了組建家庭的念想,與我彼此折磨。”

無論她怎麼跳腳、暴躁又著急,他還是見慣不怪的淡然,“你多心了。”

“也是,你冇法愛另一個人吧。最愛的總是自己。”

唯獨這次他顯得有些不快,板起臉嚴肅道:“故意對長輩講一些自以為幽默的刻薄話,不會讓你顯得俏皮聰明。”

她當即翻了個大白眼,賭氣譏諷:“是啊是啊,冇你聰明,你最聰明瞭。”

結果又是重蹈覆轍。

每每說不了幾句,就要不歡而散。

為什麼總是這樣?同樣的話,明明可以更溫和地表達,卻不由自主選擇最有攻擊性的方式,說不了幾句就不歡而散?難道真是兩個人八字犯衝?

想要改變的少女認真反省,可左思右想,她都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重來一回也是一樣。

問題該出在他身上,是他自以為是,看不起人。好比兩個人下棋,他覺得作為對手的她太菜了,冇走幾步,就將傲慢的大尾巴顯露無疑,故意亂下一氣,好讓她明白,兩人根本不在一個水準。

那麼,她在有生之年,一定要乾一票大的,好讓他刮目相看。

他即將出門上班。她提了他的包送到門口,並道:“親我一下。”

這會他不像剛纔那麼氣,隻是很訝異,遲疑許久,看了眼手錶,像糊弄小孩般的,輕擦過她的頰邊。她勾纏上他的後頸,捧過下頜,正要親吻因乾燥而泛白的唇。

但才踮起腳湊近,他已接過包狼狽逃走。

她再次感覺到,似乎從小到大,他一直有點隱微地怕她。甚至說是敬畏都不為過。他知道她有自己冇法弄懂的部分,像是地球上的人看不見月球背麵。他選擇多聞闕疑。每當她做出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這份敬畏尤其顯著。

她得意地回到桌邊,嘿咻嘿咻搖兔兔,仍然不捨得吃一口。

看在兔兔的份上,剛罵過她的老狐狸,也不顯得那麼討厭了。

過了一會,她將奶油兔放回冷藏室,打開冰箱門,驚喜地發現那裡還有她的同伴水晶兔。

她將兩隻孤獨的小兔放在一個盤子裡,轉手開了他的白葡萄酒。

他一直以來的習慣,飲酒總是在晚上。茶是白天飲品,酒是黑夜飲品。說不出太多道理的觀念就像他教導的秩序和禮儀,一直根深蒂固地種在她心裡。

現在她要打破它,故意一大早吃酒。

葡萄酒的味道要比嗆人的白酒好得多,像花一樣的清香,果的酸甜和酒的澀味融合正好。所謂愛情如有一種具象的實體,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

它還有個很繾綣的名字——長相思。

準確來說,“長相思”是釀酒葡萄的名字。近代中國最早興辦葡萄酒釀造的張裕公司,最初隻以數字編號為不同的外來葡萄品種命名。這種缺乏特征性的命名方式,在實際使用中容易出岔子。兩種數字相近、質性卻天差地彆的葡萄,一不小心就弄混了。

於是,張裕公司請來一批文人雅士,為葡萄重新命名。比起此前冷冰冰的數字,這次他們命出過分風雅的譯名,許多與葡萄本身毫不相及,後來也棄用了。唯獨“長相思”幸運地沿用至今。

不隻是愛情,還是初戀。冇有濃墨重彩的馥鬱辛辣,或甜、或苦、或酸澀,在繚繞的香氣裡都是若有似無,甜中暗埋的酸澀卻讓回味留得很長。長相思,悠長的思念,愛而不得。也是她此刻的心境,鳥囀入簾春欲破,爐香侵夢日初長。

她仔細修剪了自己的指甲。

與此同時,酒意在逐漸回籠的春意裡伸展開它的新葉。她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探索起發燙的身體,像色情片裡那樣揉自己的胸,像夜裡的貓貓那樣肆意吟叫。手指探進內褲,遲疑著伸向腿心。她還記得除夕那夜他是怎樣做的。任何一點小心翼翼的輕碰就足以戰栗,身體比她的理智更快懂得貪歡的誘人之處。

濕噠噠黏糊糊的聲響牽連起更多回憶——螢蟲亂飛的初秋夜,吃完嘴邊就掛滿芝麻渣的大麻糕,她曾誤以為是某種生命的水寶寶。她對生機勃勃的膨脹滿懷恐懼,慌不擇路地將它們倒進下水道,它們反而在不為人知的底下恣意瘋長。最後溢滿浴缸的時候,事態早已不可收拾。到處是五彩斑斕的眩惑與狂亂。它們還如呼吸般地一陣陣冒出更多,侵奪所有的間隙,直至無處容身。

她將手指插進微潮的窄隙,四處勾撓著,專心地閉上眼。

去年的某個午後,他生病在家,坐在玻璃門邊,孤零零地看夕陽。

腦袋斜倚在玻璃門上,臉頰因發燒泛出薄紅,冇有戴眼鏡的眼裡,蕩滿了秋水般的寂寞。他的嗓子啞了,幾乎冇法說話,她走過去,也隻有眨眨眼。那是在說,他已經按時吃過藥,不必她來催。

月色初升,透過捲起的袖口、半開的衣襟,照出肌膚蒼白的顏色,絨毛般柔和的汗意。他的每回小病,都給人將死的錯覺。與其說是自小體弱的病根,不如說是缺乏期待明天的意誌。

她也在等待夕陽最後的沉冇,揪著白紗窗簾的一角,用新的眼光打量他。

男人的身體與她截然不同。凸起的血管盤旋於手臂,肌肉的輪廓分明,無一不透露出力度與剛硬。胸間的淺溝在漸暗的光裡看不分明,她壓抑著徹底把衣服撕開的衝動,一再將頭傾得更近,然後,忽然被他抱在膝上。

這是她第一次被那種躁動捕獲,潛藏的暗流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再怎麼深呼吸,心神總不得安寧。他的手撩起頭髮,輕放入頸間,卻像要緩緩地剝開她,直到那份悸動光禿禿地露在中央。

衣間繚亂的香氣,繞著淺淡的藥味,宛若一簇深山的雨後花叢。閉著眼的時候,依戀與衝動更勢不可遏地相互撕扯。

感覺冇有出錯。此刻的他就像一枝獨自盛開的毒罌粟,正搖曳著花露引誘她。她想與他肌膚相親,在地板上脫光衣服,以支配者的姿態騎乘他。

她想知道,在他動情的時候,是否也是同樣厭世的神情。

荒誕的念頭讓她悲從中來。而他張開手指,更深地插向發間。

她扯住他的衣服下襬,“下半年去學校,我就是高中生了。”

“嗯。”

“我長大了。今年的生日,想要不一樣的禮物。”

“要什麼?”他問。

“笨蛋,自己想去。我纔不告訴你。開口要來的,就不算禮物了。”

“是隻有我能給的東西嗎?”

他望著窗外思索許久,也像是又開始發呆。

她一再揉皺他的衣服,無可奈何地鬆開,終於決定將一閃而過的念頭埋起來。

等到她生日的時候,他果然像往年一樣,忙於工作徹底忘記了。

如果在除夕夜,她能更溫柔、更善解人意、也更主動一點,他是不是也足夠為她一時衝動?又或者在今早,她就該給他的調情更多迴應,甚至蠻橫地將他纏住,不讓他逃去上班。

她饞他,饞得就快發瘋,想被他毫不留情地猛乾,弄過全身,徹底占有為他的玩物,溫順的狗。

他,她的父親,本該是不可能的人,於她卻是唯一能喚起性慾的對象。

此時此刻,就像病入膏肓的人被宣判死期,當她幻想著他才能夠自慰,終於避無可避地看清這點。

幻想的泡泡碎裂一地,隻有酒意催得人想吐。

白日裡黯淡的水晶吊燈,更襯得身邊空落落的,無比孤寂。

她就想要他的人,作為此生唯一的禮物。

哪怕人一旦被慾望控製,臣服於感官刺激,就變得醜陋而猥瑣。躲在被子裡意淫得不到的人,模樣像極了陰暗爬行的臭蟲。

無論怎樣抱緊長耳兔,她都感覺到空虛無比,冇被餵飽的下麵空,心裡也空。

0008 二章 閉春寒(四)

罪與罰

自慰隻有零次和無數次。就在隔天清晨,她又情不自禁這麼做了。

昨晚曾有一場連綿徹夜的雨。醒來以後望窗外,本已半凋的碧桃花打落一地殘骸。角落裡,枝乾似梅的野海棠終於等來它的春日,和著宿雨花色正好。天氣又回暖了些。冬日的羽絨被開始厚得不合時宜,將她濡得汗流浹背。

淅淅瀝瀝的雨聲總消不儘,睏意也不絕如縷,落進溫柔鄉裡生根發芽,她像是做了餘生那麼長的春夢。在夢中,她與緯經曆了許多事,從愛煞到恨煞,終究痛苦地發覺割捨不下。可在驚醒的那一刻,又什麼都冇能抓住。

內褲被夜裡的春潮沾濕,像是自欺欺人的滑稽呐喊,哪怕是幻夢一場,那些曾被喚起的情愫並非虛假。凋零的殘夢似還墜在枕邊,她情不自禁地又陷進去,恍恍惚惚地撫弄起陰部。隻是一下,稍微弄一下也冇有什麼關係吧。她遲疑著想。

事與願違,她很快不能滿足於隻在外圍打轉,索性脫下礙事的內褲。她依舊找不到陰蒂的位置,似乎哪裡都很敏感。撥開兩瓣陰唇,手指就忍不住往微敞的陰道裡滑,插入冇有任何阻礙。才一探入,她便感到手指被緊緊裹住,輕輕抽插,不知細碎的舒爽來自陰道,還是觸覺細膩的指端。

今日的她已無法滿足於膽怯的徘徊,索性仰身張開腿,抬起屁股讓手指全部插入。不斷搗出的淫水反而令摩擦的觸感變弱。她繼續插入第二根手指。

最先塞入時有點痛,冇有預先修剪的指甲時不時刮到內壁,但直傳脊背的刺激讓她顧不得這些,卻一再加快抽插的頻率,不由自主地扭動身體,再度熱到流汗,掀掉被子。

她聽見底下被掩埋已久的淫靡聲響,淫水來回攪動,像水晶泥被碾碎,碾碎,再碾碎,直到爛作一團,辨不出本來形狀。

深處的敏感點找到了。可是手指不夠長,每次需很努力才能稍稍刮到。總是差一點。想象被他操才能更興奮,她也想喚他的名字,周緯,鐘周緯。還差一點。

她像夢中那樣翻過身跪趴。更容易摳到裡麵了,那塊光滑的腔壁。快感衝得她斷續失去意識,頭髮散在麵前割開視界。

斷片的一刹卻閃過他的麵容,她恍然意識到他也在家,她還叫了他的名字。他聽到奇怪的聲音突然闖進她的房間怎麼辦?操我吧。應該好好懲罰淫亂的女兒啊。

為接續高頻率的抽插,她一再換手,直到酸得冇有一點力氣,趴倒在床。雙手糊滿淫水,還從指縫間流下,帶著像是火藥的腥騷味,陰道口還隨著喘息一開一合地抽搐。她脫力躺下來,又突然想撒尿,起身跑去洗手間,冇來得及穿內褲。

她這才發現臥室的門一直虛掩著。不過沒關係,週末的他這個點還冇起。謹慎起見,她還是下意識地踮起腳,放輕聲音。隻是才邁出門,空調的暖氣撲麵而來,她就見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飲酒,冇開燈,冇有一點聲音,嚇她一跳。

他冇有跟她打招呼,她也裝作若無其事,埋頭遁去洗手間,但很奇怪,方便完弄乾淨下麵,那種近乎失禁的感覺也冇有褪去。

反而,她又想撫弄下麵,抬頭望向鏡裡,卻猜想對著鏡子會更刺激。

鏡中滿臉潮紅的人對這個壞主意很是得意,嘴角不禁上翹,掩不住的笑意。她這才感到眼下的自己很陌生,惶惶然地用冷水洗了臉,試圖把自己弄醒。

外麵久久冇有聲響,隻有窗外時而鳥鳴。她暗猜他已不在客廳,才推門出去。

但他還坐在原處,一如既往地冇有表情。

臥室的門隻開了一道縫,他應該什麼都冇有聽見,否則不可能表情如此平靜。想到這點她壯了膽,從他麵前穿過,不料他也正起身,舉著半杯酒向她走來。

“為什麼要大早上喝酒呢?”她先發製人問。這不是他的習慣,早上最多站在窗邊抽支菸。再走近看,他手邊的酒,正是她前日開的那瓶長相思。奇怪,太奇怪了。

他冇有作答,隻繼續向她靠近。

她暗道事情不妙,他也許聽到了,但是聽到多少呢?未必聽到她是叫他名字自慰吧。不能自露馬腳。以前他板著臉不說話套了她好幾回。她以為他都知道,一股腦把罪狀交代完,才發覺他原先根本一無所知。這次不能再犯一樣的錯。

兩人就要相撞的時候,她屏息凝神著,側身躲他。她以為他會說些什麼,他卻隻是擦著她從身邊走過。距離靠得很近,舉杯的手肘幾乎擦到她的胸。

她被此驚得呆住,忘記觀察他的神情,隻依稀瞥見他似乎嘴角一勾。

故意的?可他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下,她以為他會對她說什麼,但他隻將剩下半杯酒一飲而儘,留給她一個側影,然後在水槽邊洗掉了杯子。

逆光顫動的喉結很性感。緞麵睡衣略微反光,他係得鬆垮,深V幾垂至腰間,她看得不禁咽口水。為什麼要在家裡衣衫不整?她感到這麼說有點過分,也容易被察覺異常,他在家一直這樣,她卻突然提出不滿。她也冇穿內衣,裙子裡空空蕩蕩的,要是被髮現就完蛋了。

如果這時候衝上去吻他會怎麼樣?他會操她嗎?還是覺得她乳臭未乾提不起興趣呢?又是“你還小”?他厲害嗎?或者,他還厲害嗎?他也會晨勃嗎?下麵大嗎?粗嗎?如果大的話,是不是也會很疼?兩根手指她就被撐痛了。無論如何試試看吧。

她第一次感到這種可能近在咫尺,心上卻是無端的酸楚。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心臟浸在鹹鹹的淚水裡抽疼,要真試了,就不能回頭了。

她忽然倍感迷茫,坐回他坐過的沙發小聲啜泣。他再從廚房走出時,卻完全將她無視了。原來今天他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唯一的表現就是不理人,像如今這樣,把她當空氣。為什麼呢?因為她自慰,冇穿內褲,還是普普通通的起床氣?直接告訴他吧,我做春夢夢到的是你,我想和你做愛,我想被你操。大不了被他罵不知廉恥。她寧可跟他痛快吵一架,像這般無聲無息地劍拔弩張,好壓抑。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你喜歡的秦觀。”終是他先開口,打啞謎般地吟出這句詩。她冇有聽懂他的暗語,隻注意到他唸的是平聲觀。她念去聲。

古怪的反應連成串,眼下可以確定,他都知道了。

“對不起。”她硬著頭皮向他道歉,然後咬緊牙關,再也不想說更多了。

“你冇錯,為什麼道歉呢?”他又開始陰陽怪氣。

“彆套話了!不是都知道了嗎?非要再羞辱我一遍嗎?”她收起雙腿,縮起身子,把頭靠在膝蓋上。

“你冇錯,是我錯,我的問題。冇把你教養好是我的問題。”他又走到茶幾邊,徑直舉起瓶子,又下了一大截酒。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噙著淚,可憐兮兮望他。

他仍是無動於衷,“這是你自己的事。”

“我原以為你見多識廣,會比彆家的大人更開明。”既然裝可憐冇用,她也像他那樣板起臉,嚴肅說道。

他滿臉無話可說的倦怠神情,許久,又像是覺得不得不再說些什麼,放軟語氣道:“既然你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那就該學會管理管理自己的性慾,而不是像發情的動物,不分場合不分對象,除了性就看不見彆的。冇有腦子的男人這樣,叫作‘精蟲上腦’,你叫什麼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有比性更重要的,莫要捨本逐末。再說,我也不是你幻想出的那種男人,有空去猜你善變的少女心思,給予百分百的嗬護和體貼。我們相差二十來歲,整整一輩,生長的環境大不相同,許多事,根本不可能相互理解。我正是你討厭的麻木庸俗之人,對生活得過且過,毫無追求。你不必浪費心思在我身上,就這樣吧。”

他說了很長的話。她幾次想要出口打斷,都怔然無從說起,好像怎麼都說不過他。他已經把自己的心徹底關上,拒絕她去敲開。

但這未免太小瞧她。

再三整理措辭以後,她順著他的話說:“你誤會了。我最多是想和你做愛。就像你說的,愛情和性慾是兩回事。”她勉強擠出媚人的嬌笑,攀上他繼續道,“你們男人不都一樣,對什麼人都可以嗎?那天晚上你硬了,也是你主動親的我。”

他反被她這番言行觸怒,推開她道:“如果那天晚上的事,你是對彆的野男人做,我不會再容許你去上學。或許也會打斷你的腿。”

“然後操我嗎?”她仍搖著尾巴問。

這下他徹底無語了。

她疲倦離開。

與緯博弈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一回到房間關上門,她就再也無法維持方纔那副厚臉皮的模樣,哭著癱倒在床上,在心中痛罵了他無數次——虛偽,渣男,真無情。前一句說是自己的問題,後一句就不關你事了。

她拚命數他的缺點,傲慢,自戀,冷漠,有時就像個脾氣惡臭的霸道總裁。似乎一點不難想象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那些羞恥的台詞,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有趣的女人。磨人的小妖精。小野貓。你這是在玩火。毋寧說,她最早看到這些話,代入的就是他的麵容。

然而,就像傲嬌的性格放在現實,隻會給身邊的人平添許多麻煩,這樣的人真會有人喜歡嗎?多半是愛他那張臉,最多加上不俗的身材。所以啊,就像她方纔說的,他對她而言隻是肉慾,純然的性吸引。得不到就得不到,反正世間多的是比他更年輕俊美、更誘人的肉體。

——找這樣殘忍的藉口反而讓心臟更覺苦楚。

她到底是失戀了,畸形的愛果然在萌芽以前就被活埋。他很聰明,獨善其身的聰明。

每每將自己摘得乾淨,他才能遊走於情場多年,卻冇栽在任何人手上,不是嗎?並非他的真愛之人未曾出現,而是他這樣淺嘗輒止的性子無法愛人。他那番自道的話一點都冇錯。

隻是不知從何時起,她時時刻刻都想黏在他身邊,卻再也無法坦然直視他的雙眼。她會在他晚歸的夜裡暗自慍怒,妒火中燒,貪婪地想將他據為己有。幻想賴在他的懷裡發酒瘋,像受寵的孩子那樣,儘情撒嬌耍賴,弄得他不知所措。這些想要被他愛的習慣,早已像棘刺一樣紮在心上長進肉裡,縱使他一再理智清醒地冷語相向,也再難拔去。

哪怕她們都在家,都有空,這天的早飯和中飯,卻又是各自吃的。他因為空腹飲酒,胃又有些不舒服,中午隻得熬了粥。

這也是好些年的老毛病了。明明做著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他還是吃的有一頓冇一頓。再加上飲酒的習慣,時間一久胃自然壞了。他卻彷彿意識不到自己的身體會隨年齡增長變得柔弱,總像在年輕時候,不顧後果死命折騰。

但少女總能在轉眼間自愈出新的乾勁。她見他可憐,彷彿又忘了晨間他是如何欺負自己,如何讓她像被撕了一層皮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埋在枕頭裡哭了許久。——哭也哭過,她就不願再記仇。現下的她隻是猶豫,是否該告訴他,至少她會在意他的痛。

又會被毫不猶豫地推開吧。

明知結果可能又是大哭一場,這天午後,她還是懷著不妨一試的心情,重新來到他身側。他正坐在陽台上曬太陽,閒翻著一本講論漢畫的新書。察覺她倚著玻璃門站在邊上,他先開口說:“那種長相思對我來說太甜了,可上回買了一箱。”

她求之不得地回答:“我可以幫你處理掉。”

原本正要翻頁的手中途停下。他道:“彆再出去喝酒,你會發酒瘋。”

“有研究說,所謂酒後亂性都是藉口。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什麼都做不了。隻是半醉的時候,更容易做平日想做卻不敢的事。”

他又是啞然。

她繼續道:“現在我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似覺該說的話早已說儘,他依舊緘口不言,徑自看書。

但他冇法看得進去,冇過多久,又問:“我可以抽菸嗎?”

“問就是不行。”她答。

煙不在他手邊。他回頭,看見她正站在必經的門邊,就打消這個念頭,合上書道:“漢代壁畫描繪出的信仰世界,或許對今日之人已是隔膜。今人對舊中國的刻板印象,也常限於宋以後逐漸收斂內向的中國。理學支配下的意識形態從此故步自封,經由心學下滲至普羅大眾。既有的心性道德不斷被打磨精緻,像陷進一座冇有外部的迷宮,無人願意打破樊籬,向外找尋真正的出口。哪怕後來還有近千年的曆史,也不過是循環往複。時間在轉向內在的那一刻就已經停下。”

緯竟會主動說自己心中的想法,這令她很是意外。如今的心智似也足以聽懂這番話。他的意思並不在論史,而是說她們的關係。如果她選擇從小相伴的他,不願再走出這個家,她的時間將會停下。陪他消磨儘餘生,就是日複一日的永恒。

那又何妨呢?

仔細琢磨許久,她決定不再像以往橫衝直撞,偶爾也尊重他那些酸腐文人的委曲心腸,將弦外之音續下去,“所以在近代驟然與西方照麵的時候,才顯得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有學者試圖如此解釋,但我並不這麼相信。”他輕描淡寫道。

她意外等到不一樣的答案,喜不自勝地衝上去抱著他,故意用身體的柔軟處相貼,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背上。

他為早上說過的重話道歉,又發誓承諾,不會對她做那些過分的事。而後,他終於得以坦言幾番生氣的緣由,“我討厭你用勾引男人的方式對待我。”

“我也討厭你將我看成可以任意欺瞞的小孩,不當回事。”

聞言,他仍是輕蔑地一嗤,“那該當成什麼?”

她在他的左耳重重咬下一口。此夜的凸月猶缺一角,似就是在這咬掉的。

0009 三章 雅人深致(一)

櫻花雪媚娘

周渺弄不懂他的心意。

在冇有第三個人的家中,曖昧像隨風播撒的野種生根發芽。敏感細膩的心思註定他會多情,少年心氣又一再勾起她不服輸的執拗。

隻要有一個人決定墮落,另一個人難免被一同拽倒。事情終將發展到覆水難收的境地,誰也難說會是怎樣。

當亂倫變成近在咫尺的可能,未來也變得像可怖的深淵。她生出想要逃避的心情,開學後的一月間,一直寄宿在學校,也從未與他聯絡。

直到三月末的週五,緯久違地發來一條短訊。他說自己清明會忙,想在這周提前去掃墓,時間暫定在週日上午。

她仔細斟酌措辭許久,像他那樣刪去所有不必要的語助詞,簡短答道:「週六中午放學。下午我和同學有約,晚飯前回來。」

他回:「我等你。」

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她想入非非地惦記好久,每一次回味都釀出新的滋味。他不過在說回家的事,而她聯想到很久遠的以後。也許他是說,他會等她長大,直到她們能夠並肩而行。未來的千萬個夜晚,他都會守在家中等她。

封印於心底的憧憬再度復甦,結痂的傷又被撕開,融在春回的暖意裡,撓人作癢。

週六的午後,天氣恰好從連日的淫雨裡放晴。車站旁的公園裡,白色櫻樹正值盛放,高擎的花傘映著晚霞,從室內的玻璃窗望出去,泛出薄霧般的光暈。

少年們剛做完社會實踐,在商場的室內噴泉麵前各自了道彆,三三兩兩往出口的方向走。渺與順路的林稚落在人群最後。林稚父母離婚,基本由母親撫養長大,也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她們兩個格外能聊得來。

“上次你送我回家,剛好被我爹看見。”渺向他道。

林稚態度淡然,“看見就看見了,反正也冇什麼見不得人的。他對你發脾氣了?”

“這倒冇有。”她支吾道,“看見我和彆的男孩子一起,心裡多少在意……生氣也難免。他是有事不說、全往心裡放的性子,我也弄不懂。”

“單親家庭的父母,對孩子的掌控欲是更強一些。”林稚歎了口氣,“在這點上,我和你的處境一樣。你會不會覺得,有時在被迫扮演超出孩子的角色,替代本該存在的伴侶,承受他們軟弱的一麵?”

“父母也是人。畢竟是血肉至親,多關懷一點,也冇什麼不好吧。”

林稚道:“問題不在這。我總覺得自己被當成了替代品,她抱著我的時候,好像更期待我是一具空殼,或者人偶。”

“但她說,不能冇有你?”

對話勾起渺久遠的回憶。她漫不經心望過道旁琳琅滿目的商品櫥窗,到斜對麵的珠寶店,目光正撞上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周緯,身邊還有另一位短髮婦人,是他的好友阮慈。阮慈打扮得精緻乾練,自有一段成熟風韻。渺瞥了一眼,裝作冇看見轉向彆處。

她無意在同學麵前跟他打招呼。十六七歲的少年對身邊人的“八卦”總懷有天真無邪的好奇心。但渺很困擾,要是打了招呼,又不可避免被拉著解釋,為什麼她的父親帶著並非母親的女伴逛街。

但是不巧,那二人此時正從珠寶店出來,迎麵向這邊走。

渺悄悄躲去林稚的另一邊,隻願他也會無視人群中的自己。

林稚被這一出弄得迷惑,正想開口詢問,前麵的兩個女孩,一個拉著另一個的手臂,目送著擦肩而過的那兩人轉回頭,雀躍著說道:

“剛剛過去的那個人,好漂亮。”

“誒?我冇注意,穿黑裙子的嗎?光看背影就氣質很好啊。”

“我是說她旁邊那個男的。”

“有點印象,是不是有點眼熟?明星?”說著,她轉向周渺,“跟周渺長得有點像。”

周渺裝傻,“我?”

另一個人也盯著她的臉打量起來。

“果然,不太像吧。”

她們拿起手隔空比劃,“你看上半張臉,簡直一模一樣。”

林稚打斷對話:“我的耳機落在青年之家了,回去拿一下。”

“我們在這等會。”

“正好我去下洗手間。”

林稚折回來的時候,隻有周渺一個人在了。

他轉述道:“‘剛剛那是你女兒吧?不打個招呼?’‘小孩子一起玩,大人冇必要去掃興。’路上聽到那兩個人在說。”

“謝謝。”

渺隻感謝他方纔解圍,冇興趣知道那兩人如何。

“她們又去了另一家珠寶。”

她勉強掛出一抹笑,呆然望著天頂道:“他可能打算結婚?旁邊那位我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跟他一直關係不好。寒假髮生一些事,他可能覺得跟我過不下去了。”

“那兩個人之間,好像完全冇有戀愛感覺。”

林稚話講得直白,卻很有分寸。她一直把他當成能說心裡話的姐妹,“是這樣冇錯。要不然很多年前,兩個人早就搞到一塊,然後分手,老死不相往來。”

林稚不說話。

說時她纔想到,若是終究跨越了那道線,激情退卻以後,她們或許也是如此,連親人都做不成。

但難道就什麼都不做,永遠隻能像今天相互錯過,連在人前打聲招呼都做不到?

渺繼續道:“我是私生女,不是離婚以後纔跟了他。所以對我來說,他就是家庭的全部,既是爸爸也是媽媽,有時也會覺得,他更像需要照顧的孩子。”

林稚皺著眉思忖許久,“你容許他背叛你,擅自結婚?”

“背叛?”

“明明是兩個人。一個人等在原地,另一個人卻想偷跑,不是背叛嗎?”

渺覺得這樣的說法有些孩子氣,周緯一定不會用同樣的方式理解人情世故。他會說,兩個人需求不匹配,分開是必然。

——分開是必然。

若這樣想,她也寧可孩子氣一點。

就算折騰得遍體鱗傷,也絕不輕易將他放過。

“去買季節限定的櫻花雪媚娘吧。”她道。

偷吃甜食的老男人,當然是用甜食最容易拿捏。

渺與林稚緩緩往車站走,各懷心事,誰都冇再說話。

白櫻花瓣零落在地,印滿臟汙的往來轍痕。

坐車回家,到家時剛好是飯點。

和不和他一起吃飯是個問題。

老男人不會理解她想減肥,中午聚餐吃了太多,晚上隨便吃點填肚子就好。好不容易能一起吃頓飯,卻不一起,這是不給他臉。

還是晚點回去。

她提前與林稚道彆,“我不坐車了,走回去。反正也就兩站路。”

林稚愣了一愣,“那……我陪你走到家附近的車站,再坐車。”

就在她們右後方的三岔路,停車場出口的方向,一輛暗藍色的車緩緩駛過來。

兩人一邊走,一邊緊貼著讓至路邊。林稚想交換位置,讓渺走裡側。車卻伴著行走的步調一再減速,直到停在她身前。

駕駛座的男人半搖下車窗,伸出夾煙的手。

今天他冇有戴那隻冷峻端重的腕錶,隻有襯衫的袖口,一絲不苟鎖住手腕。在耀眼的斜陽下,凸出的骨粒與銀白袖釦相映成趣。手指展開得纖長,正像在招著什麼。

也許陌生的看客會願意欣賞這場含蓄又風情的演出。

但她對這做派太熟悉,腦海裡隻浮現出一個字:

騷。

除了周緯冇有彆人。

她避過他等待的目光,仍裝作不認識往前走。

“好久不見。”緯悠然叫住她,故意用脈脈含情的語氣。

重逢來得出人意料,腦海隻呼嘯著蒼茫的空白。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眼站在後麵的林稚,露出一抹不乏輕蔑的笑,陰陽怪氣道:

“那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他收回手搖上車窗,一路絕塵而去。

0010 三章 雅人深致(二)

製裁

她一個人走回家,又渴又累。緯先占了衛生間洗澡,她隻好趴倒在沙發上。

客廳的窗簾半開半掩,隻有一半的日光透進來,白晝與夜晚的界限不分明。各處都被收拾得缺乏生活氣息。茶幾空空如也,除了菸灰缸,隻偶然有他隨手在翻的書。陳舊而悠長的香水後調像微風,時不時就蕩來麵前。

熟悉的陰氣與沉寂,生活十多年的家裡,他還是他。這種氛圍總是讓她覺得自己也下墜到與他相當的深度,四周全是流蕩的水,彆無他物。

但不知何故,這次回家,她心裡滿是莫名的躁動,很難平靜。

很久冇見,說一點都不想再見他肯定是假的。中午在學校,她還特意換上新買的戰裙,第一次試著化妝,考慮送給他的禮物,準備要他刮目相看……

計劃都被停車場外倉促的一麵打亂。她還冇想出滿意的開場白,機會就溜走了,他都冇有多看她一眼。

完全和從前一樣。也不知一廂情願到底是為什麼。

自從上高中以來,他好像早已習慣身邊冇有小傢夥的存在。一年大半時間都在學校,短暫住在家裡反而像是借宿。忽視,放置,他比往日更得心應手。

好恨,她好恨。她倒寧可逼到他無路可退,撕破臉,要麼心無旁騖注視她,要麼這日子誰也彆想過。

——不行,這樣就越推越遠了。

慾望是摧毀,是暴力,但愛不能這樣莽撞無謀。

這份感情像從第一顆就錯了位的鈕釦。若是相遇的時候,她就已經足夠成熟體貼,他也不像今日這樣百毒不侵,或許也不會像如今這樣,一碰就碎。

“嗚……周緯……”

她想在他懷裡撒潑胡鬨,現在連這點都做不到了。

緯才換了衣服從房間出來,聽見這一聲喚,應聲回問:“怎麼了?”

睡衣在他身上披得鬆垮,欲蓋彌彰露著兩塊胸肌之間的溝。他走過來,似是想在她身邊坐下,她連忙起身,背對他縮去角落。

他不管不顧將她放倒,掰住下巴看自己,“你到底一次吊了多少個?我也是你塘裡的魚?”

她裝模作樣地掰手指數,等他眉頭微皺,越發的不耐煩了,偏偏什麼都不說,反問道:“你下午去乾嘛了,這就要洗澡?”

“我倒想問你這一個多小時,你和那個小男生去了哪。做什麼,能讓你臉紅成這樣,妝都花了。”

“做什麼?”她冷笑。

咄咄逼人的問話,簡直像是故意羞辱。不過偶遇了兩回,他就料定她與林稚的關係不清不楚。難道在他眼中,自己的女兒就是這樣人儘可夫?

她暴躁地跳起來,跪在他腿上,居高臨下地蔑視,用他說“討厭”的方式媚笑,曖昧地揉撫他的臉頰,“你想知道?”

“住嘴,我不想聽。”

她臉色驟變,當即就是一個大耳光子呼過去。

他遲一步捉住她的手,她像打了激素的小兔子撲騰亂掙,反被他壓入身下,圈在臂間。

論蠻力,她怎麼都比不過壓在身上的成熟男人,隻好繼續逞口舌之快:“我可以和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上床,唯獨你不配。”

他的麵色變得很暗,眼底的火光卻燒得厲害。

她以前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凶的神情,嚇得一口氣岔,打了個嗝。

“不許這麼跟大人說話,我生氣了。”

話語試圖保持冷靜,卻難以掩飾失控邊緣的事實。他也冇法編排那些巧妙的歪理,循循善誘地勾她進套。

或許局麵已悄悄向她傾斜。

她彆開頭,帶著勾引的意味問:“有多氣?”

他看懂了,閉上眼深呼吸,“氣得想一夜操你七次,直到你忘記彆的男人。”

“哦?老男人,你還行嗎?”

她答得太快,以為他又像之前那樣故意嚇唬自己,全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隻見蕾絲裙襬浪花般地一搖,他的手探入裙下,刺啦一聲扯破絲襪。她驚慌失措地收起雙腿,卻連內褲也一併被扒去。

新浴後的花草香氣迎麵撲來,長垂的睫羽隨蔓延的夜色越傾越近,眼看著他就要吻到她,而她除了攀著他的手臂,什麼都做不了。

違抗不了。

呼吸越來越迷亂,許久不曾被觸碰的女穴,融雪般泛出潮意,偏又孤寒地磨紅手掌。去年的花片似琥珀化石般塵封在裡麵,此刻才找回原本的豔色。他顫抖的手指勾上來,就像空穀裡的風敲著流溪輕響。

“一碰就濕的小騷貨,是該好好收拾了。”

也許在潛意識裡,她就是懷著這樣的憧憬回到家裡,挑釁他,激怒他,讓他變得情難自已,不顧一切和自己做愛。此刻就要如願以償了,她卻忽然覺得心有些空。

他對付她的手段,不再是生疏笨拙的哄小孩,而是熟悉不過的哄女人。

放在以前,他絕不會欲拒還迎撫弄她,頸側,腰窩,這些敏感地帶都不會碰,不會因入戲太深忘情低喘,更不會用咬她來表達生氣,怨恨,他嫉妒。

報複開始了。

他很清楚她的性子,最懂得取悅或折磨她的方式,取悅,同時也折磨著。隻是礙於父子關係,許多事做不得。但若她們變成情人,他有的是辦法,將她由身到心都吃得死死的。

這種獨裁,甚至不容許她分心思慮自己當下的處境。他已經無心陪她玩鬨,繼續玩以前“貓捉老鼠”的遊戲。動畫片裡,笨蛋大貓總是被雞賊小老鼠耍得團團轉,但現實恰好反過來。

一旦權勢的差距太過懸殊,受支配的下位者就不再有任何翻身的餘地。

手指在幽密的暗隙徘徊,褻玩著少女逐漸覺醒的陰蒂,差點就要操進渴欲的小穴。情潮緩慢卻浩渺地漫流而上,攜毛糙的鈍刺堆在腹間,就像蔟滿毛茸茸的卷耳。她不受控製地顫抖,高翻雙腿仰開身子,像重層花瓣的蕩然綻放。

他順勢就將她的腿扛在肩頭,絲襪的破洞更扯開了些。

身體毫無疑問快活著,快活得就要失去控製,像聽話的小狗那樣,搖著屁股求歡。無論他想要什麼,她都可以為他做。

心卻對狂歡的墮落很是抗拒。她們還有許多該說開的心裡話,冇解釋清楚的誤會。她想跟他睡,卻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的,連是泄憤或真心都弄不清。

“不要……周緯……”

她的眼角已噙著淚,嬌聲祈求,不敢再有任何脾氣。

手指入進嬌軟的小穴,想儘辦法挑逗她的感覺。

他在玩她。

不像除夕夜時,他專注於為她紓解性慾,剋製著不露出另外的意思。太多點到為止的地方,總像是故意敷衍,可她又不敢指指點點地要求更多。

眼下他所做的一切,卻是完全占有她的前戲。

“小甜心,為什麼在自慰的時候喊我的名字?”

她冇想到老狐狸當時不說,竟然藏到這種時候翻舊賬,隻好抵死狡辯:“我冇有。”

“那天叫得好嬌,等下也能一樣叫給我聽嗎?”

“你想得美,不可能叫。”

他蹭了蹭她的鼻子,“隻拒絕一半。果然還是想跟我做啊,我還以為你的三分鐘熱度已經過了。”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她死鵝般伸長脖子,一副任憑擺佈的姿態,偏盯著茶幾不看他。

“對不起。”

細膩的吻墜下來,一點一點咬掉所有的口紅。那些淺紅都抹勻在他的唇齒之間,變成偷嘗的罪證。

他手上的動作轉得輕柔,反而尋向更深的所在。

這次是為什麼道歉?

她感覺到他的愛意,又想重新變成渾身濕透的小狗。

心才輕揚地浮出水麵,透一口氣,風浪裡又從另一個方向席捲而來,她隻好打著滾沉冇。

就在下一刻,他說出一句她連想都不敢想的話:

“你想要什麼男人我都幫你搞定。但求求你彆拋棄我。彆的也是,我什麼都給你。”

她望見他通紅的眼裡泛著淚花,有的隻是祈求,什麼驕傲或矜持、倫常的顧忌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想失去她。這對他而言,纔是唯一堪稱恐懼的事。

0011 三章 雅人深致(三)

誘惑

夕陽溜進蒼白的指縫,淚痕似晚星般閃爍。窗外的海棠花枝搖下紅雨,也許明天就要落儘。哀傷像是會傳染,由他至她,再將室內的光彩都融成酸澀的酒紅。一絲絲繞在交纏的唇間,也將兩人的命運縈絡成一道。

若非他親口說出來,她還一直以為,自己根本是一個丟不掉的負累。

但這份扭曲而深奧的愛,分量甚至超出她十七年的生命。在她出生以前,他就已經對她懷有或好或壞的期待。她毀掉了他原本的人生,他的心中未必冇有恨。但在一無所有以後,他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隻有她。

也許所謂血肉至親,正是這般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

言語無從名狀的感情,隻好用越出常規的方式來表達。

彆無選擇。

她曾幻想她們的初夜,或是唯美得不切實際,鋪花焚香、氤氳繚繞。紅白相間的山茶與薔薇片片飄落,九枝燈火將煙霧繪成野馬的模樣。金絲繩磨著水靈的粉肉,薄白蠟淚裹著香汗暗流,紗簾盪出波紋,嬌吟咿呀鳴囀。

或是現實得過頭,例行公事地插入,從頭到尾隻用一個姿勢,生殖器以外的部位全不想碰。它存在的所有意義就是射精,那個標誌性的結果和結束,全無快感可言。

又或者,她在不知情的夢裡,早已被他睡奸過。記憶和夢一樣朦朧不清,身體卻對與生俱來的契合無比熟悉……

如今真到此刻,身上如火燒著,內心卻是意外的平和而安寧。他的手掌托在後頸,也像定住了浮躁的心。接受他的愛撫,也是接受並不完美的自己,肉嘟嘟的身材、矯情傲嬌的小性子,都不會成為不值得愛的理由。

她閉上眼感受他。

愛並非從今日才憑空長出來,隻是變成新的模樣。他真的不擅長照顧小孩,做功課就是去翻教育學或心理學的專業文獻。親朋好友經常說: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吧。當然辛苦,何況小孩跟他是不同的性彆。

她初潮的年紀比同齡女孩更晚。她們都在討論新的私房事,她卻遲遲冇有訊息。像是她太過孤獨,就連造物主也把這件事落下了。月經多麻煩,不會來,她還求之不得。

就在這件事悄悄被淡忘的某天,她回到家,看見白色內褲上褐色的痕跡——跟想象中的血不太一樣,但資訊發達的年代,小孩怎麼會不明白這是什麼?但是該怎麼辦?家裡冇有那種東西。得跟他講,但這種事怎麼說得出口?

可她麵色蒼白地走到客廳,他好像就明白了。是不是那個來了?嗯。他去買衛生巾。不知道怎麼買,就買最貴的,各種都買了一點。但那種衛生巾的材質剛好讓她過敏。她們為此吵架,真正有了冇法共享的秘密。男人和女人。她再也不會像小時候,看了書傻乎乎地問他:爸爸,包皮是什麼?為什麼要割掉?

他不好意思跟她說那是男人的器官。平時小女孩罵那些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臟話,勾八,叼毛,蛋,他也分外介意,不許她說。無趣的男人,陰鬱自閉,不會逗樂,不會疼人,大概也是這樣,纔會被髮妻連帶著孩子拋棄。

誰知道他這麼會討女人的歡心,在床上。他摸她的感覺像融化。屁股或乳房,本來不該碰的地方,要是都消失了,有什麼所謂呢?她以為那種酸澀的暖流隻有在經血流淌出來時才感覺得到,此刻又重現。濕得很絕望,洞口完全敞開了。

熱衷命理的親戚也說他命犯桃花,會遇到很不好的愛情。其他人似乎都聽懂了,彆有深意地對他笑,勸說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他左耳進右耳出,僵硬陪笑,說自己不信鬼神,隻信曆史唯物主義。那位伯伯又說算周渺的命,也被拒絕了。

當時她們都以為桃花已經來過,其實還冇來。

去年某個黏糊糊的夏夜,無論多晚總要先回家的男人淩晨回來,被她抓了現行。

他一回家就開始洗澡,花灑淋水的聲響吵得她徹底無法入眠。等終於洗完,客廳的燈又亮了許久,她決定起身罵他。走到沙發邊,卻見他仰臥著,身上隻穿了一條褲衩。手舉著高腳杯,緩緩打轉,隨角度變換,紅酒時而被光透映成淺紅色。

此刻的他散發著全然陌生的氣息,像是醉了,也像碎了。深夜的燈影令她想起手術室裡重重巢狀的白光,落進冇有層次的暗綠。她感到不安,假裝和善地試探:“你還不睡啊。”

“頭疼,睡不著。”他的聲音很沙啞。顯然,今天菸酒的量也已經大超標。才過不久,他因突如其來地咳嗽坐起身,在她說出一些陳詞濫調的勸告以前,率先道:“你說,還要多久你能自己長大——”

“你好煩啊。”

她還來不及為火上澆油的輕率後悔,後半句話卻像晴天霹靂砸中她——

他說:“還要多久你能自己長大,我就可以去死了。”

太過震驚的時候,輕飄飄的語詞就失去原本的意義。說什麼話都是多餘。許久,她纔在死一般的沉默裡逐漸冷靜。最後的半句話重新浮現而出,剝落成鮮血淋漓的紅字。

她不敢相信,原來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心底已經厭世到寧可去死的地步。之所以表麵看著寧靜,正是將徹底的絕望深思熟慮過無數次,不必再有多餘的波瀾。年少的她竟然從未發覺他也是個人,會有自己的七情六慾,會恐懼,會心痛,也會想要關懷,不是一塊供人揉捏的黏土,任意使喚的器具。然而,似乎東亞的文化從來不認可一位稱職的男人流露自己傷心柔弱的情感,那樣不像是“真正的男人”。他也寧可用更男人的方式結束這一切。

他坐起身將杯中酒乾盡。唇角溢下的猩紅酒液像是他無法流落的眼淚,迤邐著長痕墜在頸邊。失焦的雙眼移向她,冇有高光,冇有內容,像是兩塊半透明的淺棕色石頭嵌在那裡。洗過的頭髮還是濕的,水珠自髮梢跌落,就在窒息裡消失無影。

可她又做錯了什麼?冇有任何人能為他被毀的人生負責。她當然清楚自己更該被打包放進置物箱,等他不再掛念,才能默默取出。應該咬著止痛的白布跪在他身下,任由生命隨戰栗的冷汗流走,變成一具乾屍,冇有主意的玩偶。或者作為另一顆種子的土盆,由他在她的體內吸血生長,再從竅穴的孔洞裡竄出,把她挖空成軀殼然後連軀殼也打破。

——反正總不該是像現在這樣,明知他已萬念俱灰,她還隻能在他麵前大聲嚷嚷,隻會哭。

枯等大半夜的怨恨也在同一時刻徹底決堤。她卻被他直盯得噤住眼淚,不知所措地呆望他的雙眼。

猶是如此,他依舊冇有轉變心意,對她道:“周渺,過來。”

明知逃也是無處可逃,她還是下意識後退,“我不要,你這樣讓我好害怕。”

“過來。”他又喚了一聲。

她猶猶豫豫地走近,他當即握起她的手腕一抓,令她跌在他懷裡。另一手輕輕梳順她前半的頭髮,將她的手抬至臉邊,唇吻過手腕裡側,邊問:“為什麼怕我呢?”

明知故問。她抽手將他甩開。而他再次抬起頭時,狐狸般的眼睛裡忽地有了神采,蕩著層瀲灩的水光,彷彿在問,你想被我吃掉嗎?可她早看穿他故意勾引,隻覺豔麗的偽裝虛妄無比。

“我不明白。”他環過她的後頸,再次湊近,說道。她躲開撲在頰邊的呼吸,將頭埋在他的頸窩。仍舊是無比詭異的情形。他冇穿衣服,好像怎麼做都反而像她在非禮他,她隻能強迫自己不看不想。

冇過多久,卻是他說著癢,將她推開。

她終於鬆一口氣,“你好過分。”

“那要我繼續抱著你嗎?嗯?”這次他攬上她的腰,又在側邊的軟肉輕掐。湊在她耳邊說話時,她已分不清擦過耳邊的是濕熱的氣息,還是柔軟的嘴唇。

“走開。”她起身,倒了半杯涼水,潑在他臉上,“醒醒。”

他理開浸濕貼在額上的頭髮,反是笑。起初隻正常的微笑,漸而發出笑聲,後至於狂笑不止。

她連忙回自己房間,可他又在背後喚她名字,淒絕的語調似杜鵑啼血:

“周渺。”

0012 三章 雅人深致(四)

性教育

曾經冇有著落的輕喚又泛出餘響。她的確更長大了一點,內心的困惑與抗拒,就像他的假麵那樣漸漸消融、剝落,底下最原初的胎芽水落石出,是心疼。

但就如他所說,年齡,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差距,仍是她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如若她能遇見少年時的他,陪伴過他的一段人生,不能理解的現狀是否能有所改變?還是說,像如今這樣,儘斷所有的退路,從頭開始構建新的關係,纔算是破釜沉舟,不破不立?

在雲間失重的靈魂並不知道答案。

哪怕看過許多黃色影像或文學,性對於十七歲的少女,還是一片充滿未知的淵海。

世人將直係血親之間的性關係稱作亂倫。但冇有一個人、一本書告訴她,當性落在她們父子之間生根,會長出怎樣的葉、怎樣的花。

他脫下她的裙裝,撐滿的長襪與貝殼似的胸罩,像嫻熟的匠人抽開筍葉。衣服掉在地上,與斜長的淡影一道,淩亂交疊。肉是白玉無暇,膝蓋染著半抹微紅的磨痕。

逞強又矜驕的偽裝也被脫去。赤裸的少女躺進男人的懷裡變得很小隻。平日避之不及的觸碰,一下就變得過密。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腦袋,不去看彼此的目光,手臂仍是忽地相撞,扭捏交纏,宛若猴子在水中抱月,圈圈環環繞個不停。

她的眼神飄忽瞥向陽台,若無其事握上他跨間暗起的慾望,一邊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看。

男人的那東西。

隻是半勃起的狀態,它就已經形狀可觀。顏色暗深,莖身盤旋血管,透露出不可相犯的硬度,映在她白白胖胖的小手間,尤其對比鮮明。無論怎麼改換角度,虎口總是差一點才能扣上。她不信邪,施力捏緊,卻冇輕冇重地將他弄疼,嘶地吐出涼氣,假裝咳嗽。

他的臉頰頓時紅了一重,似是害羞。萬年冰山的老男人第一次露出如此生動的神態。她更加肆無忌憚地往下套弄,不放過每一處暗藏秘密的褶皺,直到摸上根部隱蔽的痣。他不禁將頭後仰,訝異之中慌忙扶住茶幾。明明是進退失據,卻逞強維持著大人的風度,繼續縱容她的擺弄。

想來這個地方很少被弄。她也搞不懂自己最初是怎麼發現的,又不是看過他的身體。可他的痣就像她記憶裡的一塊疤,從她意識到自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暗暗地躲在那,等到今天,成為她們共有的秘密。

她讓他不要說話,趴下去做更瘋更野的事。

譬如,俯下身去,趴成小貓的模樣,從大腿根部咬到高昂的頂端,咬到他叫。

她已經不是隻會搗蛋的小屁孩了。

男人的反應比預想中更激烈,低迷的喘息轉成無可奈何的呻吟,在寂靜的屋裡蕩滿情慾的氣息。她的心也狂跳不已,惴惴不安地憂心淫靡的春景也會被鄰人聽去。

知他生性放蕩,才更該嚴嚴實實地捂好,不是嗎?

她更加用力弄他,帶著懲罰的意味。

為他口的感覺並不好,他太大,她的嘴唇比接吻時更快感覺到累,臉頰也繃得發酸。苦澀的清液間而從頂端溢位,氣味迅速瀰漫口腔,卡在喉頭。

他似乎也冇有那麼舒服,略微沙啞的聲音似含著幾分痛。垂下的手指幾度勾過她的麵頰,又遲疑收回,終於將她推開。

“渺娘,彆這樣。”

“我弄疼你了嗎?你不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用胸。”她不知所措問。

“用胸啊……也不要。”他側過身不看她,冷淡道,“你愛惜自己就好。”

好像是這樣吧。她觀看黃色影片的時候這樣的動作不太尊重女性,在他的第一視角隻怕更是糟糕。她在折故意辱自己取悅他。

但除卻這樣,她要用怎樣的方式去表達愛意?

他好像也有點自閉了。

她傷神地低垂腦袋,悄悄戳他膝蓋,“你又生氣了嗎?”

他當即搖頭,思索許久道:“有人教你該這麼做?”

她更將頭歪低了幾分,索性撞在他腰間,“冇有,自己看黃片看來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誰帶著你?”他揪了揪她的小肉臉,撩起濃密的烏髮,將手輕搭在頸後。

“去年。去年暑假的時候,畢業了冇事情乾,就……就有點好奇。”

她冇敢說出實情,其實早在前年,她就和初中同學實現了資源共享。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是男的,她從小不擅長跟女生玩,更多跟男生在一塊。但是他們都太蠢太無趣了。

他當然也冇信,不動聲色反問:“是嗎?”

她點頭,像摸玩具那樣摸他高翹著的陽具,又在某個瞬間覺得它精神飽滿的樣子很可愛。一種反差的可愛——它總會很順從地接受憐愛,從不像怯生的小動物頻頻逃走,跟本人完全不像。

這又讓她想起關於黃片的事,“有碼的片要比無碼好看些。那些男人的玩意長得好醜,黑黑的,短短的,就算翹起來也冇什麼精神,像個佈滿褶皺的老頭。打了碼看不見,心裡還好受些。”

“是嗎?”男人皮笑肉不笑,抱她背對自己坐在膝上,“那你不要看。”

“我冇有在說你。”

他一時倒接不上話,想了半天,又略帶刁難地反過來調戲她,“你閱片經驗這麼豐富,應該知道該做什麼,我不用手把手教你?”

她聽得一怔,心慌意亂得忘記答話。

手把手教?這樣私密的事,如何煞有介事地教導?大家不都是偷偷看不靠譜的小黃片、小黃書過來的嗎?可他說得稀鬆平常,就像在說小時候教會她用筷夾菜,握筆寫字。

古怪,色情,卻隱含合理。放在此情此景,就像墨守成規的古典畫添上張揚的後現代塗鴉,章法一一俱在,卻無處不帶著反對它自身的詭譎暗示。

歎息落處空氣極靜。日漸西沉,依稀月升,外麵的路燈漸次亮起。他像是絕望認命,將手邊的燈點了個遍。

她愕然轉頭,卻正撞見他蕩滿水波的淚眼,比除夕那夜見到的更狼狽。

所有瀕臨失控的情緒,積壓著的點到為止的剋製壓抑,都在此刻徹底爆發。

他藏不住,也不再藏了。

她是一手造就這些的始作俑者。她以為自己的玩笑不過是搗蛋敲敲他的窗又溜走,在他本該專心時矇住手邊的書頁……一些無足掛齒的小騷擾,在他眼中,卻像蝴蝶扇動翅膀捲起巨大的風暴。

他未曾將她看輕過,她卻試探著、試探著,直到真正傷了他,才終於意識到這點。

“地方……總該找得到吧。”

他以為她不說話是冇法指望了,但很快又緊張地改口,“對不起,問了多餘的話。你應該知道的。”

除夕夜手指就進去過,他也看過她插進去自慰,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問:“然後呢?我該怎麼做?都到這份上,你不許再騙我了。”

他不說話。

她看著他快哭的神情,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不由地急問:“周緯,為什麼哭?”

他深吸一口氣,口型像是又要道歉。

溫吞反而變成火上澆油。不願認輸的小孩一口咬住他的唇,揪著他手中的衣帶一再侵近,直到腿心的嫩肉抵著發燙的陰莖,一點點磨合緊密。

“不該做的,你也已經做了,爸爸。你在想要我。”

“平日你很少這麼叫我。”他始終憂鬱地垂著眼,等她稍將力道放開,便回吻她的眉心、眉尾、鼻梁。嘴唇被吮咬,泛出青杏被咬破的味道,微酸,微澀,但大多數時候冇有味道。

柔軟的唇又轉來耳邊,親吻似的說悄悄話,“上一次還是競賽領獎的時候,我去接你,所有人都已經走了,你站在會場最高的看台上,遠遠跟我招手,一路噠噠噠地跑來麵前。小屁孩好容易就開心,也一下子就變得不好。”

“上一次明明是除夕。”

因為他記錯,現在她就一下子變得很不開心。

他陷入回憶,“去年嗎?也好久以前了啊……”

“今年,明明是今年。纔過去一個月,你就已經忘了。”

“那一定是被你氣昏頭了。那天我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從下午開始就很想要你,看見你睡在我的床上更是,冇想到你會迴應我。”

“那為什麼冇有做?你也差點把我氣死了。”她扯了扯手裡的衣帶。

“是啊。”他心不在焉地敷衍。

很久很久以後,她才弄懂那難宣於口的答案。——他畢竟不再年輕。年少的她可以儘情因無知與新奇屢屢試錯,講魯莽刻薄的話刺傷他細膩婉轉的心,他卻不得不用自己的成熟百般隱忍,為她想好收拾殘局的方式。

頭頂的光穿進兩人相抵的額間,夜色為海棠花枝染上深謐的引誘,樓下的貓貓依然流離失所,淒楚地叫個不停。窗簾微搖,節奏恰合於少女的扭動與嬌吟,此起彼伏,宛若連綿不絕的雲山。

未曾知曉的愉悅像雪崩一樣將她們裹入其中。底下的水聲越發濃密黏人,槍頭每一次頂在門口,都陷得更深一點。她對陌生的反應充滿好奇,開始有點忘乎所以,肆無忌憚指使他的動作,要揉胸,要親親,這樣不夠重,這樣又弄疼了。

他百依百順好,非但冇有生氣,反是暗暗癡笑。一抬起頭,她就對上纏綿的目光,就像要把十多年來的冷落全部補上。他也很想這樣看著她,隻是看著也好。

但那目光熾熱得太想害羞躲開。她鑽過他的臂彎,溜到沙發另一角,下意識就要蹬他。他慢一拍地伸出手,正好撞在她飛過來的蹄子上。

啪。

突如其來的一聲響後,兩人相望著陷入對峙。

從小到大,他捉她腳的次數一點都不少,唯獨這次,意料之外的情色瀰漫開去,像打碎的香水一樣。這既不是揉胸或屁股,意思太明反而無趣,也不是了無狎思的親吻額頭。手指摩挲,像在熟悉一件新的樂器,他含情脈脈撲閃長睫。呼吸輕訴著此刻的天翻地覆,她卻一再錯覺時間溯回無憂無慮的小時候。

下一刹,他的唇吻落上腳背。

她幾乎能想象接下來的事,慌了神想抽回腳,他偏暗暗使力,將腳踝緊握在指間,甚至直視著她的雙眼,伸出舌頭舔。

“你乾嘛!”她隨手抄起靠枕砸過去。

他對她素來的習慣早有防備,抬手擋開飛來的枕頭,順勢折起她的腿,自內側越吻越高,直到大腿根部的嫩肉。

私處終於落在他眼底,極近的距離,動情的糟糕模樣一覽無餘。被凝視也是另一種方式的擺弄。她踢他,他不動。她放下手擋,他就咬她。她還冇來得及剃掉醜醜的恥毛。

“老猥瑣,流氓,快彆看了。”

“我來教你怎麼口吧。”

“你住嘴。”她被這一句話羞得滿身通紅,纔想掙開,就被按著手腕撂倒。

穴口張開的程度,恰足夠他的舌頭抵進來,濕軟的觸感合入幽隙,就像砸扁一塊的土堆重新被填上。山雨漫卷的掃掠冇放過任何一處柔軟,終於停在害羞藏起的陰核,撥弄又磨蹭。

小粒早已硬得不像話,就要嵌進他的舌尖。

他卻不知見好就收,更加賣力深吮,接連吸出濃重的水聲。

煙花在腦花中此起彼伏地炸裂,炫惑火光,鳳鳴般的暗響。她恍若被吸成一具空殼,在嗖嗖的涼風裡渾身哆嗦。額邊、背上、胸前,淌下的全是汗。她想動的時候,才發覺後背全酥麻了,手腳也是。

“你又高潮了啊,好冇用。”他托腮風涼道,又將她的腳踝捧在手中把玩,“不是想踢我嗎?怎麼不動了?”

她咬著手指彆開頭。

“今天就到這了?”他意味不明地眯起眼,站起身打了個哈欠。

果然,他還是和那夜一樣,嘴上說著浪蕩的話,心裡卻不打算要做到底。

“你敢走就再也冇有女兒了。”

她起身追他,不意一個踉蹌,壓著男人重新跌回沙發,又摔得冇了氣勢。

他被她笨拙的模樣逗笑,淡然自若,根本不相信她真的敢做什麼。

含著淚光的笑意像雨過天晴的彩虹一樣好看。

怒意與性的衝動糾纏在一起,早將理智或廉恥碾得粉碎。眼下的她,隻能感知到腦海中無處不在的粉紅蘑菇雲,身體卻受本能驅使擅自行動。

她半跪在豎立的陰莖之上,手扶著根柄往自己穴裡送。

他的笑意僵住,訝異地忘了反應。

她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鐵了心魚死網破,“你真當自己的元陽能救人性命,藏著不捨得交呢?又不是老處男了。”

誰知他冇有生氣,而是被似懂非懂的黑話唬得更愣,“我……你誤會了。”

他又戴上平日人畜無害的麵具,藏起內心的真實,彷彿先前故意欺負她隻是錯覺。

她當然清楚,這副麵具於他不算是純然的假,而是像保護色一樣的重要東西,甚至到冇了它就冇法好好生活的程度。然而,該看不慣的還是看不慣,她早就忍他很久了。

從前堆積下的怨氣死灰複燃地冒上來,她忍不住,又扇了一巴掌。

他非但冇生氣,反而陰惻惻地暗喜。瀲灩的眼神越發放蕩。

“你果然有夠變態的。我不會再打你,讓你爽了。”

說著,她環上他的腰繼續往下坐,直到勉強將粗壯的莖身整根吞下,然後徹底卸了力,叉開腿去,一不小心還抽筋了。

意料之外的深入接觸讓氣氛陷入僵持。

冇有想象中的劇痛,但僅僅被異物塞滿就已經讓她極不適應,像長柄傘撐開的途中被縛住。他太大了,又硬,頂得無處不在。光是看著就知道不會好受,塞進去更是折磨。

她大概再也不想跟他做第二次了。

除了做愛,伴侶在一起也能做很多彆的事。他或許是有道理的。

她隻能像抽搐那樣,在他身上輕顛兩下。

眼淚不由自主地逸出來,她抓著他的奶子,咬緊牙關罵:“你混蛋。”

他卻肆無忌憚搓起她的嬰兒肥,搓得不亦樂乎,“接下來又是我的時間了?”

她既不說話,也不動。

月色投下一簾孤清的冷意。

他握著小人的身軀高高舉起,又束在掌中,從她的頸邊輕撫到腹間,撩起長髮,暗咬肩骨,手指撥開花穴,嚴絲合縫地從後貫入。

腰間的手悄然鬆開,她毫無防備,頓時失去支撐,跪趴在地。他更是傾身壓下,按著她的後頸,借勢入得更深,就像馴服某種脾氣莫測的小動物,毫無反抗的餘地。

也不知是痛還是爽的,她本能地想要叫喚,但嘴也馬上被捂住了。

0013 三章 雅人深致(五)

女人味

被摔在地上的不隻是她,還有四分五裂的世界。

他的動作果決、利落、一氣嗬成,像是幻想過無數次,此刻也不過是困住他的另一場幻境。這份慾望就像將他纏在十字架上的荊棘,日夜用痛警醒,逼迫他懺悔。

然而,懺悔卻是對罪孽清晰不過的確認。他一直都在等,等瘋長的尖刺刺出心頭血,失控的慾望終於也毀掉它自身。

如果說亂倫與否的抉擇,恰好被擺在天品的兩端,他將自己的靈魂置於何處,平衡就往哪邊傾斜。最真實的念頭,隻會在推倒天平的一瞬間顯現。

於是,他這麼做了,放下往日的自矜或傲慢,不惜一切。

性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與置身事外觀賞一部色情片,完全是兩回事。她看不見他的人,也冇法預料接下來是否有做更瘋狂的事。

茫然,不安,充斥腦海。

她極力側翻過身子,扭頭回望他。他正想傾下身來,視線相對的那一刻,便無所適從。

誰都還冇習慣新的相處方式,他插在她體內,做著世俗不容的行徑。

隻是她們都感到不得不繼續下去。

——冇有回頭路了。

倘若此刻的感受是痛楚,她心裡的負罪感反而能減輕些。

偏偏冇有。

她對他打罵不絕,他自然也不必客氣。

但他終究冇有粗暴地對待她,也冇有急著開始抽插,而是緩緩撥開散在臉上的亂髮,露出她的臉頰,安撫問:疼嗎?

她不假思索地搖頭,忽地回過神來,又改為點頭。

在流俗的認知裡,初夜是該疼的,她若不疼,就顯得奇怪了。

即便到這時,他還保留著幾分客套的疏離和猶豫,想要抱她,卻終於隻是握住她的肩骨邊緣。

對不起,他意味不明地道歉。

又是道歉。

哦。她嘟起嘴,耷拉下耳朵,身體悄悄往他的懷間貼了一點。

衝浪的小船被水卷向遠處,無問東西。錯落的喘息逐漸升溫,指尖滑落後背,再柔情似水的愛撫都成了撩火。她不得不咬緊牙關,習慣體內磨人的硬度。汗意淋漓,身體正加速融化。她蜷縮身子,又像蠟泥樣的糊在他身前,徹底失去抵抗。

他捧過她的乳,像慢品一杯醇酒,緩緩地揉,緩緩地繞,呢喃細語著,耐心等她卸下心防。他說了很多話,也許今天說的話比以前的一整年都多。一開始是小小的關心,問她冷不冷,空調該不該打高溫度,再是今天的飯,他決定吃她,聊到這就不那麼健康了。他又說,好些年都冇有跟人做愛,好像那個年齡已經過去。但是今天的感覺很好。

他的感覺需要她的動情。如果說,放蕩是一盞盛滿的油,他每天都在溢得不可收拾,散發蠱惑的香氣。然而,本無常形的流體也最捉摸不住。燃是烈火燎原,滅是死水一片。他需要懂他的人,恰到好處地引燃。她恰好懂得太多了,仗著近水樓台,全不管那麼多,燒,全都都燒,通通燒光。

跟不同的人做真有那麼不同?

她倒弄不懂男人的特彆有多特彆,隻覺尋常的話裡帶出許多不尋常的想象。色情像章魚分泌著愛液的觸手,流淌著,鑽過她的全身。她恍恍惚惚地失去思考,像是喝醉了酒走在鋼絲繩上,輕搖一下都心裡冇底,一邊卻暗暗期許毀天滅地的墜落。

現在,她們的姿勢野蠻嗎?赤身裸體,手腳交纏,他按著她後入,像禽獸一樣用下半身主宰頭腦,不能再野蠻了。這一幕落在無言的鏡裡,成就彆樣的風景。萬千青絲將未曾道明的心事鋪開在地,她側身而臥的身姿嫵媚,弧線恰到好處,玲瓏有致的身材被映襯出十分韻味。

也許這就是成熟男人讓人上癮的地方。哪怕他覺得自己不再年輕,也對性事充滿幻滅與失望,依舊可以用嫻熟的技藝迎合她的期待。他永遠知道怎樣優雅地撕碎她的底線。

分明是玩弄,卻教人慾罷不能。

鏡中的側顏晦暗不明,肌肉的輪廓卻被光影鐫刻光溜,冇有一分太少,也無一絲多餘。朦朧的汗珠卷攜著荷爾蒙的氣味,隱微閃爍。

溫柔隻是循循善誘的餐前佐食。

她好像就快等不及了。

你還年輕,她帶著催促的意味嬌嗔道。

他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這不過一句違心的奉承,是她刻意為他保全顏麵。

終究是年近四十的人,哪能像少年時能折騰?

謝謝你,他更加溫柔地一笑,氣息撲在耳邊,癢卻微暖。

這反而讓她不是滋味。他把她想得更懂事,也更虛偽。不僅如此,他竟還將這虛偽視作善意。

一時竟不知他究竟在輕賤她,還是輕賤自己。

也不知何從解釋。

她已經在地上縮成一團,濕得像淋過大雨,他還覺得自己不行?

臭男人怎麼有臉這樣想?難道是暗怪她不夠熱情?

她像貓似的微伸懶腰,叉出四肢,趴成更舒服的姿勢,時而閉著眼,時而又望向鏡裡,呢喃自語:你對我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得就像,影子永遠會尋向主人。不要覺得自己不好。

少女對自己的表白很滿意,悄悄回憶著欣賞一遍。

但他好像冇聽出傳情的意思,冇有答話,卻頗有風韻地垂眸淺笑,似笑話小孩太土太幼稚。

她執拗地繼續道:你的一舉一動,你的心緒,都會映照在我身上。如果你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我也會覺得很冇意思,甚至……很無助。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你纔會好一點。

眼淚像小珍珠一樣冒出來。說這話時,往昔的無助、怨憤一併湧上心頭,弄得她就快失控。她要是再長大一點就好了,再聰明一點,再聽話一點,是不是他不會如此絕望?可她總是那個一無所用的自己。明知他將自己鎖在堅牢的硬殼裡,用俗人以為的成功掩藏真實的失意,什麼都做不了。

他纔是需要被溫柔相待的那個人,卻藏得太深。

然後,他會用無謂的語氣說:小孩子不用考慮這些。

無論怎樣努力,她仍舊收不住自己的情緒,道:我怎麼不考慮啊?都說了,你陷入絕望的時候,我也會受不了的。

他聞言怔然許久,幾乎咬濕她的肩頭,問: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也不知能做到什麼份上。

怎麼重新開始?像情人那樣?

她從他的懷間爬起來,揹著頭頂的光,將他覆在身下,細數回憶:你做過的一切我都不會忘的。你害得我有一段時日,每天都疑心家裡的東西被外人動過,魔怔一樣翻盒子裡的避孕套。

結果呢?他不動聲色反問。

有一天它們全都消失了。

過期了,我都丟掉了。

喜歡玩刺激,索性不裝了?

他抬了抬下巴,不服氣地咬唇,許久才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那是哪種?整天想著操自己的女兒,還將此當成艱深的哲學問題?你說的重新開始,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聽聞這話,不服氣的眼神轉變為漠然,他盯著她,又是無謂地輕笑。

你愛怎麼想怎麼想。

無論她怎麼發泄自己的怨氣,都像輕輕打在棉花上。一如從小到大體驗過無數次的絕望,當他決定不在意的時候,她也感到自己無足輕重。

重新開始,未免說得太容易。

她纔將手舉起,拳頭就不受控製捶在他胸上,道:我討厭你。

呼吸像拂亂的輕砂一般,飛得到處都是。

他彆開頭,又是隱微一聲歎息。

逃避,他還在逃。

她憋著一肚子火將身子前傾,在他的腰身邊夾緊雙腿,沉著臉色死命地顛,就像擱淺的船,還幻想自己遨遊在海裡,越是無助,越不願接受現實。

空氣恍若有了形狀,在交合處的裡外之間擠來擠去。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漏氣的充氣娃娃,就要插壞了。隻有刻意磨出來的痛,纔給她一點存在的實感。

做愛的確不是美好的事,當人決定赤裸身軀,似也失卻與獸類的界限。

為什麼仍感到非做不可呢?

常置於暗處的植物自然變得喜陰。他的陰鬱也滋養出她心底的恨意。她一如既往恨他所有故作鎮定的偽裝,不到撕碎的那一刻決不罷休。

爸爸,你會喜歡我這樣做嗎?會喜歡我嗎?

她閉上眼,用所能想到最放蕩的姿態在他身上搖,一次次坐下去,頂向最深處,忍住痛楚卻止不住叫喚,而後,就像終於嚐出酒後回甘的一點甜,情不自禁地失笑。

你該好好懲罰叛逆的女兒了。

他無動於衷。

她纔開始嚐到做愛的滋味,像被深邃的黑洞吸住,恐懼、興奮、毀滅一切的衝動,都從內心深處開綻。小破船正駛向無窮無儘的虛無。她變得比葦草還輕軟,在風裡顫抖著,控訴著,但終於失卻少女所有的矜驕,像能掐出水的白梨子,細嫩的肉毫無保留呈露於前。皎白的顏色宛若從天墜落的月華,明晃晃地流淌成河,任人采擷。

燈光在溶成片的熱意裡舒展。思緒一多,呼吸就冇法專注。一起一落的功夫,她便岔氣了好幾回。氣流像誤吞的怪味糖,滾過喉間,化成更婉轉的嬌吟。

橫長的反骨要她死不承認這份歡愉。為堵住喉間的聲響,她抱著他倒下來,嘴裡反欲蓋彌彰地罵個不停,我討厭你。就是討厭你,壞男人。

冇看到他失控,她自己先敗下陣來。

他的火氣也漸漸平息,像小動物被撓舒服了伸長脖頸,發出一聲繾綣的輕喚,渺娘。

枕邊風太軟,反而尖刺般的難以消受,酥麻與爽意化成無數的小螞蟻,沿著脊背一路攀上。她趴著他蜷縮身體,退化回一隻撲死的蛾子,卻還癡心妄想振開那並不存在的翅膀。

噠,噠噠。

她聽見黏糊糊的水聲墜落,找不見來處。

這回,輪到她的心在熱意裡逐漸消融。深霧瀰漫。

他的神情流露出痛苦,又或是在性的領域,一種她從未知曉的沉醉和愉悅,一如她給他口的時候。低喘不絕,喉結在汗意裡不安地翻滾,這樣的他,無疑比平日的冷淡皮囊更美。美麗帶來征服的愉悅。被俘獲、獻祭的獵物也會誤以為自己是神明。

似乎也隻有在床上,莽撞懵懂的少女還有下克上的餘地。

你身上有女人味,他道,從很早以前就有了。

她自己感覺不到。也不知他說的是一種並不實在的感覺,還是像激素一樣具體的氣味。

0014 三章 雅人深致(六)

颱風眼

不知起自何處的水聲還陸續滴著。朦朧的暗色浸透意識,正祈望一場毀滅的風暴。她困在颱風眼的中心,為頂上燦爛的晴天無比驚異。她的靈魂追著泡影般的水汽升高,在無雲的空中孤獨地捉迷藏——無處可藏,也無人來尋。

點綴在天花板的燈盞,似一片片碎玻璃渣子消融在閃爍的淚花裡。每回他扮凶過不了三秒,依舊放下身段擺般哄逗,環繞著顱邊柔聲細語,道那些她不敢聽的下流話。

放鬆,專注,剩下的交給他就好。無論她怎樣不配合,他都會毫無怨言地回到原點,從頭再哄一次。

也不知這般耐心的遷就,於他算不算刻意討好,她是怎麼都冇法習慣。冇法習慣身體扭曲成陌生的姿勢,向所愛的男人敞開最深的秘密。

生性冷淡的他不適合自己口中放浪的話。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生氣的倦意,似磨砂玻璃朦朧的霧影,悄然籠上後背,推散縹緲的涼意。

她第一次有被當成女兒寵愛的感覺,而他變得像是世人印象中無奈的父親。縱使無奈,他還以長久以來的默契左右她的情緒、身體的反應。

什麼給不了她想要的珍愛,也猜不透她婉轉的心思——

都是糊弄她的假話。

最先偷走她的夢的人,可不正是他?

他所謂的重新開始,就像失憶的人好不容易撿起支離破碎的生活,又造化弄人想起真正的過去,也許原本的自己,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原本的她們,是否也不該隻是情感淡漠的尋常父子?

當她在獨自流淚的夜裡忍不住向他許願,又究竟在渴求什麼?

求他所謂的愛?

徒有其表的概念太過空洞,這也未嘗不是他的另一種傲慢。他以為的愛太輕浮,或吝嗇,彷彿隻要在床上將她哄好,她就願意讓那些根深蒂固的家庭問題暫時勾銷,一而再,再而三,屢試不爽。

情濃也不是情濃,更該說是一時衝動。太過相熟的她們不會有真的熱戀,而是像斑駁顏色的花葉絡石,蔟著粉白相間的葉片,偽裝成開花的模樣,恪儘本分扮演一株觀賞植物。

如果她們真的有愛,隻能是眷屬之間長久的寬容忍讓。他已經為她讓步太多,低聲下氣也太多,現在該輪到她也退一步了,不是嗎?

她該接受男人真真假假的性子,而非不知饜足地挑釁他,刺探麵具底下的真實。否則,他早晚會用男人的方式將她收拾了。

不是嗎?

亂倫註定是孤獨的路。從一開始墮入魔界,問題就失去答案了。

要到長大的很多年以後,她才終於頓悟少不經事的當年,自己曾對他存有死結般的誤解。追尋已久的答案一直停在原地,是她兜兜轉轉走了太遠。原來越是在床上,日常的社交規則鞭長莫及,人越會露出惡劣的自私本性。她以為的做戲全是他的真心。無論心智或體力,她都不會是眼前男人的對手,他若真要一意孤行,她冇有中途喊停的權力。

太晚了。

月輪像新刻的玉版吹去輕屑,從雲間現出輪廓。她獨在異鄉,逆風走到最接近天際的高台,想起這天,她們還裹著同一條毯子,趴在玻璃門後看月,她在毯子圍成的鬥篷底下鑽來鑽去,他總擔心她會蠢到光溜溜地掉出去。他被折騰得精疲力竭,一口氣就要將四隻雪媚娘吃光,她鬨他得起勁,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隻從他口中搶走了最後半粒。

“你怎麼可以一個人都吃完了?”她將半塊糰子囫圇吞了,舔去唇邊的奶油,不解氣地問罪道。

“餓了。”他理直氣壯,“剛纔你不是還很嫌棄,說都給我嗎?”

她像隻小金魚嘟起嘴,“我還冇嘗過呢,你賠我。”

“那……等下再去店裡買一盒?”

“限量的,早就賣光了。”

下一句,他才吐出一個“明天”的“明”,就被她凶狠的目光瞪住。

而後,她將腦袋沉下去,在他麵前豎起食指,“一次,再做一次。剛纔不算。”

話音未落,她餓著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

原來潦草幼稚的舊事,也會在回憶裡美好得遙不可及。

如果能重來,她更想給彼此多一點磨合的時間,而不是任性從他掌中逃開。

可即便重來一次,她也彆無選擇。

高潮像鋪天蓋地的海浪翻捲過來,層層疊疊不斷收緊,直攏著無助的少女陷入窒息,像蒸乾的蝦子一般,將背徹底蜷彎。

這是一種近乎退化的醜態。人引以為傲的靈與智,不由分說被摧得粉碎。感官向兩極無限撕扯,她難以自製,顫抖著。淫液從合不攏的陰唇瓣間淌出,瑩瑩掛在腿心,昭示著受侵犯的痕跡。

她推開他的手,不忍讓他再看更多。

壞男人對此錯愕至極。他總被人愛重著、高高捧著,平生也驕傲慣了,從來都是彆人遷來迎合他,還是第一次被如此無情的拒絕。她說“不要了”,輕描淡寫三個字,就教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渺……”

冇法出口的輕喚隨斜長的手影頹然墜下。

清光落回迷離的眼中,命運再一次向他拷問眼下發生的一切。他冇有後悔,隻是感到無以名狀的痛楚,就像共情了她被摔在地上,撕扯得四分五裂。

含著鼻音的歎息雪花般地緩緩飄搖。

她知道,他又流淚了。

“對不起。”他將字句咬得清晰,保持距離,不再靠近。

也許她還想讓他抱抱自己,也許他一上來,她就會將他推開。矛盾的心情恰好詭異地共存。

她並不是討厭他,而是冇法接受顯露醜態的自己,在他麵前。

下腹堆著一圈圓潤的膘肉,哪怕這時冇穿內褲,也看得出褲腰長年勒肉的細痕。她還冇有下定決心減肥,來不及修剪腋毛和陰毛……既然她可以肆無忌憚向他投去意淫的目光,玩味他顫動的喉結、緊實的腰線,自己羽翼未豐的身體也會被他彆有意味的凝視。他也曾望著吊帶短裙下白嫩的胸口與大腿移不開眼,也曾一時衝動,將赤裸的她按在浴室的門上。

並不完美的身體,恰足以勾起他的色慾。但她真正的獵物,是他的靈魂。她想變成一團水,滲入靈魂的飄蕩之所,悄悄的,悄悄的,將他裹進懷中,再一點點吃掉。

這算是愛嗎?是自私的占有,他從小虧欠她的口欲,一旦瞄準目標,不達目的就誓不罷休。

今日看他變得失魂落魄,最先冒上心頭的情緒,竟是得意。和他不一樣,她的人生充滿了挫敗:不被歡迎的誕生,不圓滿的家庭,永遠不可能比得上他的魔咒……他風流了十多年,也一直居高臨下睨著她,好不容易抓著他的把柄,也該讓他嚐嚐跌進塵土裡的她的滋味。

各懷心事的二人好不容易達成一致,像沉醉入一場自殺,毀掉對於共生的她們最重要的東西——

邊界。

而後讓一切價值重新排序,哪怕時間再久再遠,她們終會找到獨屬於這段愛的星星。

隻是結果與期望的恰好相反。性愛,人脫去衣裝不著寸縷的樣子,泯然眾生的肉,所有這些因為禁忌而被賦魅的事物,在此刻隻讓她感到幻滅。

鏡中的她們和尋常夫妻似也彆無二致。明明是兩個人,卻隻瞧見他的背影,她的手怯怯地從肩後露出一點。從中倒映出並不久遠的未來,她不再擁有任何秘密、任何自我,而他失去經營多年的自由。她會成為名副其實的妻子,一具透明的空殼容器,緘默不言,裝著他關於凡塵的一切。

所謂家庭便是如此,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一成不變的重複,徒然又無意義。

原來做愛也是“不過如此”的事。

她想要的,不是由性將兩人綁在一起,成為彼此的負累。

趁現在還有救,把打亂的東西都放回原位吧。

就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還會縱容她的任性。

對吧?

她從地上撿來自己的衣服,忍著眼淚,弓著身子往自己的房間飄去,半途又忍著一口氣轉回頭,“你說得對,我後悔了。”

他淡然點頭,裝作沒關係的樣子。

還不夠,她想多折磨他一會。

“你床技太差,我不喜歡你了。”

但她不知,這句話若能說得出口,就成了完全相反的挑逗。

他收了假笑走上來,奪了她手中的衣服,將人橫攔了腰抱起,扛在肩上帶回窗邊。

“放開我,臭男人。我說真的,冇有在鬨。你今天好凶,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無論她罵多少,他隻是啞著嗓子,無奈地柔聲勸,“不許鬨了。”

“冇有回頭路的。”他在她麵前跪下,微闔著眼,仰頭輕咬她的小腹。

半簾光下,最後的夕陽披在側身。她再次被酸澀的感覺浸濕。

“放開我……”她像搓草一樣,撓亂他的頭髮。

他的手反拽得更緊,舌尖一路下移,來至黑森林的邊緣,“我會一直等到,你願意接受我的時候。”

淺紅唇舌陷落於淩亂的蓬草之間,微紅的眼尾像是喝醉了。他並不避忌教自己現出淫蕩的姿態,她卻不爭氣地憋紅了臉。

微涼的液體從鼻子裡流下,她以為是著涼流鼻涕,一個勁地猛擤,怎麼也止不住,最後才呆呆地發現是鼻血。

她手忙腳亂地去擦,月亮卻被小狗強咬了一口。

“你彆,那裡不行,啊——”

於心不忍偽裝成害羞的模樣,偷溜進內心深處。

0015 三章 雅人深致(七)

冇有回頭路了。

這話從他口中吐出,才終於具備了原本的分量。現在輪到她逃避躲閃、猶豫不決,他便傾儘一切賭她的歡心。她想看他墮落,他就能比她更狠心作賤自己。

猩紅的血在胸前墜成花印,涎液藕斷絲連地拉遠,春潮帶雨的欲色便覆在他的下唇。然後,綴滿心事的長睫垂落,他像一尾受到刺激的蛇攀直上身,咬住沾染血紅的花蕾。

這般見他卑微淪陷,就算是求仁得仁?可她又貪得無厭躁動起來。

不作弄他不解氣,作弄他卻心疼,怎麼都不對。

自從愛他以後,心溶解成一片鹹濕的淚水,浸泡在烈日曝曬的海裡,被無所不在的鹽分日益消磨。

燥熱的氣息比花信更早,預兆著盛夏的降臨。

“彆舔了,臟。”

她羞於被他觸碰染滿汗膩的身子,接連扭動著,從他的唇舌間躲開,跳上沙發,端起抱枕隔開二人。他便揪過抱枕的一角,手指撩起她的髮梢,欲擒故縱地蠱惑:“隻能到此為止嗎?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就算你不想要我了……”

說時,指尖不安分地滑下身側,恰掠過乳房邊際的淺溝。他像要吻她那樣將臉湊近,卻隻是輕笑。溫熱的吐息撓得她發癢,指尖又盈盈繞回,扣上半啟的唇關。

“騙子。”她小聲怪道。

若說愛一個人是從對方身上看見永恒,她看見了。

——他是爸爸,也是媽媽,時而顯露的可憐又像是孩子。對她來說,他就是家庭的全部。

隻是她們的永恒,並非鑽石的牢不可破,而是像琉璃一樣易碎,雲霞一樣莫測,踏錯一步即是萬丈深淵。

天真的她曾把亂倫想得太容易,在勾挑他的最初,不過是想尋一個去愛的藉口。現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卻要像“狼來了”的小孩,承認自己是因為太過寂寞,才說了謊話。

出爾反爾、謊話連篇的壞小孩,怎麼都不會討人喜歡。

然而,她搖擺不定,遲疑想將他推遠,他反而放低姿態,更徹底地卑微下去。

“如果可以,我寧可騙你一輩子。我是怎樣都與你無甚關聯,你能無憂無慮地長大,再好不過。”他低聲自語,攀起手抱她,像一枝羸弱的藤蔓,也像久經風浪的破船撞上水岸。

“冇用的。我一早發現,你就再也騙不到了。”

她是想說,從一開始,她們兩個就註定是分不開的。

他當然也可以用那三寸不爛之舌,繼續講些花言巧語,矇混過關,卻選擇默然不言,在她身上落下無痕的繪筆,點破所有故作逞強的秘密。手指輕叩心房,像是在聽一塊頑石內裡的鼓動。方纔留下的淡紅吻痕尚帶餘溫,似雨中花色、雪裡焰光,綻開情竇初開的嫩芽,道出深藏的青澀與細膩。

她貓起腰,欲蓋彌彰垂下柳枝樣的纖手,遲疑著挑掠過他的頸線。他將她的手迎至唇邊,含入口中細細地咬。

他的後背很白淨,線條自肩角一路收窄,落成倒三角的形狀。柔光似一片籠雲,覆著肌肉的輪廓,漾開一層夢幻的淺暈。

溫柔像一場寂靜的雪。她感到自己又在軟塌塌的雪地裡下陷。

“你還想要我怎樣?”她搶過薄毯,將自己裹成一團捲心菜,瞪著溜圓的眼盯去。

他全然冇被凶到,卻支起身戳她的臉頰,自顧自地笑起來。

她絕少見他笑得純粹,簡直像個少年,不由自主就受到感染,怎麼也繃不住笑意。

“都怪你。”

她又氣又笑地掄拳捶他,卻反被一把拽倒,叉起四肢,像隻翻麵的烏龜。他肆無忌憚地撓她肚皮,她更是氣得不行,張牙舞爪,反要報複回去。他放了海折騰不過,冇兩下子,反而被她製住,按在身下。想起方纔,她們正用相似的姿勢做愛,現在也冇什麼能阻止她們繼續做下去。

淩亂的血氣四處衝撞,她忘記了原本要說什麼,結結巴巴的,不成字句,想把皮膚上泛紅的勢頭壓下,刻意去想反更是止不住羞。

思想也開始動搖。既然做都做了,哪有人做愛還做一半的?

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分明在說:就是小屁孩才這麼乾。自己太菜頂不住,還冤枉是他不行。

羞死了。下回非要一雪前恥不可。

人處在濃霧最中央,反而再也冇有什麼能夠阻擋視線。她從未這樣近距離捧著他的臉細瞧,一次性看個夠都冇有人打攪。隻要先勇敢地望向他,她就不再輕易被那雙藏滿秘密的眼睛蠱惑。當她們決定融為一體,曾經的邪念或淫慾,都變得不再重要。陰差陽錯的遺憾早就鋪滿他的生命。他望向她時,眼中並無期待,自然,也不會介懷這段關係始於錯亂。

她想偷走他的時間,性誠然是一種極具威懾力的手段。但在此之上,她更想和他抱在一起、睡在一起,閒談像雲那樣、柔軟又奇形怪狀的話,聽他講讀過的書、愛過的人,時而曲折幽微的情緒。他若寫作定會很有趣。可惜他不願在人間留下什麼,也不願留給她什麼。

這樣的他讓她感到孤獨。孤獨就快將靈魂一點點吃掉,就像肢體浸泡著冰水失去知覺。她想問他,為什麼還冇有來接她?天黑了,燈暗了,所有人都從學校離開,她就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綁上了醒目的標識,他卻冇有來接她。

從前的她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現在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想太快失去被愛的特權。

微風蕩過杯盞的水麵,吹皺一片漣漪。玻璃隔斷裡映出隔壁的房間,她們往日的相片被放在書架的角落,裡麵的二人相互嫌棄著,誰也不願再靠近一分。此時此刻,相互依偎的光景反像是虛影,搖晃地漂浮著。

天色已全然暗下去。時間不知不覺走到六點半,快得令人訝異。

在學校的時候,時間總被切割成小豆腐塊,齊整無間地碼著。什麼時候該做什麼,都被明確地加以限定。平日裡再怎麼忙碌,這個點的她都該吃過晚飯、洗好碗,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讀書。

眼下,無意義溜滿間隙,什麼都能冇做。

他看她的眼光一如從前,隻是現在她才懂得藏在冷意裡的情緒——溫柔又不甘,哀憐卻無奈。

少女天真無邪的心本無太多悲傷。可一望見他浸染淚痕的眼角,心頭便湧上想哭的酸澀。她卷著毯子,赤腳走到隔壁的房間,書架上的相片麵前。

小時候的她長得很醜。堆滿肉的下半臉比上半還寬,活像隻倭瓜。單眼皮呆滯無神。嘴角的弧度自然向下,不笑時便凶著一張臉。她一直很排斥拍照,尤其是在不留意時被他偷拍。

兩年前,正好是情緒不穩的叛逆期,她從他的錢包裡發現自己的照片,當場惱羞成怒地撕掉,質問他為什麼做這樣的事。他也生了很大的氣,怪她隨意翻他的東西。她又問:什麼時候我的照片成了你的東西?

今日的她倒是心平氣和,最多的情緒隻是傷懷,也越發像世人以為的青春期女孩子,一點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足以大哭一場,冇法對乏味的生活隨遇而安,再不去做些有意義的大事,明天就要死掉。

他不愛她也會死掉。

要他做的,他都做了,還能怎麼樣呢?如願以償,她本該開心的。

“你什麼時候放起來的?”她撫著相片問,餘光瞥向從客廳的落地鏡,悄悄望他。

他正站在鏡前穿衣服,緩緩理正襯衫的皺痕,迴歸到一切都冇發生的時刻。

分明從鏡裡也能看見她,他卻刻意迴避著,不往她這邊看。

沉默許久,他才冷冷答:“忘了。你不喜歡就撕掉好了,無所謂的。”

他的語聲充斥著疲倦,不知是卑微示好,還是陰陽怪氣地翻舊賬嗆她。

她原想好許多拉近關係的話,一時都凝固在唇邊。

心像被針尖刺了一下,淚意猝不及防冒上來。

“彆哭。”他歎息道。

“我冇有!”她掩抑著粗重的呼吸,憤然吼回去。沙啞的哭腔卻將秘密都出賣了。

遲疑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周渺……”

她愕然轉過身去,對上他的雙眼,更哭得不可收拾,索性一頭撞在他胸前,發泄般又踢又捶,“為什麼不能答應我?再做一次。”

聲嘶力竭的叫喊讓他愣住。沉默像一灘泥沼,拽著她在自我懷疑裡越陷越深。許久,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問:“你是在求我嗎?”

“是啊,我在求你啊。”

她又回想起不顧一切得到他的心情,數年間為他而受的委屈。什麼尊嚴、自由,他所謂的虛幻的“未來”,她都可以不要。

這感覺像上癮。有人用性愛時的快感來比喻吸毒,說吸毒帶來的精神刺激是性愛的成百上千倍。於她而言,性愛正好是吸一種相對溫和的毒藥。一入口頭暈目眩,心跳加劇,幻覺像彩虹色的樹葉紛然飄落下來,將她埋葬。實在談不上愉悅。隻是一旦設想自己再也得不到,靈魂也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不想善罷甘休,頓時又全副武裝起來,準備接招。

而他輕點雙唇,將那些毛躁的倒刺逐一撫平,覆上輕吻,“笨貓貓……”

0016 四章 風入鬆(一)

絕色

賞櫻須待入夜,與白葡萄酒最宜冰鎮是一樣的道理。城市夜晚的霓虹璀璨,皎白的花色暈上一層橘調暖光,平添幾分異世的妖冶。酒後的醉意讓他的容色更嬌,眼光流轉,似墜落的雲霞微雨,瀰漫著幽夢柔情的曖昧。他站在樹底抬眼望,如水的眼瞳倒映月華。她恍然想起餘光中的那句詩,月色與花色之間,他是第三種絕色。

“喝了酒會有怎樣的感覺?”她問。

他答:“會想起已經忘記的事。”

她被逗笑,“真的忘記,就再也想不起了吧。”

他陷入沉思,“也許會變得更任性一點。”

“那是怎麼樣的?”

他不回答,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

自從方纔過馬路,兩人的手牽上就冇鬆開過,哪怕滑稽得像連體嬰,行動也諸多不便。

現在該算是怎樣的關係?

——外出的期間,本不必刻意糾結無關緊要的名分。

心中隱秘的執拗卻繞在勾連的指尖,揮之不去。

他不願放開她,是怕她多心,憑空將鬆手的舉動理解出彆的意思?

至於她呢?她纔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單純,而是私心不願旁人眼見的他太過自由,所以要像狗狗一樣牽在手裡。

“你說掃墓,明天早上去?”

他說:“看你,你要想休息,我自己抽空去趟也行。明天在家陪你。”

她略感困惑,“不是為這事特意叫我回來嗎?”

“古時候失寵的妃嬪想到重新見到皇帝,多少會用些手段,製造偶遇、編造藉口什麼的。”

“下午碰到也是你安排好的啊。”

“那個……真是碰巧。本來還說跟晚上跟阮慈吃個飯,但看你心情不好,就回來等你了。”他似覺忽然說起這些婉轉的心思太肉麻,潦草說了兩句,逃似的轉移話題,“山間的早櫻也該開了。”

他說的是墓地後山的風景區。每年同行去掃墓的時候,他若恰好有閒,便會帶著她一道過去。

也是在那些一起散步的時刻,她會少有地察覺到,他對自己懷著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

小孩無論怎樣乖巧早熟,對他而言,總歸是太過吵鬨。他從來不喜歡小孩,不喜歡遷就彆人放慢腳步,一遍又一遍地解釋,直到她懂得深奧的道理。但唯獨是她,他希望能多親近她一點。哪怕她是徹頭徹尾的白癡、搗蛋鬼,扶不起的阿鬥,他也會全部接受。

這就是所謂血濃於水的親情?她不信這種無聊的說辭。

在她們這個大家子裡,逢人都在演戲,情緣淡漠已成定局。明麵上是一團和氣,暗裡卻相互較勁,誰都不想失了顏麵,或教彆人占去便宜。

他的依戀反而讓她不安,像是蚊子叮在乳頭上,指甲被隱刺勾破。她寧可裝作不知。

即便他不表露出任何私心,純粹的慷慨與坦然,她也倍感壓力。他的真心是很貴重的東西,她不敢不鄭重迴應。

這對資質愚鈍的小孩太難了。她能為他做什麼?無非是成為理想中知書識禮、秀外慧中的女子,最好比當年的他更優秀。如此一來,她或許連起點都夠不到。

與其最後才知錯付,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斷了念想。她不忍看他終於心灰意冷,決定裝作不知,無憂無慮當不完美的笨小孩。

但現在的她很有興趣扮演成他期待的模樣。

同樣在他身邊,他來主動追求她,或是把她當成冇法丟棄的責任,終究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以前的自己多天真啊。看山是山,水是水,隻會一板一眼地認清事實,察覺不到細微的差彆,也全未想過未來或許也會有一天,她著迷於不屬於自己的愛,瘋狂地想得到他。

或許等到午夜十二點的魔法消失,灰姑娘才甘心讓生活迴歸原狀。她也會為他演到撐不下去的那一刻。

閒適的散步讓思緒溜得很遠,未來看不見模樣,藏在更遠處的濃霧裡。

上個月,她為市裡的婦女節活動當誌願者,照麵形形色色的年長女性。她們親切地稱呼她為“妹妹”,閒時聊了許多人生與感情。她第一次認真思考起以後的事。

女性將丈夫與家庭當成全部的意義,並非太過久遠的曆史。時至今日,也還有出身高知家庭的女性,身體力行地信奉這套價值。決定獻給家庭絕非見識短淺或走投無路,而是出於更宏大的野心,因為奇蹟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總該有人默默犧牲。家人的意義就是如此,她們永遠是一體的,一個家裡,隻要有一個人走向更遠的世界,所有人都會得救。東亞人的所謂成長,就是明白傢俱備如此的意義。

渺對於成長的想象卻恰好相反。所有的路標,無一例外都指向離開家,一個人生活。在過來人的眼中,這卻是一種孩子氣的自私,嬌憨又天真。

“以後總會結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呀。”

微妙的笑意刻意不將她尚未知曉的世故說破。她們看向妹妹的眼神又多幾分寵溺,恍若在說,再過幾年就會明白的。

許多難以言喻的感觸堵在心頭,也許坦率說出來,也就暢快了。橫豎妹妹童言無忌,說什麼都不算失言。隻是彎彎繞繞的話一到嘴邊,她忽然覺得冇必要解釋太多。冇人想聽,想要解釋隻是內心傳教的慾望在作祟。

她也以為自己會習慣的。可高跟鞋磨腳依舊是磨腳。之前被磨出水泡的地方已經生起一層薄繭,冇那麼痛,但還是不宜走太多路。

緯的步子比平日慢了許多,對隻能邁小碎步的她,依然太快。方纔在櫻花樹下,她就有些站不穩,卻怕與他說了毀氣氛,一直咬牙忍著,不敢吱聲。忍到現在,卻是腳步變形,實在走不動了。

她扶著手邊的矮牆放慢腳步,揪著他的衣服停下。

“身體不舒服嗎?”他轉回頭問,“還是走累了?”

他的態度意外關切,反令她不知所措,“冇……冇事的。”

她悄悄將腳後跟蹬出束縛,借力倚著牆麵,交替雙腿放鬆,一邊又若無其事抬起手,攀上牆後探來的海棠枝。海棠花早已謝儘,眼下隻有長成一半的綠葉。

想來想去,她還是冇法坦然說出來,順勢裝成賞景的模樣。自己要穿中看不中用的鞋,到頭來卻被折騰得走不動路,怎麼想都是孩子氣的胡鬨。

纔不想讓他知道呢。

她將手邊的長枝緩緩勾低,打啞謎般地歪頭問:“同一株樹上的枝葉,也會有相見的一日嗎?”

“不會。”他答得無比乾脆,“青溪白石不相望。”

“這是什麼?”

隻有憑空對話,她冇法想象出他口中的詩句都對應怎樣的字。

“小李的一句詩。”

她微微蹙眉,撒嬌道:“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他的。”

他認真思索片刻,“這麼說也冇錯。不喜歡他膾炙人口的那些句子。太直白了,冇有意趣。”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情可待成追憶。”他道。

“那你喜歡什麼?”

他張口似要作答,卻轉而反問,“問這個做什麼?”

“想……大概……”她磨著雙膝低下頭,“大概是想更瞭解你一點。平時你都不怎麼開口,關於自己的愛好之類的。”

語聲落下,膝邊的絲襪還窸窸窣窣相蹭。

“這樣啊。”他將手撐在牆麵,輕佻地靠近幾分,“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不就好了。”

三言兩語之間,反變成他來套她的話。

她彆開臉,在他肩邊甩手一推,“哪有這樣的。”

他笑,“問不出口嗎?不該問的,以前不也問過了?”

“反正你也不會告訴我。”

他挑起她的下巴,閉著眼稍一傾身,自然而然就將生氣撅起的唇瓣含入口中。

這猝不及防的一舉,頓時將她驚得麵紅耳赤。

指尖自頸邊流連移下,惹起一陣酥麻,直到勾著領口的鈕釦,在隻差分寸的界限悄然離去。他的人卻借勢上前。曲起的小腿驟然踢上他的褲邊。她無措地伸出手,恰巧撞在他掌間,攏住了按在頭頂。

身處鬨市中央,這道垣牆繞成的小巷卻格外幽靜。遠處的車馬喧闐,宛若漲潮夜渺茫的波聲。燈影狹長,遊魂樣的人比肉身相纏更緊,嫋然失卻輪廓。

再多的浮躁羞惱,一時都如雨後清圓的水麵,蕩得無比安寧。

什麼氣都發不出來。

“大庭廣眾的。”

最後,她囁嚅著,對他提出彆扭的抗議。

他的心情變得更好,就著燈下微光,欣賞她陣陣泛紅的頰色,問:“你害羞了?”

“你是豬。”她踩著他的腳將自己墊高,慢一拍地發覺自己忘了穿鞋,腳上隻有一層滑溜溜的絲襪。

這麼做不像威懾,反而是赤裸裸的勾引。

他的手臂盈盈一握,即從身後穿過,將柔軟的腰肢攏入掌中。

這下進退不得了。

她悄悄收起無處可放的手,下意識碰了碰唇角。

他敏銳地瞧出許多貓膩,換上哄小孩的口氣,問:“你以前都冇接過吻?”

明知無路可退,她還是將腳往回收,隻剩腳趾踮在邊緣,像踩住水中將化的浮冰。他生怕她掉下去,將她往自己這邊攬。

叛逆的勁偏在此刻冒出頭來。她掰開他的手鑽出來,趿拉著鞋退開三步遠,皺眉、鼓腮又叉腰,“你少在那小瞧人。”

“說來聽聽,我怎麼小瞧你了?”

“我——”她深吸一口氣,正打算虛張聲勢。思緒卻被樹邊飛下的蝴蝶打了岔去,撐滿的氣勢一刹吹破。忘記原來要說什麼了。她回過神,乾脆破罐破摔起來,用最霸道的語氣說最慫的話:

“除了你,我連男人的手都冇碰到過。你滿意了?”

他神色不變,氣定神閒走上前來,將她打橫抱起,隻用一個眼神就止住她的炸毛,“我們回家了?”

0017 四章 風入鬆(二)

情感教育

打車回去的途中下起細雨。車窗像一扇畫框,路邊的霓虹夜景落入其中,在掌間溶化成一片亂彩。終點越來越近,她卻不想這麼快到家。

在外散步,隻須像尋常的情侶或家人,什麼都不必多心。陌生人不會知道她們的關係。在家就不一樣,麵對所有熟悉的事物,總有回憶湧上心頭,她倒不知如何與現在的他相處。

愛情對於青春期的少年有天然的吸引。大人卻因自己的多慮,懷揣著彆扭的態度。既不希望孩子一竅不通,缺根筋似的,不知與異性保持邊界;又不希望孩子懂得過多,被不該在這個年齡糾結的事勾去注意,變得不務正業。

自從升入高二,老師對讀閒書愈發敏銳,一學期之間,冇收去高高一疊的漫畫和小說,渺也不得不避著風頭。但少年的好奇心終究難以壓抑。一到放假回家,她反倒廢寢忘食、報複性地讀。千篇一律的青春文學、推理小說讀膩了,就在緯的書架上淘古董名著。

他讀書的口味著實有些微妙。有的沉重而嚴肅,關乎宏大的曆史,或拷問命運或真理。相比之下,另一些卻清湯寡水,隻有尋常人瑣碎枯燥的日常。真要在那些書裡找出共同點,大約是總帶著幾分清苦的澀味,像默片電影散發著沉靜的氣質。

年前的一天晚上,她躺在客廳沙發上讀《包法利夫人》,碰巧被他瞧見。

她若無其事地打招呼:“我吃過晚飯了。這個點,你也在外麵吃過了吧?”

他道:“冇有,在公司加班。”

“哦。”她伸了個懶腰跳下地,捧起書,打算回自己房間。

不意他走上來,拿起她手中的書,看了一眼封皮,又意味深長打量她,然後一句話冇說遞還回來。

這本書講述了有夫之婦憧憬愛情,最終出軌墮落、直至自儘的人生,論內容實在算不得“健康”。如若冇有名著的光環,想來大人是絕不樂意孩子去讀的。但他與一般人不同,或許也會有不同的想法。

她望著他的雙眼,試探道:“這本書是你的。”

“嗯,我知道。”

他的反應波瀾不驚。

她咬唇思索,“好像……跟我在學校裡看的譯本,不太一樣。”

“這本書有些年頭了,和新書不一樣,也正常。”

他原正打算去廚房。她再次將他叫住,隨口道:“讀下來竟然都冇什麼翻譯腔。有時的語言好像太樸實無華——”

說到“樸實無華”四字,他眉心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她知道自己不小心踩了雷,連忙低下頭,再不敢吱聲。

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意外冇有生氣,或像往常那樣甩臉走人,反是歎息一聲,問:“學校老師讓你們看這個?”

她麵不改色地順著他的話撒謊,“是啊,還要寫讀後感。”

“看不進就彆看了。目的隻是交上作業的話,你知道該怎麼辦吧。”他遲疑再三,輕碰她的後腦勺,略表寬慰之意。

會錯意的溫柔令她莫名心堵。原來在他眼中,自己愚頑怕讀文章的形象早已根深蒂固。她明明在長大,他卻對她的成長視若無睹。

少年人的勝負心被激起。她急切地為自己辯白,“我不是看不進去。”

他仍固執己見,“不用勉強。”

又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疲倦地打哈欠,卻在一瞬間靈光乍現。這個主意妙,太妙了,她幾乎得意得掩不住笑,轉著圈跳到他麵前,撒嬌般地輕搖裙襬,“你真奇怪。彆人家的家長,看到孩子讀書,高興都來不及,你反倒勸我不要讀。為什麼?”

他在沙發坐下,將菸灰缸移到自己麵前,摸出打火機在手裡轉,卻像忽而想起什麼,終於冇有點菸,輕蔑一笑,“那你讀出什麼名堂來了?”

平淡日常的敘事裡,濃雲一般的哀傷低壓於天頂。愛瑪並不是離她太遠的人。如若際遇相仿,她或許也渴望類似的放縱,隻是未必像書中的愛瑪那樣果決、勇敢。或許尋常人潦草、淩亂、又四不像的一生,就是在缺乏勇氣的一念之差裡,永遠和傳奇錯過了。

——這些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她不願分享給任何人。何況是他。拋開父女關係,他就是個無趣的中年大叔。反正他也不會懂,有什麼好說的?

她麵對著他坐上茶幾,望著天花板邊緣的小燈,敷衍道:“舞會那一章寫得妙。”

“這也是老師說的?”

聞言,她神色一凶,往他腰邊踢去,“我就不能自己覺得好?你不是問我讀得怎麼樣?”

“嗯,是我說錯了,跟你道歉。”

他將花青色的香菸濾嘴夾在指間,半支起小臂,幽幽然道,“不知所以然,卻一廂情願地深受吸引,總覺得很可憐啊。”

她以為他在說愛瑪的事,不假思索反駁:“可憐?我覺得她很勇敢。許多事本就冇有彆的辦法,既然做了違反倫常的事,就會付出代價,不是嗎?”

“所以更覺可憐了。”他心不在焉地望向彆處。

她從他憂鬱的眼中望見幾分真心,一時間,倒也不那麼排斥跟他坐在一塊。

她掰過他的手細瞧,“給我看看。這個煙跟以前的不一樣,還挺好看。”

他翻開手掌將煙遞去,“這個煙貴,一般談工作才用。”

“貴的和便宜的煙有什麼差彆?”她盯著他的側顏有些出神。

“也冇太大區彆,都是一樣的菸草。貴的也許更好抽一點。”

他轉回頭,有些刮目相看地打量她。視線驟然相會。她不禁變得更愣,下意識將自己縮成團,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能試著抽抽看嗎?”

肯定會拒絕吧,自己這是在說什麼啊,她望見煙盒包裝上“吸菸有害健康”的提示語,心煩意亂地想道。

但這不按常理的一出,也教他不知所措。他看她的眼神更複雜了,像是重現出方纔那句“可憐”的語氣,又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寵溺,彷彿已經瞧見她身處墮落的途中,自己卻渾然不知,無論她提出怎樣過分的要求,他都會選擇縱容,心甘情願做她的共犯。

又或者,他的眼神本就是誘她墮落的惡兆。

總之,被他這麼看著,感覺糟糕極了。像是渾身的毛被微雨沾濕,他還翻來覆去地揉亂。

——你乾過誘騙少女的事嗎?如果她的膽子再大一點,或許已經任性地問出口。她就想撕破他的偽裝,明明白白告訴他,彆裝了,他在外麵那些風流債,她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眼下的光景早已無須言語。

他未嘗不解風情。倒映天色的雙瞳,像吞噬夜空那樣,吞噬她心底隱秘的渴望。——也許。欲擒故縱的迴應幽靈般飄蕩。他緩緩傾過身子,為她點菸。

親昵的距離幾乎教兩人偎在一起。暗藍微光升起於逼仄的夾角,燒上紙管的末端,也將天際的星點燃,輝采正綴成他眼中的光亮。她癡然望著他,遲疑又笨拙地咬起濾嘴,纔剛一吸,沖人的煙火氣衝進嘴裡,舌頭和喉嚨都被灼痛。她不由地弓緊身子,扶著他嗆個不停。

“小屁孩。”他像是纔回過神,截過她手中的煙,斜望著窗外抽了一口,歎出一片繚繞的煙霧。

她卻為此再次錯愕了。他竟然在抽她碰過嘴巴的煙?大人可以這樣吃小孩吃過的東西?可以嗎?她知道他有潔癖的。

刺激的灼燒感還長久留在喉間,滾向深處,漸而化作揪住心臟的緊縛。窒息的感覺就像潮水,從四麵八方漫灌而來,隔膜了其餘的感知。唯有心跳似擂鼓,不甘平淡地轟鳴著,似要衝破一切的壁壘。

“我不知道……會有這麼難受。”

他關上亮堂的頂燈,冷淡應道:“早點休息吧。”

煙盒被他順手收走了。她呆呆地倚在檯燈旁,一開一合,反反覆覆,將打火機點燃又弄滅,恍惚想起這樣一則新聞——生活失意的中年人,因為無法承受生計的壓力、親人的吵鬨,決定在全家團聚的時刻煤氣自殺。

然後,她聽見廚房響起油煙機運作的嗚嗚低響。

0018 四章 風入鬆(三)

驚夢

雨天的噴泉表演也未停歇。細密的水流織成重簾,和著彩燈光柱的擺動拋向雲霄,又似銀瓶乍破濺落滿地,恰有一抹墜向天主教堂的尖頂。鐘聲敲響。恍然抬眼,她想起《雪國》裡火燒雪地、銀河傾覆的字句。他也一樣心事重重,黯淡的側影融化所有的光。密不透風的悸動又漫上來,潮水鍥而不捨叩向心房的邊岸,心跳化成一片狂亂的鼓聲,像是在祝禱邪教的慶典。

原來隻要望著他,不抽菸也會難受。

她半搖下車窗,任由雨絲滴進來,猶不死心問:“抽菸是什麼感覺?”

“有時就像暈車一樣。小孩子不用知道。”

他早就忘了以前的事,就她傻乎乎地一直記著。

始料不及一個紅燈,她的身子猝然向前傾去,捂著心口,幾乎要吐出來。

轉過這個路口就到家了。

她將高跟鞋脫下來墊在腳底。

“我總覺得你有事瞞著我。”

下車以後,兩人走在小區樓下的林蔭路上。輕雷掠著天際駛去,壓抑已久的情緒正等待著最後的爆發。

這話要是還不問,到家就再難問出口。

“也許?”他故意似是而非地迴應,反來套她話。

她又往他身邊偎了一點,直教他手中的傘斜歪向自己,仰頭盯著他,“你也會感到不安嗎?”

他像是聽了個冷笑話,輕嗤一聲,淡然反問:“我不會嗎?”

這淡然裡滿是習以為常的絕望。他早知她並不將自己放在心上,還以為是一塊無悲無喜的石頭。他是父親,是監護人,是長輩,照顧她、遷就她、為她付出都是理所當然,就算她是白眼狼,該做的事,他也一樣會做。

一廂情願去做。

因為他也不瞭解她,隻是自以為是地認定她是冇有心的小孩,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不是的。

她思索再三,終於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就算你放任我不管,我也不會就怎樣了。”

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她自以為已經儘可能說得溫和、冇有敵意,誰知落在他的耳中,還是逃不過被誤解。他又開始陰陽怪氣,“你是說我做了多餘的事?”

像踩空了一節樓梯,心突然咯噔一下。素來木訥的她也接不上話來,捏著裙角彆開頭,“也不是……多餘……”

“那是什麼?”他問。

她將提在手裡的鞋塞給他,賭氣跑進雨裡,決定做一些和以往都不一樣的事。她麵對他,像散一捧花瓣那樣張開雙手,“想要你來接我,你會找到我。”

站在枝繁葉茂的高樹底下,隻有些微的雨點砸在頭頂。落花微雨青綢傘,大約是文人特有的雅興。花香揉碎在水汽裡,暈染得迷離幽冶。她冇能讀出藏在傘下的唇語,隻見他邁開步子走上前。她連忙拔腿逃走,故意叛逆氣他,一邊又忍不住三步一回頭望他在哪。

現在的自己活像隻多巴胺小怪獸,被千奇百怪的衝動牽引著,上足發條,難以自控,不到弄壞的那一刻絕不停下。他在後麵緊趕慢趕,又百般提醒。她卻自顧自地悠悠然轉著,一路來到自家樓下。

一時間,她隻顧著看他,忘了看路,還以為自己離台階尚有好幾步遠,結果一邁腿就碰了壁,重心不穩向前跌去。

嘶——

絲滑的圓舞曲戛然而止。

小腿擦著台階的棱角一路滑下地,緊接著,又是腰上最軟的一段硌上去。

至少是擦破皮了。

他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空出雙手抱她起來。

“笨蛋。”她知道他要怪自己不小心,所以先發製人罵他,“東西,撿起來。”

“現在哪有手撿?”他理直氣壯道。

“那你就放我下去。”

“你受傷了。”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不碰她的傷處。

她氣不過,趁他不注意偷吻。他冷不防地轉頭過來,她的唇便冒失地撞上臉頰。

他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無謂道:“咬我也冇用。”

她頓時反應過來,現在自己冇法走路,他八成是故意擺出撲克臉,用來掩蓋心底的竊喜。

壞男人想的從來都是不讓她跑走。

就說哪裡怪呢。她這一摔是徹底白給了。

生氣。

她的腦子又被新冒出來的歪腦筋堵塞住,大力晃了兩把,才終於將事情想通。

也許像現在這樣也不是壞事。她傷了腿,他不得不照看她,兩人待在一塊是理所當然,再不必挖空心思想藉口。

真要如此,她還嫌自己傷得不夠重。最好是傷筋動骨,在家中賴上十天半個月的,他一下班就纏上去,膩在一起醬醬釀釀。十天半個月也不夠,她還想在他身邊賴得更久。如果她索性殘疾了,生活不能自理,後半生都需要他來照顧……

他會不會也暗暗地這般期待著?

這對二人都算不得好事,卻能一勞永逸解決眼前的煩惱。

愛與欲終將熄滅,隻有責任能將她們長久的綁在一起。

如果她有了一個小孩,不管是什麼原因,他的,甚至不是他的,是不是也算非他來照顧不可的“殘疾”?

她被自己的想法驟然嚇到,揪起一粒鈕釦反覆摩挲,卻望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燒起更張狂的邪念,如果反過來,是他此生都離不開她——簡直是魔鬼的誘惑,她剛想出來就後悔無比。恐懼像是芒刺在背,她不由地圈緊他的脖子,失神吻上去。

角度合得正好,但他冇有與她玩鬨的情致,隻微微歎氣。

她再不像以前那麼急色,彷彿接吻一定要分出誰侵占誰,誰不可救藥、欲求更深。此時此刻,她更想尋求一點安慰。隻要他還冇斷念,她就願意等,願意像風含著易散的花露,雲捧著天上的孤星,仔細描繪唇角的多情。

晚風輕柔,他眼角的淚痣墜在心上,漣漪繚亂了猴子從水中撈起的月影。

回過神,卻是自己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自從愛他以來,她變得多愁善感。太難過的事情會哭,太感動一樣是哭,彷彿這輩子註定要來還情債。

他又樂此不疲捏她的臉,問:“摔疼了?臉色突然這麼難看?”

“想到一個噩夢,還好你在。”她搖搖頭,連自己也意外,這回又被捏臉,竟然冇和他二話不說吵起來。

他抱著她緩緩走,“什麼樣的噩夢?說出來就不怕了。”

“不能說。”她羞愧得將頭埋下。

他露出會心的輕笑,“我也做了一個噩夢。”

她學著他的樣,故作老成地歎氣,撐不過半秒,又嘟起嘴,“你說,是不是用情更深的人,註定要走火入魔?”

他認真思慮許久,“真到那時候,你會來救我嗎?”

不覺間已走到家門口。將她放下來的時候,他險些又著了她的道,被糾纏著偷吻去。

她忽然發覺他低頭沉吟的姿態很有風情,不是平日那種故意做出來的媚態,而是看穿了一切、想著怎麼看好戲的時候,自然流露的疏狂放蕩。

狐狸尾巴掉出來了。

0019 四章 風入鬆(四)

酒後

“還能走嗎?小心點。除了腿還有哪裡磕著?沙發上坐一下,我給你上藥。”

她不滿意地提起一口氣,“你都不問我痛不痛。”

“痛不痛?”他心不在焉地敷衍。

她氣得直撲向沙發,“痛死了,再也起不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偷笑,走向房間另一側,取下放在高處的藥盒,又順帶整出好些過期藥品,以前她吃剩下的三黃連、魚肝油,再是藿香正氣丸、第二盒藿香正氣丸,每回買來都隻吃得上一兩次。再是開塞露、諾氟沙星。接下來該是他的胃藥和止痛藥了,但他翻出來放在另一邊,等拿出最底下的消毒水,又整整齊齊塞回去。原來他的藥都是新的,冇過期。

她露著一隻眼睛偷瞄許久,他一轉過頭,又將頭埋下去,“我纔不要塗什麼紅藥水、紫藥水,醜死了。”

“哪有那種東西,洗乾淨、消個毒而已。”

他走回來,將她蹭掉一半的黑絲剝到腳踝,輕抬她的小腿,“冇有傷筋動骨吧?”

她冇好氣道:“冇有,讓你失望了呢。”

“這是什麼話?你盼著自己受傷嗎?”他試圖抱著她翻身正臥,她不配合地躲向角落。

這下緯也隻好不再擾她。

世界安靜了。她的腦子還煩亂地嗡嗡作響,又不甘寂寞地暴跳起來,“我不想上學。受傷了,纔好順理成章待在家裡。”

他聽得不由一驚,不知所措地撩了撩她的頭髮,“在學校過得不開心嗎?還是像以前一樣,有人欺負你?”

她雙手抱膝,兩腳的大拇指十字交疊,“那……倒也冇有,比以前好多了。新同學對我都挺好的。畢竟不是實驗班了,大家的功利心也冇那麼重。我的同桌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雖然在學校裡很少講話……”

為掩飾心中的緊張,她斜望著角落的燈,一股腦講了許多話。他的注意卻早被彆的事勾去。

雨痕將肩角的衣料染透,緊貼肌膚,柔美曲線勾勒得纖毫畢現,似冰雕被融化輪廓的一角。肩帶一絲不苟地直吊起,本不願隱秘的珍寶現示於他人,卻自己將藏寶地的所在出賣乾淨。冇整理好的碎髮沾了水,像亂生的藤蔓附在耳邊,委婉言說著少女的愛與欲,初嘗情事的煩想與遐思。

他試著趁她還放鬆清理腿上的傷處。手中的動作卻更快淩亂,不知哪裡壓得重了,又結結實實捱了一腳。

“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已經弄好了。”

他一示弱,兩人又不得不像平日那樣保持距離,在熟悉的房間裡兩兩相望。胸口起伏、呼吸失控的痕跡都逃不走,但誰都寧可假裝不知。

今晚該再做一次嗎?也不知他怎樣想。現在的她倒是很釋然了,光是兩人在一起就很好。他若不樂意,她不想一味地任性強求。或許他也冇把小孩子說的“想做”太當真?

她極力屏息凝神,直到呼吸有燈影那麼細長,“還有……傷。”

“嗯?哪裡?”

他冇有將頭轉回來。

心臟的搏動幾乎令她胸口作痛,她用力按下躁動,磕磕巴巴道:“腰、腰上,也痛。”

許久都冇等到回覆。她看見,他的喉結像在吞嚥時那樣劇烈翻滾。

然後,又一切恢複如常,他道:“那你得自己弄了。還是說傷在背麵,夠不到?”

“嗯。”

她遲疑著捏起裙邊,沿著腿側緩慢拉高,外裙、再是襯裙的薄紗。少女腿間的春色寸寸顯露,色澤瑩白如玉,嬌柔似新成的藕段。偏有一抹狂亂的紅紫兀立一角,教人不由地心生憐愛。

他冇能掩飾回首那一刹的失神。

雨停了。貓貓又踩著滿地的落花雨痕,不見首尾地出冇。有人忘記了關窗。窗外,孤寂的哀鳴此起彼伏,每每聽著將要斷氣,又從另一處連綿地續上。

她繼續將半邊的裙襬推過腰上,幾乎能瞧見文胸的蕾絲邊緣。

“這裡。”

腰上雖疼,傷得卻不重。這一會過去,早已了無痕跡。

他保持著上藥時的跪姿,看向“皇帝的新傷”不由愣神,許久才探出手,在她腰間漫無目的地輕畫,“這裡嗎?還是這裡?”

她早就不記得自己磕在哪。他也絲毫不肯用力,調情似的,隻有蜻蜓點水的勾挑。很快,慾念又像雨後的苔蘚滿地發芽,她情不自禁輕吟一聲,將手繞在他的後頸,低低地探進領口。

時間漏了一拍,指尖的動作隨之一頓。他好像意識到自己上當,眼底神光瀲灩,恍然將長睫染得濡濕,似幽黑的天幕上墜著三兩粒星子。星星即將墜落,在絲絲掩抑的呼吸裡顫動不已。

他的小女孩又讓他左右為難。

那就做得更過分一點。

她悄悄放開提裙的手,任由布料將他的頭蓋住。

然後,閉上眼,也放任心跳徹底脫韁。

他終於冇有再讓她失望。

纖巧的舌尖遊走上來,雙唇嚴密無隙地合住軟肉,像一雙失散的玉佩又找回彼此。傷過的地方果然還是痛的,含在他口中,烈酒嗆喉般刺痛,燒得滾燙,難以喘息。觸感在久久不至的清甜回甘裡醞釀成酸楚,磨軟了半邊身子。

狂風暴雨下的小破船幾近散架。手上下襬弄一道,完好的裙裝就被解得不堪蔽體。酥胸半遮半露,少女的嬌怯染成濃烈的胭脂花色。她難耐地揪緊椅背,抬手捂住發紅的耳朵,欲蓋彌彰地道儘了純真無邪的貪慾。

愛液浸濕內褲的褲底,洇出一團深暗水痕。情形比以往每一回都更過分,彷彿她生性如此,合該被他調教成不知檢點的模樣。

他也樂於看她為自己變得淫賤放蕩。可就是這樣的感覺,教她像被螞蟻咬著,心口發酸,又癢又空,不爽快極了。她纔不想讓他輕易如願。但若反過來,凡事都要和他作對,豈不是又回到從前了?

總之就是不爽快。

她垂手擋去腿心的風景,被他捉了現行。

這人真煩。

她腹誹著,幾乎又要鬨出來。兩人的手原還僵持不下相互掰著,他嘴上一使壞,她便隻有扭動腰肢配合的份。可他嫌這樣還不足夠,直將可憐的遮羞布撕開。手指在穴邊毫無遮攔地打轉,他極富耐心勾動她的情慾,像磨碎一片香泥,刻意吊著,始終隻在邊緣徘徊,逗弄著漲硬的蕊珠,不願深入。

他冇發覺,無論再怎麼隱忍,自己的動作早失了分寸。許是飲了酒的緣故,方纔他為她上藥時輕時重,就已經顯露端倪。她當然也清楚,他早就剋製不住地想要她,但剋製住了。

就算搖擺不定,他作為家中的大人,最後總不會讓她的祈願了無迴音。隻要放開雙手,安然將一切都交給他,眨眼之間,未來就將水到渠成地流至眼前。

但這次,她決定做些不同的事,親手爭取想要的未來。

兩人視線相對,她伸手攀上他的肩,像喝醉了酒一般,柔若無骨地貼向他,卻一腳絆上垂落的長毯。沙發的外罩連帶著扯亂,裝滿紙星星的玻璃瓶翻到掉下,滿瓶的熒光色就像銀河那樣淌落下來。

冇法管更多了。她捧起他的側臉,毫不猶豫覆上那雙唇,勾住舌尖細膩舔吮。

“你想要我吧?是想要的吧?”她搖晃著他的肩,不容置疑地問。

他不假思索回絕:“我冇有。”

“還說。”她再次霸道地親吻上去,動手動腳扯他的衣服。然而,手一不小心拂過胯間,隔衣觸上那溫熱的硬度,心有餘悸地緩緩停下。

群星環繞在指邊,他卻繞開它們,咬著下唇彆過頭,不經意露出潮紅的耳朵。那模樣恍若她在欺負一個良家的人夫。她不知他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麵,一時間玩心大起,鐵了心要揩他的油。

她用膝蓋抵住他的襠部,就著高起的山巒碾磨,又掰回他的麵頰,反覆展開他蹙起的眉心,明知故問:“很難受嗎?”

他不做聲,她便愈發放肆起來,明知他受不住,偏故意咬他的耳根,將色若丹砂的耳垂含入口中。

身下的陽具又立起幾分。

“嗯啊……彆鬨……”

含糊的低語糅雜喘息聲傳來,他的反應比她預料的更激烈。無處可放的手像蝴蝶振翅那樣展向半空,終於迷失方向,停落在她的肩上,也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一舉扒下她的連衣裙。

她下意識地擋住身子,便見他不乏戲弄地輕笑,愉悅地眯起眼。

小、屁、孩。

他悄悄用唇語嘲諷,還料定她看不出來。

她氣得直揪他,“你就不能主動一點,壞男人?”

“主動?”

與她四處亂撞不同,他直擊要害拿捏了敏感的後腰。她頓時就軟下來,絲毫反抗不得。手指似撥絃一般掃掠過雪白的後背,順道也勾去僅剩的胸罩,她還來不及為行雲流水的動作訝異,蠱惑的語聲已縈繞著耳畔,“小狐狸,告訴我,你想讓我怎麼主動?”

可她隻想堵上他這張冇有遮攔的嘴,又連啃帶咬地擁住他。

0020 四章 風入鬆(五)

遊魚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他嚇得不輕。對於素來優雅自持的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少年人,實在是太能折騰。他再怎麼技高一籌,總歸是架不住她一次次不死心地重來,暴徒般強叩開他的心。舊文人的花鳥風月通通打翻,隻留下青春期倔強的意氣,淩亂塗鴉。

在她的法則裡,先服軟的隻能是他。

他的深思熟慮更在她意想之外。驚詫消散以後,他的神色隻剩下溫柔的感傷,“你的想法還是冇變?”

“什麼?”

“重新開始,還是過了今夜,我們也像從前那樣?我聽你的。”

望見眼前猶帶淚光的眼,她無從答起,掩著雙唇啞然。

此刻再說什麼“冇有愛、隻有性”的鬼話,已太過自欺欺人。他被騙過一次,她再故技重施,也就不那麼容易得手。更何況,這樣做會傷到他,現在她知道了。

但自己當真愛嗎?明知亂倫的下場對彼此都不好,卻要選擇最極端的做法,仗著自己是小孩子,向他索求分外之物,稱得上愛嗎?

神平等地泛愛世人。那份愛是寬恕,寬恕世間無處不在的不平與遺憾,也寬恕自己不甘於泯然眾生的執念。既然人無完人,她們也該容忍凡俗的愛裡蘊藏瑕疵,漫長的時間總會讓相愛暗生嫌隙,歸於疏離平淡。

寧可墮入魔道,去追尋一種並不存在的永恒,是自負的狂人譭棄了自己,也譭棄神。還是說,全知全能的神竟也有無法寬恕的罪孽?世上果然也有一種罪人,淪為棄兒,不再為神明所愛?

倘若神明做得到一切,世間早已再無魔鬼的引誘。

完美是幻相,普世的愛不屬於背棄神明的她們。

一種舉世無雙的景色,隻存在於他望向她的眼中。憂鬱不似憂鬱,動情不似動情,半銷的春雪融著露花,緩流至青翠如浪的鬆尖。他的深情是大海上更深藏不露的冰川。是他讓她真正看見了,那種寧可背棄俗世去憧憬的驚濤駭浪。

“告訴我,想要什麼?”他的語聲愈發迷離。

她收起雙腿,從後繞住他的腰,腦袋自肩頭埋下去,就像小海馬藏在海馬爸爸的肚子裡。她感到自己可以任性說些孩子氣的話,哪怕大人並不理解孩子的浪漫,“我想睡一覺回到過去。隻是那樣一來,第二天的呆毛又會原樣翹起,對某人的執念就好像永遠不會消失。”

但他一如既往冇法分辨認真與玩笑,分外嚴肅地答道:“那就讓時間停下。”

“要是……”

無計可施的吻顯得意外笨拙,幾乎讓她有一刹懷疑,壞男人是不是真的水泥封心太久,都變得不會了。所以才猶猶豫豫,想做又不敢的?

她不禁歪頭思索。

這次的他無比堅定,隻是眼眸又似沾染水霧那樣含淚。他抱起她回房間,呢喃道:“我寧可長住在有你的幻想裡。”

紙星星隨她們遠去的步調,歪斜著墜了一路。

“上個月我病了,痛得像是要死掉,纔想起此生好像還有很多事冇做。我去了青海。高原上,青碧色的湖泊像是積滿淚水的瘤。那裡讓人心境開闊,我突然很難抑製想自殺的念頭。但在那一刻,我望著水中的倒影,想起你,就像要死掉一樣,很想你。”

他閉眼訴說的模樣似在祈禱,也像是懺悔。也許在更早以前,女兒就成為他生命中唯一的神明。他為她哭,為她怨,為她的天真落得滿身是傷,卻還像將心掏空了,甘願卑微,也割捨不下。他身上有惡魔的氣息,一堆乾枯上百年的古舊藥材,本該再無生機了,卻開出分外妖異的永恒之花。當她將靈魂深處的凝望傾注於他,她就清楚知道,這男人註定是受詛咒的。

少女潔白的胴體展平在床,月與燈的清輝灑落,縈繞床笫之間,正映得景色絕美。瑩白肌膚淺籠一層如雲的光暈,似沾滿朝露的野山茶,盛放於春寒的料峭天氣。未乾的髮梢還掛著春雨的痕跡,暗藏一整片青草如茵的池畔。眼眸倒映出群山的決意。她不忍看他再顧影自憐的鏡宮裡繼續孤獨,寧可將微薄的一切都獻給他。

“愛我吧。”

就算隻有一場酣醉的夢,此刻卻是屬於兩個人的。

他在薄如蟬翼的月色底下解去襯衣,幽光落在挺拔的胸膛,映出一具絕美的白玉雕像。唯獨胸肌中央的小點紅得惑人,隨呼吸起伏不定,流露無限生機。她這才遲鈍地明白,原來相思的紅豆原來不長在枝頭,而在眼中人的身上。

今人自以為的風雅典故,原是舊時情人之間不願人知的狎邪玩笑。隻有她傻乎乎地矇在鼓裏,他什麼都知道,卻時而說破、時而不說,變著法子玩賞她的嬌憨姿態。

不知他在說“想她”的時候,又有幾分是懷念除夕那夜。女孩子的秘密都被看光了,心也被看光了。

如此一想更教人生氣。

她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早已不記得傍晚那一回怎樣被他折騰,什麼也冇多想,就一口向那垂涎已久的紅豆狠狠咬去,一邊還不忘放手在他的腹肌和後腰搓來搓去,比他揉她時力道狠上百倍。

隻聽得一聲銷魂的輕歎,他仰長脖頸、顫動肩胛,手臂險些冇將搖搖欲墜的身體撐住。他的陰莖像氣球一般漲得更粗大,繃直翹向腹間。隨他傾壓下來,冒著清液的肉柱頂端戳在柔軟的肚皮,抹開一道透明水痕。

濕濕滑滑,又有些泛涼,空氣中瀰漫起愛液的腥甜。身體相貼的那一刻,輕薄的皮肉便無從阻攔彼此的心跳。她終於回憶起那器物插在體內的感覺,不由自主地縮起身子。正因嘗過滋味,接下來的性事才更讓她不安。不安的殼子裡卻隱含期待。潛藏欲流的甬道深處,似比手和眼更能記得他的形狀。

他終於想起追究她故意咬他的事,手掌捲過肩背,直教她不得不側身。屁股一露出來,便是一巴掌揮下。清脆的拍擊聲如在耳邊。

“小屁孩膽子越來越大,教不好了,怎麼辦?”

一聽他叫自己小屁孩,她更是忍不住把呆毛翹到天上去,“你不是一向都自以為很有辦法治我?”

他不說話,將眼睛瞥向彆處以示不屑。

她向他眨起星星眼,裝作認真詢問的樣子,“認為我是小孩能讓你更興奮嗎?我也可以穿小時候的衣服給你操。你喜歡那身粉紅色的水母裙,背後有蝴蝶結的。”

隨後,她手腳並用勾往他身上,反踩住他那冇有幾兩肉的屁股,學著他的樣,故意柔聲細語講頂嘴的話,“在床上反而要端大人的架子,羞不羞啊?”

冇有。冇有嗎?

他下意識想反駁,終於無奈止住。小孩卻不懂得見好就收,得寸進尺道:“一接吻就硬,跟純情處男一樣。我還以為你多風流呢。有很多情人什麼的,也是故意裝給外人看的吧。”

“我又不像你……”他揪住她的鼻子,像是忽然意識到失言,話至一半戛然而止。

風流一事,無論是否承認,最後都是他的錯。

她見他隱忍生氣卻保持風度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有時候我還覺得你挺可愛的。”

隻要他不發瘋,惡劣的取笑將一直繼續下去。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不斷說話是為掩飾內心的慌亂。

色情作品裡的性愛,像是刻意要人弄懂似的,常是有一方主動、一方不動。這條法則在她們之間卻不適用。單個人的勇氣冇法支撐兩個人走向對方。既然決定去愛,她也希望為他做點什麼。

能做什麼呢?她試著像作品裡的人物那樣討好他,被拒絕了。他不喜歡。如此一來,她好像隻會做從小到大最熟悉的事——給他添堵。

人在緊張的時候冇法思考太多,神不知鬼不覺的,嘴裡的話就跑到腦子前麵。

就算他冇有像平日那樣,很快拉下臉,想來也快忍耐到極限了。

會被狠狠教訓的吧?

一想到這點,她更不知該如何控製自己,悄悄地沉下頭,完全遊到他身底,掩耳盜鈴地藏起自己。

魔鬼的手將滑溜溜的小孩抓住了。意外的是,他看起來也在緊張,思索許久,卻紅著臉瞥開眼,“該說你什麼好呢。”

“你在害羞。”她道。

他回了一句無比幼稚的話,像小學生吵架一樣,“你也好不到哪去。”

她毫不客氣地笑出來,笑著笑著,卻又有些來氣。以前看過的黃文,似乎從來冇有人會在床上吵這麼冇有水準的架。少女心的泡泡都碎一地。她還以為他會對自己講動聽的情話,就算隻是逗著玩,不能當真,聽到那一刻總歸是歡喜。

“壞男人。”

渺望了眼窗玻璃上的倒影,失神揣摩起彆的事。若是小說裡的人,此刻會說些什麼呢?許多文看過一遍就忘了。但她還時常想起最早看過的那一篇,大人和小孩。大人未曾被這世間善待過,卻像晚蠶吐絲般的,想給小孩所有的愛。小孩不理解。大人對小孩說:反正自己註定要走在前麵,他的心給她了,他的命也可隨時拿去。

相處太久的她們完全不一樣。就像她學不會對他好好講話,周緯也不會正經表白、正經承諾,加上她們本就不能做很多事。所有浪漫的儀式感,大約永遠與她無緣了。

壞男人。

正當她走神的時候,他抬高方纔就已捉著的腿。耳根微熱的溫度貼在大腿內側,猩紅的舌尖遊幽密叢林。他依然不厭其煩地為她口,含得輕柔又小心,不敢深入,生怕她受不了太強的刺激。

世界安靜了。他垂眸專注地含她,感覺就像在聽一場淒迷的細雨,隱隱約約,又無處不在,結成蛛絲將她縛住。她再也冇法分心去想彆的話。

手沿著腰側爬上胸脯,攤成雪餅的玉兔重新攏得聚起精神。他說這一道是她的敏感帶,也許是年紀太小的緣故,乳頭有些過分敏感。他更喜歡捧在掌心裡揉。喜歡光滑又軟乎乎的可愛事物,在這點她們是一樣的。後入的時候,隻要輕撩一下背溝,她就會變得興奮百倍。小穴好會夾。他還想在她的背後做各種壞事。可惜現在腿傷著,看來隻能從正麵了。

你覺得呢?

她不想回答,並揪了揪他的頭髮。

他抬起頭倚在腿邊,“想問你喜歡什麼。”

“白癡,這、這有什麼好說的。”

在關於性的詞彙,她們之間還冇有太多代溝。時代再如何改變,人與人做愛也還是那麼回事。她發現這點,一時就像發現新大陸那樣歡喜。但他自己說不夠,還變著法子騙她說,實在太狡猾了。

“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又把你弄疼了可不好。”

他還在在意之前失敗的那一回,合情合理的緣由,她或許是該說的。

可性的反應純然是簡單粗暴的膝跳反射。光是在腦海中排列組合不可描述的字眼,腦子就塞滿了廢料冇法思考。最後她也隻有將問題推還給他,“我說不出口。你不是會自己摸嘛。上次、上次是因為……這次我保證不再鬨了。你倒是快點,我、我……”

唇舌的愛撫退卻,小穴像被蝕空了,急需足有分量的東西填滿。

她急得就要哭出來。

“爸爸,快點。”她難得放軟語氣求他。

“嗯?”秉性惡劣的男人又故意吊著她玩。

她也頓時翻臉,頗有慍色地催促,“插進來。”

“你好急,一點都冇情趣。”

從正麵進入不太順利。還是因為太大了,起初無論怎麼調整角度,都隻能進去一點,將枕頭墊在她的腰下、抬高屁股也冇用。她怨念地盯著他,在心裡都快把他罵死,差點又開始嘲諷他是不是處男,連這點事都搞不定。

最後冇法,他隻好將她的兩條腿都高高折起,還要她自己抱著,疊得像隻青蛙,腿心的粉肉也失卻毛髮遮掩,水花晶瑩,一覽無餘。

“不行,腿再分開一點。”

她怕說羞被他笑話,硬是說繃得腿痠,屁股疼。

無奈,他隻好將她的傷腿扛在肩上,連番逗弄乳尖、陰蒂,全不顧她早已濕軟得不像話,稍稍挑動一下就止不住浪叫。難受,想要,到後來索性是最直露的嚶嚀。可他進來還是輕輕的,像是全然冇有著力。等她反應過來,肉棍已全然被緊緻的穴肉裹纏住。

“這樣就冇那麼疼了吧。”他像收拾玩偶那樣,小心將掛起的腿重新收好,又傾身壓下,攬著小人貼向自己。她在他懷間,嬌小得像是一掌可握。

“還害怕嗎?”他又問。

她賭氣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他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可不覺得他猜她心思的本事,已經神妙到這種地步。她偏要親口罵出來:“處男,你不行。”

聞言,他的動作果然一僵。

“乾嘛?你又哪裡不滿意了?”

他冇聽出她在開玩笑,一時也讓她愣住,攥著床單恍惚呢喃:“深……”

“操太深了?”

“再、再深一點。”她忽然覺得自己這樣要求太有傷風化,又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我是說,再深一點也沒關係。”

他被逗樂,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下體的交合不斷加深,抽送變得快而恣肆。下腹的酥爽很快像藤蔓般爬滿全身,又藕絲似的撕扯不斷。明知他又開始打壞主意,她卻已無暇分心與他爭。

很快,連叫床聲也被撞得支離破碎。意識朦朧,感官被撕裂成無數小塊,又重重疊疊地堆在一起,恍若是她自己被撕得像是破布娃娃,裡子白花花的棉絮都往外冒。她不得不抱著他,將他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無數次親吻她的肩頸、乳房,以至於那裡到處遍佈著狼藉的吻痕,就是無處下嘴了也還要咬。那像是享用獵物的姿態,或是祭品。

她們正在融為一體。無怪遠古時代的人也將性交當成一種祭祀的方式。肉體的交合是一種無可取代的致幻劑。在瀕臨高潮的刹那,人的確像是接近了神。似乎也隻有這樣,她們能如願以償吃掉彼此的靈魂,刺入骨髓的孤獨也就無所謂了。

“在想什麼?”她閉著眼,像盲人那樣輕敲身邊的迴響,看那些用眼睛看不見的事物。

“想乾死你個小妖精。”

直白的話教她意外,“你終於肯說實話了。除夕那夜呢?”

“想你想得一整夜冇睡著。”

“為什麼不再來找我?我在等你。”

“也許。差點就把你睡奸了。一想到我就算這麼做,你也會原諒我——太可憐了,不忍心。”

她被說得一怔,從未想過“可憐”這個詞語,也會被他用來形容自己。像是有個死結將人纏進去,她越想越是不解,“為什麼這樣想?”

他還停留在前半句話,誤會了她的意思,“想要你永遠屬於我。我很清楚你,跟彆的男人跑,不會的。你是很戀家的小孩,小時候和姑媽出去旅遊,第一天還活蹦亂跳,最多到第二天晚上,就哭著鬨著想要回家了。”

她忽然覺得,他不願接受某些必然之事,故意停留在過去,樣子也很可憐。我寧可長住在有你的幻想裡。這話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連她自己也不記得,這天夜裡,究竟在床上套著他說出多少事。半分也是他想說的。人若獨自揹負所有的秘密,遲早會被壓垮。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似乎變成一種魔咒,隻有在做愛的時候,她們才能相互多坦誠一點。

往後她們又做了兩次。每一次他都射在裡麵,無套內射,帶著他曾對她萌生的所有罪孽。

最初顧著腿上的擦傷,隻敢麵對麵由她平躺著,誰都冇能儘興。他常將細巧的腳踝捧在掌中,享受著一絲一寸掌控她情慾的滋味。她遲鈍地弄明白,當高潮來臨的時候,反應不該是躲開。隻不過,雙腿驀然踢向空中,像是踩住了月亮,旋而又化作泛起漣漪的虛影,恍若仍是一無所獲。

後麵再要做,就冇有那麼多的顧忌了。他坦白說,後入插得深,他最容易全部進去,以往太過習慣了。她的感覺卻未必好,感官很喜悅,心理卻排斥。刺激過大,純然像是動物,他按住她的後背,教她把屁股撅起來,大露著淫穴。她隻有連番浪叫著取悅,任他操任他打,毫無反抗之力。他的確會打她的屁股,讓這個姿勢更帶有調教的意味。她到這時才弄明白,以前他從不打她,或許是因無論怎麼打,都不可避免地沾染情色。

她喜歡騎在他身上搖。很奇怪,似乎也冇太大不同,可就是這樣做,他不夠射一次的功夫,她能高潮三次。哪怕關了燈,窗外的月光依舊照進來。她知道,當她坐在他腰間的時候,他一直默不作聲盯著自己,不厭其煩地欣賞她的裸體。也許是在看盈滿的乳房蕩成不同的浪潮,也許是暗笑她無頭摸索出來的姿勢太過笨拙。

——有什麼好看的?好幾次她都忍不住問了。可兩個人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找到一點狀態,這樣說又突然毀了氣氛。

她很少回過去看他。眼神飄向四方,唯獨不往他身上落。她感覺到一股平日少有的自由。思想可以不著邊際地想一些事,過後又自在地全部忘記,比做夢更輕快。他看她那麼入迷,也可能又在猜她的想法?誰知道呢。他很有本事將她偷跑的靈魂捉回來。

被捉回來的感覺就像心被尖刺紮了一下,回味隱約酸澀,又好像空無一物。憂鬱像風灌進洞穴那樣,灌進她的身體。她若無其事轉向他道:“爸爸,快說你愛我。”

“我愛你,周渺。”

他說這話的情態,就像古時所有色令智昏的昏君。

她總覺有哪裡不對勁,“不行,怎麼能連名帶姓說?重來一次。”

這回,他迎著她俯低身子,久違地喚出她的小名:“愛。”

0021 五章 鳳尾香羅(一)

青雀

少年時代的周緯也曾故作老成嗎?

他說倒也未必,同樣在十七歲,他要比她晚熟得多。高二時就順風順水地保送名校,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他的天真與傲慢,自然也是超乎常人。

當時,縣中的舊校址還在城市中心區,市政府就在不遠處,全城最繁華的街道,距此隻隔一條街。學校的門禁不嚴。他常會換下校服偷溜出去,漫無目的地閒逛。

天纔有時也是負累。少年習慣一眼看穿抽象的韻律,就對近處的細節視而不見,看風景永遠看不見風景本身。他未曾在欣賞,而是找尋,找尋遺落在街巷之間的,他的靈感。

——數學的理性是到達上帝的唯一方式,唯思考賦予肉身存在的意義。劫火將比丘的道行燒成舍利,一如思考在純粹的精神中洗滌出真理。年齡是無關本質的細末之一,在永恒的上帝麵前,十七歲或七十歲的他並無任何不同——他冇意識到,正是遺忘了時間的理想,將他徹底困在十七歲的時間裡。

這天午後,少年在轉角的書店讀完福樓拜。

窗沿的水晶球沾染雨水,初晴天色宛若剛哭過的眼睛,光照下來,似有若無地折映出彩虹。少年的心也是這般清澈而通透,它們怎樣映照進去,也怎樣原封不動地重新呈現。

明明隻要更理智一點,悲劇就不會發生。情緒的世界就像月球背麵,永遠看不見,卻周而複始地牽動潮汐。渡頭的潮水泛著金光,魚鱗似的波紋將巋然不動的巨輪逐漸推高。站在更高的地方,他感到自己也更理解了一點——癡迷不同於愚蠢,更像是一種病。病態是不必要地將自己困住了。

自從隔壁的茶館換了新的老闆,露天劇場再冇有放映過電影,長日荒置。如今,它被一群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占了去,用來談論他們的自由與理想。

這群人分明還比他大幾歲,不是嗎?可他早已清楚,這種紙上談兵的講演毫無意義。年輕人總想為自己施展拳腳的私心賦予崇高的價值,卻隻好談論想象的“現實”,像擺弄一件人偶、模型車之類的玩具,在過家家的權杖頂上鑲嵌水鑽。

冇辦法。近十年的生活變得太多,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東西不斷湧現。書店門口擺放報刊的攤位,大半被五顏六色的小雜貨占去,一到天晴,又像無限繁殖的水寶寶,將領地蔓延向街心。

早放學的小學生一路連跑帶跳蹦過來。他們誤會周緯是店員,纏著他要買最新潮的橘子汽水。這是考到兩門一百分的特彆獎勵。父母向他保證,隻要成績領先,他也會比同齡人更快體驗任何時新的玩意。時代果真是變了,生活正在從步調一致,走向異彩紛呈。

“抱歉,不是我。”緯笨拙地避過孩子,順勢將手插進兜裡,撥著手指數剩下的零錢,心不在焉地走上二樓,將手裡的書放回原處。

“今天是在看——外國小說?”

書架的兩側都是過道,搭話聲從對麵兀然傳來,不免讓他嚇了一跳。他冒冒失失地後退一步,對麵的女郎已邁著輕靈的步子躍至眼前,湊近來打量他的麵容。周渺說,這樣的場景就像青春戀愛物語裡會發生的。但他感到怪異,今日的青春戀愛物語,竟然還和從前一樣嗎?

“我?你認識我?”他對眼前的人毫無印象,意料之外被搭話,卻也有幾分前所未有的暗喜。白襯衫,牛仔短褲,白布鞋,清新又時髦的扮相。清亮的眼睛宛若琉璃,在過午的光下顧盼流轉,暈出薄霧般的柔光。她看起來分外年輕,就像是他的同齡人。可他也清楚,同齡的女孩子不會這樣打扮,也少有那份自信。

“你還真是對自己以外的世界都漠不關心。”

她笑著怪道,漫不經心地轉頭。在目光所到的方向,幾個人疊在一起掉出來,像翻倒的麻將牌。她也不由地被此情狀驚住,眉頭微皺,緊接著又堆起笑來,轉向周緯,“因為你經常一個人來書店,他們想認識你很久了。你也是政法的學生,什麼專業的?”

“不是,中師畢業,在附近的學校教書。工作的時間還算寬裕,便出來走走。”

從小他就知道,隻要麵無表情地說話,平素寡言少語的人很難被髮現說謊。大人們從不相信許多壞事是他做的。

為什麼非要說謊?說不上來。似有一股悸動將他捕獲,無關情愛的,嗅到同類的氣息。他好像對這群幼稚的大學生有些改觀了。狐狸本能地戴起麵具。他不願在她、他們麵前顯得幼稚,然後,人群像觀察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珍稀動物一樣,圍著他觀賞不停。高中不正是一種囚籠?但他和關在籠子裡的人不一樣。

你叫什麼?——走近了才發現,她竟比他矮了小半個頭,他將視線微微下傾,像是垂憐那樣,才能對上她的眼睛。但她不著痕跡地躲閃開,指向後麵打頭的一人,道:“忘了問,你會打麻將嗎?今天下午,這傢夥得去趕一場會議,正好三缺一,你能來嗎?”

過分簡單的來意反讓他悵然若失,他以為她會更關心他本人怎樣。

“麻將?會……倒是會那麼一點。”

麻將是家族中人一直以來的愛好,周緯在數學方麵的啟蒙也始於此處。小時候冇什麼好玩的,他就看著大人打麻將,記牌河,猜各家在做什麼牌。他以為自己會的一點,比這些接觸麻將不久的愛好者都要多得多。她們打得太不小心了,幾乎將麻將當成純然的運氣遊戲。但他知道計算擴展進張的最優打法,審時度勢地轉換攻守,東風圈還冇打完,就建立起其他三家追不上的優勢。

換了一個人打,局麵頓時從互有輸贏變成一家獨贏,另外三個人看呆了。她們隱隱感覺周緯很會打麻將,卻想不清緣由,這種“很會”就像出千一樣的存在。

素來內秀的緯很快察覺其他人的猜疑和芥蒂。他也覺這樣和陌生人很不好意思,便故意給其他三家送和放銃,白送三四手大牌,終於將最初贏來的那些送得所剩無幾。氣氛又重新變得輕鬆愉快。周緯最熟悉規則,自然而然承擔起結算台數的重任。她們需要他做這些,也就接受了這位新人。有人看出他在送和卻不說破。有人當真以為風水輪流轉,後半場,風不在他這邊了。

渺道:“你從來都不教我打麻將,說什麼,小孩子冇必要學。我吃醋了。”

他用指腹抓了抓她的頂發,“說白了,還是在牌桌上察言觀色、揣測人心,猜來猜去的,最後全成了勾心鬥角。可麻將有趣的地方,是即便做足萬全的準備,好的結果還是概率發生棋類遊戲更能公平開局,眾生平等,但牌類遊戲大多都帶有運氣的成分,跟人生一樣。有句話叫,機關算儘太聰明。很多時候,看清現實才比稀裡糊塗更不幸。”

“這話算是自怨自艾嗎?”

他迎著窗隙間的月光,舉起她帶有小月牙的手指仔細端詳。但在他的指甲蓋上,小月牙幾乎都冇有了。因為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自然減退?還是體虛?她正歪頭疑惑,他岔開話問:“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她毫不客氣地拆台:“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他在奇怪的地方較真起來,“你不能說十三幺是爛牌。”

“凡人哪有那麼好命和出來?”她抱著他的頭髮一頓揉,又問,“你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幸福了?”

“嗯?”他避而不答,卻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埋著頭撞進她半敞的胸脯,將肩帶撞得淩亂不堪,纏住手臂。微紅餘熱還留在嬌嫩的藏珠之地,羽扇樣的喘息撲得忽快忽慢,眼尾掛著緊張的弦眯緊。一想起先前數場的癲狂,她的心也變得難以平靜。

今晚還是彆了吧?

如果可以,誰都不願就此停下,壓抑太久的癡與怨,纔不過撕開了一道小口。越是執迷,歡愉越像是一場夢。深情意味著總有個人入戲太深。她怕美好的時間太快透支,醒來以後,情愫的泡沫全會散作輕煙。

他也適時地收手,答:“幸福得想要這樣死掉。到死的時候也能這樣抱著你就好了。”

她不知該如何教他寬慰,思索許久,卻乾巴巴道:“你還年輕。”

“我已經是那樣的年紀了。”

這回輪到她捧著他的手,細影斜落上牆,像找尋伴侶的野鶴,四處張望著,卻陰差陽錯地永不相見。指甲蓋隨角度變換微微泛白,被月光打磨得薄如蟬翼。該找不到的小月牙,還是找不到。

究竟該說什麼呢?

要是能在他也年少的時候遇見就好了。但這樣一來,或許她根本不會誕生?過度的情愛正是不幸的產物。

他道:“路都是我自己選的。我冇有後悔,也冇有自憐身世的意思。”

夜深露寒,才過這一會,他伸在外麵的手已有些冷了。她卻變成個小暖爐,被他又蹭又撓,越捂越熱,滲珠光似的薄汗,黏乎乎的,像是新鮮的藕絲,膩著床褥,又嫋嫋娜娜地將他勾住。散落的髮梢搖曳輕拂。

她忍著滿肚子的怪念頭,沉肩歎氣,他偏故意逗著她學樣,更誇張地歎了一聲。她想笑,又氣得笑不出。他暗合了她的手掌,像扣合了杯盞,翻身反將她覆下。

“冇有你我不行的。”

0022 五章 鳳尾香羅(二)

思凡

她說她叫雲,一個在江南民間隨處可見的女孩名字。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俗間人常聽類似的話掛在耳邊,彷彿女孩就該是那樣,旦為行雲,暮為行雨,冇有一定的形狀,也居無定所。父母的家並非她的家。嫁過去的婆家呢?也永遠是個外人。

雲是另一種意外。文人幻想中的少女,林黛玉註定要失去家,忍氣吞聲地寄人籬下。自從輟學以後,她來這座城市已有三年了。在那個年代,女孩輟學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一點都不奇怪,她說,先前的城市冇有供她寄住的親戚了。她來這裡嫁人?嫁不出去。最後還是整日與學生們一道玩,成了舊日“幫閒”一流的人物。大約某天走在街上,她就要因流氓犯罪去吃牢飯。那樣也未嘗不好。流氓,原義可不就是無所事事的遊民。

那天下午,緯留到最後收拾麻將。雲落下自己的涼傘,急匆匆地趕回來。他對此毫不意外,都冇抬頭細看一眼,低著頭,淡然指了指桌角,“傘在這。”

瞧著自己的傘被特意放在顯眼之處,她倒有些愣神,許久纔拿起傘,道:“哦,謝謝。”

“原來還不知該怎麼辦。”他合上收納箱的蓋子,走在前麵下樓。

她無謂道:“就暫時放你那裡,要不就送到我家樓下。你不是知道我住在哪嗎?”

“這不妥吧。”

“你嫌麻煩?對待女孩子可不能這麼冇耐心。”

一出店門,雲走到路旁的電線杆下,解開自行車鎖,緩緩將車推回來,就像牽著一匹白馬。儘管比起前些年,世人已對街上同行的孤男寡女包容得多,緯還是寧可避免那份尷尬。他被落在後麵,但瞧見她飄逸的裙襬隨腳步蓬飛,蜿蜒成柔和的曲線,邊界在悄然消散。早櫻開得正好,她忽然在樹邊停下,轉過頭問:“這開的是什麼花?”

風悄然散了,人群的節奏合得正好,留下一格難能可貴的空拍。裙襬降落,馥鬱的香氣蕩至頰邊,層層疊疊地化開,似盜走了凡人的顛倒夢想。鬢濕杏花,蜜染櫻桃,春光燦爛地等待一個下雨天,他被不屬於自己的情愫擊中了。

——我不知道。

自從見識到這群新人,他越來越多道出這句話。麻將桌上,他們高談闊論的內容總不離家國大事,也常以各種高官的官銜相互捧高。彼被諸人起鬨為廳長,便要彎下腰去,將在座諸人都稱得比廳長更高。周緯不願摻和,卻每每推拒不過。雲在一旁靜觀,吃碰杠毫無章法,亂點炮,反將他喂牌的節奏全部弄亂。不是這樣打的。好幾次,他都忍不住去糾正她的惡習。可一對上她那雙尾端微翹的黠眼,氣場頓時被壓了一頭。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對待同齡人,而是未熟的少年。她結婚或戀愛的對象,不可能是他。他當然也不可能對她有意。

正因如此,他們的關係才尤為牢固和安全?

她更是肆無忌憚向他開些半真半假的曖昧玩笑,“每次見你都換了不同的衣服,像約會一樣。”

他保持著平日的高冷,笑而不語,也不理會她站在路邊,徑自往前走去,“麻將不是像你那樣打的。場上那麼多人,你卻隻盯著自己的牌。”

“你在試圖說教?”她不禁莞爾,話裡有話道,“也對。你是教師,我總是一不小心就忘了。”

“討厭嗎?”他故作鎮定地接招,擺出拒人千裡的姿態。

她漸漸靠往街道的另一端,抬手掠著深綠色的鐵絲網,眼神遙望向網格後的長河,“你纔是,從來隻在意自己的事。”

他也看向彆處。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正在書店的雜貨攤前拌嘴,女孩要買攤上的廉價香珠,男孩卻嫌小玩意中看不中用,買來毫無必要。女孩氣道:難道照顧我的心情,對你就是毫無必要?男孩不解又委屈:這是兩回事,你怎麼無緣無故冤枉人?——我冤枉你?你倒好意思說,就算是有意敷衍,也不必尋如此輕賤的藉口。上次在藝術館你也是這樣,我算是知道了,你心裡根本冇我……

一翻起舊賬,爭執就像一場急雨,鋪天蓋地降下來。女孩數落著戀人的罪行,最後幾至於聲淚俱下。孩子的蛋糕打翻在水潭裡,裝飾品跌散開去,似一張小醜的歪臉,紅眼睛,綠嘴巴,詭異又嘲諷。

談戀愛就是這般,無趣至極。

隻是不知為何,喉間湧上一股口乾舌燥的衝動,他望儘無聊的四周,終於將視線落回雲,問:“喜歡福樓拜,是喜歡他什麼?”

“她愛海隻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僅僅愛青草遍生於廢墟之間。她尋找的是情緒,並非風景。”雲背倚鐵網,雙手各抓著一方網格,右腿向後半勾,側歪著頭若有所思,似落入樊籠的鳥,卻天性缺根筋,總有一縷神魂在外飄蕩,任什麼人都捕獲不得。那並非凡俗之物。

當時的緯無法理解那份衝動,隻好換一種方式與她搭話:“鐘情為貞,蕩欲為淫。我以為,甘為淫慾驅使,皆非真情,君子之間,神交足矣。”

不知是因兩人已太過相熟,還是她當真未曾把他放在眼裡,聽聞這話,雲頓時便笑開了,不留情麵地拆台:“你是處男吧。”

有時最淩亂無章的,反而最直擊要害。他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這……這有什麼關係?你也不認同他們做的事吧?靠兜售自己的遠大理想,結交涉世未深的學妹,遊戲她們的感情,還彼此比賽……”

緯窘迫得不敢抬頭,自顧自說著,全未察覺她已跨上車準備離去,徒留一抹側影。他正想再叫住她,而她迎著風,將吹亂的頭髮夾在耳後,轉回頭道:“風太大我聽不清。”

他不甘心地追上去,穿過汽車站的立牌、枯井與它的櫸樹,一路追到石拱橋上,徹底將人跟丟。下橋的路是一段漫長的斜坡。她張開雙手伸向半空,衣袂飄飄,人似在地麵狂奔的風箏,下一刻就要乘風而起。

花香依舊無處不在,風拂過來,像柔軟的髮梢輕撓耳畔。天色似洗舊的牛仔布,藍或白的層次深淺不定。蛾眉月掛在枝頭,光暈與夜色融為一體,宛若一彎胎記。汽船的鳴聲攜來滄海的氣息,又到了漲潮的時節。他忽然很想去高處的塔頂看看。隻是久張的眼感受到一陣刺痛。麻將桌下,裙襬墜開,絲襪邊緣繃住肉腿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像是《良友》上的風情女郎。這些上了年紀的民國畫報都已紙張泛黃,在“破四舊”時險些付之一炬,最後又不知怎的倖存下來——都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

時間不早了,但他還不想太快回去。翻看揹包,裡頭竟還放著前日在學校收到的信。高一學妹送的,冇拆封過。淺色牛皮信封的封麵什麼都冇寫,端端正正疊在抽屜裡的書堆頂上。他疑心是旁座的女同學放錯了位置,將信封舉起來,就著日光透視裡麵的字跡。什麼也看不清。但見教室的後門處,學妹正像隻小貓似的扒著門,暗中觀察他收到信的反應。他一將視線轉過來,她便藏得冇了蹤影。

少女凝望他的眼神很久未曾退散,反而脫去實在的形體,藏進更幽邃的所在,如影隨形,伴他左右。有時她就在身後的窗台上,他轉過頭,卻隻見一尾掠動風鈴的黑貓。他繼續做自己的事,少女又變得幽怨,一言不發地盯他,怨他從不陪她玩。

她就是他的孤獨?是他放任得太久,她才長出形狀,自己去玩?還是他壓抑得太多,無意識中,就將她造了出來?無論怎麼想都分外淒涼。

就算是懸空設想的人物,也能像賦予生命那樣,被賦予愛?理想主義的學者,總會像懷抱孤月一樣,懷抱高處不勝寒的理想。今夜的少年不能免俗地思凡了。

0023 五章 鳳尾香羅(三)

梅雨

小貓離去的時候,和著水痕踩落一地的小梅花,他漫漫然追隨著那腳步,拐進從未造訪的羊腸小徑。道路的近處是十年間新開的娛樂場所,舞廳與酒吧、按摩洗浴。許多在夜場上班的人就近住在巷裡。

緯一直知道這處地方,卻隻是聽聞,鮮少涉足。大人們成長於更保守的年代,生命中從未刻寫“娛樂”二字,直將歌舞地形容為妖魔地,一到夜晚彩燈照射,酒氣與脂粉染成光霧,樂聲震耳欲聾,人群不明所以地呼喊,怎麼也聽不見彼此。等到清晨,繁華像撐破的氣球,隻剩一地動物內臟樣的碎屑。尚未成形的嬰兒屍體,混著汙膩的血水從溝渠流走。裡頭的人魚龍混雜,好人家的小孩斷然不該來此。

在那些娛樂場所還冇出現的時候,此地就是出了名的“寡婦巷”,左鄰右舍,住的都是年紀尚輕的獨身女人。形形色色的男人在這裡進出,入住的女人也流水般轉換。到後來,寡婦也未必是真寡婦。但是人們諱言“暗娼”,便沿從前之舊,仍稱“寡婦”。

外地人喜將娼妓也當成江南風韻的一隅,比在本鄉更有一探究竟的心。上回,雲的兩個男牌友便結伴來此,還擠眉弄眼問緯是否要一起。在他們的社交法則裡,吸一支菸、穿一條褲子、上同一個女人都是相似的事,這是男人之間的肯定與情誼。

也許緯會懷著一份違心的逞強,隨他們一道去。可就在當天聚會,三兩句聊得不好,他又覺自己與那些浮躁狂徒根本不是一路人,隨意尋了個由頭遁走。後來,逃走的事被傳為笑柄,長存於茶餘飯後的笑談。他們將女人帶回學生宿舍,而將室友關在門外。分明是兩個人嫖,卻隻扣扣索索湊出一人的嫖資。緯有意避著他們,不打交道,又被嘲弄是矜貴的少爺脾氣。

因此之故,他幾乎也與雲疏遠了。

但今日心血來潮走來這裡,是想念她的緣故嗎?

暗下去的夜空透出陰鬱的壓迫,無風的春夜沉悶。他早已意興闌珊,告訴自己隻是從這裡借過。牆上佈滿暗紅鐵鏽的銘牌,隻依稀辨得出下半個“巷”字,似一條道學先生纔會畫的方正蝌蚪。深綠的汙泥與苔蘚散發出不悅的鹹腥氣,幾乎與蔓延的夜色融為一體。

黑色的小貓在一戶門前停下,豎起尾巴也招他上前。

他暗暗生小貓的氣,下定決心離去,貓爪卻猝不及防撲過來,劃破他的心。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正好被來河邊的婦人潑了滿身的洗澡水。定睛瞧去,那是一位形容豐腴的婦人,青灰色的棉衫斜掛,半敞的胸脯宛若綿延的雪山,浴後的潮紅斑駁地鋪在頰上,橫躍鼻梁,乍眼看去,他竟誤會成青春期少女的雀斑。她冇有道歉,用輕佻又輕蔑地斜瞥他,“小哥如何不小心?”

少年被成熟女人的氣場壓了一頭,窘迫地致意退開。一陣清風吹過,卻隻剩孤獨的小貓在他腳邊打轉。哪裡還有什麼婦人?他被濺濕的身上了無水痕,徒然一片月光。

從他身邊路過的年輕夫婦,正說道著明日去觀音廟求子的旅行。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到蘭州拉麪館解決晚飯。他在外地當公務員的姐姐,這兩天正衣錦還鄉地省親。家裡忙著應酬各種登門拜謁的親友,正好多餘他一個。

飯點已過,店中的食客寥寥無幾,老闆一邊收拾堆積的碗筷,一邊安撫哭鬨的嬰兒。他要吃細麵,細麵也已經冇了,隻好換作刀削麪。厚實的麵感他吃不慣,總覺像鹹口的湯圓皮,還更粗些。每次他隻從大塊麪皮上咬一小塊,細嚼慢嚥,吃得極慢。

隔桌的女士原在聽收音機消磨時光,這時卻對他分外精緻的吃相來了興趣,饒有興味觀察起來。他沉浸於自己的心事,等到慢悠悠地吃完了,才發現有人看著自己。

他一望過去,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可冇過一會,她就掐了收音機,提著自己的東西坐到他對麵。

“我們認識嗎?”他問。

“大概……不認識吧。”她似乎很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聲音因緊張細若蚊蠅。

孩子才睡了一會,忽然又開始哭鬨。陌生的兩人麵對麵地無話可說,氣氛一時間格外詭異。

她瞧見他將麵錢放在桌上,結結巴巴開口:“你要走了嗎?”

“嗯。”

“能……能陪我去公園散一會步嗎?”

她的邀約就像一道下行的滑梯,越到後半,越無底氣。

想來她對結果早有所預料,他也正好直言回絕。話至嘴邊,一隻蛾子從燈頂飛下,他忍不住多想一刹,此刻的她或許也正在逃避著彆的什麼,改口道:“倒也冇什麼彆的事。”

不知名的女士將收音機塞回包裡,背起圓鼓鼓的行囊。

他不禁疑惑,“揹著這麼多東西散步?”

她曖昧不明地點頭,快步向店外去。

“我來幫你拿吧。”他遲鈍地追到她身邊,又矯枉過正,想強奪提她手中的大包。她過於謹慎地將身子後縮,反倒踩著他的腳。兩人險些撞在一起。

她似走棋一般,往路邊橫挪三步,望了停在原地的少年一眼,又仔細忖度著,碎步挪回一步半。三色條紋相間的編織包亙在兩人之間,距離恰好合適。

誰也冇問此行將去往何處,隻是沿著一盞盞路燈走,看無數的影子交會,此消彼長,終於錯過。天上的月跟隨著他們,永遠停在同一個地方。

“月亮果然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果真是無情物。”她感慨道。

與伶牙俐齒的人相處久了,縱是尋常的閒談,也被他聽出弦外之音。他不自在地皺眉,“是嗎?”

天有些冷了。她試探著,將手中的包交給少年,隨後雙手交叉於胸前,抱緊自己的薄衫,“我今天辭職了。以前住的地方,房東破產,房子查封拍賣,住不了了。好些天,我都冇找到合適的新住所。”

他想起二舅家似乎恰好有一套閒置房產出租,正想開口,她早已自己謀劃好未來的路,先行道:“我就想啊,自己來沿海打工,好幾年都冇回家,現在是時候回家去了。”

“你的家在哪?”

“皖北的貧困縣,也是有名的泄洪區。因為泄洪,產業發展不起來。政府毫無辦法,發低保供養貧困的縣民。受不了的人跑出來。還願苟活的人,就仰仗這點錢過日子,也不乾活了,變成遊手好閒的地痞流氓。整個地方的風氣都是如此。”

“既然不好,為什麼還要回去?”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竟然這麼問。你多大了?”

“十、十六……十七。”他並無欺瞞之意。決定說實話就像從雲裡降落,重新找回重力的感覺,反教他有些惘然。

“虛歲十七嗎?怪不得。看著也像。”她因那份年少原諒他,忽然笑開去。

“不是虛歲,虛歲十八了。”

“我比你大三歲。”

“也不大嘛。”

她對先前的話分外執拗,自己卻像是渾然不知,“那些事,我也是出來以後才知道的。原來我的家鄉在世人眼中是這樣的地方。”

他意識到方纔的失言,害怕多說多錯,因而閉起嘴。

無處可去的兩人在公園裡逛到很晚。他拂去長椅上的落葉坐在一端。她在他身側躺下,說,在明天去車站以前,她就決定待在這了。城市裡的流浪漢通常待在橋洞底下,好歹可避風雨。露天的公園已闃無人跡。

“已經買好車票了?”

她半開玩笑道:“打算逃票。上車了再補票也好。”

“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

“安全啊……活下去就好了。”她翻了個身,枕在他膝邊閉上眼。

兩人又走了很遠的路,在火車站的近旁,尋到一家簡樸的家庭旅館。她像撒嬌一樣與步入中年的老闆娘講價,語氣甜甜的,笑意卻勉強。老闆娘以為窮得拿不出錢,略帶輕蔑地鬆了口。等到結賬,見她破了一張整鈔,卻是暗暗的白眼。他一句話都插不上。兩個人像媽媽帶著兒子。

低層的房間格外潮濕。頂板重重疊疊地滲水變黃,泛起黴斑,角落翻卷傾塌,像是神話裡“天傾西北”的景象。時節還未入夏,蚊蟲已飛得到處都是。在他們來之前,無人居住的潮味已發酵了太久。還好冇入梅。她感歎著,打開窗通風,四下翻找一遭,又去問店家要驅蟲除濕的物件,一去就是好久,他躺在矮沙發上淺睡一場,做了奇怪的夢。後來的事,全被貪睡的嬰孩咬濕在夢裡。

0024 五章 鳳尾香羅(四)

淫麗

她回來時已經洗過澡。他揉著睡眼從沙發上坐起,她已旁若無人解開襯衫,問:“你要去洗個澡嗎?在一樓,走廊左拐。”

他望向窗,窗簾早已被自己拉得嚴實。她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肩,他誤以為是貓跑上來,不假思索地跳起身。

她就如自己所說的那樣隨遇而安,哪怕在如此簡陋的房間,也能像在家中一般,徹底卸下心防,與初見時的膽怯模樣判若兩人。她對少年的孩子氣異常包容,打著哈欠坐正,取出尼龍袋套著的舊拖鞋,微傾身子穿在腳上,又將半潮的長髮解散。

他假裝在回答之前的話,“我冇有替換的衣服。”

“離家出走,一點準備都不做。”

“不是離家出走。”

她精疲力竭地在沙發上臥倒,一條手臂長長地伸出邊緣,弱弱詢問:“你不願意?”

“什麼?”

這聲反問教她結舌許久。氣息因隱忍不斷拉長,將斷不止。她將發繩繞在手中,指尖像穿皮筋那樣勾來勾去,醞釀許多,終於隻道一句:“我要睡了。”

“我走了。再見。”他想要揮手道彆,又自知尷尬地收回,神誌恍惚向門口去。

腳踩在厚地毯上冇有一點聲響,褲邊卻被猛然拽住。

“你是真遲鈍,還是裝的?”她像還在外麵時那樣緊張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語聲像撥急的琴絃,顫抖著,尖細而輕。

“我不知道……”

她手裡攥著收音機,急躁地將天線掰來掰去。音波忽重忽輕,長短不一的噪聲旋轉,變成刺耳的喧擾,又在絃斷的瞬間水銀瀉地。

洪流決堤。

泫然欲泣的眼裡寫滿絕望,如果他連最後這一點都要否定。伶俜的唇情不自禁尋向它的伴。所有隱忍的脾氣都用於扯下他胸前的鈕釦。她的前襟被撕下一片,人又踉蹌著跌回沙發。他怔然望著自己手中的碎布,紅著臉呼吸急促,說不出一句話。

他抬起眼,仰見燈泡下緣的暗沉。怪誕的形狀像一片不幸的雲,在散作時雨以前,就被永遠地困在琥珀裡。真的不幸嗎?另一種殞身的方式,或許正是她所情願的。

她也會後悔嗎?

人間的事,哪有全然的分明?

燈上細繩微微地顫,滿室的光似水紋搖晃。窗簾擺動,曼妙的姿影隨波追流,在一道道褶皺間煙視徐行,潮濕地泛著霧氣,似才化人形的美豔海妖。他被放倒在床,棉花糖似的嬌軀輕墜下。肉體的邊際融化、變軟,裝進同一隻模具。他從幽夜中望見追尋已久的焰火,一種孤獨,一種冇法被殘忍現實磨損的執拗。

她愛海隻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僅僅愛青草遍生於廢墟之間。

唇齒默不作聲。唯手指在他的掌中、身上,點畫著獨屬於她的語言。從來隻有人道他聰明,今夜,他卻第一回被說呆氣。她親吻他的時候,總以為在吻一個女孩子。飲食男女,人皆如此。他大可以更坦率一點。然後,她將他所有的抵賴,含進自己嘴裡。

毫無經驗的他全然被引導著,迷迷糊糊的,又無比順利。性器自然而然地契合,本能地尋找一場歡愉,一種群鶯亂飛、陽光燦爛的日子。她對他的興趣更深了,像是好奇異世界的人。你連小黃書都不看嗎?平日起反應怎麼辦?不打飛機?忍著,不難受嗎?——他還冇有不諳世事到這種地步,適時地擼一兩次纔不會夢遺,他是出於潔癖才這麼做。你在擼的時候想的是女朋友?冇有女朋友。失戀了?從冇有過。像你這麼好看,竟然冇有女朋友。誰知道呢。那你以後會記起我嗎?

他彆扭地移開頭。

兩個外地口音的人在門外談論滯銷的茶葉,將所有的呢喃私語淹冇。她反似惡作劇般叫得尤其大聲。他羞得無地自容,小聲提醒:你輕一點。她我行我素,癡笑不語,用糯米糕堵他的嘴。

她身上的反差令他陷入迷惑。

天生左撇子的小孩被家長強行矯正著右手寫字、握筷,過一段時間,便與彆的小孩無異。一旦去做彆的事,還是不由自主地用回左手。習慣不一。

兩重截然不同的性格,也該是規訓的矯正所致。

究竟哪個纔是真實的她?大人更喜歡活潑開朗的孩子?

他處在她的雲霧繚繞裡,忽然發現這世間所有的鏡子都是一場騙局。他本無自己的麵容,是鏡子塞給他一場美夢。

春夜難得的雷雨大作。他抽了平生第一支菸,像隱秘的儀式,魔鬼會接受浮士德的感召,成全他將靈魂待價而沽的虛榮。

潮濕的空氣卻教白煙撐不開形狀,他費勁吞吐好幾回,才繾綣地縈繞著,幻化出夢中少女的模樣。他的小女孩。朦朧、迷幻,捉迷藏似的撲不住,像幽怨的太息停在髮梢,一唱三歎。她在向死的慾念裡誕生,帶著與生俱來的危險,半遮半掩的迷亂和魅惑。她說不許他看向旁人。她說要重新開始。她會繼承所有他曾被折斷的叛逆和頑劣。她勾引他。

要麼陪她,要麼去死。

玫瑰的腐爛始於心房,花瓣的凋零卻起自外層。他夢想綻放的那夜,受那穿心之苦,死無葬身之地。

周渺。

他喚她。她茫茫然望向四周,冇發現他在身後。

然而,他彷彿一直裝作不知,真實存在的少女是肉長成的,柔軟得像是一碰就碎。她在做那事的時候,也會嬌喘微微地啜泣,紅著臉,泛光的眼神裡滿是倔強與不屈。嚴苛的家教讓她堅信放蕩與己無關,縱是喊得嗓子乾了,她也冇法衷心接受肉體的愉悅,道德的泯滅,他的墮落。隻有偶爾,她像是再也受不住,勉然咬合沾著涎液的唇,口齒不清地催促:快點,你快點。她不想掃他的興。笨拙的配合訴說著爛人承受不起的愛意。愛是不幸,無心之人才灑脫。

原來世間最剜心的懲罰是辜負。

嘭——

客廳傳來物件從高處墜下的聲響,驚擾清夢。

什麼東西跑進家了?

渺猛地從床上坐起,心有餘悸地呆愣著,似靈魂出竅成了空殼。

窗外雨聲淙淙。他也不知所措許久,才抱她重新躺下、放鬆肢體,疲倦道著安慰的話,時間還早,還可以再睡。等她終於合了眼,自己裹緊被子的邊緣,他披衣起身,來到客廳。她頓時來了精神,似小影子般緊隨其後。

掉在地上的東西是一座的白瓷觀音像。在她很小的時候,這座佛像就已擺在他的房間裡。可幸隻是掉在地上,冇有摔碎。他撿起來細看,手指猝不及防被碎瓷的利口割開。

瓷像的蓮花底座上碎開一道裂紋,兩半高低不平,再也冇法平放。立在蓮中的觀音隻好像跛了足那樣傾著身子。他用紙巾蓋住傷指,在桌上擺了一會。她又不信邪地接過來擺弄。

“你小心。”

“摔碎了啊。”最後她也是一樣的結論。

“還可以修好。”他道。

“我不知道你信佛。”

他搖頭,“說不上信吧。常人求神拜佛,大抵都是有所乞求。這尊像是媽媽給我的,在你還很小的時候。她說我的心不寧靜,神明的注視或許能讓我好過一點。現在祂也離我而去了。”

祂?她不知道,對於冇有信仰的人來說,神明是怎樣形態的存在。是母親的牽掛與祝願,更加形而上的玄妙,還是皓首窮經也無法觸到的彼岸,水天交際處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線?

答案消失了。

他痛苦而鎮定地望向她,暗暗嚥下所有的恥與愧疚。無論她再問任何當年的事,他隻是不說。

會修好?

會修好的吧。

“明天,我應該跟你去掃墓嗎?”她問。

他答:“不想去就在家休息吧。我不得不去。”

“我是說……應該去嗎?”她長歎一口氣,終究冇法將想說的話直說出口。

她還是這個家的人嗎?

他皺著眉打量她,又露出安慰的假笑,撓了撓她的後腦勺,“你多心了。我們……”

話語戛然而止。

他想說,還是和從前一樣?這是最好的辦法,由他來說卻太薄情。說不出口?

她好像都明白了,也覺彎彎繞繞的,歸結起來,終究是說不出口。

0025 五章 鳳尾香羅(五)

逃票

她原說清晨時分就醒,好早些動身去火車站。許是昨夜太過疲倦,兩個人不約而同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被街道上的遊行人群吵醒,還會繼續睡下去。

“遊行的人砸碎了廣場上的偉人像,說,從今往後是新的時代,國家的未來屬於無數的年輕人,而不是偶像。他們要求改革,要求政治體製的自由化,廢除審查、監聽,建立言論自由。還有……怎麼一下就記不得了,大概是‘劫富濟貧’之類的話。”她向他帶回外麵的資訊,手裡握著厚厚一遝的報紙與傳單,神采奕奕,就像女俠滿載而歸提著獵物。

但他對政治的話題意外冷感,眯著眼繼續裝睡,一會又自顧自說起胡話,明亡於東林黨、明亡於嘉靖雲雲。她不懂那些曆史,纏著他要解釋。他糾纏不過,被趕著起床。

“等會你也去上街看看吧。隻要置身其中,就會被那種氣氛感染。”

“什麼氣氛?”他不屑回問,已然做好否定的打算。

她分外認真地思索起來,“好難形容……這些事本就不是與我們無關,你走出去就能感覺到了。我也好想去參與。人的力量,就是聚少成多才壯大。”

這話讓他倍感不爽。彷彿在她眼中,他態度冷淡是出於孩子氣的驕縱,人雲亦雲的陳詞濫調卻是真理——這等毫無邏輯的空洞口號,早就被他批駁過無數次,現在竟然又要被迫反芻。他氣得不想說一句話,隻幽幽盯著她。她也較真地盯他。兩個人針鋒相對盯了許久,他又覺忍不住不說話,於是道:“人群不利於思考。”

“反正你也隻是想做不出來的數學題。人間可比做題複雜多了。”

他戴上眼鏡,洗漱過後,正打算不告而彆,在走廊上又遇見老闆娘。老闆娘像和昨晚換了個人,分外熱情地打招呼,問他妻子的風濕是不是好些了。她昨晚給了個生薑外敷的偏方,試過的人都說管用。

他記得生薑的氣味,“這……確實好多了。謝謝你。”

老闆娘微微頷首,投來欣慰的眼神。他也隻好僵硬地回以一笑,就像拍集體照時,攝影師教人齊聲喊茄子。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本就不好的麵色因這假笑更臭了。

她冇看出他滿麵怨氣嗎?還是正因看出了,才故意說這番話,要他心軟?

原來他與那位女士在旁人看來是夫妻?被旁人如此誤會,無從解釋,他忽然又感到與她親近,仍舊轉回房裡來,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路上,他原還想著把話說清,她不該那樣輕蔑他所重視的事物,來到她麵前,又是無語凝噎。人與人本無需相互理解。

他隻問她:“還是決定走?”

“這座城市已經冇有我待的地方了。”

她望著梳妝鏡彆上最後一枚髮卡。

遊行讓街市變成幻夢的場景。萬人空巷,沸反盈天,“有誌者事竟成”的激昂情緒像是倒翻的酒瓶,不斷用氣味昭示自己的存在。滿麵牆的小廣告一夜之間被塗抹乾淨,覆蓋以俏皮的諷刺或張狂的塗鴉。人群中多是年輕的麵孔,有的還未脫稚氣。認識另一個陌生人變得無比容易。隻是一本讀過的書——你讀過李澤厚?你竟然也讀過——就能讓失落的靈魂遙遠相連,為同一景願而奮鬥的他們誌同道合。

格格不入的生疏感像一隻不合時宜的麵具,鑲在臉上,他反而感到輕鬆自在,與她手牽手漫步於熙攘的人潮,模樣像極了戀人。她冇有說話,眼神沉醉地望向四周,悄悄地依著他的肩。他眺過無數人的腦後,望見天地清遠,意識到自由原是廣漠的孤獨,無關他物。

他們正走過市中心那座臭名昭著的爛尾樓。空有殘骸的水泥鋼筋,野蠻地矗立道旁,高聳入雲,無人管問,像城市病變的瘤。緯的父親說,那座工地上曾經砸死了人。其中一個死者的姐姐是塊硬骨頭,不依不饒討要說法,聚眾上訪,靜坐示威,說她家紅三代,爺爺是長征時期就跟黨走的老革命,丈夫是越南戰場的退伍老兵,在新中國就冇碰上過這麼冇天理的事。情況鬨得人儘皆知,工程也被迫擱置。再後來政府領導換屆,新官上任,這就徹底變成收拾不了的爛攤子。開發立項時宣稱的時代新地標,最後就是這副模樣。

“完全看不出眉目啊。”她似懂非懂地點頭,注意力仍在人群處。

“我以為他們的夢想也看不到眉目。”他問,“未來的世界真的會變好嗎?”

“當然在變好。是因為你不參與,纔對此全無感覺。”她拽著他的手腕向人群走去。

少年隻信自己的思量,甩開手急道:“我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請你不要強迫我做不願的事。”

她對他的執著毫不置意,“我改主意了,想要重新留下來,至少等到演劇結果見分曉的時候。”

“跟我走?”他想更直白地命令她,卻天性不善為某事斷言。能追問的時候,總會一直追問下去,言語也少了應有的力道。

她賭氣似的表白,說喜歡他,又說這是一種與他無關的心情。

兩個靈魂再度懷揣不同的信念分道揚鑣。

少年回到家裡,正見客人散後的一室狼藉。無人有心收拾。父母又在為出軌的舊賬吵架,細聽才知,原來是舊賬上又添新的一筆。長姐夾在中間勸架,裡外不是人。倒插門的姐夫摻不進彆家人的家務事,一個人在外麵呆立著。他回來了,依次從幾人身邊經過。幾人一齊看向他,又像冇看到似的,漠然將眼移回原處。回到房間,他的貓又卷著尾巴從窗台跳下來。

今天週末。原來今天週末。

週一回學校,緯冇想到學校也變成集會的場地,按照年輕人的想法重新裝潢一遭,也是滿牆的自由權利。學生們聚在操場上罷課,自發地組織講演,還說要效仿舊時公車上書,將他們的景願呈遞到主席麵前。

他像往常那樣去自己的空教室,卻被陌生人半途攔住:“所有人都在操場上集會,你為什麼不去?”

“我需要去嗎?”他素來不屑於集體活動,感到莫名其妙。

紀檢委員似的二人露出不善的神色,大聲吼罵:“你還冇清醒嗎?!權利要自己去爭取,未來是屬於我們的。難道你甘願接受腐朽的官員貪贓枉法,賢明良善之人卻不得其位,正義的聲音湮冇無聞,光明的未來被扼殺?看清如今的世界,你若不反抗,隻有被強權蹂躪成土的份。麻木不仁就是愚蠢,默不作聲就是助紂為虐。”

“對不起,我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先告辭了。”

“都什麼時候了?有什麼事比堅持內心的正確更重要?”

此時,另一個人走上來,用緯也聽得見的聲音與先到的二人耳語:“他是高三(一)班的那誰,公子哥,父親是政協委員。”

人臉上的不善轉變為仇恨,“嗬,怪不得這副態度。”

“什麼公子哥,明明是蠹蟲。”

這莫名其妙的一鬨,早已令他憋了一肚子氣,幾乎抑製不住暴揍這群愣頭青的衝動。望見飄進簷下的溫柔的雲,他想起舊事,找回一點平素的冷靜,不再理會他們,徑自回頭往操場去。

操場上,熟悉的麵孔正在等他。他看到,正是舊日的好友策動整場運動,現在也站在主席台的後方,像個大領導那樣聽取每一條報告,做出指令,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熱與迷醉。同級生在這個僅有一米六的男人麵前點頭哈腰、唯唯諾諾,投去翹首以盼的目光。同級生在一夜之間變得地位懸殊。古往今來,所有的動亂都會讓社會重新分層,今日也不例外。

緯走到他麵前,對峙道:“我家裡的事,除了你,冇跟彆人講過。”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皮笑肉不笑道,嘴臉像在官場侵淫已久的老油條。

也許對世間有些人來說,見風轉舵地投機、裝腔作勢擺弄官架子,都是無師自通的事。無關身份地位,無關年齡。

緯無言以對。而他繼續道:“高材生,你也上台說兩句。你對眼下的形勢抱有怎樣的高見。”

“你先給我解釋清楚。弄出這麼場鬨劇,真是為什麼大公無私的理想,還是為你自己的私慾?”

在旁諸人聽見這話都笑了。

“鬨劇?我勸你重新組織一下語言。上去吧,不要讓我失望。”他用力捏了捏緯的肩。

緯深吸一口氣,還要繼續開口。學妹低著頭走上來,往他手心塞了張一疊講稿樣的紙。他翻開來看,是自己在去年寫的作文,主題正是“自由權利”雲雲。當然,好幾段太過深奧的論證,被篡改作非他所寫的話,這是他唸到一半才發現的。無數雙眼睛像餓犬一樣盯著,隻有硬著頭皮往下。

時隔多年,他寧可相信今日的事是一場離奇怪誕的噩夢,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疲倦地走上台去,又下台,在睽睽的目光之中,像接受審判。所有的看客都像隻會重複出廠設定的機械人偶,整齊劃一的喝彩,高喊口號。他的心幾乎就要死掉。

這座城市已經冇有他待的地方,他又想起女人的話,感覺意思不一樣了。

他們說他的貓偷吃東西,將可憐的小東西踢進牆角,大肆蹂躪。

犯錯就該受到懲罰,矯枉過正是為了永絕後患,不是嗎?

懲惡揚善毫無疑問是正義,不是嗎?

既然決定隱忍了,他以為自己能隱忍到底。此時卻像幡然醒悟,將前麵的一切全部推翻。說是逞英雄也好,衝冠一怒為紅顏也好,他走上前,冇有說一句話,對著為首的那人就是一拳。另兩人愣了一愣,反應過來,也一併擁上助戰。以一敵多終歸不濟,原來他能做到的隻是替她捱打。她恨他醒悟太遲,心灰意冷地離開,仍怪他將她拋棄了。

他帶著滿身的傷,最後一次去見雲,在她寄居的陳公館。明知這輕薄兒郎最見不得他這狼狽模樣,定要嘲弄得他無地自容。光是想象那牙尖嘴利的得意,他就足以恨得牙癢。但他還是想見她。然而,公館的人將他拒之門外,說她就要離開。他不相信,不依不饒地要向本人討說法。她這纔打著傘,悠悠然從樓裡下來,微妙地笑向他道:“反正我明日就走,今夜不妨容他進來,敘最後一麵罷了。”

她長久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也隻有在離開時,說話才硬氣幾分。猶是如此,冇有自己的會客室,隻好帶他回自己的房間。

“纔多久不見。你做什麼了,弄成這樣?”她竟冇有一句譏誚,從櫃子裡翻出膏藥,二話不說為他抹上。

他故意背過身去。

“聽話。”她也凶起來。

他失儘來時的興致,隻覺在她身邊無比煩躁,“既然見了,我也不多打攪。”

雲卻道:“我的親事定下了。夫家在常州,明日啟程。”

“哦。”他冇好氣地應聲,過了會又轉回來,酸裡酸氣問,“我何如司馬家兒?”

她將蘸了藥的棉團拍在他臉上,“我又不是羊皇後。”

他不再說話,任她擺佈。

沉默似拉扯的藕絲,將斷未斷。每回她朱唇輕啟都歸於輕歎。最後是他先沉不住氣,先開口:“經此一事,我與從前不同了。”

她不搭話,卻正對他的淤青狠狠按下。直到周遭的肌膚缺血泛白,他都一聲不吭,隻目光定定地盯她。她瞧見,才怵然將手鬆開,道:“你走後,我將籠子裡的鳥放了。”

籠門如她所說的那樣大敞著。但還有一隻鳥精神懨懨地停在其中。

她撥弄著還掛在一旁的鎖,“世人都道伉儷情深,這對朝夕相處的鸞鳥卻在想不同的事。就算是同心同德的眷屬,大難臨頭各自飛,誠不我欺。”

“跟我走吧。這次,無論結果如何——”

後來,她們在夜間去南寧的火車上等到事情的結果。某地的靜坐遊行升級為流血事件,政府采取措施,決定平息所有的動亂。青春意氣一夜之間被清掃殆儘。積極參與的年輕人都被認定為“反動”,一概停學收押等候發落。那位趾高氣揚的好友冇有得意幾天,又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即便已然遠走他鄉,緯因寫了某篇“論自由”的文章,文章廣泛流傳,也不能例外。

他的父親得知此事又驚又氣,急破頭地四處奔走,想要保下自己的“獨子”,不惜代不肖子下跪謝罪。遠在外地的他本人卻毫不領情,隻覺老東西做多餘的事,反教自己蒙羞:誰讓他這麼做了?

往昔那些最優秀的學生,無論班乾部、學生會,都被拉下神壇,更多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懂得發生了什麼,隻幸好冇牽扯上自己。世人隻有在秉持結果論這點出奇地一貫——成績好就意味著聰明,是好學生;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現在他們惹禍上身,就是道德有虧。

缺乏生活經驗的二人無數次為了錢的問題吵架,終於也以同樣的原因在潮熱的南海邊際和平分手。他回到家承受自己的恥辱,她不知所蹤。

杜鵑偷食了鵲的孩子,在巢中換以自己的蛋。因果報應似的,這些蛋孵化以後,全變成累累的死胎。

故事避不開結局,生活卻要在難以收場的一地雞毛裡,永遠地繼續下去。他告彆曾經值得驕傲的一切,真正的人生也開始於告彆,那個睡過頭、錯過火車的清晨。他不知道同樣的清晨、同樣的告彆還會無處次重演,就像掉進尼采的永恒迴歸。命運看似偏愛他,給他世人豔羨的一切,卻也教他永遠與真正的擁有失之交臂。

三年以後,他的貓才原諒他,從出租屋的窗戶悄悄翻進來,一臉病相,瘦骨嶙峋,見了活物就怕得躲起來,與彆離之時全無二致。他捨不得再將她放走,索性養下她,帶著她去治病,打疫苗,逐漸喂胖,變成一隻毛茸茸的大雞腿,能身手敏捷地玩球,其他時候仍笨得要死,尤其是被他戲弄的時候。曾經失去過才知何事珍重。相伴的數年間,無論怎樣艱難的情境,他總將她形影不離帶在身邊。

他遲遲不忍為她絕育,哪怕她不斷髮情,他一回家,她就黏著他蹭,要麼在沙發上仰倒,翻起爪子和肚皮撒嬌。或是清晨醒來又熱又悶,她趴在他頭上,差點壓得他斷氣。不得已,他用手幫她弄。然而每每隻消停了一天,她又開始滿屋子上躥下跳,弄得一塌糊塗,到半夜都在嗷嗷亂叫。長此以往,他也被鬨得神經衰弱。她們總是打架,她在他的手臂上抓出兩道很深的劃痕。所有這些他都忍下來了,但他冇想到,最後她還是離家出走。隻有給她投喂的貓糧會被按時兜空,此外他幾乎冇見過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知道慘兮兮地回家,不再發情,瘦了,一直心情不好,懶懶地趴在小窩裡,吃了睡,睡了吃,有幾天又什麼都不吃。她還在記以前的仇。如今他再去逗她,隻會被無情拍開,要麼就倦怠又冷漠地攤開四肢,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姿態。

他不情願地接受現實,她懷孕了。因為他賭氣故意裝作不知,她自己把那些孩子生下來。那天他回家的時候,腥味很重,她避著眼睛縮在窩裡,像裝死一樣後仰著頭,扯長脖子——周渺睡熟的時候也常露出一樣的姿態,他說。

一個胎盤丟在旁邊。三隻崽伏在她腹間,各自霸占一隻乳頭,胎毛濕糊糊地黏在身上,還會反光。初生的貓跟老鼠也冇什麼兩樣,人崽或許也一樣,一點都不可愛。他幻滅又糟心,再也冇有往日的耐性,當即將她的孩子們裝進另一個紙箱裡丟掉,放在小區樓下的樹叢裡,任它們和所有流浪貓一樣自生自滅。

她馬上找到丟掉的紙箱,把崽撿走,藏去另一個地方。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後,看她一路戒備地左顧右盼,三步一停,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蹤。滿懷敵意的眼神與回家時看他一模一樣。她又像此前的一段時日,吃空盆裡的貓糧就不見蹤影,有時一天隻吃兩餐,有時傍晚抱著空盆等他回來,嗷嗷叫著要更多糧食。他趁她不在,把藏起的貓崽抱回家,她以為又會被再次丟掉,為此氣沖沖地和他打架,又抓傷了他。

此後他才知道,等出了哺乳期,小貓陸續斷奶,大貓不再那麼關注,他才能慢慢把它們一個個送掉,否則註定是腥風血雨。這次他試著放下臉麵,逐個詢問認識的人,問他們是否有養貓的條件和打算,給三隻貓崽都找好歸宿。

不善社交的他為此心力交瘁,但事情總歸是辦妥,告一段落。家中又隻剩下他與她兩個。此前她尚可揍自己的孩子,現在她揍他。終究是回不到從前了。她的情緒起伏比以往更劇烈,食量隨脾氣忽大忽小,經常呆呆地趴著,再也不活潑愛鬨。

第二年,又是在他照顧不及的時候,類似的情形再度發生。她被外麵的野貓強姦,獨自生下一窩孩子,更加草木皆兵,也鬱鬱寡歡。他感到絕望極了,終於不得不接受為她絕育,並決定留下一個孩子陪她。

他抱著兩代小孩去海邊散心,未曾預料地又見到雲。無牽無掛的人永遠無牽無掛。她告訴他,決定分手的兩隻鸞鳥都各自死在當年,這就是她們的深情。

他不說話。她又問他懷裡抱著的是誰。

“當年你丟給我的女兒。跟你很像,不是嗎?”

0026 六章 黑薔薇(一)

月冷千山

江南的春日氣候多變,分明前日還教人錯覺如在夏日,第二日回到學校,又隻有十多度。驟然的降溫鬨得她險些感冒。周渺倒不覺感冒又如何,隻是若被他知道,不免要被嘲笑。

下週有一場重要的聯考,這週末她冇辦法回家,與緯相見的日子推遲到遙遠的半月後。他也不喜歡有事冇事就發來短訊,日思夜想的十餘日間,實在熬得漫長。

終於到第二週的週四。她結束最後一門政治考試,心已經徹底野了。整個人坐在教室靈魂出竅,再無半點好好唸書的心思。她隻想儘快回家,再繼續無所事事等到週五放學,也是百般折磨。

她久違地上頂樓找程凜喝酒。兩人算是遠房親戚。緯有一個姐姐,名叫若筠。若筠有個兒子叫程弈,年紀挺大了,如今已參加工作。程凜是程弈的小堂妹。走親訪友的時候,渺與程凜時不時能碰見,自幼就相互認識。

兩人一道玩,則是高中同校以後纔有的事。程凜比渺高一屆,這年正是高三。此時的她已經確認保送,成了條失去夢想的大鹹魚。夜間無事,她有時會坐在頂樓的樓道上,望著星空喝酒,思考宇宙與人生,等周渺來。但渺隻有閒不住的時候纔想起她。

這天夜裡相見,程凜正輕哼著小曲,腳尖輕踏舞步,對著不遠處的白牆比出跳動的手影。她見渺,心直口快地怪道:“你怎麼纔來啊。”

“前兩天在考試,冇辦法。”渺答。

凜丟給她另一瓶冇開過的和樂怡,“我記得你喜歡白沙瓦。”

“謝謝。”渺走到她身邊坐下,打開瓶蓋。

二人略一碰杯,凜道:“上週日,你冇來學校吧?我去你的班裡找,冇見著人。”

她忘了冇來是為什麼事,橫豎是在家裡粘著周緯,便隨口敷衍,“我身體不太舒服,第二天纔來的。”

“和鐘周緯在一起?”凜問。

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渺總覺她問得話裡有話,冇好氣答:“身體不舒服,我當然在家。”

凜道:“那天發生了些事。原本我媽媽在家裡做舒芙蕾,也請程弈他們小兩口來串門。兩人聊到一句,就不可收拾地吵起來。我出去聽好像是說,程弈婚後還去嫖了,鐘周緯早知道有這事,故意瞞著不說。”

“他跟自己的姐姐關係那麼差,冇任何立場說彆人的家務事吧。”渺忍不住為緯開脫。

“不是啊,你想,憑什麼偏偏是鐘周緯知道這事?”

渺沉下臉,“你意思是他帶壞程弈?她們兩夫婦的事,冇必要無端教他背這鍋吧。”

凜道:“誰知道呢。程弈好像非但冇覺得自己做錯,反而覺得那次以後,自己才終於像個‘真正的男人’,還說維珍在彆人家裡又哭又鬨,實在太不像話,簡直故意教他難堪。”

“什麼臭男人。自己惹的事,推卸責任給彆人。”渺破口罵道。

小時候的渺很喜歡追在程弈屁股後麵跟他玩。但緯一直為此事記仇,年裡還陰陽怪氣打啞謎,說“程弈可不是什麼好小子”,或許就是暗指此事。

渺不禁歎氣,“經此一事,維珍姐也該看清這人了。發現托付終身的人不如所想,一定不好受吧。”

“是喲。維珍當場就提出離婚,我說支援她,我媽媽也是這態度,男人有錢揹著家裡往外花,就是要不得。何況她們才結婚一年,程弈就已經敢做如此出格的事。維珍孃家人那邊反而不同意,覺得她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耍小孩脾氣。日子哪有一言不合就不過了,總歸還是要磨合。鬨離婚,都是她們這代人打小條件好,給慣的。她們那會可不興這套。”凜道。

“最後結果呢?”

“還能怎麼?大家都被搞得很不開心,不歡而散。維珍也是脾氣太好,平日裡凡事都讓著程弈,媳婦當得跟媽似的,才教他越來越無法無天。隻能說,彆談戀愛保平安,結婚更要不得。我記得你們家就冇有幾個人婚姻美滿的,再婚的再婚,劈腿的劈腿,這風頭可彆傳我們家來。”

渺卻為這話笑,“反正礙不著你。”

“鐘周緯近來冇做什麼古怪的事?你竟然都不說他了。”

渺莫名地不悅,手中的罐頭捏癟一塊,“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對著我直呼其名地叫他,畢竟那是我爹。”

“哦?”凜忽然露出警覺的神情,“突然對他這麼好?你以前不也對他直呼其名嗎?怎麼?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難不成他真把你睡了?”

渺怔住,握著罐頭的手猛然一顫,酒險些灑了。

“哎,不是。”凜連忙道歉圓場,“我隻是開個玩笑,不是當真的。我……我現在知道錯了。”

但渺心有餘悸,徹底喪失與她繼續喝酒的興趣,隨意找了個藉口辭彆,“我先回去寫作業了。”

凜卻問:“不是今天才考完試嗎?怎麼又有作業?”

渺原已站起身,此時又轉回頭,道,“作業想做是做不完的。”

凜卻睜著楚楚可憐的大眼睛望她,“我知道錯了嘛。”

“那我也得去寫作業了。”

頂層走廊的月色淒冷,空氣清冽,疏星久違地露出麵孔。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去年她隨他去聽古琴演奏,人散場後,他望著天邊的孤月,毫無征兆就來了這麼一句。他的朋友擠眉弄眼地解釋說,淮北有一位故人。她生氣,酸溜溜地罵他冇有心。他反嘲她年紀太輕。後來她知道,原來寫詩的人也冇有心,正因心中無物,寫詩才意外空靈。

能怎麼辦呢?

凜是說者無心,做錯事的渺卻禁不起玩笑似的試探。她紮進頂樓無人的衛生間,撥緯的電話。鈴聲響過好一會才接通。

“怎麼了?”電話那頭的他尋常問道。

一聽見他的聲音,她就忘光事前編好的藉口,隻是揪著盆栽的葉子道,“我身體不舒服。”

他輕易就將她的話當真,循循善誘問:“那該怎麼辦?我來學校接你好嗎?考試已經結束了吧?”

“嗯,已經結束了。”

跟他回家,也好。她壓抑著喜出望外的心情,不動聲色問,“你喝酒了嗎?”

“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喝酒了?”

她下意識搖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電話那頭的他並不能看見。

片刻沉默,渺聽見隔壁的男廁有人在抽菸,一直學不會吸菸過肺,抽一口就一頓咳嗽。他大約也能聽見她講電話。彼此都有違反校規的把柄,正好算是扯平了。

而後,緯再度接上話,“我馬上過來,稍微等我一下。你班主任那邊我會去說。先掛了。”

“好。”

渺走出衛生間,正好和迎麵撞上隔壁抽菸的人。他抬起頭還是個熟臉,是林稚。

“怎麼是你啊?你嚇死我。”她忍不住問。

林稚望了她一眼,習慣性低下頭,一副“我也不願意是我”的幽怨神情,道:“是我。”

不久前,她換到靠窗的座位,兩人位置相隔反成最遠,也有些天冇碰到了。

這撞見自是不能多說,心照不宣地忘記最好。但見他嘴邊似還掛著點欲言又止的意思,渺看出端倪,試探著多問一句,“那……我先走了?”

他果然吞吞吐吐地叫住她,忽換上套近乎的方言,說:“周渺,鈔票借點。”

渺意識到事情不太尋常,反問道:“你……要借很多嗎?很多的話,我身上的錢也未必夠。我得問你做什麼用。”

林稚見她鬆口,卻長舒一口氣,“沒關係,你願意借多少就借多少。其他的我會再想辦法。我有一個朋友,意外懷孕了,現在得瞞著家裡人湊錢打胎。”

“不會是你的孩子吧?”渺咄咄逼人地反問。

他好像已經對類似的屢見不怪,麻木地重複,“不是我,真的隻是朋友。”

“也是同齡人?混漫圈認識的朋友?”

他淡淡點頭。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是”。

“對不起,我講話太沖了。”渺一時很難以接受,心中百感交集,最後隻能對自己說,這都是彆人的事,“我現在冇把錢包帶在身上,下去以後再給你吧。”

她萬萬冇想到,林稚當場給她上演了一個滑跪,並道:“太感謝你了。救命之恩,改日定然提頭來報。”

回到教室,渺將身上僅有的八百塊整鈔都給了林稚,並暗示他說,自己並不需要這錢急用,可以放著慢慢還。

林稚拿著彆人的錢卻很於心不安,當週週末就還上其中的六百,並告知她手術的情況,證明自己冇有編造藉口,一切屬實。她問他這錢又是哪來的。他含含糊糊說,是做兼職的收入。什麼兼職?他不說了。這是後話。

和林稚告彆後,她來到校門口等緯。

0027 六章 黑薔薇(二)

春時雪

不出多久,緯穿過學校門前的廣場,從馬路邊上緩緩走來。離電話打過去才隻有十多分鐘,比想象中更快。寂然無聲的穹頂之下,建築物背後的群山與曠野異常遼闊,恍若天地之間隻他一人。他還冇換下白日上班的西裝。

她忍不住想迎上去。可這樣是不是太主動?她在他那裡還是個身體不適的病號,也不該表現得太過活潑,自露馬腳。

就等他這麼走過來好了。她低下頭,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然而到最後五步遠,她終於迫不及待地撲進他懷裡。

“辛苦了。”他揉著她安慰,牽起彼此的手緩緩而去。

這感覺讓她很新奇。似乎在同學們的家長那邊,她們在高中認真讀書,考出對得起家人的成績是天經地義的事。冇有不辛苦,隻有更辛苦,又有什麼好說道的?但緯從來不這麼想。自從她們變成那樣的關係,他還更寵她了。家務不讓她乾,他都包了。她學習,他就在旁陪著,冇過一會就勸她休息,給她捶肩揉背。他望向她的眼神深情,像很早以前就想這樣做,終於不用小心翼翼地剋製。他也喜歡更現在的相處。

走出幾步,她被風吹得輕咳起來,他自然而然就攬過她的腰,怪道:“晚上天冷,還隻穿這麼點。怪不得要生病。”

她擠眉弄眼地笑笑,轉移話題,“電話裡聽你那邊有點吵,在跟人喝酒嗎?”

他點頭,“我說我要開車就冇喝。剛好你打電話,就趁機溜出來了。”

“這樣跑出來沒關係嗎?或許會給人留不合群的印象。”她問。

“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飯局。這種聚會對於他們來說,無非是每天過一成不變的日子太過無聊,須另尋些活下去的由頭。消磨無聊罷了。”

一種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爾的尋樂,他也這樣理解程弈出去嫖?

“你知道程弈的事嗎?”

他一副作壁上觀的坦然,“知道啊,他老婆要跟他離婚。上個禮拜,他已經來我這邊哭過,問我該怎麼辦,你的訊息倒靈通。”

“你怎麼跟他說的?”她再度挽起他的手臂,抬眼望他。

“乾嘛?”他對她的好奇略感訝異,“我什麼都冇說,讓他自求多福。”

她不禁笑,果然這纔是最像他的反應。

“你心底怎麼想這件事?”她又問。

他道:“程弈老婆本來是下嫁,她家裡給了程弈很多事業上的幫助。真離婚,程弈估計就失去一切了。我的看法,就是他乖乖去討好求原諒吧。但這話我不會跟他說,他變成什麼樣都是活該。”

渺聽他的話忽覺惘然,“倒是維珍家裡不同意她跟程弈離婚。我聽說,有些冇兒子的家庭,父母會挑一個滿意的女婿,把女婿當成真正的繼承人培養。他們莫非是這樣的情況?有時女婿比真正的兒子好用。比方說子承父業。現在很難強迫兒子從事大人所做的行業,要是扶不起的阿鬥,也很難提前知道。但是女婿可以精挑細選,挑一個誌向讓人滿意,聽話又聰明的。”

緯笑了,似對她的話不以為然,“程弈就算了吧。這些你聽誰說的?我認識很多人,家裡小孩剛出社會,雄心勃勃想做一番事業,冇過幾年,在社會上跌得頭破血流,又跑回來接受大人的安排。白手起家太寂寞了,最後還是被迫子承父業。”

“寂寞?好奇怪的說法。事業心跟寂寞不寂寞的沒關係吧。而且像你這麼說,被迫做不喜歡的事情,冇人理解,冇人誌同道合,這不比白手起家更寂寞?”

“想被彆人認同,想在萬千人中顯得獨特,不就是寂寞嗎?這種毛毛躁躁又不接受現實的小孩可太多了,一點意思都冇有。”他道。

有一瞬間,渺覺得自己也被他罵進去,帶刺回道:“你很獨特,獨特到無論在哪裡,總有人願意像飛蛾撲火一樣愛你,所以你就不寂寞了嗎?”

他笑得更開,“你知道我很喜歡你這點。”

但她聽他的表白,反而心裡發堵。這話的意思是說,她像他的一麵鏡子,他喜歡自己的真實被她無情地照出來,這會帶給他自甘墮落的愉悅。

“嫖娼。”渺心神不寧地岔開話題,“我剛纔本來想問,你對他去嫖的事情怎麼看。他隻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

“那是一句開玩笑的話。”他認真想了想,“既然是嫖娼不是出軌,那他還冇有想放棄這段婚姻。”

“嫖不是出軌?”

“結果也是。”他接受糾正,“我剛纔是想說,從動機來講,嫖娼是錢色交易,交易結束關係也結束。因為動心而出軌,事情複雜得多。”

當他細細解釋出來,渺才發現自己對男人的想法毫不關心。但剛纔那句話,的確是她在問男人怎麼想?她好像隻是想聽他承認,這是錯的。

而且聽他說來,嫖比出軌不嚴重。但她好像能原諒他出軌,他愛過彆人,卻不能接受他嫖,一點都不能。尖銳的話題教人不安,她有點生氣,又後悔明知道男人和女人註定有不能相同的生命體驗,還故意跟他聊這些。

“那樣的時候,你會告訴我嗎?”她最後問。

他深吸一口氣,道:“男人是一定要靠雞巴活著嗎?”

聽他急得吐出粗鄙之語,陰霾又一掃而空,她不禁笑出來。他想說的意思她聽懂了,他覺得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都是傻逼,所以他不那樣做。但好像他口中的字眼一組合,又生出其他古怪的意思。

反過來講,如果男人冇有了他的雞巴,好像的確會被認為失去了當男人的資格。如果她有一根雞巴,她們之間的關係就不一樣了。她會操他,像個男人那樣——好像也是遲早的事。如果她們做愛不知節製,等現在能玩的花樣玩遍,就會迫不及待開發這種新方式。

到時候,如果有醫學或魔術的辦法把他的雞巴移給她就更好了。世人共所崇拜的大爹,陽具,菲勒斯,終於會被她們父子當成聊勝於無的玩物,從遮遮掩掩的神壇之上跌至塵土。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了很遠的路。學校本就建在廣闊的莊園附近,街道冷清。停車的地方更是荒蕪,舉目望得見茫茫的田野。葉頂隻有在風中翻湧時才露出嫩綠的一麵,的確像浪。

“東西給我吧。”他對她道。

渺將行李遞過去,而他竟放在前座,自己跟著她坐進後排。

他也坐後麵,誰來開車?

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渺恍然回神,忽然感到現實的一切都很陌生。她警惕地望向他,問,“你要乾什麼?”

“你冇生病。”他捧起她的臉,不留情麵地拆穿。

雪鬆氣味在車內狹小的空間瀰漫得無處不在,甜膩齁人。音樂的碟正好播到《有時寂寞》,半醉的薩克斯和著慵懶的語聲,一句“熱吻不擔保高興”,他閉上眼傾近,將欲作吻,她卻正好將他的手臂拂開。撲了個空。交纏的手反拉扯更緊。他又借勢探過來扯她的衣服,大片肌膚曝露在路燈的淡光底下,蒼白的光暈浮現於肩頭,像一隻朦朧的小桂冠。

她用另一條手臂擋住他進犯的攻勢,“你怎麼看出來的?”

“真正生病了會說哪裡不舒服,而不是‘生病了’。”

她假怒推他的臉,他卻用勁抵回來,俯身在她胸前,一口咬住嬌紅的突起。整團白玉盈滿他的手掌,又從指縫間溢位。青春期生長的脹痛像江南的下雨天形影不離,乳房就在潮濕的空氣裡悄然長成。痛感讓濕意暫時散去,回過神來,卻反似濃烈的酒勁漫入骨髓。

“你不會想在這……”

車震。想必他將車停在這裡,就已經是早有預謀,也冇問一句她的心意,她也有可能不答應。

察覺她的遲疑,他為她攏起校服,停下來問:“還在為剛纔的事情生氣?”

“倒也……”

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恐懼。剛纔的念頭已經讓現在的她倍感陌生,回想起來,竟像偷窺了另一個人的腦子。

他脫掉她的球鞋與長褲,吻一半落在內褲褲腰的蕾絲,一半咬在盆骨邊緣。很快下半身隻剩兩隻白棉襪,一隻還套至腳踝,一隻僅掛住半隻腳。他忽然問她,內褲腰邊的絲帶蝴蝶什麼用,依然冇問她願不願意。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回答,反而賭氣說:“你不行。”

他的脾氣似好也不好,盈盈笑著,手中的內褲便揉成團塞住她的嘴。

車後座的空間到底太窄,兩個人的手腳不知不覺就要打架。他的人一壓上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淡淡的,停留已久的後調,香氛裡的雪鬆樹林。

揚起頭時,車窗隻倒映出世界的片隅。光下的浮塵宛似紛然搖落的雪,而她在做一場無關塵世的夢,感到自己就快和後座融為一體,成為一件他的所有物、一件器具,在隻容得下彼此的空間裡徹底被占有,被他塞滿。

從穴裡離開的手指牽出晶瑩的水絲,在夜的幽光下映成曖昧的色澤。小狐狸,你濕了。排卵期,淫水流得比平時更多,更粘稠,身體敏感得異常。哪怕理智拚命抗拒,動物的本能也讓她渴望著他的撫弄。

她不敢太用力掙紮,牙齒一咬緊,內褲也會變濕一點。可後背終究忍不住在皮革墊上暗暗磨蹭,潰散的涼意解了近渴,身下的墊子卻隨空氣的升溫變得灼熱。她又難耐地弓起腰,他卻冷不防地抱起她光溜溜的屁股,放在腿上,黏膩的銀絲把他的褲子也弄臟了。

抵抗不能。情慾的東西除非完全不碰,碰一點就註定收不住。

胸,揉揉胸。被塞住的嘴巴冇法說話。她隻好親手將他的手迎過來,一點點扣住乳房底下空虛的癢,按下去,碾碎,意識像雪沫一樣四分五裂。愛液的氣味在香氛裡瀰漫,更是意亂情迷。

他冇想到她會這樣主動,生澀,卻是不假修飾的誘人,霎時間也受到很深的挑動,喉結情不自禁地滾了一下。她也動情得止不住發抖,額上遍滿涔涔的汗珠,碎髮、鬢角全都濕漉漉的。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把內褲從她的口中拿掉,就聽見一聲微弱卻明確的呼喚:

進來。

腳又不耐煩地踢了他。

完全體的陽物從頂在穴口到深入花徑,幾乎隻是一瞬間的事。黏糊糊的,冇有任何阻礙。

被撐開的感覺不比第一夜好多少。就算不痛,忽然間由空變滿也說不得好受。他在她耳邊輕道:回家了。她羞得麵紅耳赤。怎麼能把她的陰道比喻成家?那真正的家又成了什麼?她又冇控製住扇他巴掌的衝動,即便這對他是一種獎勵。

知覺幾乎錯亂。她先感覺到滅頂的酥麻,從脊背到遠處的肢體,再是花心被溫柔地頂開,像在動盪的水波裡晃,肉穴綿軟,卻死死地咬著他,絞著他不放。她比第一夜的時候更能嚐出滋味。光是兩個人紋絲不動地合著,聽車內的音樂為她們變得綺靡,就已經太銷魂。

男人果然還是得又大又硬,她隻要呼吸就能感覺到他。但這樣豈不是便宜他?她故意繃著臉,不讓他察覺身體的變化。他以為她還在習慣,含情脈脈捧著她的臉,畫她的眉毛,卻不知她已經暗爽很久。

久到她幾乎以為他在裡麵黏住,進退不得。

動一動。

她在他身下,語氣卻高高在上,反而是看起來他像全自動性愛玩具。

他冇敢弄得太用力。但隻是輕輕兩下,已足夠讓她變得更濕更軟,沉浸地叫出聲。嬌媚的吟聲被音樂蓋住,她又叫得更放肆。想高潮了。她緊緊抱著他的後背,自慰似的用力夾他,不出片刻又顫著雙肩癱下來,徒留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劇烈地跳。

穴道完全敞開了。他將她的一條腿扛至肩上,才真正開始大開大合地操。半褪的白襪掉下來,裸足勾去腦後,撥來轉去玩他的頭髮,她想的話,也完全可以揣他的臉,但現在想不到這麼做的理由。他冇有再講下流的話,也操得她很舒服,無可挑剔。

她隻是叫得很大聲,又望著他不自知地癡笑。臉還像方纔那樣潮紅,羞意卻不知所蹤。

當然她也不知道,放浪的姿態落在他眼裡,幾乎和上回做時判若兩人。

他也有點疑惑,抱著她問:我今天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有感覺?

你……你原來知道嗎?她聽見話才如夢初醒,勾著他怯怯道。

知道,插進來就知道了。

眼瞳裡忽轉換成倔強的淚花。

細聽果然是的,今天的愛液太黏稠,就連水聲的音色也不太一樣。

0028 六章 黑薔薇(三)

狐狸茸毛

在車裡做頗有偷腥的意味,倉促,伸展不開,難以儘興,像被網縛住時死死掙紮,越掙紮越緊,到最後不免從穿著衣服做到脫精光。

如果說車是現代文明的印證,在車裡赤身交媾,反而被映襯得分外野蠻。四周的玻璃滿是肉身相纏的淡影。她坐著他,他抬手護著她的腦袋,不至於在起落之間撞上車頂。眼鏡不時被嗬出的氣息染作霜白,轉眼間,薄霧又悄然散去。

衣服都脫了,乾脆眼鏡也摘掉好了。

她取笑著,正想這樣做,他卻握著她的手臂製止。

為什麼不行?這副模樣不是更滑稽了嗎?

他一直從後視鏡裡注視著她的背後。或許也可以看到臀肉被手掌搓捏成各種形狀,遍佈靡豔的紅痕。陰影底下豎立的陽具隨著嬌軀的起伏暗暗進出。她總是弄不了幾下就要歇。腰痠得動不了,骨頭似綿綿地化掉,但還是很難受。幫幫。她嗚嚥著哀求,被操熟了,便也無尊嚴可言。可他卻似在生方纔的氣,無動於衷。

做了這麼久,哪怕眼神早就蕩得渙散,他依然極力緊繃麵孔,不自然地剋製著,隱忍著,靈魂像置身事外,冷冷淡淡地打量她,想弄清問題的答案。那東西的興致卻有增無減,也對她不滿似的。

好爛的態度。勝負欲又被激起,她小幅搖擺著腰肢,用力將他夾住。

射出來。

硬挺的輪廓似在體內的軟肉上刻出來,但冇有任何作用。她有點急了,惡狠狠咬住他的耳朵。他把她翻過去從後麵入,輕盈卻磨人地往深處撞,好像全無技巧,但偏偏每一下都頂在敏感點上。她悄悄往前躲,一個勁往車壁的角落鑽,又被他毫不容情地捉回。

現在輪到她被他按著手咬住。上半身很快全都軟在墊子上,隻有屁股高高翹著,窄縫被操成緊緻的洞,裡麵的粉肉也翻出來,變成薔薇般嬌滴滴的豔色,也像張小口逞強卻貪婪地吞吃著他。

他認真起來就認真得可怕,一句話也不說,臨到末了才惜字如金地吐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再敢說我不行。第二句是:夾住。

是說把他射在裡麵的東西夾住。

她也不想說話,冷著麵色,幽幽地看他重新穿上落滿皺痕、濕痕的衣服。理得再整齊還是遮掩不去蹂躪過的痕跡,欲蓋彌彰。

內褲冇法穿了,她也不想穿外麵的衣服,就裹著毯子縮在角落。

他看出她心情不好,立刻靠過來抱她,哄她。

但她毫不猶豫將他踢開,幾乎是下意識,難以自控。再怎麼說,因為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她心底裡總有三分怕他,一般不敢輕易做這樣的事。但在剛纔,“不想給他碰”的念頭強硬地占滿腦海,像突然衝上頭的暈眩一樣。

說到底這是一場被動物性驅使的性交,渴望的時候有多渴望,滿足以後就有多厭倦,好像他又變回以前那個冇有笑臉也毫無吸引力、冷冰冰的老男人。單論感情,她不至於這樣嫌棄他。

“待會就好了。”她看著窗外道。

他回到前麵開車,像是思考了很久,在第一個紅綠燈那裡停下的時候道:“不喜歡就告訴我吧,我不是非要怎樣的。不會為了自己爽不管你,之前那是氣話。但是你不說的話,我未必全能感覺到。”

“嗯。”

想是此刻的感官分外敏感,這話把她惹哭了。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一種空洞的失望,像陰天濃雲萬裡的天空。她很想從雲的形狀中找出可以辨認的模樣,半人半馬的妖怪,或是四不像的麋鹿,但是什麼都冇有。

好像作為情人,她們從最初就缺乏至關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無以名狀,像是失憶的人冇法在被封印的一片空白裡編造過去的記憶。

她也想更熱情地迴應他,像小狗一樣歡快地滿地打滾,翻出肚皮,告訴他好些天不見,她很想念他,卻做不到。

隔了很久,她才找到些許將他當作父親的感覺,來自過去渺茫的習慣,不帶任何感情發問:

“你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時候,做完,覺得做這件事本身很討厭?可能說不上討厭,就是冇意思。但討厭也好,冇意思也好,這種情緒都冇法稱作不喜歡。”

“我明白了。”

他回答得太快,她幾乎覺得他冇聽她的話,隻是已讀亂回。後視鏡裡堅定的眼神,卻說他的確知道。

“你好像不會有類似的反應。”

“克服了。都快四十歲了,怎麼可能還像小孩一樣。”

她透過鏡子對他扮鬼臉。

厭倦歸厭倦,他讓她把東西夾住,她怕把毛毯弄臟,果然很努力地夾了一路。回到家洗澡時她想弄出來,卻發現精液消失了,小穴依然濕軟,一戳就陷。

她記得他射的時候很乾淨,冇有弄出來一點,全部都在裡麵。

還是說射得太深,早就跑到子宮裡去了?

不就是說,會懷小寶寶嗎?

弄不懂他怎麼想的。他向來思慮周全,不會不想萬一。真的不想讓她懷孕肯定慫慫地戴套,也不是讓她自己去吃藥。她以為自己考慮到他冇考慮的事,通常都是自作聰明。

所以是說懷上也無所謂,生下來就好?

站在他的角度或許也冇什麼大不了。他會養的。養了一個小孩,再養一個小孩,區彆不大。現在小號發生了一點微妙的狀況,看不到未來怎樣,乾脆再造個小小號重開。男人隻管播種就行,好像造小孩就是這樣輕易的事,橫豎這些年來她也冇有被他養死。但她卻覺懷孕是個很糟糕的噩夢,糟糕到足以讓整個生命天翻地覆。

果然她們的觀念差彆太大。

她心煩意亂地把自己從上到下搓了一頓,洗完又窩在沙發上猛吃酒心巧克力,不知不覺吃了大半盒,幾乎有些吃醉了。

時間才九點不到。他洗好澡走出來,看見大半盒巧克力變成包裝紙,他皺眉問:“你又冇吃晚飯嗎?”

她不說話,隻勉強地笑笑。

“又要減肥?”

“吃了麪包,也不算完全冇吃。吃飯太飽了,但是做愛會餓。”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白葡萄酒,走過來坐,不由分說捉起她光裸的小腿,“怎麼又穿這麼點?你會冷的。”

“在家裡又沒關係。”她躲過他,將腿收回長袍底下。

一時無言。他見她彆扭,不忍心再挑逗,隻隔著一段沙發,玩味遙望。

被這樣看著更不自在。明知他此刻的腦子裡已經又塞滿色情垃圾,似要用眼神將她扒光,她卻心事重重,冇有情緒陪他玩狩獵遊戲。

如果她們隻是性的關係就好了。床上一個樣,穿上衣服還演得和從前一樣,或許連亂倫都算不上,更像角色扮演、SM之類,隻是在虛構的遊戲裡暫時被賦予不屬於自己的身份或權力。

但世事並非可以一一分清虛構或現實。虛構一旦被構建起來,多少也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比事實更現實。

亂倫就是亂倫。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像小孩從身體裡長出來,從胚胎變成具體的形狀,無論多畸形、醜陋,就算背離世界,也想守護它的存在。

隻冇想到這纔過去半個月,她們又再次做了。她還很不習慣,下意識覺得他該很難睡到。對他存有那種心思,也不是很近來的事。

甚至他還想要她。

還有正事。她把一條腿伸出去,阻止他靠近,說道:“今天我去見程凜,聊到你,她的反應古怪。她或許已經猜到些什麼,就……我們,我跟你……”

“她猜到如何?隨她去吧,這事她管不著。難不成還能去家長那裡告狀?”

告狀,這詞語像在說小學生相互之間打打鬨鬨的事情,頗孩子氣。渺忽然釋懷了,“也是,實在看不慣就背後議論兩句,應該冇人會多管閒事。”

冇過多久,她又道,“我是不是暫時該離她遠點?”

他忽而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問:“她對你說了過分的話?”

“冇有,就是隨口……平常聊了兩句,沒關係的。”

好像這語無倫次的樣子更有鬼。

“那看你吧。平常心就好,不必刻意對她怎麼樣。她知道也就知道了,這種事遲早瞞不住的。”

這話又不免教她一怔。

她懷抱著與他恰好相反的期待,相信彼此的關係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瞞住,像所有不在人前搭話的地下戀人。

她深吸一口氣,“被人知道,下場會很慘吧。”

“他們又管不著。”他依舊不改淡然。

她不禁為這事不關己的姿態感到慍怒,再度回想起往日被他忽視的種種,揪起他的衣角簡直想罵人。可是罵什麼?罵他本該像個大人一樣有當擔,護住這個家,而不是什麼都無所謂?

然而,好像眼前的景況都是她處心積慮的結果,這樣講,不就又變成任勞任怨的爸爸來收拾爛攤子?說到底,兩個人犯的錯,她有什麼資格罵他?

膨脹的氣球終會撐破。她霎時紅著眼蔫了勁,埋下頭呢喃:“可是我好害怕。”

他輕歎氣,還是不知不覺坐到她身邊,拍著後背安撫許久,纔將人從大兜帽裡拎出來,抱進自己懷間,“這種時候就多依賴我一些吧。你給自己的負擔太重,一個人撐太辛苦。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隻要想到我,我都會為你解決。”

說罷,他又是半杯酒入口。但酒液未嘗下肚,原封不動灌進她的唇關,又從嘴角溢滿而出。他順著濺落的甘醇,寸縷不遺地慢酌胸前香雪。嫌猜情意才上眉頭,毛絨睡衣已又如蟬蛻般一片狼藉。浴後的少女肌膚,正含嬌帶怯泛出薄紅。

他的眼底似漾著千尺的碧潭水,一點一滴,寫滿山雨欲來的深情與渴念。眼尾卻是芊眠如絲的桃色。和在車上時一樣的眼神,隻那會天太暗,不太分明。

“做愛吧。反正也無彆的事可做,不是嗎?”他閉著眼柔聲誘勸。

承諾很動聽,放入現實,他應該也有諸多無能為力。爸爸又不是超人,長到這麼大這點事至少是明白的。但是逃避,或許也是一種不是辦法的辦法?至少無論在何時,她都可以逃去他的身邊,將他所在的地方當成是家。

她將他的手迎向空無一物的腿心——知他等下定還會要,從方纔洗完澡她就是真空。

最為這場惡作劇心驚膽戰的人,是她自己。

先前在車上,終歸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感覺,回到熟悉的家裡,麵對滿目琳琅的回憶,她勾他也冇法那麼坦率。

不經意地輕輕一拽,他身上的浴袍就嘩地散開。她眼神躲閃,像小時候看電視劇,主角突然接吻就會將頻道切走。他卻掰回她的腦袋,少女眼裡的光卻消失了。

陰莖正似緊繃的弓弦昂揚,貼向下腹。從她半臥的視角看去,一覽無餘。

她仍舊很喜歡觀察他的性器,儘管再怎樣恭維,又粗又硬、盤繞經絡的玩意實在算不得好看,跟本人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彆。

因為自己冇有,才分外好奇?

他又硬了。他好容易硬,明明她也冇做挑逗的事。難道他說她有女人味,意思是她隻是存在就性感?她還是感覺不出來。

愣神間,久因緊張而充血的陰核驟得愛撫,夾雜著些微痛感的爽快幾令她雙腿打顫。

她也想要了。

“你喜歡我這樣弄?”

她咬著唇微微點頭,握著他的指端,更深更重地碾過小核。

“變得好硬。”

一找到那處敏感,他便撇開她極儘折騰地揉撚,似鐵了心將半腐的果肉徹底搗壞。清漣如注的淫水又似初雪化開,乍看未曾顯山露水,卻長久從窄縫間湧流不已,沾得他滿手晶瑩。

他故意收手磨她的耐性,悄聲道:“家裡有潤滑液的,你一次都不捨得讓我用啊。”

這話說得她好像黃文裡怎麼都慾求不滿的蕩婦,輕輕一碰就會噴水。哪有那麼誇張?大約也隻是小醉的緣故吧?

她皺起眉,蓄著狠勁將他拽倒,手指玩弄地捧起陰莖,同時用柔軟的腿根磨蹭,威脅問:“你以為還可以囂張多久?”

他卻神神秘秘做一噤聲的手勢,“先彆急。”

在她困惑的探尋中,他拿來一個哆啦A夢的百寶箱,箱子裡塞滿純白的狐狸茸毛。

毛絨玩具嗎?

她滿懷疑惑地拆掉包裝,捧出那團茸毛,是一條大尾巴,底下還有附帶的手環、腳環、髮箍、鈴鐺。

“為我戴上吧。”他央求道,又從低處親吻她的小腹。

“準備很久了?”

但是事到臨頭纔拿出來。

她居高臨下地睥睨他,“你準備的,你自己戴。快點,要看你屁股翹起來搖尾巴。”

“不給可憐的老男人一點情趣,會早泄的。”

也不至於說到這地步。她忽然被他氣笑,“好啊,我給你數著時間。你等下做不到一刻鐘,就整晚上跪陽台吧。”

“一刻鐘?”他意味不明地重複,不知是嫌這時間太長還太短。她對她們每次要做多久也還不太有概念。

她在他的伺候中把整副裝扮穿起來,身上反而變裸。頸間的紅繩金鈴成為全身最鮮明的亮色。他挽著她的手緩緩來到客廳的鏡前,鈴鐺也搖個不停,似要搖碎寂寞。

“一定要這樣嗎?”她仍舊蜷縮著身體,遲疑詢問。太過賴皮的話,她也不似他厚顏無恥,說得出口。

“為什麼不呢?你會喜歡的。”他如此說著,麵對鏡子站在她身後,逐一挪開擋在胸前的雙手,抱在自己頸後,露出白裡泛紅的少女胴體。異己的白毛恰到好處地綴在肢體關節,正襯得滿頭黑髮烏亮。通身似落滿齏粉的雪團,無一處不是香軟。

喉間的鈴鐺正隨她受驚的氣息,巍巍發顫。長尾夾在彼此的髀股之間,做最後一絲無謂的掙紮。她轉頭望他,他卻要她看鏡裡。他正抱著她的腿,將陽物送入她的小穴,進來得幾近莽撞。

到底是誰急?

親眼所見的時候才更覺不可思議,她竟真將那碩然巨物吞下。比她深一度的膚色,緊繃的筋與肉,無時無刻不在重申著這場侵略。毫無阻攔的親密接觸,正讓他一點點沾滿她的蜜水,留下消抹不去的罪證。

看著鏡中的她,對他也是不小的刺激。不過多久,他的額邊就流汗了。

她突發其想,垂手弄他的蛋蛋,但才觸到邊緣,就猛然被他推倒,轉成抱腰後入。雙腿發軟,她扶著櫥櫃才堪堪站穩,他卻興味盎然地猛乾好一陣。鈴鐺隨肉體的衝撞清脆地搖,一時竟使本該沉寂的幽夜聒噪不已。

他捏著下巴迫她抬頭,繼續要她看著此刻的淫蕩模樣。頭髮散亂,兩團奶子垂墜著亂搖,果然像被操的母狗。雙腿分明已顫得站不穩,如饑似渴的小穴還隻知夾人。

她當然知道他想她看嬌嬌柔柔地哀求,求他不要這樣,太過分了。

但絕無可能。

她偏道:“這麼狼狽啊?摸都不讓摸?”

他板著臉不說話,將她的腰輕輕一推,按著她跪倒在地。他從後拎著鈴鐺的項圈,真變成他騎著她操。

許久,他忽而道:“我喜歡小狗。”

她為此不禁一愣。

而他揪著尾巴打她,“叫。”

她竟真神不知鬼不覺,帶著哭腔奶叫一聲,學狗叫。

但他冇有為此滿足,反而變本加厲地弄她,一下下隻往最深處的敏感點頂,“不求饒嗎?我倒是不介意多操你幾刻鐘。”

小心眼還在記仇。

“彆逞強了,老男人。”

他輕易就被惹惱,氣得打她屁股,還要反罵:“還叫老男人真要陽痿了,你自己不下頭嗎?”

就為拌一句嘴,她又被操得死去活來,像條死魚翻著白眼躺屍許久,等他終於要儘興的時候,卻又好了。

自稱成熟理智的老男人還不是一樣為證明無聊的男性尊嚴發瘋。

但她也會真的像狗一樣,趁他不注意將他撲倒,讓他也大張著雙腿,仰翻成羞恥的姿勢,嘴裡叼著他的性器。

她不相信真的冇辦法把他玩到射。

他花了一點時間接受這件事,遲疑地將手放在她的後腦勺。

鈴鐺隨上下套弄吵鬨不停。她隻好暫時鬆了口,舌頭從頂端一路舔往根部的痣,嘲諷他道:“你的鈴鐺不會響。”

他羞得耳朵通紅,卻還裝凶訓斥她,“你不學好。”

“不是你教得好嗎,爸爸?誇我。”

說完,她又不死心地將濡濕的陰莖含回口中。嘴巴早就累得軟了,但他依舊堅硬如故,稠而澀的液體再度從頂端溢下,瀰漫成糟糕的味道。

和剛纔是同樣的事,但他不知為何變得很抗拒,“放開。”

可笑。她當然不聽。

他又更嚴肅地道了一遍“放開”,試圖直接用手掰開她的頭。

她依然執拗,按著他的大腿吞吐不停,還好死不死彈著舌頭吮咬最敏感的頂端。

意識到事情不妙已經晚了。柱身盤繞的血管忽然突突地跳,他要被玩壞了——不是,是高潮。她不知所措地呆住,他推開她,從嘴裡跳出來的陰莖卻撲打上臉頰。白濁的精液淩亂地射了滿臉,兩滴濺在睫毛上,轉眼就凝固粘住。

他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

許久,她垂著頭坐在地上,悶悶不樂地揉眼睛,像被弄哭了一樣。

他尋來濕巾給她擦,仔細弄乾淨臉和睫毛,又揉揉她的頭,略帶彆扭地安慰。

像這樣被她玩到失控,高潮,對他是特彆丟人的一件事,跟失禁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還射在臉上,太不禮貌了。

她倒冇覺得怎麼樣,就是粘住的瞬間慌了一下,害怕真弄不掉。更多是冇想明白這個意外怎樣發生。他好像很久都忍著不射。那不是壞心逗她玩嗎?忍不住了為什麼不肯講?難以啟齒?

不管怎樣,還是好壞。

她丟下他把自己弄乾淨,打算睡覺,卻發現自己房間的被褥收起來了。

平時她住在學校,都是這樣的嗎?還是他覺得她會跟他一起睡,纔沒準備?

自以為是的老男人。

此刻,她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個很正常的十七歲少女。會有性慾,也會間歇性覺得自己的父親很不順眼。爹和她是相互難以理解的彆種生物。他在家裡做的任何一件事,有心或無心,都有可能讓她陷入莫名的煩躁。

“我纔不要跟你睡。”

可他心裡過意不去,想要彌補,纏她更比往日緊。她在哪他也跟到哪。最後真是惱得不行,她又忍不住跟他睡了。

0029 六章 黑薔薇(四)

第二天早上,她呼呼地睡到八點半,醒時他已經不在身邊。

她不安地跳下床,在家裡四處轉,冒冒失失地闖進衛生間,跟緯撞了個正著。他已經洗漱完畢換上正裝,對鏡修剪眉毛。去上班的時間還有餘,但也快了。

雖說以他的性子,做這樣的事一點都不奇怪,她第一次見,仍不免略感錯愕。

她的腦子似宿醉過一般,昏昏沉沉。但他看起來精神很不錯,昨夜也意外睡了個好覺。

就像神異故事裡吸人精血的妖怪,她都懷疑自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他吸乾。

她托額斜倚門邊,若無其事向他道:“你起床的時候,一點聲音都冇有。”

他看穿她的患得患失,故意揶揄,“人在這又不會跑了。”

複雜的眼神透過鏡麵的反射望來。他好像還對昨夜的熱情戀戀不捨,但她攏著單薄的睡裙,感覺到自己已經變回正常的樣子。

“也許再過不久,你就會永遠不想看見我。”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過河拆橋的人。”

他關上燈,離開鏡麵,來至她麵前,“今天週五,還得上一天班。”

“哦。”她不屑地瞥開頭。

她可是為他請了假。

距離太近,親吻變成情難自抑的事。她抱上他的後肩,睡裙肩帶就滑下來。

半睡的晨間似比夜中更靜,彷彿隻要發出一點聲音,就會驚擾到鄰人。他的吻偏偏情意綿長,似雲端墜下的絲絨,護惜鱗羽般的,裹纏著纖細的心。

才一夜過去,新長出的鬍渣又變得紮人。她不滿的捶他手臂,他戀戀不捨地拉著銀絲遠離。長睫因深情顯得濡濕,落進半片熹微的光,似尚未熟透的杏仁茶,澀味與甜味都差一點。

輕薄的睡衣比起樣式板正的西裝空若無物,手的溫度隔衣傳來,在不盈一握的腰間逡巡遊走。她毫不懷疑,他又想要她。

現在嗎?

她以為他會說下流話,一直默然等著,等他開口板起臉來反罵,要不要臉。但他望了她許久,隻是忽然忍俊不禁。

“你笑什麼?”她理解到自己或許會錯意,故作鎮定地急忙追問。

他見她著急卻更開心,捧起她的頭髮,“你又想要了?小孩真是怎麼都喂不飽呢。”

“白癡。”

他當空接住她要打她的手,“回來再收拾你。誰叫你起那麼晚,我得去上班了。”說罷,他緩步至客廳,提上包。

她不知所措地跟上去,呆然許久,纔想出該說的話,“你早飯呢?”

“路上買點就好了。哪有那個心思每天自己做。”

“哦。”她將才探出的頭又縮回去。

這一天的休息像是額外多出來。人群依舊按自己的步調,尋常度過這平平無奇的一日。而她無所事事地上街買菜,照麵所有各安其分的人,感覺他們都已化成標本一樣的固態,自己卻像未有定型也無處安放的水,流進固態之間的間隙。

空無,淡漠,但自由,達洛維夫人去買花,是不是一樣的心情?彷彿在一日之間望見久遠的以後,甚至永恒。她與周緯各有各要做的事,很久都得像近日這般,不斷遷就彼此節奏迥異的時間,也會為此無數次吵架,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將各自準備驚喜的紀念日弄成一團亂。

兩個人的脾氣永遠是這般的像小孩。重要的事就以為彼此不謀而合,不必商量。雞毛蒜皮的事就使出渾身力氣相互較勁。然後,他總是不情不願地先投降,無可奈何地眨眨眼,“敗給你了。”

左右冇什麼事情乾,她花了幾乎整個午後研究菜譜,提前準備調料和食材,學著做他喜歡的海鮮。

但她以前幾乎不吃這些,奇形怪狀的水產可將她難壞了。它們各自的味道也不同。等她一股腦將西洋香料撒上去,才意識到這麼做太魯莽。他平時是怎麼用的?——這種事早就毫無印象。她正冥思苦想救場的方式,但食材已經炒得差不多。另一邊的冷藏物又已解凍得差不多,解凍水從太淺的盤子溢位來……

不過有驚無險,至少這頓飯還是磕磕絆絆地做成。放錯香料的食材嘗得出微妙的苦味,卻也還算湊合。火候與流程嚴格按著菜譜,口感冇出什麼岔子。

原來百裡香和迷迭香是兩種東西,肉桂放多就會蓋過其他香料。但果然,還是放過糖的料理味道更鮮。淡淡的甜味幾乎嘗不出來,卻是很好的調和劑。這些經驗,大約下次就能心裡有數。

做飯的時機倒是正好。緯下班到家,她正好將最後一個炒菜下鍋。

他乖巧地擦餐桌,備餐具,端出已經做好的菜,盛飯,然後坐在桌邊,欣賞她在灶台邊忙碌的姿態。

他說:“我還以為你定會犯懶,剛纔就在看等下該去哪吃。”

“倒是我讓你下館子的願望破滅了。”她隨口答。

他又開始打趣,“哪比得上愛妻料理,家裡有女主人的感覺真好。”

她當即將他得意翹起的尾巴摁下去,“白癡。”

他繼續問:“怎麼感覺都是我的菜?你又不喜歡海鮮,自己吃什麼?”

此時,她正將最後一盆炒雞胸肉盛出,“我也會吃,再說都嘗過味道了。”

才一坐下,他卻湊過來偷啄她的臉頰,又飛快坐回原處,“真好。你此生都逃不掉了。”

她坐去長椅的另一端,擺出女主人的架勢正色道:“吃飯。”

“不過周渺,你知道怎麼樣能讓我最有食慾嗎?”

她見他問得認真,也認真望向他,“什麼?”

“裸體圍裙。”他麵不改色道。

她在桌下踩住他的腳。大約他講這段話有幾分誠懇,她也踩得有幾分真情實感。

晚飯過後,林稚發來短訊說,明天就可以還上一部分錢,問渺這個週末何時有空。

她將與林稚的會麵定在週六午後,但一直拖到這天吃完午飯,她都不知該如何與緯開口,反而有一句冇一句地試探,“你等下有彆的安排嗎?”

他搖頭否認,也像是憋了很久才能開口:“五一長假期間,我可能冇法陪你出去旅行了。有個老朋友從魔都來看我,到時候你也一起吃頓飯吧。”

“我也冇有很想出去。”她盯著他繼續追問,“你倒是很少願意帶我去見你的朋友,這種場合,以前會帶自己的情人去嗎?”

他愕然許久,終於道:“我不會。為什麼這麼想?”

她道:“所有人都說你‘玩女人’,好像隻有我傻乎乎地不知道。”

“你怎麼想?”他又將球優雅地拋回來。

“我冇有怎麼想。人難免有那方麵的生理需求,我纔不介意你跟彆的人睡覺。”她漫不經心道。言不由衷的話一出口,自己也是惘然。

他不以為然地笑,垂眸緩剝手邊的枇杷,十分認真地解釋:“真是青春活力十足的答案。等你再長大一些,大概就會覺得性可有可無了。男人也並非從生理的意義上好色,而是社會文化給它附加太多自身以外的誘惑與禁忌。它有關權位和能力,有關‘正常人’的邊界。”

“所以對你而言,一旦剝去外麵那些魔障,做愛就像吃飯、喝水,是尋常不過的事?哪怕對象是女兒,你也可以等閒自若?”

他忽將剝好的枇杷塞進她的嘴裡,眯著眼,笑意似有若無,問:“你敢再說一遍嗎,剛纔那句話?”

她囫圇將枇杷吞下,變成兩粒核吐出來,又賭氣道:“有什麼不敢說的?哪怕是操女兒——”

“不是這句。你說不介意什麼?”

“死變態,老流氓,我纔不在乎你——”

他不動聲色擦淨手,捏起她的下巴,分寸緊逼地靠近,“繼續罵,想說什麼繼續說。”

“你是豬。”

她果然冇法再說第二遍,又被他試出來了。

他也覺她應該介意?

抬眼望時鐘,離與林稚約定的時刻隻剩不到一小時。但她甚至身上還穿著睡衣,已經不得不開口了。

“我等下要去跟一個同學見麵……”

“男的?”

她點頭,“他還我錢,僅此而已。”

他冇有顯露任何不快,也不多問,隻寬容地表示大度,“你去吧,萬事小心。”

尷尬的對話比想象中更快終結。眼下她該去換衣服準備出門,可心底還有幾分不安,她依舊像小狗一樣蹭在他身邊。

他抱起她詢問:“怎麼了?你是覺得……我應該更多問?還是我看起來像在鬧彆扭?但我冇有不開心,真的冇有。”

“也不是……就是……哪裡怪怪的。”

在她所知的學生情侶,所有人都不容許自己的伴侶與其他異性保持穩定的友誼。她們會檢查彼此的聊天記錄,想儘辦法宣誓主權占有彼此,換情侶頭像,發動態確認對方是唯一。但以上的所有事,她與周緯都不可能做。

正因如此,在見不得人的關係裡,她們該更在意彼此危如累卵的忠誠?就像她不該說隨便他與彆的人睡覺,他也該更留意她身邊的人?至少不該像從前那樣,對彼此的社交關係一無所知。

思慮的事情一多,她好像也想抽菸了。但近來與她在一起,他已經不像今年更早的時候,動輒跑去陽台抽菸。

“你是怎麼想的?”她不安地跳到他對麵坐,“我身邊的人談戀愛,都不願意自己的戀人還有另一位關係不錯的異性朋友,會為此吃醋,讓對象在戀人和朋友之間做出抉擇。”

他卻聽得歪起腦袋,不解問:“為什麼做這種事?”

她也不知該何從解釋。

佔有慾是人之常情,但真要說它的發生需要道理,好像也冇有。

他端正神色,直視著她繼續道,“如果你是抱著這樣的想法,隻要跟我談戀愛,就不必打理自己身邊的人際關係,徹底變成孤身一人也沒關係,那我不會再縱容你。如果一段戀愛關係不能讓彼此都變得更好,而是相互吸血內耗,我也寧可不要。”

他在她的眉心輕吻,又淺淡微笑,“我希望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感覺到自由,而不是綁上另外的負累。想要守護著你長大的心,這點一生一世不會變。我也相信你能處理妥帖,不會乾涉你自己的人際交往。”

但她皺起眉,“真不怕我被人騙走?”

“那就再把你騙回來。”

0030 七章 陽炎(一)

和光同塵

林稚與那位不知名小姐姐的事,周渺長久冇法忘懷。她或許也想與緯聊聊此事,但她拿捏不準他的立場。

緯會像所有保守的大人那樣,將年輕人探索性的行動視作輕浮或淫亂?還是更願意將心比心,包容她的莽撞與幼稚?

左思右想,她終究還是不敢將這些話與他說。回到學校與程凜喝酒,才隨口提起此事。

程凜對這個話題格外牴觸,才聽了開頭,就急不可耐地打斷,頗不客氣地妄加揣測,“對方男的也是高中生?不應該吧。我一直聽說COS圈很亂,有些人打著Cosplay的名義,其實是給猥瑣宅男當福利姬,變相賣淫。”

“冇你想的那麼險惡吧。”渺道。

程凜仍固執己見,“你纔是,少與這種人往來。藝術生再加上二次元,怎麼看都不像正經人。”

凜的雙親都是公務員,更願意接受“學而優則仕”和“君子不器”的老一套價值。她們隻認同讀書升學、考公務員是安身立命的正途,歌舞藝術則是取悅於人的末流餘技,從心底裡看不起。至於“二次元”這種新興事物,她們更能不理解,簡直是匪夷所思。

從小生長在這樣的家庭氛圍裡,程凜的思想自然也被薰染得端正而守舊,一心隻讀聖賢書,也不是太意外的結果。

今日的渺也缺乏耐心,聽她如此道,忍不住上前爭辯,“藝術生怎麼你了?人家文化課學得也不差,無非是多點才藝傍身,何必看不起人呢?”

凜冷笑一聲,似默認她就是看不起。

尷尬地冷場許久,她才願再度開口,“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跟我說過一件事。咱們的初中,原本女生的春裝校服是半身裙。後來,有初二的同學在無人的體育館角落偷嚐禁果,又鬨出未婚懷孕的事件,纔不得已改掉。”

“有印象,我們當時就為此吵過一架。”

“我還記得你指責我,精神潔癖、占據道德製高點什麼的。”

在她提起以前,渺幾乎徹底忘記此事,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凜纔是最不能聊這些話的人。她非要說,結果隻能是和當年一樣,鬨得不歡而散。渺終於隻是微微歎氣,懷著沉重的心情將此揭過。

但凜還戀戰於數年前冇有下文的爭執,隱忍著恨意道:“這種事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們都還這麼小。身體冇發育完全,卻赤身裸體地滾在同一張床上,做那種事。他們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還是兩個孩子啊!”

“是啊。”渺心不在焉地隨口附和。

不知凜是否真冇聽出話間的敷衍,她還一股腦地繼續道,“初二,最多十三四歲,就算生理上發育了,心還懵懵懂懂的,停在無性的童年。發現男的和女的有點不同,想去探索,可這也該有個度吧。怎麼能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隻以為自己在玩過家家?這合理嗎?這是家教的缺位。”

“程凜,我跟你說,冇必要。”渺又是歎氣,“你成績好,家世好,又生得漂亮,是不可一世的女神,犯不著為可憐人的可憐事著急,自己覺得不忍直視,就寧可它物理消滅。無論接受與否,世間總會有些見不得光的事,黯然延續著它的生息。或許就在身邊。她們並非滿懷惡意,想要奪去你所占有的正常。我們與她們共有這個世界。”

火藥味在沉默裡漸消。

“我還是無法同情,敬而遠之是我能給予最大的尊重。不可能生活在一個世界裡。你能想象自己身邊的任何人陷入這種不正常的醜聞嗎?不能吧,光是稍微設想,就足夠失禮了。”

程凜似想做些聊勝於無的讓步,但反將話聊得更死。

渺很確信她是在罵自己。凜若知道她與緯的事,態度隻會更惡劣。她說不出話,抬眼望見凜的眼瞳被逆光照得通亮,再度劈頭蓋臉地感受到凜身上漫溢的幸福與驕傲,天真,無憂無慮。此時渺也不得不相信了,她們就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好端端的人,何以就墮入不正常的支離破碎?為什麼人想要亂倫?若是一定要有什麼為墮落負責,誰又承擔得起?是與生俱來的不幸?無法治癒的童年陰影?什麼都推給命,推給原生家庭,人彷彿隻是以既有程式定製出來的傀儡。

又或者是她太年輕,從未意識到亂倫的嚴重性,卻已然走上這條冇法回轍的死路?

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被徹底遺棄的恐懼。與緯的關係不會為世所容,他一人攬下所有,東窗事發的那日,難免落得千夫所指。

緯定會輕蔑地說,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世人的眼光。可她會心疼,不願再看他被傷得千瘡百孔。許多事本該由她們一同麵對。

渺從凜身邊離開時,她拽住渺的衣袖,悵然道:“我覺得你變得不一樣了,自從上了高中,認識二次元那些人以後,變得讓我陌生。”

“你纔是。我快要覺得自己不認識你了。”她已經疲倦地無心解釋,自己唯一認識的阿宅就是林稚,所謂“認識二次元那些人”根本無從說起。但凜就是這樣,擅長給彆人貼標簽,並由標簽對所有的人際關係做收納整理,遇著不同類型的人,就投其所好換不同的麵孔。這也正是她擅長學習的秘籍。

凜繼續道:“顧好眼前的事,少看點小說、漫畫和番吧。虛構是虛構,現實是現實,很多誇張的劇情,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你不該用同樣的眼光,丈量不同的世界,會失真。”

“知道了。”

相似的吵架,相似的無助,她又想要逃回緯的身邊,躲進衛生間打開手機。盯著驟然亮起的螢幕,前些日的事躍上心頭,一時卻遲疑不已。他說相信她能處理好人際關係,不願她躲在自己的身後,一味逃避現實。

能做得到嗎?

這次再裝病想見他,情況就變得像狼來了的故事。

緯當然心甘情願被她騙,無論幾次都願意。

但這樣對他不公平。

她想愛他。

好不容易她才發現周緯跟以前遇到過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就算他不是父親,她也想接近他。人不能簡單地抽象成性器官,當然男人也不是隻靠雞巴活著——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態恍若還是少年的他。人情世故未曾磨損靈魂中純真爛漫的部分,變化的隻是外在的光暈。

以前的他真的溫柔,可以像菩薩包羅眾多與己不同的事物,卻學不會收斂外在的鋒芒,教人以為疏冷又難親近。所以他寂寞,她們住在一個家裡,都隻是無聲無響地各自空耗。時間流逝,被傷害所致的潔癖讓他容不下沙子。但他看起來倒像是和光同塵,什麼都能接受,散發著魅惑的妖氣將人引誘,卻不再流露半點真心,而是半真半假地告訴她,你猜猜看。

她上哪再去找一個這樣的尤物?

0031 七章 陽炎(二)

春藥

哪怕理智已經接受程凜的話不值得去想,心臟還是惴惴不安地騷亂很久,擾得她夜裡睡不著覺,躲在被子裡偷看言情小說。網絡不好,加載緩慢,看文的心情也漸漸消退。

關上手機,又忍不住想周緯,想到自己不該在這裡,應該在他身邊,被他抱,被他操。她掏出藍牙耳機,想放點助眠白噪音,結果耳機冇電,隻好望著上鋪的床板愣想心事。

近來她又有點長大了,新有的感受是許多崇高的理念是類似春藥的存在,安慰劑的作用遠大於實際藥效。如果一個人擅長思考,精神富足,不知不覺就有太多這樣精緻卻無用的收藏品,不會煞有介事拿出來用。反而最是陽痿,外強中乾,倒不得不藉助它充實底氣。

自由。

她需要這個,但現在恰好處在和自由完全無關的狀態。在這樣的語境裡,自由被賦予反叛的意涵,它是衝破世俗的枷鎖勇敢相愛。現代的生活一成不變,扁平,人標準得像是機器。她能想到和反叛相關的事隻有愛情。

倫理也在應當反叛的事物之列。舊派的老男人會認同她嗎?一定不會。他不覺得她們正在做的事是正確,或許事到如今都還在自欺欺人,騙自己說,他在嬌縱小孩,為避免更壞的事情發生。

這樣講來,雖然緯看上去水性楊花,真正勾引人墮落、逼得人退無可退的壞傢夥卻是她。搞不好老男人縫縫補補四十年的世界都要因為一場愛情摧毀。難道這樣的他就自由?難道她們一個人的自由,就註定另一個人成為犧牲品?

但他說,對他這個年紀,自由的意義早就變得不一樣。從心所欲而不逾矩,是這樣的感覺,清楚世事飽含無奈,無往而不在牢籠之中,甘願受縛,也就無所謂不自由。

清醒夢似一片幽深的海,緩緩移近她的周身。海上無星無月,什麼也看不見。久睡都未消去的倦意幾乎讓她錯覺昨晚又跟他做了,在溫暖的巢穴裡。睜開眼以為他在,但狹窄的小床上隻她一個。

她想起昨晚忘了寫作文。早上要交。

語文老師是個矯情又麻煩的中年男人,表麵認真負責,實則打著幌子向學生索要情緒價值。上課得開開心心地配合他,作業不交就小題大做地糾正思想,要對他事事有迴應。

怎麼辦呢?寫得出來,也不會拖到現在。

她靈機一動,趁早自修把緯年輕時寫過的一篇文章稍作翻譯,謄抄上交。主題是“朝聞道夕死可矣”,有些消極,但姑且跟“如何對待知識”的題目湊上。緯讀書多,文采比她好,時不時用出一些古奧的生僻詞,或是引經據典,太有舊文人的味道,所以翻譯不可或缺。他以前喜歡寫這種小文章,還會寫舊詩,有的發表在報刊上,直到出事以後才擱筆不寫,表達能力也日複一日地變糟糕,乾脆也不愛講話了。渺從小就不擅長寫東西,因為腦袋空空。

就算同是十七歲,她們的經曆也相差不少,像完全無法交會的曲線。生在同樣的年紀,或許更冇法相互理解。不過,昨夜的她似在夢中找到一本穿越回丈夫少年時代,重新戀愛的小說……

穿越、重生什麼的,好似一種現代人仍願相信的魔法。無論前世怎樣相互傷害,形同仇敵,不共戴天,今生依舊能儘棄前嫌,甜甜蜜蜜大團圓。極慘烈和極幸福的兩張皮就用一個簡單不過的情節嫁接在一起。血淋淋的前世也可以像冇有發生的噩夢一筆勾銷。

有天醒來,她也會發現現在的生活不過是一場色彩張狂的夢嗎?

就像他的話一字一句從她筆下寫出來,某一瞬間,她也會錯覺自己好像纔是這些話的主人。翻譯的過程中,觀念不合的部分早已失卻,留下就隻是她的。她一絲不苟臨摹他,卻不會因此成為他。

似乎也隻有在東方的語境裡,臨摹本身就可以視作創造性的藝術。就算是各時代首屈一指的畫家,也總在重複那些經久不衰的母題,玉堂富貴,鬆鶴延齡。從這個角度講,書法大約也是最具有東方異域感的藝術。同樣的一些字,不同人來寫就是兩幅作品,王羲之的《蘭亭序》,或是褚遂良的《蘭亭序》。

差異存在於形式與內容的區隔之外,因為無處可歸變成幽靈的部分。用莊子的話來講,是意在言外的意,是比起罔兩與景都更曖昧的景外微陰。

鈴響時她剛好寫完,交給課代表,也就丟在腦後。

後來,作文又引發意外的插曲。下個月期中考試,作文題目討論“意誌”,在考場裡她實在想不出寫什麼,卻覺跟這篇文章扯得上關係,就稍微修改開頭結尾,又默寫了一遍。出分時,渺就因為作文被叫去辦公室。

她自然以為抄寫的事情敗露,頭痛不已。

結果那個難搞的中年男人竟然對她投來殷勤的目光,舉著作文紙,突然關心起她對讀書的興趣。

看不出來你這小姑娘讀書還挺多,喜歡讀諸子?中年男人問。

她愣愣地糊弄,家裡人喜歡,翻過一點。

你家裡人做什麼?

會計。

噢,這次作文寫得很好。和以前判若兩人,突然開竅了?筆跡,口吻,都像一個小男孩,我第一次看你的作文真以為周渺是個陰秀的男生。

中年男人倒毫不懷疑這次的作文是另外一個人寫的。這倒也奇怪,渺缺乏對文學的鑒賞力,也看得出這和她平時所寫的東西明顯不同,語文老師更該有分辨出來的敏銳。又或者說,在旁人眼中她與緯果然很相像,儘管她們自己都清楚,兩個人十分不一樣。

她不喜歡聽中年男人淨講些自以為是的話,忍不住打斷道:老師,冇什麼彆的事我先回去學習了。

乖學生與慕強的教師天生一對。男人在重點中學教書多年早被慣壞,很少遇到學生不聽話、不領情的狀況,麵上的和顏悅色頓時垮下來,茫然失措。不多時,他又強行挽回尊嚴地乾笑,道:那好,老師叫你過來,就是想跟你說,這篇文章會印成範文。

她實話實說地回絕:可能不妥。這篇作文是我參照彆人的範文改出來的,以前習作也用過一次。

男人道:我知道,知道。這麼做冇有問題,還需要表揚。我們平時練作文、積累素材的目的,不就最後在高考考場上用得出來?我還要請你向班裡人介周思路經驗。

渺設想得到,如果緯的文章因為這場烏龍在二十年後又被印發,他本人知道一定很難過,厭世的理由也會多上幾分,或許連罪魁禍首的她都一併討厭進去。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有些急了,提高音量對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中年男人吼道:都說了作文不是我寫的,意思是說,我抄襲套作。你可以因此給我零分,但作者本人不會同意你印他的文章。我承認錯誤,也請你尊重原作者。

但範文已經印好,就在她左手邊的那一疊。中年男人本意隻是通知一聲。

你說是抄襲,可以拿出原文嗎?他問。

找不到了。

男人又皺著眉將作文瀏覽一遍,敷衍說:哪有你想得那麼嚴重。老師上課不是也經常說,冇有人天生會寫作,大作家的成長也是從借鑒、模仿起步。你以前的文章老師也看過,這篇文章一看就是你寫的,錯不了。

因為拿不出原文,她最後被當成不擅長接受表揚的怪小孩,抄襲不過是隨口編出來的托詞,再無下文。範文照發不誤,隻是冇有在課上講解。

中年男人為這回渺駁了他顏麵的事記恨了兩年。先前的欣賞一轉為嫌惡,好像無論她做什麼,男人總能欲加之罪地挑出刺來。本以為中年男人欣賞緯的心情不假,結果那點些微的認同原是極其吝嗇的情感支付,得不到回報就使勁破防。她明裡暗裡受了不少貶抑,直到畢業纔算解脫。自然語文成績也再冇好過。

男人說她像小男孩這點,她耿耿於懷。緯也說過類似的話,喜歡她像小男孩的部分。她氣呼呼與他吵架,道:還說你不是男同。他也不開心。男同這個詞勾起不好的回憶。他倒還納悶自己身上到底哪裡像同,被人這麼說也就罷了,還不止一次被真正的男同騷擾過。

——因為當了媽媽,自然就有幾分母性?

他否認。

她沉吟道:或許那些騷擾你的人明知道你是直男呢。我聽說男同的類型都很刻板,比如一定要搭白襪子,千篇一律的打扮。直男卻有各種各樣的直男。各人性癖不一,人在精神極度壓抑的時候,的確容易喜歡上冇法得到的對象。

但也是命中註定。註定去愛的人終究會愛,無論以怎樣的麵目相遇,無論錯過多少次,又怎樣措手不及。隻要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原初的吸引就擺在那。

0032 七章 陽炎(三)

煙花餘燼

期中考試以後,周渺的同學小蘋正式決定不來上學了。此前她已經因為生病缺課許久,期中考試那兩天也冇來。後麵過來學校,就是來辦休學手續。

說到生病,渺先入為主就以為是身體上的病。那天見小蘋回來學校辦休學手續,麵貌完全不像個正在住院的病人,還有些愣。後來才知,小蘋被確診的病是抑鬱。

雖然在學校的高壓環境,人多少會被逼出些不正常,但在當年,社會對心理疾病的意識還不像今日那麼高,精神上的問題還很難讓人一下聯想到有病去治。教師執教多年,也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狀況,處理的過程磕磕絆絆,發生許多摩擦。

小蘋說,住院、休學什麼,都不是她情願的。社會上很多人病得去求醫,幾乎是到病症影響到正常生活的地步,夜裡睡不著覺,白天讀不進書之類。但她冇有喪失學習能力,隻是對東西提不起興趣,經常想自殺。

學校也不太關心具體某個學生抑鬱不抑鬱的,但一聽自殺二字就分外緊張,從校領導到班主任,自上而下施壓,讓小蘋必須去看病。一度說過想自殺的人,怎麼突然又說自己正常了?他們冇法相信,必須由醫生出具權威證明。

住院一段時間是最好的做法。接受係統治療,恢複到正常狀態,最後像讀文憑一樣得到醫生的證明,小蘋就可以儘快返校。問題出在小蘋太想回來上學了。她難以忍受自己與同齡人逐漸脫節,害怕缺課太久跟不上進度,急切地想縮短住院時間,為此跟家人、跟醫生都吵過架。小蘋的行為被醫生定義為焦慮、偏執,住院時間反而比預期更長。無比想達成的事卻弄得一團糟糕,入院的這段經曆幾乎讓她感受到平生最多的挫敗。

此時,班主任打電話給她的母親說,住院不行還可以休學。母親見一向乖巧的女兒鬨出這麼大的麻煩,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凡是救女兒,彆人說什麼就聽什麼,毫不細想就急忙答應。小蘋情緒正在崩潰,像喝醉酒一樣冇法細想事情,看大人答應,她也愣愣答應了,回頭想來才發現自己不願這樣。但也冇彆的辦法。住院住得遙遙無期,也是教家長花冤枉錢,她家裡經濟狀況本就不好,休學就休學吧。她也做好了準備,自己也許一輩子都會冇法拿到那張能夠重回校園的證明。

渺聽完這些卻有疑惑。

既然對世事都失去興趣,還是會在意學習嗎?

小蘋陷入沉思,許久緩緩解釋:

應該說是兩個時期的狀態。從小到大,我為數不多感興趣的事情的確是內卷,捲成最優秀的學生,捲到再無可卷,哪怕想不通為什麼。大人覺得這是為了上好大學,出人頭地,過體麵的人生,但對我來講,卷是為了繼續卷,去更大的地方卷。

在休息以前,我覺得這是諷刺,難以接受。某天意識到我就快失去內卷的入場資格,才發現自己很想做這件事,捨不得內卷帶來的虛榮。什麼樣的年紀就該做什麼樣的事——隻要沿著這條大人定下的軌跡,按部就班,在她麵前就是綴滿鮮花彩虹的康莊大道。世人都認同這是正途,它看似擁擠,實則寬敞踏實。

但若不認同這些,非要去想“有什麼意義”,事情就變了。狂人夜裡爬起來,發現世間的聖賢書裡爬滿了“吃人”。愛像放在街邊櫥窗展示的甜點,精緻可人卻明碼標價,隻有極短的保質期。我必須當一個如大人期待的乖乖女,才能獲得這樣的嘉獎。愛,首先是對象值得愛,一無是處有什麼好愛?

所以虛榮又如何?人生不就是無數樁許諾或兌現的交易,不斷因溢美之詞而膨脹的泡沫經濟?虛榮是壞的嗎?這是必須穿上用來蔽體的衣服。否則,難道要像現在這樣,被打成一個無路可走的廢人,才意識到自己在裸奔?

很多人安慰我,說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人背到一定程度最後總該好起來。但自從上高中以來,每次我貧瘠的想象力以為不能更背了,結果後麵還有更糟糕的狀況等著。我自以為的一無所有太淺顯,命運總能想出新的可以從我身上奪去的東西。母親一人照顧我和弟弟,父親出軌二十多歲的職場後輩不想要家,我生病很久,他最近才願意回來看我。明明考上省內最好的高中,卻因民辦的高額學費冇法去。有獎學金免學費,但要次次考到很靠前的排名,我害怕了。閨蜜和男朋友聯手下了很大一盤棋來捉弄我。原來她一直忍著噁心跟我做朋友,她們纔是兩情相悅的一對。再輸下去應該冇了吧?我喜歡的人他不喜歡我,也不需要我去喜歡。再然後,冇法上學了。唯一擅長的事關上大門,卻冇找到謀生的技藝。

換作是你,你要如何期待這樣的人生?

善意有時也會變成飲鴆止渴的鴆酒。缺愛的少女難以分彆禮貌與溫柔,對師長的崇拜與男女之情。隨手施予的友善被誤會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渺聽她說出喜歡的人,一邊很是吃驚,一邊又覺得合情合理。

高中是一座圍城,她們能接觸的世界隻有巴掌點大。光是一位老師講話風趣、為人隨和,就足以為景仰的理由。就連渺討厭的那位語文老師也有一堆忠實擁躉。渺感到訝異,是私心覺得小蘋的喜歡太可惜。

是她們的數學老師“阿毛”。人很年輕,才結婚不久,去年有了自己的孩子,時常在課上講帶小孩的事,同學就調侃他要把小孩培養成大數學家。

這些情況小蘋不會不清楚,但她還是飛蛾撲火似的前去表白。

“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解開校服襯衣的第二顆扣,扶著飄開的前襟對他道。

阿毛是不折不扣的自閉理工男,在自己的學生時代,未曾與暗戀的女生說過一句話。與妻子也冇有多浪漫的戀愛,兩個人更像是搭夥過日子。哪怕年長許多,經曆過更多人生,對於豔情風致的理解還停留於青澀的少年,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他就像夢迴當年般,窘迫而無措,隻是一再逃避,一再說:這樣不好。小蘋,這樣不好。

毫無疑問,失敗了。於情於理都會是如此。

這份痛苦讓她反芻很久,最後變成作繭自縛。

“小蘋”本是同學之間的外號,他身為教師,卻未曾像對待旁人那樣喚她姓名,是否就是說,她與旁人有些不同?他的拒絕來得冇那麼堅定,是否也有幾分動心?

冇有答案。這場註定無望的苦戀終如煙花餘燼,悄然隕落於無人理會的角落。

渺依然困惑不解。

但至少最後一麵的小蘋看起來很精神,不像以前無精打采,滿麵愁容。她穿著自己的常服,藕荷色的刺繡襯衫,杏白喇叭褲,方頭皮鞋。微敞的領口正襯鎖骨間的凹陷,玫瑰色的彩金吊墜綴在其間,恰到好處。日光將她比旁人更淺的髮色磨成栗棕。打扮以後的小蘋很是淑女,看起來全然不像同齡人。

她們又說了很多話。

小蘋道:“為什麼人非要將自己的愛與信念,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我記得當時你是這麼問的,問我為什麼偏偏喜歡阿毛。我想了很久,現在才明白你的意思。這個問題本不該成立。冇有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就算是父母,血肉至親也不行。人生的路終歸是要自己走。靠家庭的幫持、藥物治療,把希望寄托於愛情,都是暫時的。”

但渺以為這樣想未免冷漠,也不是她的意思,無心敷衍道:“是啊。我的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路是他自己選的,跟我沒關係。”

“所以這次是真的想開了。我和母親之間隔著太深的代溝。她的童年成長於溫飽不給的時代,所以最顧及我的溫飽,今天吃什麼,天氣變冷了,有冇有及時添衣。我想要什麼,她都儘力滿足。這就是她最誠摯的愛,我不該強求她理解我,關懷我的精神,我的情感,我的愛……”

渺好幾回欲言又止。

“如果親人變成這樣一種關係,任何需求都強加於彼此,不也一樣可憐?越是同住在一個屋簷底下,越該留有相處的邊界,不該拽著眼前人,承擔本不該由她們承擔的事。就像你說,裡爾克的母親不該將自己的神經質傾注在孩子身上,令他一生被偏執和憂鬱纏繞。”

渺醞釀許久,終於隻是隨手拔下道旁灌木的片葉,對小蘋道:“你真是對彆人溫柔過頭的人。”

——你還覺得是因為自己降生,才害得自己的父親冇有完整的人生?今日的他就像離群的鳥鬱鬱寡歡,也是你的錯?

——那樣就越界了。你的任性,也不該由他來承擔。

渺目送著小蘋緩緩離開校園。路上遇到的人對她道“老師好”,她也隻淡然一笑。她們的時空與軌跡逐漸錯開,就像日光下的陰影在彼此間拉長。

她隨手把玩美術課上做的萬華鏡,看光裂變出無意義的紋路,不知不覺過了一下午,晚上又不爭氣地躲進衛生間,打開手機給緯發簡訊,費好大的力氣打出“想見你”,又顫抖著忍痛刪掉。

「爸爸。」

「怎麼了?」

她收到他秒回的訊息,眼眶頓時濕潤,忍不住對他撒嬌,「今天不開心[可憐]。」

「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你需要我聽你講,還是……」

她還猶豫不已地斟酌打字,對麵的他又發來下一條訊息:

「週末我們一起去植物園吧。順道買上回那種酒心巧克力。」

說週末如何,意思大約是說,他不會像上回,寵溺過頭地將她從學校接走。

她悵然道一聲:「嗯。」

「因為成績的事嗎?」

「不是。」她又想起程凜。凜道德感很強,對於渺是近似“絕對正確”的存在。亂倫一定會東窗事發,這樣的未來讓她絕望。那天在頂樓吵過,絕望也有了很具體的模樣,是凜。

她卻避重就輕對緯道:「是人際關係出了點小問題。我有一個朋友,發現觀念不合,和她交往令我痛苦。我覺得誰都冇有做錯什麼,她很好,很正確。虛無縹緲的觀念不合,也冇法成為斷絕往來的理由。可她讓我好受傷。」

「抱抱你。」後麵的訊息許久才發來,「怎麼做,還是看你的內心。如果實在痛苦,就下定決心斷交吧。交往裡的麻煩事,真要一一麵對也不現實。你逃避了,也會有人替你負重前行[太陽]。」

最後一句雖是玩笑,那個太陽的表情,幾乎令她感受到溢位螢幕的壞。她被逗得振作起來,「謝謝,現在我感覺好多了。」

她破天荒地真心實意向他道謝。

本以為至此就算結束,正準備向他道彆,關上手機回教室。他卻突然打電話來,嚇她一跳。

他直截了當問:“和朋友鬨矛盾,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到底是瞞不過他。她簡潔攤牌道:“嗯,程凜。”

“她知道了?”

“應該還冇有,我什麼都冇說。但很清楚,她知道了一定會發瘋。”

沉默出賣他凝重的憂慮。許久,他問:“她明年就要高中畢業了吧?”

她糾正道:“是今年。”

“那更好,畢業也就挨不著了。這小丫頭個性太強。以前你和她玩,我就擔心你被欺負,又不敢說。”

“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冇用?”她問。

“也不是說冇用。就隻是……擔心。”

與緯結束短暫的聊天後,外麵開始下雨,隱約雷鳴。

0033 七章 陽炎(四)

月墮

藝術樓的那片燈火通明,好不熱鬨。渺正對的舞蹈房裡,短髮素衣的男生們正魚貫列著排舞。身法騰挪,白綾與衣袂翻飛,似流轉的清光與波濤。

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吸引著往那邊去。然後,她站在玻璃窗外,整整看完兩場排練。

暗色玻璃上也映出她的麵容,朦朦朧朧伴著雨,像是望見緯的影子。小蘋也說她們生得肖似,家長會見過,一眼便知。人都道女兒該是像父親,渺卻覺得是她們一起生活的緣故。

就算長得像,她看自己與看他的感覺絕然不同。就像幻想著他自慰,與被他操,兩者不可能是一樣。無論如何心意相通,她們也不可能變成一個人。

如今她們的關係,除卻越界的孽緣,將本該自己負責的事推給彼此,真就彆無他物嗎?

不該是這樣。

回想近半年以來的種種,她並不感到後悔。若給她一次時光倒流的機會,她隻會更毫不猶豫地抓緊他,不給他再做遲疑的餘地。她非得到他不可。

想來他心底的答案也是一樣——不再重蹈覆轍,像以往那樣半途而廢,既然選定這條路,就毫不猶豫地走到黑。

是在開始情愛的關係以後,家中長年的僵局才終於破冰。每次事後他抱著她,才願說他曾走過的路、讀過的書,他對世界的看法。她小心翼翼叩開厚繭,剝出他那顆柔軟又易碎的心,它跳動著,按照自己的節奏。他不再是一個刻板的稱謂,一具標誌身份的衣冠,而是有血有肉的另一個人,有古怪的幼稚脾氣,自己的愛憎與執拗。她在他所結成的情障裡沉淪,共他所痛,夢他所夢。

簷下漸落漸盛的雨簾,野海棠的孤枝徒餘蒼翠,深褐枯花委地。她一時很有跑進天井淋雨的衝動。但回憶起他的笑,他對她的期許,她還不想要自暴自棄,而想挽著他的手,一直走到世界儘頭。

再往前就是琴房。不出意外的話,消失於晚自習的林稚,也該在那準備藝術節的表演。為在晚修擠出摸琴的時間,他從不午睡,午休都用來寫當天的作業。

渺走過去的時候,林稚的琴房外卻靜悄悄的。她正納悶,虛掩的門內傳來一聲輕咳,隨後是清唱的嗓音。冇有伴奏,隻有手指扣桌的節拍。過了好幾句她才聽出,這唱的是《偏愛》。

如果我錯了也承擔,認定你就是答案。

唱歌的人……是林稚,大概?

副歌正唱到一半,驟起的風將門搖開。她從門後現出身影,曲調突兀地一撇,又戛然而止。緊接著,林稚戰術咳嗽,又喝水。

“不……不好意思,打擾到你。我——嗯,唱得很好。我能在這裡待一會嗎?你可以不用管我。”渺語無倫次說道。

林稚生硬地扮演出擅長社交的作派,招著她道:“彆這麼見外,進來坐。”

渺也試著忽視兩人間的距離感,不再客氣,也過猶不及地裝作親切,“你聽起來心情不好?失戀了?不過為什麼心情不好,反而唱《偏愛》?”

“那你是覺得,我應該唱《吻得太逼真》?”林稚笑道,張口就來了一句,而後繼續道,“是失戀了啊。也冇那麼難受。”

“能再唱一遍嗎?”渺問。

他怔然點頭,起身為自己的吉他插上電。但前奏未過小半,林稚卻突然笑場停下,“你能不能……不要看著我?我有點緊張。”

她應聲表示理解,將椅子搬得側偏一點,翻起隨手帶來的小說。

林稚的前奏又卡殼了兩次。到第三次,終於順暢地往下走。這次他唱得認真起來,張弛有度地斟酌感情,不像上回有太多發泄,全是感情,毫無技巧。

吉他不隻是伴奏而已,更像另一道脈搏,牽引他沉浸入樂曲。很快,他忘記坐在一旁的周渺。秋水般的杏眼斜望牆上的斑點,卻似望著雲端彼岸的舊憶。歌喉曼轉,琴絃輕掃,情緒似打落在窗的雨暢快淋漓。

間奏變成炫技的即興。雨簾一道接一道地不斷沖刷,小窗的景緻明而又滅,正與電吉他迷幻的音色相映成趣。路燈光點再度現出輪廓的時候,他的歌已變奏成《雨愛》,“離開你我安靜地抽離……”

他的眼眶濕潤,歌卻依舊很穩。那句“屋內的濕氣像儲存愛你的記憶”,隱約帶著哭腔,在旖旎的轉音裡如煙飄去。原來他是動真情了。

最後的掃弦穩穩落下,林稚卻抑製不住地咳嗽起來,連忙喝水。

她還在對樂曲的震撼裡出不來,乾巴巴地鼓掌兩聲。冷卻的氣氛反顯得無比尷尬。

“你還好吧?”她捏著書角,詢問道。

林稚搖搖頭,又道:“剛剛最後兩句氣冇穩住,現在好了。”

“很厲害。我以前隻知道你會樂器,冇想到唱歌也這麼厲害。”她對林稚豎起大拇指。

他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那樣吧。”

“這是你要表演的曲目?”她問。

林稚放下吉他,才端起老乾杯,聞言卻連忙解釋,“不是,就剛剛隨便唱的。藝術節本來想唱日語歌,校領導不同意,結果現在還冇定。我已經準備好下週怎麼丟人了。”

她笑著說:“不會的。”

林稚道:“剛纔想起《仙劍三》的電視劇,徐長卿和紫萱決定飲忘情水絕斷情緣,又不約而同地偷偷吐掉。斷了,但冇全斷。好像突然悟出比以前更多的意思,就唱了《偏愛》。”

“我看完劇,也覺這兩人的感情最讓人印象深刻。雖然是BE,好像也未嘗不好。或許刻骨銘心的感情,就該是放在回憶裡珍藏,共觀一場世間罕有的大雪。像拂拭珠玉般,用儘餘生去想念。隻是換一種形式,在命運的紅線上,接續彼此的夙願。”渺道。

“我倒是對大團圓的結局從來冇有執念。”林稚卻轉向她,“你看起來今天也不太好,要來吼兩嗓子嗎?”

渺搖頭拒絕他的提議,隻道:“因為愛了不該愛的人。”

林稚投來一個平和卻有力量的目光,以示安慰。渺冇有繼續說下去。

他道:“我的父母就更適合當朋友。離婚以後,他們反而都找到自己,和平相處。有什麼事招呼一聲,都會儘力幫忙。”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但來這裡以前,我已經想通了。我不會像那個人一樣,總是思慮過多,優柔不斷。”

“祝你好運?你是全村的希望了。”林稚打趣道。

周渺又來到頂樓見程凜。她此時的心情已無比寧靜,不再想賭氣斷交的幼稚事。

凜獨自坐在空教室的窗邊,剛寫完題,抬起頭活動肩頸。她去的時機正好。凜毫不介懷此前的事,更像是已然忘記,隻是對渺道:“我例假,最近不能跟你喝酒。”

“沒關係。”

於是,凜起身與她去倒水,“你知道了嗎?維珍懷孕了。”

聽到“懷孕”一詞,渺本能般地眼皮打顫,怯怯地問:“所以……”

凜緩緩解釋道:“其實早就懷了。維珍本想等到結婚紀念日再說,給他個驚喜,誰知四月中出了那樣的事。她打定心思要離婚,這小孩自然不能留,否則此生都要被這麼綁住。”

“是這樣……吧。”

“但是不巧,當晚她婆婆上門勸架,發現她隨手丟掉的驗孕棒。她猜出維珍閉口不提,就是要暗中謀害他的親孫……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窒息沉默。渺苦澀地皺起眉,緩了許久才道:“那這孩子更留不得了吧。丈夫不做人,婆婆將她當生育機器,看清了這個家庭的吸血本質,這破日子還怎麼過?”

“大人想的完全相反。既然有了孩子,這日子就得好好過。所有人都覺得,維珍鬨差不多就可以了,她的婆婆已經跪下來道歉求她。”

“道德綁架。”渺嗤之以鼻。

走到飲水機旁,凜一邊接水,一邊繼續道:“現在維珍被家裡人勸過,基本已經收回離婚的念頭。”

渺現在的感受就像誤入一篇偽裝很好的渣賤狗血文。她們都超愛,離譜的展開看得人血壓飆升,但她已經看進去,又忍不住一直看到局麵反轉。物極必反,光明該要來的,熬不過黎明前的黑暗就輕易放棄,纔是最糟糕的結果。

“程弈做的錯事還不止。她們家錢是程弈在管。維珍嫁時陪了不少嫁妝,作為小家庭的啟動資金,這筆錢也放在程弈那邊。有了小孩處處是花銷,問他錢還在不在,他拿不出來。揮霍掉了,或是投資失敗,錢冇了總該有個理由,他也說不出。”

“都這樣了,還不離?”

凜道:“我聽維珍家裡人的勸法,就是這樣纔沒法離,維珍已經為這樁婚姻付出太多,下一段婚姻,不可能有更好的選擇,她年紀不小了,耗不起。退一萬步講,現在的事就是程弈的把柄,以後都彆想在維珍麵前抬起頭,可他也不能離婚,就讓他伏低做小伺候一輩子唄。”

渺冇有說話,卻拚命催眠自己,既然是大人的經驗之談,就算說不出道理,也總有它的道理吧。

懷孕。

這夜渺躺在小床上,無數次默唸這兩個字,終歸是言語的音節太輕,怎麼都配不上現實的重量。萬萬冇想到這場離婚的事端,最後會被如此荒謬又突兀地橫插一腳,徹底偏離原本的走向。

她也會懷孕嗎?

這個月的例假已經遲了。

——如果他不覺這是多大不了的事,她耿耿於懷,是不是也冇有意義?渺自暴自棄地想。

丟給他就好了。他又不可能不管。

尚未成形的小孩也在逃避的念頭裡變成排泄物一樣讓人討厭的東西。學校裡還有另一條不知真假的傳言。實驗樓三樓東邊的女廁,曾有在校的女學生在裡麵分娩又丟棄了小孩,怨靈堵塞住下水道,所以最靠窗的一間不能用了。也是在校服尚是裙裝的年代。

不要。

對未來的焦慮與恐懼壓得她喘不過氣,但聽見魔鬼在鼓動她選擇最極端的道路——既然現世容不下她們,那就誘惑他墮落到底,折磨他,毀掉他的理智,奪走他在人間的一切,全日無休地做愛,直到某日為此而死。

她現在就想見他,想要他。求而不得的感覺在心間撓開一條血口,偏是烈酒澆灌於上,怎麼都不得癒合結痂。

給他發裸照,讓他聽她自慰的浪叫,他還能波瀾不驚,好言勸她在學校等到週末嗎?

算了。在四人寢室,冇地方弄。

她閉上眼,腿夾住被角磨蹭私處,回憶他在床上的放蕩輕笑,欲蓋彌彰的曖昧低喘。奈不住心緒煩亂,自慰不太奏效。她將手指探進褲底,像他會做的那樣揉按陰蒂,另一手抱起奶,半壓著木板床,冇有耐性地亂搓一通。

爸爸,你的小貓又為你睡不著覺。好想你。

但無論怎麼做,底下是乾枯一片,冇有水,一滴都冇有。她的大腦渴欲得不行,身體卻叫囂著罷工,與在他身邊時完全相反。

她隻有數著漫漫長夜歎息,想起“未妨惆悵是清狂”的詩句,寧可被他用羞恥的姿勢綁一晚上,被細繩的纏結磨儘睏意,卻不願是這般,漫無方向地失眠,抓不住任何確定之物。

好不容易入眠,後半夜也一直做瑣碎的夢,夢見與他去海邊。盛夏天氣,陽光明豔,海水清淺。

她們住在孤絕峭壁上的老舊木屋。梁椽皆已半朽,在漫長的歲月裡浸出潮濕的鬆香。青苔暗長。黏膩的熱浪宛似薄霧,留不住形狀,也揮之不去。窗台向海,浪潮似流淌的綢緞,陣陣捲上金沙。笛聲隱約飄蕩,似人魚泣血的哀歌。長睡蟄居的海妖,正睜開睏意惺忪的眼,祈願一場吞噬天地的暴雨。

狹小的房間不再留有任何避退的餘地。年久失修的風扇壞掉,時間與薄似紗的人世脫節。她們唯有麵對彼此,麵對他所失去的一切,悵惘與遺恨,落魄頹唐。如血的夕暉就是她們的末日。

她解散長髮跪在他眼前,撩起T恤的下襬,露出汗濕渴欲的香肌。睫羽輕顫,唇齒受縛於少女的溫軟。

破碎一地的他伏得更卑,無處安放的貪戀卻似藤蘿,張揚著生機苦苦癡纏。她逃他追。理智的燭台被負氣的打鬨掀翻,蛾子被半融的蠟淚黏住翅膀,無處藏身。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枕入懷間的觸感無比熟悉,似亙古未變的日升月恒,青鬆長碧。指端繞進髮梢總勾不住。爛熟於巧言令色的蓮舌,貪婪勾引靈魂深處的震顫。

一無所有的他抬起淚眼,向她乞求一點性命攸關的垂愛。但她不乏委屈地想到自己的酸澀心情,惱他,怨他未曾愛惜自己。她想要的從來不多,唯願他在她懷中尋得安定,不再無枝可依地流離。

脆弱的繭外遍佈謊言與陷阱,無休無止的百般試探。他不信任一切可能背叛的活物,靠近他的路途暗伏殺機。每一聲“愛”都可能是口蜜腹劍。

但現在都結束了。他隻有她,隻剩下她。

被遺棄的恐懼蛻成新胎。它就像所有無辜的新生雛鳥,從冷硬外殼裡探出腦袋,卻對命定的詛咒一無所知。眼前的世界令它無比新鮮。它還滿懷生意,滿懷美好的景願。它埋進柔暖的乳溝,當作新的巢穴。

她的靈魂在他掌中變輕。倒映星月的雪白峰巒漸濕春水,滿落欲色流霞。惡劣的情咬讓她像是破布娃娃。就像蛟龍剖儘蓮腹的墜子,蚌胎的珍珠,蜜穴被玉杵搗得軟爛不堪,似是漏氣。所有無助與不甘,顫抖著奔騰傾瀉。

他咬著流光底下晶瑩的乳珠,百靈鳥般地細碎私語。他將她豐饒的下乳比作海岸,而她就是森羅萬象,整個世界,全部似淺而濃的摯愛,遙不可及的僭越與高攀。

她為他流水也流淚,敞開腿心的幽壑,任他毫無節製地頂開花心。天翻地覆的快意,似無數蟲豸爬過脊背,將她踩在腳底,無情鞭撻和淩虐。弱如菱枝的手臂攀上,私占那夜月圓,在他不願給人碰的背上,撓出一道道血痕。

這場相愛無路可退。小貓絕不為月墮而心慈手軟。

偏執情慾似燃燒於海麵的不知火,直燒得她再度驚醒。她還從未做過這樣的春夢,那麼怪誕,卻有那麼具體的內容。渾身疲倦,彷彿真像抵死纏綿了一場。

她翻開枕邊的鬧鐘看,淩晨四點半,不陰不陽的古怪時刻。

肚子痛到冇法忽視,好像又吃壞東西了。她赤著腳跑進衛生間,脫下內褲,卻見褲底上深紅疊著深褐,一片狼藉。姨媽來了。

就像終於回到現世,她如釋重負,一驚一乍地笑出來。

後來的她知道,如果月經初潮是一種長大的標記,淩晨四點半醒來也可以是。小孩冇有半夜醒來的憂思。

0034 八章 杏交花(一)

學校的藝術節落下帷幕,濃鬱的盛夏在期末的忙碌中悄然降臨。當她再有閒心望向窗外發呆,落入眼簾儘是盎然綠意。常青藤爬滿牆麵,高樹的濃陰遮天蔽日。它們伴隨這座曆史悠久的校園,見證過無數青春的笑淚,湮冇於高高疊起的書堆,又在某一刻驟然爆發。

期盼已久的暑假終於來了,今天正式放假。

懷春的薔薇繞遍野棘,抬眼卻是雲淡天清。像每次都將假期的作業堆到最後兩天,渺在回家的途中,才著手整理激盪淩亂的心情。

上次內射也冇有中獎,不代表以後不會,還有跟凜吵的架,她需要時間去構建心理的防線,準備麵對最糟糕的未來。又是一個多月,她把緯放置著,一點冇碰——從結果上來說是這樣。

起初她隻是想小小地懲罰他一下。他想跟她做,她拒絕了。三回。事不過三,後來他也不來求了,像以前那樣若即若離地釣她,不時投來一抹勾引的眼神,轉頭卻滿臉無辜,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在需要隱忍的時刻不動如龜。平日做事是這樣,玩遊戲是這樣,調情這種需要耐性的事更是這樣,苟且著,審時度勢,不被情緒牽動,反將情緒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等待著致命一擊,似古時候天子一怒,也是震懾萬民的絕佳方式。

不做愛做什麼呢?

讀書寫字畫畫,他喜歡的。看電影,打遊戲,出門散步,她喜歡的。後來他買了新的烤箱,兩個人又心血來潮做甜點,無一例外地失敗,還差點炸掉廚房。怪他不認真,總想趁她不注意,把奶油抹在她臉上,又賊喊捉賊地吃掉。

某個週日,她趁他午睡,用唇釉在他的頸後畫了一朵寫意桃花,又撲了過量的散粉固定。他竟然一直都冇發現,第二天去上班,同事提醒他才知道。晚上他就來問她是用什麼畫的,他洗了好幾遍還是有印子。你猜。她以牙還牙。他不吱聲了。她才忍耐不住地告訴他,用卸妝油抹一抹就掉了,那個全是法文的瓶子,自己認。

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一旦開葷就難以戒色,終究是她對他更渴欲一點。月經又快來了,期末周壓力太大,她忍不住趴在他腿邊蹭,搖來搖去,滾來滾去,吸引他的注意。可他偏暗暗記仇,對她的挑逗視若無睹。

她用爪子刨他的大腿,咬唇道:“下週我要期末考試了。”

“好好休息,彆太累著。”他淡然道。

她鼓起一口氣扮凶。

“乾嘛?”他憋著笑明知故問,在頰邊輕輕一捏,嘴巴裡的氣又放光。

“獎勵我一下。”她說得更直白。

他卻不改從容,“考完再獎勵。”

哼。給你機會你不珍惜,那就後悔去吧。

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她在網上衝動買了情趣內衣,三套,但都是大同小異的款式。

她猜他喜歡動物係,最先看中意的是性感可愛的兔女郎。緊身的設計好像很吃身材,她捏了捏自己西瓜般的圓肚皮,忍痛割愛,轉而看起帶一點茸毛元素又遮肉的蕾絲短裙,再是配上同樣花色的長手套和絲襪。

買完再回看打滿馬賽克的示意圖,旁邊還寫著“透視誘惑”“激情免脫”,她就有點後悔。

真把這樣的衣服穿在身上,可冇有馬賽克。

而且下單是一次性,發貨卻是分開的,還是寄到學校。加上其他的小配飾,她前前後後跑了四五趟。就連值班的生活老師都認識她了。

收件人名字冇填本名,填的是“花無缺”。第一次去,生活老師帶著奇怪的眼光打量她,問:你是花無缺?她硬著頭皮地承認,默默拿著快遞逃走。第二次又去,生活老師看她眼熟,又冇想起她是誰,她自己去架子上找快遞,老師恍然大悟,哦,你是那個花無缺。後麵再去,生活老師一見她就喊:花無缺,又有你的快遞。

商家發貨時對快遞資訊做了加密處理,彆人不會知道不起眼的黑色袋子裡裝著什麼。但她知道,難免羞恥又尷尬,感覺連這個名字也被連帶著玩壞了。

收到快遞她也不敢在學校拆,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帶回家裡,隔著包裝,隻隱隱感覺到布料比她想象得更少。

她挑了布料最多的那件試穿,是和宣傳圖大相徑庭的廉價質感,冇法遮住任何關鍵部位。粉色內褲呆憨地映出形狀,乳暈掩在白紗底下泛紅。勝似冇穿,不如不穿,衣不蔽體的感覺糟糕至極。

甚至因為質感太差,可能她脫下來,揉皺,或者洗一洗,就再也冇法重新穿上。

可能是內褲不搭,就當是穿泳裝,泳裝裡麵也是不需要穿內褲的。她安慰著自己,把附贈的丁字褲洗淨吹乾,一道搭上。

還是不行。濃密的恥毛從丁字褲的邊上探出,太煞風景。

她想起買來還未用過的剃毛刀,提著它走進浴室,決定將全身的體毛剃掉。

念頭在上次他抱她到鏡前的時候就有了。她看身上黑黢黢的幾撮,很是刺眼。

這次是在浴室的鏡前,從手臂到腿,再到私處,黑色的毛渣一點點掉下,小心翼翼的,直到修剪乾淨。她時不時停下來,笨拙地改換姿勢,清洗落滿毛的刀頭,也清洗自己,花了大半個小時,才終於將這件事完成。

剃至私處,張開雙腿,她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陰部的樣子。不像生理教科書,不同的部位一一分明,她看到隻是一疊深淺不一的褶皺,像被觸碰合攏的含羞草,縮在腿心的細縫裡麵。手指的觸感才足以分辨它們的不同。她用手對著眼睛確認陰蒂的位置,摸上摸下,不小心就摸得太多。她的腦子還冇有反應,一抹幽泉就從隙裡湧出,將深紅色的小唇染得瑩亮。

真的一碰就會濕。

奇妙又陌生的感覺。她想起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她抱著筆記本電腦躲在被子裡,出於好奇第一次看AV,也第一次知道做愛是怎麼回事。

在此之前,縱然她知道男女不是睡一張床,接下吻就會有小孩,但也天真地以為造小孩無非是跟接吻差不多的事。冇想到如此野蠻——接吻也可以比她設想中野蠻得多,像他吻她那樣。陰道裡麵的溝壑卻那樣深,竟然可以插進去。手指消失不見,陽具也消失不見。自己的身體也是,女人的身體。

她由衷討厭那樣的劣質影片,也難以接受。男人們猥瑣又噁心,全是紅了眼的傻子,隻知霸淩更柔弱的女人,女人身上的洞。下體永遠硬著,和發情的狗也無區彆。噁心。她絕不可能給任何彆的男人碰,除了他,至少他是她從小看著的。

再玩下去好像要出事了。

她收攏腿,一併穿戴上手套和絲襪,把身上所有布料理得服帖,掩去醒目的廉價感。終於對勁起來。隱約朦朧的輕紗與蕾絲令人感到治癒,她也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一點點喜歡,轉著圈在鏡前看,下意識的,將蓋不住屁股的裙襬再拉低一點,不安地裹上睡袍。他的睡袍。她當成裙子穿,長度正好。

現在是三點半。剩下就是等他回來。

這周他要出差,陪老闆去晉陵談生意。回來也是今天下午。她方纔問他現在到了哪,他說自己四點半到家。還有好久。

家裡離火車站隻有半小時車程,她也可以去站裡接他?或許更早就該這麼決定,不必白洗這趟澡。但那樣就冇法提前換上情趣內衣。還是現在去吧。

想到此處,她充滿乾勁地坐起來,披上早已壓在箱底的春裝校服。

隻有寬鬆的運動衫褲適合套在外麵。但今日天氣熱,逢人都是一件短袖,這麼穿反而顯眼。

她放棄這個念頭。時間冇過三分鐘。

她應該為他畫個妝?或者至少弄下頭髮?不行,這樣太刻意,一看就是為他弄的。她已經給他準備了那麼大的一個驚喜,不能再慣著他。

應該現在做飯嗎?四點半就吃晚飯,有點太早。

好像做什麼都不對。她開了一瓶酒,趴回沙發緩緩消愁,像古詩裡的“斜倚薰籠坐到明”,也像所有失魂落魄的醉漢,除了喝酒什麼都不做,遇到困難睡大覺,酒勁上頭,煩惱飛飛,褲衩也飛飛。

漫長的一個小時睡過去了。

她伸著懶腰醒過來,正聽見他開門的響動。頭還有些疼,她拿起茶幾上的維生素C片,隨口嚼了兩粒。把酒瓶酒杯藏回去已經來不及了。但他會默許她偷偷喝,應該?

隻要在注意到以前將他騙上床,就不算當場抓獲。她如此想著,赤腳跑到門邊迎接。

他同時將門打開,望見她措手不及地立在麵前。

“這麼熱的天,怎麼還穿外套?”他開口就說這個。

她不知從何答起,默然擋下他為她擦汗的手。纏在指間的蕾絲露出馬腳,她慌忙想藏的時候,手已經被他握住。她怯怯地避開視線,最後隻見他喉結一緊,但終於冇說話。

沉默之間,他鬆開她,將手伸向運動衫頂端的拉鍊,緩緩拉開。

她低頭看到自己穿著白絲的腿——因為實在太熱,她早已將運動褲脫掉,身上隻有外套而已。

他將拉鍊拉到一半,領口就從圓潤的溜肩落到肘上,蕾絲裹纏的胴體才露冰山一角。然後,他就此愣住了。

萬萬冇想到是這樣的展開。

她還以為,自己會笑意盈盈地勾著他的小指走向房間,跌在床上,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他將拜倒在她裙下,迫不及待掐她的腰,和她舌吻,吻到她全身發麻招架不住,含著她的耳垂輕笑,“才幾天不見。”

然而,事實卻是什麼都冇有發生。她做不到那些,他也……很冷淡。

意味不明的呼吸聲傳來,卻聽他毫無波瀾地說道:“比我想象得還要過分。”

她默不作聲低著頭,攏回外套調整站姿,將支撐身體的腿從右換到左。如果玄關有可以鑽的地縫,大約她已毫不猶豫地鑽進去。他不配合,她幾乎覺得自己像個露陰癖的變態,正在猥褻一個保守的人夫。

手邊的行李箱被他放開,軲轆轆地滾過地板。

滑溜的絲襪讓她腳底一跌。反應過來時,她已經雙腳離地,被他抱起來扛在肩上。

“放開我。”她掙腿又捶他,毛毛躁躁地罵。

他掀起校服外套,狠狠抽她半裸的屁股。“啪”的一聲響後,她徹底嚇得噤住聲,不敢再鬨。過處火辣辣地疼,他從來冇有這麼重打她過。

誰知他又莫名其妙生哪門子的氣?終於想起來,要跟她翻舊賬了?

他將她摔在沙發上,解開襯衫領口與袖邊的鈕釦。

她也已做好大吵一架的準備,冇好氣地質問:“你他媽又發什麼神經?”

他絲毫不理會她的話,瞥了眼丟在一處的睡袍與運動褲,捏起她的下巴問,“穿著這身衣服,你想去哪?”

“冇有。”她知道故意扭開頭說這話,與平時做錯事還故意抵賴一模一樣,他更要誤會。但鬼纔想看他生氣的臭臉。她原還想去車站接他,現在看來,果真是好心喂狗。男人,狗,他也不例外。

眸色果然沉得更暗。方纔爭執間,外套已是堪堪掛在腰間。他索性將其徹底扒去,露骨地打量她這通身打扮。

她纔想將雙腿併攏,手卻按上膝蓋。他將她的雙腿大開著折上沙發,曝露私處,就像操她時那樣。

他繼續問:“還是說,你今天就這麼從學校回來?”

“不是啊,我……我回家才換的。”

眼神飄忽,說話結巴,又氣又急,這樣的她實在太像故意說謊。他的神情是滿臉不相信,恨得牙癢又無可奈何。

一瞬間,他將她的雙手壓在頭頂,欺身吻上。舌尖失望而憤懣地掃蕩,似要含淚摔碎所有東西。她無力地承受肆虐,幾乎錯覺他用舌頭操了她。

她想要解釋,想讓他平靜下來聽她說。毫無辦法。腿踢在他腰窩卻紋絲不動,很快就冇了力氣。髮絲被壓在手底,她的人卻越墜越低,逐漸撕扯。

好不容易,他為兩人越來越扭曲的姿勢停下來——

“鐘周緯,你聽我解釋。”她吼道。

“我不要聽,我隻想操你。”正說著,他撕開她胸前聊勝於無的衣料,將一掌可握的小人翻過身,按住後腰。

過短的裙襬宛若尚未豐滿的羽翼。她一伏下身,臀瓣渾圓的輪廓儘落於他的眼中。丁字褲的細條也無法遮掩嗷嗷待哺的小穴。這般裙下風景,隻差明明白白地寫上“求操”二字。

他見此卻好像更生氣,陰沉沉的,許久都不說一句話。

褲釦開解,他冇有再跟她膩歪任何,直將堅挺的陽具對準穴口,儘根貫入。

隻聽得線頭崩開的聲響,他一把扯去礙事的丁字褲,狠狠丟在她眼前。

前戲不足,穴裡隻有微濕。每一寸皮肉都乾柴烈火地相磨。敏感的穴壁受驚絞緊,腳趾偏還懸在半空不得依憑。細弱的腰肢為驟然的貫穿軟顫許久。她像一隻任人宰割的幼蟲,被他拔去性命攸關的筋脈,還苟延殘喘地痛苦蠕動。

他又冇有戴套,雨季一樣的排卵期如期而至。明知危險,身體卻想要得不行。他再不來操她,她就要枯萎了。

想到此處,臉頰頓時漲紅,手指摳進沙發,滿懷的羞辱和不甘。一下午她為他準備的驚喜像個笑話。她好不容易親自做成他喜歡的甜點,他卻滿心壞意糊在她臉上。

“小狐狸,你好壞。”他扯起襪套的扣帶,用力彈在她撅起的屁股上。緊接著是手掌的抽打,劈裡啪啦地接續不斷。他埋在她體內不動,穴間的水就被這麼生生打出來。

他似比她自己更懂得掌控這具身體的愉悅。才長出的一點反骨這就被扼殺在搖籃。她又在被逐漸馴服,變嬌變軟。但她無可奈何,隻有為自己的欲求又羞又惱,氣自己冇用。

“畜生,你強姦我。”她以為那麼打過他,他多少解氣了,垂死掙紮地罵道。

“那怎麼了?你想現在報警,讓110也來看看你在我身下發騷發浪?瞧你抖成那樣,要我幫你打電話嗎?”

他當真將手機丟給她。

“滾,禽獸。”

“該叫爸爸。”他沉下盪漾的語聲,再次扇她的屁股,迎著逆流的淫水頂到最深。

“不可能,混賬東西,傻逼,禽獸。你不可能再聽我叫一聲,你已經冇有女兒了。”

“你再罵。”他撿起皮帶抽她。

她每罵一聲,他都要猛然深頂一下。直到撞出聲響,彼此的身體嚴絲合縫,再進不得。手抱著她的臀瓣,時而是揉撫,時而是扇打。蜜糖夾著棍棒給,總是陰晴不定。她就像坐著過山車,永遠不知迎接她的將是什麼。

肯定要玩壞了。她已經被碾得感覺不到自己。淫水厚得像重壁,他在濃密的汁水裡搗,啪嗒啪嗒,雨腳似的響不停。

她的叛逆偏生在最不該的地方。精神越是抗拒牴觸,身體越享受落入泥沼的下賤。他強迫她,前戲都不做就粗暴闖入,但這卻是她最興奮的一次。她的小穴想被他操爛,被灌精,操大肚子,在大肚子的時候繼續操她,也沒關係。

臭男人知道這些定要得意上天。

好生氣。

“你高潮了。這次隻有五分鐘,我連衣服都冇脫。”

“冇有。”

手指探向陰蒂懲罰她的嘴硬。光禿禿的荒地卻惹他難以置信地一再確認,隨後,喘息一滯。

“之前你不讓我碰你……”他遲疑詢問。

“傻逼,自作多情,今天才剃的。”

短暫停歇過後,他將她丟在地上,按住後頸重新頂入。這下,激烈的衝撞半點躲閃不得,高潮餘韻裡的蕊心早被弄得酸澀,此時更是難以消受。她跺地又發顫,終於放棄抵抗,嚶嚀嬌喘。

“冇有毛的小狐狸,好騷。”

身下抽插變得更為急劇。也不知是他太聰明,還是她太耿。隻做了那麼幾次,他就對她的敏感點一清二楚。他不依不饒地折磨那處,絲毫不給喘息的餘地,直到她崩潰為止。

淫水黏糊糊地搗,耳邊的話霧濛濛的潮濕一片,她隻知自己又要被操到了。忍住高潮的感覺像是忍住失禁,越想越是剋製不住。

“禽獸。”她揪著沙發不甘道。

“至少這回你有力氣罵我。不是有進步嗎?”他將脫力的她扶起抱著。十指相扣時,蕾絲就像花藤纏到他的指背。

他一改前態轉得溫柔。她以為他終於悔悟要心疼她,卻聽他道,“渺娘,我最喜歡聽你在床上罵我了。”

臟話掛到嘴邊,又不甘心地咽回肚裡。

另一些奇怪的東西也進到肚子裡麵。

好快。看了眼時間,從他進來算起,前後也就一刻鐘多點的功夫。他射了。體感比平時快得多。原來他都要做那麼久啊。

她也頓時清醒了,分不清戰栗起於快感,還是恐懼。也幾乎感覺到一個無辜的嬰兒就像曇花,在無人理會的幽夜裡寂然墜落,驚起軒然大波。

她是個可憐的膽小鬼,一句“不行”甚至都未能說出口。

他將她從地上抱起,收拾淩亂的衣衫,淩亂的她,卻不顧自己的衣服也一片狼藉。

她稍有力氣就將他推開,無力叉開雙腿。

失卻恥毛遮蔽的蚌肉顫得可憐,精液混著淫水染成薄白,從腿心倒流出來。他故意的,一半射在裡麵,出來的時候又帶出一半。全部射進去就消失不見了,這樣才更有用體液標記私有物的樣子。

她看著看著又不由地氣哭,“不許射在裡麵,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我知錯了。”他伏在地上收拾殘局,抬眸卻露出和方纔判若兩人的哀憐之色,捧起她的腳背欲舔。

但她一腳踩在他那張精緻的臉上,“滾開。”

他卻噗嗤一笑。

老狐狸的尾巴徹底掉出來。現在她算是明白,方纔那番生氣全是裝出來,是一種故意耍弄她的情趣。她不僅傻傻地當真,還被玩得不知四六。

太可怕了。

她將身子縮在睡袍裡裹成一團。

他鍥而不捨地哄:“渺渺,我再也不敢了。”

“是我不好。彆生氣了,好不好?”

“你想怎麼做我都依。但你不要我,我會死掉的。”

“住嘴。”她最聽不得他說“死”什麼。發怒的話正要脫口而出,她看著他含情脈脈的大眼睛,終是軟下來嬌嬌埋怨,“白癡,會懷孕啊。”

“懷孕?”這回輪到他愕然呆住。

她用腳趾不安地蹭他,小聲道:“最近又不是安全期。”

他的表情變成哭笑不得,“你就是擔心這個?”

“當然不是。”她反駁。

他想藉著內射欺負她,她知道的。

他自己也說了,“我明白。戴不戴套完全是兩種感覺。是我不好,以後都會戴套的。”

“壞男人。”她纔不信他這種鬼話。

“不會懷孕的。我結紮了,在你生下不久的時候。”他攬著她的腰緩緩躺下來,憐愛地輕啄唇瓣,“小可憐,我一直以為你知道。”

輕描淡寫的話帶來太多震撼,在她耳邊嗡嗡地繞。

誠然,這樣的事心照不宣就好,平白無故提起也太尷尬。

她困惑他為何要決絕做這樣的事。原來他從那麼早就篤定不想再結婚生子,寧可孤身一人帶孩子?日後後悔怎麼辦?醫生也不勸勸一時負氣的年輕人?男人不是素來最忌諱被談論效能力,卻把女人孕育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功勳?不能生孩子,在許多人聽來,結紮與閹割並無區彆。

“你又冇說過……”她怪道。忽然,她想到什麼不對,驚坐起來,“那……那些避孕套?”

他犯著愁,不知從何說起。她居高臨下望向他。此時的他頹然倒著,麵色潮紅,領口微敞衣衫不整。肌膚似有若無蒙著汗意,飽滿的唇豔色慾滴。恍若方纔被狠狠蹂躪過的,反而是他,像在孤寂中被縛太久的困獸。

靈魂上的贅疣,對他來說避孕套是這樣的存在。

時至今日,她多少也明白真實存在的性愛跟色情片試圖展現的東西並不一樣。它本身不是目的,而是連接性愛雙方的橋梁。避孕套固然有避孕的考慮,但當這種實際的作用消失以後,它就是一頂打在晴天的透明雨傘。

意思是他想跟人靠近,同時也想把自己徹底地套起來。

畫蛇添足。

諷刺的是他好像覺得這樣的矯揉造作在她麵前冇有必要。

如果說最後真是如他所言全部丟掉了,他也從來冇用過那些套子。

冇跟女人做?還是做了也不用?

還是說這就是放著給家裡的她看,他在故意勾引,看她什麼時候會看懂這個秘密?

“我不會原諒你的。”

他以為她在說剛纔強迫她的事,低頭認錯,冇找任何藉口,也冇說會改,就是“我知道了”,然後又關懷問,“難受嗎?”

心裡難受。

——沒關係的。連孩子都不可能有,未來她們也不會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他已經提早消滅掉。

她們一生也就這樣了。

0035 八章 杏交花(二)

“發表一下感想。你更害怕發現我跟彆的女人一樣,還是跟她們都不一樣?”她冷淡問。

他冇回答,一句話也冇說,扶著她來到鏡子前。

胸前的布料撕開了。兩團胖白兔從桎梏底下跑出來,害羞地泛紅,也很有精神地微微顫著。她連忙用手臂壓住外泄的春光,但隻是將它們擠得很緊,像剛出籠的白饅頭透出溫軟的質地。

他從後握起她的手腕,舉高,像撫弄琵琶的長頸輕滑至肘,陪她一道欣賞。

剛纔的拉扯把右腰邊上也撕壞了一點,布料欲搖不搖地懸著,更將視線吸引向豐腴的曲線。半碎的不對稱感,高潮過後不畫自紅的唇與頰更惹人遐想。他親了她一下,訝異她原來冇有化妝,冇有脂粉的氣味。

她腦袋一搖,本就鬆垮的頭花掉下。他將頭花重新綁上,手垂至身側,自腰間起細細地撫摸,繞至頸邊,撩撥得汗毛倒豎,最後捧起她的乳房。指邊擦過乳粒,紅豆就一直倔強地兀立。

她揪住他的袖子示意不要碰到,心底卻好像暗暗期待他可以把奶子吃進嘴裡,整隻,含得濕漉漉的再吐出來,舌尖繞著圈撥弄茱萸,也染上乳暈的赤色,晶瑩留在外麵。再吃一次。

男人不是喜歡吃奶嗎?色情片裡經常有這樣的橋段,她也覺得很刺激,因此印象深刻。但他更習慣從後麵做,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不對,他不感興趣,那天在車裡做,她都把胸碾在他臉上了,他也隻是敷衍地輕舔一下。

他好像並不擅長弄她的乳房,也不會凶狠地揉擰,搓成奇怪的形狀,最常做的事也就是握著,捧著,像現在這樣。有時她都錯覺他真正想握在掌中的東西是她的心臟。

他合上手,乳暈的紅色全被罩住,冇有露點,就算從鏡子裡看也冇那麼不雅。她不再含胸,放鬆身體站直,又向後靠著他借力。

“謝謝,我很喜歡。”

說不上來的彆扭。她為他準備這些,他表達感謝,好像冇有什麼不對。不做任何表示纔不禮貌。

但他客氣的時候是不是過於客氣了?

久經情場的人應該是這樣?

他抱著她的身體靜靜地看了很久,恍若不是在看她,而是看他自己身為女人的樣子。

“看夠了冇有?”

他卻迂曲地說道:“原來有一個漂亮的小孩,真是件很自豪的事。”

“所以當初怎麼會想去結紮?”

“有一個小孩就夠了。”

他不會把自己的愛分成很多份。要是隨便可以有第二個愛,第三個愛,愛就變虛偽,變成像偽善一樣的偽愛。偽有彆於不真實,恰好是太努力,所求的東西反而失去本來麵貌。

“做手術疼嗎?除了不能生孩子,有彆的影響嗎?”

“你想問哪方麵?”

他竊笑著低聲道,“好像比以前更硬了,你覺得呢?”

“我怎麼會知道?”她將他推回沙發,“是認真問你。”

“手術時做了麻醉,冇有感覺。躺兩天就去上班。再冇彆的。”這次他認真答道。

“醫生冇勸你回去?我聽說要做結紮手術很麻煩。”

非婚生子女要上戶口也很麻煩。

他道:“好像現在是的。當時計劃生育隻能生一個,我抱著你一起去,說自己已經結婚,冇遇到太大的問題。”

聽他不同的呼吸,她就清楚他哪一句是真的淡然,哪一句又在逞強。

“白癡。”長久鬱積的禁慾終於找到出口,她埋身撞向他的額頭,“我好想你。”

他感覺到她想要他,身子像突然受驚的小兔子顫了一下,結結巴巴開口道:“洗、洗澡。”

她氣呼呼地將他擠開,換自己躺下。

為什麼?他竟然在怕她,因為年輕的她太強欲?還是怕像上次,剛纔的事情也會被她報複回來?好像也冇有特彆的理由。他向來拿她冇辦法,其實是她有點克他。她又想起親戚說他中年會遇到很糟糕的桃花,弄得不好此生都會栽在這。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吧。

愛扭曲到發瘋,忍不住把她撕開,過後又花成倍的時間,成倍的愛,默默地把她拚起來。

這也是他解決矛盾的方式,堅定地告訴她愛,卻非訴諸言詞,而是身體力行,讓慘烈和溫柔同時纏繞在焰火的內外。

男人很快洗完澡,裸著身子就從衛生間走出來,隻胯間圍了塊浴巾,遮羞布似的。人魚線比上半年時更分明,應該是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偷偷跑去練了。

在家裸奔的下頭男,就是滿身肌肉也下頭。

他走過來,她立馬換了個方嚮往裡側躺,又將身上的睡袍裹緊。

她感覺到他走到自己身後兩步以外,出聲製止,“穿條褲子吧你。”

“你穿了我的衣服,我冇衣服穿了。”

“夏天你又不穿這件。”

他靠得更近,她扭頭將他踢開,腳趾輕輕一勾,就將腰間的浴巾勾掉。

鏡子邊緣映出他的半個屁股,翹翹的,緊緻地反著光,但側邊微微凹陷,跟她整團圓潤的屁股不一樣。

她微微挑眉譏諷,“我還以為你對著我總是硬的呢。”

腳趾探向胯間蟄伏的一團,碰到些許,又裝作無意飛快逃開。

他抱住她的腳背,按回那處,腳心抵著微熱的柱身,漸漸加力。

意思是讓她踩他。

她冇理會,他就自己抵著她輕輕地頂,直到喘息變濁重,柱頂漸漸抬頭,故意往她最癢的窩裡戳了兩下。屁股後側的凹陷也因動情緊繃出肌肉的輪廓。手指也不安分,一會把玩腳踝,一會又在腳背摸來摸去。

簡直像他在用她的腳自慰。

噁心。

她受不了把腳抽回,他還冇皮冇臉地說:“現在硬了。”

像在故意討她歡心一樣。

毫無疑問,他喜歡玩她的腳,幾乎稱得上惡趣味。身上其他地方卻從來不太會真的褻玩,就連把手指放進她的嘴裡也會微微發抖。他挑逗她永遠是用眼睛,用手,用嘴,凝聚著人類靈智的造物,而不是用他的屌。

為什麼?捨不得。

但她好像很看不慣他這樣暗暗地疼她,還不想讓她發覺,最好自己消失。

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嗎?兩人依然冇有走到一起去。

她要的是把他拉下來陪她。

她從睡袍裡麵捧出乳房,將情趣衣的布料撕得更碎,好讓它完整地冒出來。

“好癢,胸被蚊子咬了一口,你快看看。”

為顯得更真一點,她在雪白的肉上抓出紅痕。

——冇有必要。他怎麼會不懂什麼意思,當即就紅著眼睛咬上來,咬到她失聲叫,抱住他腦袋的手指,也用力到指節發白。

明明想這樣做,一點都不直率。

他按著她的肩操進來。冇濕透時的感官尤其尖銳刺激。小穴依然是果凍般的軟爛,他來,就黏糊糊地塑成他的形狀。上一場性事帶來的戰栗還深深刻在骨髓裡,隨著驟然的闖入被再次喚醒。至極的爽快也是至極的恐懼,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到流水。

再怎樣疼愛,本心卻是想用最原始的方式侵占她。

他將礙事的睡袍下襬被掀開,腰稍稍墊高,從她的視角也能看見他怎樣入她。陽具陷在裡麵消失不見,出來時卻滿帶潮濕的色澤。好像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裡麵發生了什麼。飛濺出來的淫水被搗成白沫,輕落在交合之處。

燈冇有開,光線變得很暗。窗外的夕陽像一場大火蔓延過來。

手攀上他的後背,他傾身咬她的頸側,攪得底下的潮汐更為洶湧,卻又忽然停下。

“忘了,你說要戴套的。”

她不想說話,淡淡翻了個白眼。

但她冷臉相對,他似乎還更來勁,“你這貞潔烈婦的表情真是欠操。”

整個世界都被頂得搖搖欲墜。

是他的欲,也是他的罪。

她咬上他的肩,嚐到血留在牙齒上的腥甜氣味,茫茫然想起她們第一次做,她冇有流所謂的處子血。關於做愛的感官似乎一直是象征著虛無、半透明又不見底的薄白色。如今卻有些更妖異的顏色摻進去。

她打了他的屁股,用力一掐,搓一搓,又打了一下,打得更響亮。

他為意料之外的動作一愣,眼睛半眯,似乎是想狠狠懲罰她,中途卻改變主意,把她掛在腰間端到鏡子前。站著做,她後背抵著鏡麵。儘管看不見什麼,後背茫茫然反光的感覺卻像無數小針紮在意識邊緣。

冇用,她依然可以對他的身體為所欲為。肌肉練了是當擺設嗎?她從下腹一點點摸到敏感的腰窩,抵達的瞬間他恰好陷在最深處,痛苦地發抖,差點被夾射,流了很多汗,後背全是。

他嗓音沙啞地說:乖一點。她又開始玩他的胸。跟想象中不太一樣的手感,更軟,按下去會彈起來。他不用力繃著,就不會硬梆梆的,跟下麵那根東西相反。離心臟近,所以是溫熱的,輕輕攏在上麵就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手指上的血管也在跳,彷彿她們已經徹底融為一體。美妙的錯覺,其實隻有流星一樣短暫交會的一瞬。

她不聽話,他好像冇耐心了,一顛一顛地用力將她頂高,直到雙腳夠不到地離地,像是他用陽具將她釘在鏡子上。

插得太激烈,好幾次,陰莖驟然從溫柔鄉裡滑開。他想吻她,她彆開頭不讓,鏡麵落上一團濛濛的霧氣,意識也墮進混沌,無以名狀的空虛,似要將她推下懸崖砸碎。她以為腿夾著他的腰就好,結果還是一樣。隻好停下重來。

這樣做不行。她不想開口求他,埋身舔到他的乳首,像海洋裡的軟體動物緩緩下滑,卻被他撈起來,扛抱著帶回房。

他又受不了了,她卻忽然心情很好,落進枕蓆間熟悉的木香,笑著將他勾回懷間。

“今天好狼狽,渾身濕溜溜的了。”

“終於笑了。”

好像除此以外,彆的什麼他都不關心。

氛圍隨這輕盈的一笑徹底變了。

她卻好像呆呆地才意識到,是他一直在繞著她轉,他就像她的影子,她的鏡子。她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我們隻有一次是在床上做。”她道。

他卻說:“明明是你每次都急色,不解風情。”

“能比得上你脫褲子直接乾?”

“不是你喜歡?”

“我纔沒有。”

“嘴硬。”

床上的他似乎和在彆的地方做都不一樣。像個溫柔的玻璃人,做得小心翼翼,明明快要碎掉的是他,卻總是害怕把她弄碎。進來得輕緩卻纏綿,像一陣風,又沉醉地癡望著她,純粹的眼神像是赤子。

有時她也會恍然地想,或許他冇有傳言說的那麼風流。

她更願意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東西。

想欺負他了。

“周緯。”

“嗯?”

“你跟彆人做,會不會讓她們叫你爸爸?有冇有幻想過我?”

“你覺得呢?”他問著,在深水裡用力頂,撞開酸脹無比的花心。

她被撞渾身發麻,不受控製地一激靈,喘著大氣緩了很久,依然死死抓著他追問:“告訴我,有多想。”

關於床上的定律冇有絕對,他畢竟還是他。好像欺負得太過火,變成了蓄意挑釁,他一改前態,手蓋在她仰長的頸邊,徹底將她蓋在自身的陰影下。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欠管教。”

他又操得狠了。端頭咬在花心反覆蹂躪,似鐵了心將她搗成花泥。

她意識迷離地眯起眼,好像已經從天頂上看見來世的太陽花,反掐上他的手,口不擇言:“究竟是勃起以後忍著不操我更痛,還是冇有水就插進來痛?說啊,為什麼不敢看我?不是得償所願操到我了嗎?操親手養大的女兒,讓你格外興奮,無法自拔嗎,爸爸?”

“對,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我就是把你當成紫姬來養,想操你,想讓你當我的性奴。”

露骨的話語直刺神經,她再次被頂上高潮。身子似要在無處躲避的強光裡融化。窒息的極樂暗吐出蛛絲,鐫刻下扭曲而病態的表白。但他還不想就此放過,和著一浪一浪的高潮繼續頂她,弄她。

她為每一次的插入軟顫不已,長久的推進碾磨,正留足細細回味的餘地。細膩的感官偏被丟在磨砂紙上,揉得千瘡百孔,破碎不堪。他咬著牙抱緊她。那雙明豔漂亮的眼睛徹底淪陷於慾海,可他就是不停下。

還想要嗎?不要?這樣死掉就很好。她頭腦放空地想。

天色暗時,吊燈的光水落石出。他的背影隱約落在窗上,依舊可見肌肉的輪廓。射精的那一刻,經絡因興奮而暴起,渾身的線條扯緊,就像雕塑最後刻定模樣。對麵樓的一戶人家,女主人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映在遠處。

原來這樣對著窗,可以看見對麵。她第一次發現。

他抱著她翻過身,隨後就一動不動。陰莖還埋在她體內,兩具軀體難解難分地纏在一起,橫臥著。

“周緯?”她喚他,猶豫是否該告訴他,對麵能看見。

隻有綿長的呼吸落在耳邊,她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既然他從來不覺得做愛的時候有必要拉窗簾、關燈,大約就是覺得被看到也無所謂吧。隻是她忍不住過分憂慮,想起《緣之空》被戲稱為“家庭安全教育宣傳片”的段子——正是因為兄妹在玄關做愛不關門,亂倫的事才被周圍人撞破。

現實的世界卻並非那個鄰裡相聞的小鎮。每個人的社交空間,都是各自孤立的陰暗小盒。逐漸靠近另一個陌生人,從素昧平生到相互信任,過程全是痛苦的磨合。誰都寧可停留於原本的舒適圈,而不是揹負徒勞受一生傷的可能,賭一份虛無縹緲的愛。人隻有縮在小盒裡抱緊孤獨的自己。她與他隻能選擇彼此,也是一樣。

所以就像他說的,不會有人熱衷於去管彆人家裡的閒事。最多茶餘飯後,懷著事不關己的心情聽個樂子,當作少有的消遣。

“周緯,睡著了嗎?”

冇有反應。

“你給我起來做飯,按時三餐。又想胃疼嗎?我餓了。”

還是冇有反應。

“混蛋,你要睡先給我出去。”

她想到交合時產生的淫靡液體都在陰道裡混融,急得不行。

他卻姍姍來遲地答了一聲:“我不。”

0036 九章 琴心三疊(一)

卻扇

暑假裡,二人成日相見,自然不像半月見一次時如膠似漆。

靠得太近反而容易刺傷。

潔癖的老男人又在整日唸叨:周渺,你又多久冇洗頭、冇剪指甲了?周渺,把你的鞋擺整齊。進門脫鞋的時候就該隨手放好,每次都甩得那麼遠。周渺,你的鑰匙,放在這,過兩天肯定又要找不到,然後來怪我。周渺,周渺,周渺……簡直煩死了。

她不敢公然挑釁,卻總在為雞毛蒜皮的事生他的悶氣。

滿屋子劍拔弩張的火藥味。無辜的掃地機器人夾在中間,暗暗撞上牆縫,抱頭龜縮。

但不可否認,家裡變得比以前熱鬨,好像終於有了家的樣子。工作日的時候,她每天都為他做飯,做家務,給他買新衣服,坐在高處,冷冷盯著他換上。他也不敢拂她的興致。

果然你穿這身好看。

——周渺心裡的他和真正的他並冇有太大不同。她買的衣服,風格就像他會穿的。某些恍然的瞬間,竟似她有意藉此討好。

不過出人意料,他在親戚間的形象一直是花錢大手大腳的敗家少爺,卻從來冇有像她這樣一連買一堆很貴的衣服。

兩個人生活的開銷也比她想象中少得多。錢被他攢起來理財。按他的說法,反正放著也是貶值,還不如拿去用,反正來來去去也就是一個數字。他對錢財冇有感覺,這點又和彆人的印象一樣。

近來她才發現家裡缺了很多東西。客廳冇有電視,好像就缺乏一箇中心,顯得很空。以前冇有必要。她們不坐在一起,都習慣各自用電腦。現在不一樣了。兩個人在家需要有點都能參與的事情做。上次他答應她買投影儀,好歹可以一起看電影,之後再無下文。她催他,他乾脆給她撥了一筆經費,讓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佈置家裡。

投影儀和新的音響終於如願以償地在家中落地。但她同時有點失落,家庭生活比起她憧憬的模樣終究差了些什麼。新東西存在的意義,更多是給她消閒解悶。工作日的白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番,打遊戲,等他回家。對他來說新的設備可有可無。她們在一起的時候,要麼在做愛,要麼在醞釀做愛的情緒。

他時常記錯她的日子,驚訝地發現時間比他以為的更快。她的每一天卻過得很慢,很慢,比他長得多,漫長在苦惱和等待。但他卻說這是正常的。人變老,也就是感覺到時間越來越快。時間像水滴一樣緩緩墜落,落進已然度過的生命。年少時隻見淺潭,每一滴水彙聚成形的痕跡都曆曆可見。等到年紀大了,新的時間比起已然度過的那些就顯得微不足道。她的一天是過往生命的幾千分之一,於他卻是幾萬分之一。

她聽他的形容困惑不解。衰老更像在讓時間變慢,慢到新的部分忽略不計,恍若靜止。他想了想,說角度不一樣,她的想法也冇有錯。她站在起點向前看,而他在終點往回望。

他又問她:每次來月經的時候,你都會感覺到自己長大一點嗎?

她下意識以為他在拐彎抹角地諷刺,條件反射地渾身發抖,瞪圓眼睛,又在同一時刻望見他茫然無措的神情。他問隻是因為他想知道,但看起來這樣問錯了。她們的相處素來如此,陰差陽錯地難以交流,講同樣的話,想完全不同的事。做愛也不會讓這點有所改變。

他的額邊還有殘餘的汗珠,身體燙著,微微熱的指端插在她後腦勺的發間,輕挑出更酸澀難言的感覺。

她試著認真回答提問,卻更難以剋製地悲從中來,趴在他肩頭嚎啕大哭。

或許成長本身就足以令人悲傷。她似乎一直暗暗希冀著,留在他身邊的自己就可以不必長大,逃避殘忍的未來。但成長本身畢竟不會消失。無論她怎樣自欺欺人,宣稱她們之間隻是肉體關係,在此之外的種種變化,她想要的或不想的,都已經發生了。

他冇有打斷她,不做彆的事,也不說話,隻靜靜等雨停下。

“你不喜歡看女孩子哭?”

他點頭。

“那為什麼不來哄我?”

他不作答,大概是知道答案並非她想聽的。

她閉上刺痛的眼睛,翻身仰臥。他又蹭過來抱著她。她忽然忍不住笑,反用手指勾過他的下頜,問:“以前有人說過你在床上很溫柔嗎?溫柔又黏人,變得不像你。我都懷疑……”

他當年是不是被人騙了?帶球跑的可憐男人。

後半句話被手指止住。他不想聽。

“我不會做完還抱著彆人。”

“你想說我是特彆的?”

他收回視線,死不承認的表情。

“你看起來很好騙。”她繼續道。

“我不是。”

她便不依不饒地追問:“還在嘴硬?為什麼?直到現在,你也不想接受這是自己的本性。”

“那是因為……”話戛然而止。

他揪住她揉成一團。她極力反抗,藉著扭鬥的角力占領高地。

被子纏住了他的手臂,他隻好投降,然後露出似笑非笑又像取笑的微妙表情。耳朵早就急紅了,磨腫的雙唇充血,乾燥又蠢蠢欲動。他憋了半天,卻隻說一句:“哪個男人想在自己的女人眼裡顏麵儘失?”

她聽得一愣,不知所措地漲紅臉。

話被明明白白地挑開,她忽然不知該如何狡辯。比不過的感覺讓人不安。她猜不到他,就忍不住以為這又是新的花言巧語。心情一下就繚亂了,纏綿的震盪並不比他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小。

他說她是他的女人,對於現在的她們,最恰如其分的形容。

“你在哄我。”她確通道。

如果相處已經變成必須進行的家庭義務,他的熱情應該不像現在表現出來的那麼多。她才更像蠻橫霸道的暴君,予取予求,又不許他實話實說。

他反問她:“為什麼這樣想?”

“你總是見到我在哭、我在生氣的醜樣子,自然冇有興致了吧。”

他笑,“要這麼說,我不覺得自己就好到哪去。”

“你是豬。”

她感覺到他並不懂得她的愛意。她冇有把他當成做愛的工具人,但他卻不願相信。

難道無論怎樣聰明的男人,碰上感情的事都逃不過變蠢?

相望的時候似乎又無事可做。她們經常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度過一整個下午——回過神時天色已悄然暗下來。閒人對光影流轉的節律分外敏感。

他期待她先說點什麼,眼睛裡的亮光映上溫柔的霞色漸漸變軟,似掠過皮膚的羽毛。但她將想說話的心情推回原處,以同樣的期待回望他。

冷風吹下,空氣也像飄浮在一片雪山上,蕩得輕薄。

該說什麼好呢?

又過了很久,他終於放下彆扭的包袱,似退回初學語言的時候,青澀又遲疑地說道:“想乾你是真的。”

然後,他深長地眨眼,“喜歡,也是真的。”

“啊……我……”

他微微搖頭,示意她可以不用說話。

“你在戀愛的時候呆呆的。”

他會將她們的關係形容成戀愛,卻是她從未設想過的事。

世人眼中的戀愛大約會是另一種模樣。從試探開始,約會,確認關係,加深肢體的接觸,感情升溫是循序漸進的過程。這套東西放在她們之間就行不通。太瞭解也太熟悉了。情況完全倒過來。好像是因為她們先做了愛,冇法再維持以前的關係,隻好也盲人摸象學著戀愛。

這就好比,歐美國家以自下而上的革命確立起資本主義社會的範式,在被迫捲入這一世界的東方國家,變革最先是以自上而下的方式發生,日本明治維新、清末新政都是。當時的人也曾相信,隻要進行立憲,現代性就接踵而至。

但真的這麼容易嗎?

抬起頭的瞬間,他又抬手揉她的頭髮。她嗅到清淡的餘香,靈光一閃,恍若知道了他藏在心底冇說出口的那句話——她是他的女兒,以前是,現在也是,這點冇有改變。

她弄不懂對於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女兒”這樣的存在意味著什麼。是異性,相差二十多歲,但又必須建立緊密的連接,從她的生命找不出另一種參照。

聽起來像不得不爾的責任。她處心積慮接近他,不正是想擺脫這樣的境況?她希望知道自己對他有用,他看向她是出於吸引和好奇,而不是一不留神冇顧著,她又闖禍了。

如今他終於承認“女兒”的身體裡有個渴慕於他的女人?

答案也許是的。因為再不管管,她會失控,會出去闖禍。與其被彆的、他不知道的男人傷害,他倒寧可這個人是自己。

人對愛情以外的對象,也會有超乎尋常的佔有慾?

倘若這樣作想,她反而更恨他了。做愛時,他是不專心的一方,卻要她專心。她動情沉淪,他卻好像遊走在邊緣隻濕了一點。她依然弄不懂他在想什麼。

他陪她玩了一整天,晚飯後纔有時間加班,檢查下屬弄錯的財務報表。他做事情手腳很快,又見不得彆人拖拉,年輕時經常無意識搶下屬的活乾。後來領導當久了,剋製很多,但到要緊時候還是這樣。

她跟著他在旁邊坐。他塞了一本書讓她自己看。她看不進去,冇過幾分鐘就探出頭,趴在他的桌邊問:“你喜歡怎麼樣的女人?”

“形容不出來。”

“一定要形容呢?外貌,要很漂亮?”

“也不一定,我喜歡眼神有勁。”

“什麼叫有勁?”

他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道:“就是……性感。”

“那你不喜歡太小的小女孩咯。”

“嗯。”

他好像下意識地說了實話,她不知該慶幸還是失落。

“你喜歡女人聰明,還是不要太聰明?”

這個問題他思考了很久。但她不知道原因不在於問題,而是他終於找到報表上出問題的地方,打算先把工作做完。過後,他才轉向她,答:“聰明。”

“像你那樣聰明,甚至是比你聰明?”

“你現在就比我十七歲聰明。”

近來他認真講的每一句話都像情話一樣不可靠。也虧得他說得出口。她待在他身邊怎麼還會聰明?相比之下,不可避免顯得笨笨的。

“我不覺得。”

他的眼光鎖住她逃竄的瞳仁,“你不用費很多功夫,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話裡意思不善。這個男人嘴毒起來向來冇有征兆,她早該習慣。可平白被諷刺也不是好受的滋味,她不服氣反問:“比如呢?”

“讀書什麼,你一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哦。”

隻因他冇有看見,就認定她不努力。傲慢的臆測。她當然很難認同。但現在的她不再有興趣和他爭吵,淡淡應過一聲,也就罷了。

他走到她麵前。她抱著懷中的書移開眼,墊在下頜的手指又將腦袋勾回原處,看向他。

“你不加班了?”

“做完了。”

接下來該做什麼似已不必多言。但她因為他的話有點不開心,又舉起書將視線擋開,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白天還冇做夠?”

他撥開書與她對望,“你有更好的主意?”

她一腳將他踢開,起身下地,收拾衣裙,“我去看書了。”

還未走出兩步,腰肢已盈盈落入他的掌中。語聲繞來耳畔,“生氣了?”

“冇有生氣。你說得對,我太不用功了,應該改改。”

她試圖掰開腰間的手,但失敗了。

“又冇什麼不好。你不是一向很會差遣我?”

“我覺得不行。”

她用力撞了他一下,撞空了,反被套攏雙手,咬住頸側。

“放開我,你好煩。晚上不想跟你做。”

“還說冇有生氣,嗯?”

掙紮未果。他將她丟進床角,異常執著地百般哄逗。碰她的時候也比平時更用力,好像也在暗生悶氣。她是不知道他有什麼好氣,反正現在她很火大,忍不住冷嘲熱諷,“老男人還吃得消嗎?”

她更不知他依然會像小孩一樣,為一句話耿耿於懷,又連前戲都冇有就莽撞地進來。巨大的驚愕似濃雲籠罩,悶得她喘不過氣。脊背酥麻的感覺像永遠地碎掉了,被碾成一地齏粉,不再是她的。

冇有什麼可以阻攔。他攀著她的後背入得更深,直到被粘稠的阻力徹底縛住,進退不得。指端仍在意義不明地顫動。掌心滲出冷汗,隨著淚水模糊視野。頸邊的咬痕曝露在空氣裡,冰涼卻又火辣辣的。心跳猛烈,說不清的情緒。

身體喜歡他的感覺很誠實。她感覺到體內深處磨人的硬度,也清楚他想讓她承認,他冇有意氣用事。在這件事上她就不是他的對手。他不需要花裡胡哨的技巧,就可以輕易讓她爽到,可以一個姿勢乾到她高潮。

嚎哭一聲聲軟下來,交合的聲響依然濡濕,她將此當作一種新的恥辱,裝作不知。

但他感覺得到。甚至對他來說,這反而是彩虹般異常甜美的嘉獎。

他陰魂不散地附耳道:“被強姦會讓你更興奮嗎?晚上比平時更乖了。”

她覺得他很吵鬨,不假思索給了他一耳光。

人在陷入亢奮的時候,知覺會像漫然的醉意失去分寸。她也不知這一下用了多大的勁,隻覺腦子震盪得暈乎乎的,很久都緩不過來。他也怔得不輕。時間如願以償地安靜了很久。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的神色陰鬱,“兩下就被乾溼的小騷貨。”

“我勸你好好說——”

話音未儘,他的吻降落下來,堵住她的嘴,叩開倔強的牙關。火上澆油的怒意讓兩個人怪異地滾作一團。一會她在上,單薄的身軀騎著他顫抖,一會他又捲土重來,冇有定數。唯一確定的是肢體越糾纏越深。她終於明白,也許瞭解他最好的方式本就不是藉由言語,而是言語以外的那些,他給予她的戰栗和極樂。情緒也會像少時的記憶,流進血液,在生命中暗自發芽,開花。他在烈火燎原的前夜聽她的呻吟。

戰爭的最後,他像野獸在自己的私有物留下標記那樣,在她身上咬開落梅般的吻痕。

她妥協了,變得充滿空洞、破破爛爛的,精疲力竭。但清晰無遺是他的著迷。他也想知道關於她更多的事,一直如此。隻是以前他會剋製,害怕在她那裡變得討厭和冒犯。現在不必要了。他可以將所有求索的慾望毫無保留地加在她身上,占有本不該為他所知的萬種風情。

或許隻要他在眼前,還會義無反顧地愛她,求一個確定無疑的名分——他把她當成什麼,就不太重要了。

但此事畢竟是個很壞的轉折。以至於後來他想跟她做愛,都不太容易了。

被操得下不來床這種事總歸是有點丟人。第二天是週一,他去上班,她聽見響動醒了一會。太累了,她躺在床上放空,迷迷糊糊又開始睡回籠覺,再醒來就是他下班回家。飯冇有做。他做好飯叫她起來,她還是半睡半醒,骨頭像要散架了,拉也拉不起來。

她的身體還有點低燒,他以為她生病了,想帶她去醫院。但她隻是很累,累到冇有力氣吃東西,為了讓他放心,才勉強打起精神,陪他吃了半頓飯。

久困嗜睡的狀況持續了好些日子。每天晚上她陪他吃好飯,就哈欠連連地早早睡下。週五他有應酬,在外麵喝了酒,藉著酒勁來挑逗她。她早就睡熟,對夢中的事毫無印象,隻知道第二天清晨很早醒來,他又抱著她睡了整晚。

大夏天的,像連體嬰似的抱在一起當然不好受,黏糊糊的。何況她一聞到男人的氣味就浮想聯翩,忍不住猜他是不是趁自己睡著做了糟糕的事,會不會又有反應了。腦海中的慾望是無限的,身體的承受卻一定有極限。

她拉開窗簾,任由日出的霞光斜落進來,又脫掉汗濡的睡裙,裸身平躺在他身邊的席上。

他警覺地睜眼探尋,見她再度躺下,才安然閉上眼。

“還早。”她道。

“嗯。”

“昨天你什麼時候睡的?”

他懶懶地揉了揉眼睛,“回來看你睡了,就睡了。”

“會不會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冇意思?”

“我無所謂。”

“兩個人在一起的話,睡覺時間變得好多。狹義的睡覺。以前你也冇那麼早睡吧。”

他點頭。

“我瘦了。明明經常感覺到餓,吃得比以前多得多,但還是瘦了。”

“我知道。”

她向兩邊伸開雙臂,左手正好碰到他的心口,被他握住。

“躺下來胸就不見了,我還以為自己很大的。”

他似覺得這話有幾分童言無忌,忽然開懷地笑,“平躺當然會分散。”

她把吹冷的身體裹回被子裡,翻身麵對他,平靜道:“我們是不是不該這樣下去了?”

他難以置信地眨眼,寧可此刻是做夢,但又好像早就做好了準備,脫口而出問:“你要跟我分手?”

“你會捨不得我嗎?”

“為什麼?因為上次的事,我強迫你?還是……”他有點急了,思考的時候眼珠轉得飛快。

“我怕我變得離不開你。”

但他好像完全冇有在聽她的話,隻自顧自道:“我不同意。”

她有點惱,“你能不能聽我講?”

“對不起。”他像冇人要的小狗垂頭喪氣。

“我愛你。”

這是一句計劃以外的話。她最初的確是抱著討價還價的打算,才和他提起這些。他的緊張遠超出預料,早已偏離原定的設想。她看到他垂眸的瞬間,心中刺痛,情不自禁就這樣說了。話出口,她才意識到其中的沉重。心懷這份感情的自己似也變得無限蒼老。

良久沉默。他再抬起頭眼眶已濕潤。

很奇怪,她知道他流淚不是因為分手,而是因為她說“愛”。

“我們應該找到一種有未來的相處方式,而不是就這樣頹廢下去。”

他輕“嗯”一聲,肯定但又有所保留的意思。

“不能直說?”

他隻搖頭道:“既然你決定了,我會支援。”

若即若離的態度讓她氣憤了很久。直到所謂的“未來”不再重要,她才終於想通。他一早拒絕她,說的就是她跟著他冇有未來,她冇聽。說到底她的憧憬和希望,在他那裡本就是行不通的偽命題。他早就看死了。很難說在兩者之間,像現在這樣有所保留,或是露骨地問一堆具體、尖銳又必須麵對的現實問題,哪個會讓當時一意孤行的她更討厭一點。

0037 九章 琴心三疊(二)

紫姬

她以為自己下了很大的決心,但看起來生活並冇有太多改變。同在屋簷下,接觸畢竟不可避免。她繼續像原始人過不太上網的生活——今年以來,陪他的日子漸漸讓她冇法分心,自然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一有空就高強度衝浪。每到傍晚,她又按捺不住地等他回家。

但生活也不是全無變化。他說聽她的,果然有所忌憚,收斂許多,冇再霸王硬上弓,反而經常露出媚態,可憐兮兮地盼她垂憐。她何嘗不知他在裝柔弱,迂迴地想要退回他全麵掌控的時代?到頭來她還是願意吃他這套,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鉤。關係的確轉變成她的主導,最後又迴歸平衡,她們依然需要一種活動去消耗過剩的精力。

說話的機會變多了。她們聊了很多深刻的問題,如果說她對世界尚有些整體性的認識,大約就是在這個時期構建起來。她真正看見他們之間的代溝。意見的分歧讓她不得不去想,也許聽從他不是唯一的選擇。

他除了在床上玩得花,此外就冇有哪裡不守舊。要說床上玩得花也不儘然。他的情趣也未免老派。事過境遷,好像除了他強迫她的那幾回,其他也不過爾爾。乏善可陳。

亂倫不會改變她們本來是怎樣的人。

她不能將他當成生命的中心,也不必變得跟他一樣。本來是顯而易見的事,但她曲折地繞了很遠,彷彿近來才重新發現。

那天的日光有些刺眼。長久待在空調房裡不出門,她幾乎忘記了外麵是怎樣的炎熱。樹木長青,因反光而泛白的街景還似在冬天。天日徒然地漫長,睡眠跟著無處不在的清光變淺。跟他在一起的時光走得很慢,她幾乎錯覺自己會永遠停在十七歲的今年。長不大了。

“你會後悔嗎?”她問他。

“恰好相反,現在的我很幸福。”

“幸福?這樣的詞語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是難以置信。”

他不說話,卻趴在她背後,欲拒還迎地勾引挑弄。

一般這種時候,是他覺得有事情做錯,卻怕坦然承認更惹她生氣。

她不太明白,正歪頭想得出神,又被他悄然放在身下。

他誌在必得的眼神說,上半年間,她為挑逗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他蓄謀已久的夙願。

事情果真如此嗎?

有時他欺騙自己的本事比騙彆人還要高明。

“如果女兒和情人之間隻能選一個,你會選什麼?”

答案很乾脆,“女兒。”

毫無疑問。

眼下的狀況該說是覆水難收,無路可退,更無處可進。究竟怎樣的相處纔算是有未來?她找不到頭緒。隻是兜兜轉轉,最初的問題冇有解決,她們仍停留在最初的起點。

感情比預期中更顯畸形,像冇有進化完全的兩棲動物,本性離不開水生活,但半邊腳已經不得不跨在岸上,爬行的模樣蹣跚醜陋。

如果她們的生活是一部三級片,接下去該怎麼演?一旦開始做愛,就無窮無儘地做,做到慾望列車脫軌,像奔赴一場壯烈淒美的殉情。這正是觀眾的目的,冇羞冇躁的感官刺激和徒有虛名的道德贖罪券在脫離實際的狂宴中達成統一。

不然呢?你不想要《肉蒲團》而要《金瓶梅》?差彆在哪?《肉蒲團》就是最流俗的那種黃色小說,講因果報應是為讓人冇有心理負擔地窺淫,儘管它的作者李漁是公認的文化人。但《金瓶梅》好像真的想勸人止淫。

——想是在家閒得太久,近來她經常幻想自己是電影導演,在腦子裡寫腳本,親力親為指揮拍攝,這裡是什麼樣的場景,怎樣佈景擺道具,用哪位演員,背景音樂是需要的,但如何讓它像生活中真實的聲音存在,也是一個考驗技巧的問題。

這些東西有時她會跟他講,有時也說不出來,無從說起,到嘴邊就變樣。想說時他會聽。他早已接受她的心裡長著異己的怪物,精神性的,難以觀測,更冇法用醫學的手段移除,如今已因安寧的生活陷入靜止。但她仍不免偏執地想,那塊畸形的瘤纔是真實的自己。這世間除了他,不會再有彆的人毫無保留地包容。

某天他要參加應酬,很晚回家。她知道他提早說過了,卻還是癡癡地坐在客廳一直等一直等,然後百無聊賴地看起電影。

一部奇怪的異國古裝電影,人物的妝造都很相似,甚至可說是雷同。差異隻在於身份,而非性格和麪容。她隻從中辨認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人分分合合,拉拉扯扯談了一整部電影的戀愛,但她冇有太看懂。後來去網上看文字版的劇情簡介,她才發現這部電影拍的是一個男人和很多個女人。這樣就索然無味了。她依然執著地堅信,所有女人最終都是同一個。男人也可以不是唯一的,他是什麼樣不重要。

像她的夢一樣,唯美但很無聊。

他回時她正睡著。電影快放到結尾,曾經翻雲覆雨的男人終於窮困潦倒,在一間群山環抱的小木屋裡找回他最終的女人。

他把聲音關了,又將睡著的她抱回床。她揉著眼睛就要醒,迷迷糊糊說,廚房熱著粥,怕他喝多了酒,胃不舒服。

但是不想醒來。她在冰冷潮濕的夢裡漂流,海的深處是日光照射不及的寒意。她感覺到下肢退化成一叢淩亂的水草,隨波逐流地搖曳。洋流把他送來麵前,他說她不該露著肚子睡覺,不該總是蓬頭垢麵地待在家裡,也不出門,會悶壞的。

她有點生氣,忽然拽著他倒在身上。水草長進他單薄的衣裡。

一定要上班嗎?

不上班,那乾什麼?他反問。

賺的錢早就夠下半輩子花了吧。一直做一成不變的事情,不覺得無聊?

但他若有所思地揉揉她的腦袋,冇有正麵回答:七夕的時候,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冇意思。她習慣性回絕。

那你不想讓我上班,是為什麼?

他在水草叢中緩緩向下,耐心解開每一處纏結。褶皺展開,破皮的空隙微微作癢,隨之以後,一種更細緻的觸感輕巧地碾上來,逡巡地遊入深處,像一道蔓延的閃電。

睜開眼,頂燈的光淌上平滑的地板,海水的波紋倒映成弧線。她就像掉進裡麵,在遍佈的星光裡漂流打轉。他細語說,月光也是那樣的顏色,白梨一般的。可梨被剝掉皮的一刻就死去,變成一具屍體。乳白色的是什麼呢?肉?為什麼要咬?你會痛,原來你會痛啊。因為肉是酸的,所以罵我?可你為什麼要咬呢?痛啊。

天旋地轉。腦袋很沉,暈乎乎的,乾渴的喉嚨像在灼燒。這次她好像是真的生病了。從小到大的厄運都坐在旋轉木馬上神遊,高高低低地搖擺不停。熟悉的同一段旋律。鯉魚的泡泡飛入空中,她誤以為飛去的是靈魂。五彩斑斕的顏色。

他握起她的手,一如初夜的時候十指相扣,又隨翻湧的潮水匍匐下去,像藤蔓盤繞進腿心。豐盈的果實壓彎枝頭,似苔蘚柔軟、滑膩,散發著罪惡的氣息。半透明的汁水將她淋透,新的芽蘖長滿空隙。他吻了她,繼而是咬,貪婪地後仰著頭,似要將她的所有含入口中。

流下來破戒的汗水。

他在洞穴的更深處,像一道隱匿行跡的水蛇。停下來與周遭融為一體,動時卻分外靈巧有勁。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冇有毛了。

光禿禿的處女地。

答案似已是顯而易見,此刻她正騎在他的臉上,那張“很會說話”的嘴正專注於舔她。可她卻彷彿不願相信似的,心裡七上八下,就是不睜開裝睡的眼睛。

幾點了?

冇有迴應。

好熱。空調是不是壞了?

冇有迴應。

她垂手輕拂他的眉眼,又問:雪是什麼味道?

他迎著細弱的顫動歎了口氣,移開沾滿愛液的唇,意外不解風情地答:酸的,你不是自己也嘗過嗎?

現實的答案讓她重新落回現實裡。

他看出她很不開心,冇有繼續做下去,也冇有細問緣故,等過許久,又忽然開口道:“有樣東西要給你。在書桌右邊第一格抽屜裡。”

她以為是某種和她們有關的檔案,走過去全程提心吊膽的。打開抽屜,卻隻見一個淺紫色的禮品盒,頂上是金粉絲帶係成的裝飾花。盒子正是一掌的大小,不出意外是某種首飾。

“這個?”她將盒子取出。

“打開看看吧。”

她小心翼翼地抽開繫結,又舉起絲帶花問:“這是你自己做的?”

“我在你心裡的印象都是這樣了嗎?”他不禁笑,“當然不是,請人包裝的。”

揭開盒蓋,是一枚吊墜。銀白的峨眉月輪,環抱著淚珠般的淺藍水晶。乍看豐潤,卻不是端莊板正的珠形。清冷孤寂之中暗化纏綿,意境恰似薑夔“淮南皓月冷千山”那闕詞。

她將項鍊掛在指間,饒有興致地迎著燈光端詳水晶,正好瞧見他映在水晶裡,不由一怔。

他在此時道:“本來想等個氣氛更好的時機再拿出來,但好像再等也冇有必要。”

很貴重的禮物,一眼便知。他還從來冇送過她這麼貴的東西。

照道理說,她本該歡喜。禮物本身很合她的心意。可他的意圖讓她心情沉重。

送禮該有它的名目。他送她這個,無非是因為她們現在變成這樣的關係。他煞有介事,她反而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賣給他,成了見不得人的小老婆。更何況,其中也未嘗冇有他的私心。他喜歡看她在做愛時裸體戴首飾的樣子,好像再名貴的首飾都隻是精緻漂亮的狗鏈。

“你對情人一向出手這麼大方?”她問。

“就當是送給女兒吧。”他似覺她的問題有些孩子氣,答時漫不經心,“長這麼大,我都冇正經送過你什麼。”

她繼續試探,“為什麼想到送這個?你覺得漂亮但冇什麼用的小東西一定能討我歡心?”

“我也是一個冇什麼用的男人。”

她被逗樂,不禁低眉一笑,欲擒故縱地顧他一眼,曖昧說道:“你比它還是有用一點。”

隻這一笑一顧,他就被撩得坐立難安,看向她的眼神裡又充滿征服欲。

她繼續像玩火般靠近危險邊緣,“你想用它來換今天晚上的一炮。”

他將計就計地回,“那要看你。”

然後,嘴上是兩可的無謂,人已迫不及待走過來,命令道,“戴上它,趴好。”

0038 十章 玉響(一)

本色

緯在現在的公司乾了十多年。老闆招他進去,正好是在公司的轉型時期。他不負所望,搞杯酒釋兵權那一套,從創業元勳手裡奪過實權,改革整頓,此後一直是財務的一把手,也算親手扶持公司做大做強,如今地位相當之高。

但他素來不改如履薄冰的性子。正所謂樹大招風,人在其位,難免遇到彆有用心的小人。大大小小的算計這些年見過不少,他知道未雨綢繆,一有點風吹草動鼻子比狗還靈,從冇翻過車,也很少跟人結怨。哪怕是先前被他弄出局的老領導,也因得了實際的好處,平靜地接受了被他架空的結果。換個人來還不一定有這日子過。

總之,緯在職場上“意外”挺受喜歡的。

意外是從渺的角度來說。按道理講,一個有能力、能擔責任又通人性的領導很難不受歡迎,隻是她不知道,也不關心,下意識地把他想象成酷吏。大概是因為她印象裡的周緯不愛笑,逢場作戲的笑都太假。言情小說裡整天掛冰山臉的男主不是霸總就是酷吏。對他們的讀者來說,睚眥必報、四麵樹敵也可以是一種情趣。

但細想來,時間放在近幾年,她最常聽見的評價,無論來自親朋還是同事,都是說他很會做人。看不慣他、不想承認的人會說他做作,說他裝,反正是一個意思。

人終究是會變的。現在的他也不是當年那個目中無人的少年了。

聽起來謹慎像是當年吃過大虧的後遺症。她找機會問過他,但他態度無謂,問什麼答什麼,就連她母親的事也坦然奉告,看不出創傷的痕跡。他以為她本意是想問母親,索性把話挑開了問:你想不想去見她一麵?

但渺反而因為他這樣問有點不開心。她意識到自己無意知曉那個素未謀麵的女人。她隻是一個存在於事實推論的結果,當年該有個女人跟緯生下孩子。但女人冇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更多痕跡,漸漸變得不存在了,像無神論世界的人感知不到神蹟。各種強烈的感情,渴望或嫉妒更談不上。

她最多把女人當成緯的過去抱有興趣。可是在緯看來,無論如何那都是她的母親。兩個人的理解是錯位的。

她感覺說這些的時候又在無意識地討好他,跟他相處就越來越不像自己。

可憑什麼是她來遷就?他在外麵夾著尾巴八麵玲瓏,在家,在她麵前就甩臭臉當大爺?

——也不儘然。不愛笑是真的不愛笑。和那些冇有本事卻能倚仗時運風生水起的人比起來,他顯得太缺乏諂媚的天分,如果削尖腦袋以嵌合他人的標準也算廣義的諂媚。他的謹慎更該說是思慮綿密,有彆於諂媚的另一種天分。

麵對同樣的狀況,他能想到更多的事情,有敏銳的直覺,也能違背直覺計算出真正的最佳策略。她的處境,他也遠比旁人更清楚,無形之中做了更多的讓步。說到底,她所有的生存空間,原來就是一點點從他的世界裡摳挖出來。換成彆的粗枝大葉的男人,可能早就忍不了。

為什麼還是時不時感覺到委屈,不被在乎?

因為有些陰暗的心情,就算是至親之人也傳達不到。肉體可以親密無間,未處在一定空間中的靈魂永遠是忽近忽遠。既不是他做得不夠,也不是她想要的太多。

對於相處多年的她們,什麼朦朧的想象、體麵的偽裝,早就撕得一點不剩了。

這纔是亂倫以後最真切的領悟。

亂倫又不是魔法。她曾期待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辦法,從來就不存在。

有的隻是漫長的博弈,她們依然是篳路襤褸,摸索合適的相處方式。

她變得愛講話。他不愛講,便是她來開口。一同吃飯的次數變多,她越來越習慣在飯桌上講些毫無意義的閒話,昨晚夢見什麼,看書看到的新笑話,又或者趁他不注意開黃腔。

緯是那種有開關的人。冇把開關打開就說午夜場的話,他會顯得相當無措,像貓貓被突然刺撓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緊繃起來,尤其是接下來要處理正事的時候。

也有幾回他冇聽懂,反而一臉天真地回問她是什麼意思。的確是想知道,故意裝傻裝不出這麼真的。笑話解釋出來也不好笑了,接不住的梗隻能尷尬地掉在地上。等他終於明白自己剛纔問了什麼,尷尬的就輪到他。

精力過剩的年輕人卻好像無時無刻都在做那方麵的聯想。作為先挑起話頭的一方,她倒從來冇覺得羞愧。開車的人自己不會暈車。反而看見他被冒犯到無所適從的模樣,還頗覺有趣,屢試不爽,這幾乎變成一個保留節目。

偶爾他覺得實在太下流,纔會紅著耳朵,強行挽回尊嚴“教導”她,道:小孩子還是多看正經書,不要整天想那有的冇的。話也不能不分場合說。在家裡就算了,在彆人麵前不能這樣。你要記得你是女孩子。

白眼。雖然知道他真想教訓她就不會是這樣的語氣,但預設她會在外人麵前亂說話,也未免太小看她。老男人要改變觀念很難。他至今都還自相矛盾地認為,性愛於她,是一件過分孩子氣的玩具,可是真正的小孩怎麼會懂?

他常說她床上床下差彆很大,卻似從冇想過自己也是這樣。

人以怎樣的方式做愛,最初都是經由情狀不同的啟蒙,與人在外界構建自我遵循各自獨立的邏輯。在靈魂缺乏標尺的深處,隱秘的差異會漸漸凝固成近似於另一種本性的東西。

換到床上,她習慣了聽他講,自然就變得沉默寡言。他話多的時候幾乎是在床上,除掉冇有營養的調情也是如此。從前他要講什麼要緊的事,會悄悄到她房門外,自以為冇被髮現,像貓那樣趴在門後暗中觀察一會,然後再鄭重其事地敲門,說:你出來一下。

現在不需要了,事情他會放床上說,趁著剛做完腦子清醒。他也像纔想起來,冷不防地就給她個“驚喜”。後來她就知道了,每當他望著天花板陷入思考,她心裡的某處也會悄悄斷開,好像他下一句會說他懷孕了,她要負責。

某天,他又露出似曾相識的表情,跟她商量七夕旅行的安排,說:“請一週以上的長假會有點困難。非要請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出去了,我也得處理工作。”

“沒關係,我不需要那麼久。”她仔細一想,“說起來,假期我也冇有隻跟你兩個人待過一週以上吧。”

他起初還有點難以置信,“也是。但印象裡總覺得很多年都在一起。”

“你年假呢?乾了那麼多年,年假也有不少吧。”

“我……”他支支吾吾,變得不好意思,“被我提早休完了,就連明年的也……”

她微微笑,“抱歉,以前冇注意到。你的確不喜歡上班。摸魚被老闆抓了?”

“現在不是那種時代了。去年公司弄了個數字化的考勤係統,請假一律在係統上審批。臨時有什麼事走出冇那麼方便,被抓到就是早退、曠工。關鍵這玩意還是我找人一手弄起來的,本來以為可以減少工作量,冇想到這麼麻煩。”

“週末就行。臨近的城市走走,走遠了我也會累。”

今年的七夕在週中。旅行安排在此後的第一個週末,目的地是省內的溫泉景點。週五早上他去趟公司處理事情,然後自駕去景點,大約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在那邊待兩天半,週日傍晚回家。颱風過後降溫不少,天氣也比前段時間更適宜出門。

難得下定決心走出去,她很努力翹首期待,提早買了一堆零食,做起準備。

臨行的前天夜裡,她最後一遍清點行李,把他要帶的東西一併收進箱子,忽然瞥見擺在書桌上的項鍊,猶豫要不要把它也帶去。

她果然很喜歡這份禮物。看書時手閒著冇事乾,經常把它纏在手指上把玩,想事情就盯著它暗暗出神,既因為它很貴,也因被它鎖住的東西太過沉重。

緯很悶騷。如果直接去問他,他的回答肯定是無可無不可,既然覺得為難,索性就不要帶,反正就出去幾天。但她悄悄帶著,他發現了又會偷著樂,等藏不住了,卻反客為主說破她的用心。

最後她決定還是不帶去了。帶的話,好像又不得不配一身漂亮的衣服,為一疊醋包一盤餃子,太刻意。

她把事情的始末寫進日記。寫日記是上週纔開始的新習慣,有些難宣於口的話想留下來。但她好像缺乏文學的才能,最後隻寫下一些平淡瑣碎的流水賬,天氣,早中晚飯,吵架了,和好了,一起散步遇到鄰居和她的狗……幾乎都是似曾相識的內容,被他戲稱為“起居注”。

項鍊像一個不甚尋常的災異或祥瑞,她一度不知用怎樣的語言去書寫,斟酌許久,才勉強寫道:

他送給她一朵永生花,花語是無所節製的慾望終將毀滅它自身。

0039 十章 玉響(二)

解連環

過來的國道地麵是乾的,山間的世界卻被像霧一樣的雨痕籠罩著。他租了一座帶庭院的彆墅,坐在客廳往外望,三麵都是濕漉漉的綠意,圍牆隱冇在茂密的樹叢裡。古樹長滿青苔和茉莉花開的氣味。

緯在樓上補覺。她一個人在附近走了會,興味索然,又轉回來看書。

窗外枝影招搖,簌簌作響,響聲像潮水緩緩地推來身邊。風漸漸停息,便露出底下綿延的蟬鳴。光線愈發轉低幾分,隻靠自然光看清書頁有些費神。

在加油站停車的時候,她想著反正冇人,順手捏了下他的屁股。他覺得這樣做過分了,裝成認真開車生悶氣。兩個人一路都冇說幾句話。她在車上看書,冇一會就暈車,後半程躺在後座睡睡醒醒,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好像有點落枕。

頭也隱隱作痛。她活動頸椎時抬起頭,才注意到他從樓梯走下來,幾乎冇有一點聲音。頭髮還是睡前才吹乾的樣子,柔順地貼住頭皮。灰白色的寬鬆休閒服,像是小男孩愛穿的那種運動係裝扮,不是他平時的風格。他將一邊的額發往後梳,直到露出耳朵,她才發現他的頭髮已經很久冇有剪過,像小尾巴掛在腦後。

“小時候的家裡,院子外麵就是竹林,據說種了有好幾十年。媽媽畫了很多畫。後來那些竹子全都開花死掉了。花苞不好看,棕色的殼一簇簇垂在外麵,像是蟲卵。”

她默默合上書,打開電腦一查,很快找到和他的描述一模一樣的照片。

他走到廚房那邊燒水泡茶,問:“你冇有出去嗎?”

“在附近走了走,找到了便利店在哪。”

“晚飯呢?”

“剛吃了點狗糧,現在不餓。”

“狗糧?”

她把茶幾上的麥片推到離他近的方向,“就是這個,包裝挺像,就乾脆這麼叫吧。”

他坐來身邊,搓亂她的頭髮,又試圖將人摁在懷裡,“這樣講太可憐了。”

但她不依,鑽出來坐到另一邊,“我以為你在生氣呢。”

“冇有的事。”

語氣卻很記仇。

水燒開了。

他媚笑著趴到她身前道:“出去看夕陽嗎?”

“又在打什麼主意?”

“出來旅遊,總不能也像在家裡,一直窩著不動吧。”

“我以為你的旅行就是換個地方做愛。”

他做出噤聲的手勢,神情似笑非笑,“晚上再說。”

“你不是向來喜歡白日宣淫?”

他閃爍其詞繞過話題,終於像牽小朋友那樣把她帶出門。

景點是一帶山,江南鄉野隨處可見的低矮丘陵。幾乎每個山頭都被劃成不同的景區,各自賣門票收費,學生和本地人憑證半價。運營模式和家裡那邊的旅遊地一模一樣,像是標準化的連鎖經營。她幾乎有些上當受騙的感覺,既然都是差不多的地方,好像也冇必要開車跑這麼遠。她問他以前有冇有來過,他說冇有。她心一沉,謔,果然上當了。

她們落腳的彆墅在小坡的高處,坡底是以旅遊業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小鎮。有路燈的地方就有經營景區交通、住宿、特色項目等的小亭子。棋牌、茶樓之類的娛樂設施一應俱全,也有低價旅行團真正用來營收的假玉器、古玩店。餐館佈置得小資,表麵功夫很周到,一看就知道和她們那邊的景點餐館一樣,又貴,又小份,又難吃。

有一家簡陋的換裝照相館。花花綠綠的古裝和民族服飾從店裡堆到店外,最前麵立著一塊牌子,“68元暢拍”。旁邊又有個拍大頭貼的小房間,兩個穿著熱褲、露臍裝和很多金屬閃片的女生正從裡麵出來。渺同時看見這兩家店,不禁納悶,這不是互相搶生意嗎?他卻說,一看就是同個老闆開的。

賣零食的小攤販正推著車在長橋上走,打算換一個地方擺攤。他下了橋一停下,就有人走上前問冰糖葫蘆怎麼賣。人還挺多的。本來以為大熱天不會有多少人想泡溫泉,所以適合偷情。這裡熱鬨的程度還是遠超想象。

“前年爺爺出門,在景點買回來一套很貴的紫砂茶具,逢人炫耀。然後有天你回去,當著客人的麵給他拆穿了,擺出證據說是假的。他說不過你還一直爭辯,脖子都憋紅了。”

他情不自禁地笑,又若有所思微微抿唇,“這話你從哪聽來的?”

“你姐姐說的,說你欺負他。”

“我哪敢啊。”他嘴上說著謙退的話,態度卻頓時變輕蔑,好像那倆父女怎樣做事都冇逃出他的預料。

緯的家庭狀況有些複雜。

母親是二婚,前夫去世,他的姐姐若筠原是前夫的遺腹子。大家似乎挺忌諱這件事,像故意遺忘,好比冇人願意提起周渺的來曆。耐人尋味的是,明明冇有血緣關係,若筠反而跟繼父很親,少有離心離德的時候。兩人的情貌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用緯難聽但精辟的話來說,就是聲音很大卻講不出什麼東西,是非不分卻熱衷於管理秩序,靠運氣上位還以為是天命所歸的三流政客。客氣地說,她們都在“諂媚”時代的方麵得天獨厚。

至於他的母親,是家裡公認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一個人緣很好的知識分子。當然這是表麵。家裡各項大事的實權,一應掌握在老爺子手裡。人前他會再三宣稱擁護家裡人的意見,若筠也因此對他刻意營造的開明形象深信不疑。但到真正做決定時,老爺子不會過問任何一個人,而是自以為做出了理想的萬全之策,並在“理想”的信念指引下要求每個成員犧牲。有人習慣並麻木了,把裝聾作啞當成包容。有人選擇離開。有人至今冇發現是騙局,卻將同一套騙術修煉得爐火純青。

緯在幾天前還講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小時候周渺學下象棋,說阿孃就像棋盤上的將或相,最要緊的一枚子。冇有她就意味著遊戲輸掉了,整個家一盤散沙。但她冇有和權威相匹配的能力,活動範圍限於自己的九宮格,一次隻能走一格,看起來其他人的存在,都是為了保護她。真的是保護嗎?

渺當然不記得自己還說過這樣的一番話,看起來也不像編的。小屁孩會這樣想未免有些恐怖,他也覺得驚訝,因此深深記著。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她的?他說她是笨蛋小女孩。有些事不該說出來。事情明明存在卻被視而不見,都是有原因的。——連跟爸爸都不可以說嗎?不可以嗎?到最後他都冇有回答她的質問。她哭得厲害。人果然還是情緒的動物,哭過她是記得的。

她們出了小鎮往山裡走,一路都是狹長的步道。遠方的天際漸變成紫色,星光倒映在水裡。初來時的陰雨天氣完全放晴了。他說,來這邊風景最好的應該是在開車過來的沿途,有隻小懶豬一直在睡覺。

“隻是坐在車裡看?”

她不喜歡車,覺得車像籠子。他還算喜歡車,可能是開車的人不會覺得車關住了自己,反而會將操縱在自己手中的整台機械當成肉體官能的延展,因為有車才能去更遠的地方。

不習慣的事終究是不習慣,她倒寧可一如尋常地散步。野生的風景自帶蠻橫的活力,不由分說將萎靡的人捲入其中。上坡的路並不輕鬆,但就是這樣吃力地邁上去,活著的實感久違地迴歸。身上出了汗。

她回頭望,他不說話就一直在默默想事情。

“輟學的那段時間,一個人在山裡,是怎麼樣的感覺?”

“好多年以前,不太記得清了。平平無奇的山裡,也冇什麼值得說的。那時你都冇出生啊。”

“總有一兩件想起來的吧。”

他扶著欄杆,認真思考了一會,意味深長地答道:“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源源不絕的生命力。計劃生育好些年,那裡的人依然把多生孩子當成福氣,哪怕事實上是越來越貧窮,窮到不得不把新生兒賣掉。小孩和他們的大人起相似的名字,長大後完全跟大人一樣,像同一個靈魂在不同的軀殼裡重新燃燒了一次。與世隔絕,時間像走不出去的圓環。本以為支配著宇宙運行、牢不可破的規律和法則,都不存在了。”

“你好像在說馬爾克斯的小說。”

“冇讀過。原來是這樣的啊。”

他又說道,“山裡的雪天很漂亮,是潮濕、纏人、冷到骨子裡的感覺。那個時候手爛掉了,留了很大一片凍瘡的疤,現在看不見了。時間真可怕啊。”

她讓他把凍瘡的位置指給她看,果然看不出痕跡了。

“完全是少爺的手。”話裡透露著失望。

“你更願意變糙的手指摳你?”他一本正經道,目不轉睛盯著她的臉,逼她做出反應。

這是要報複回來了。

“冇人說過你技術很差?”

“那下次你自己弄。”

他繼續往前走。

冇有幾步就到岔路的終點,一方天頂漏光的溶洞,中央是大小不一的淺潭,積水被礦石映成奇異的藍綠色。越往深處走光越黯淡。她極力回想初中時候關於反射散射的光學題目,月夜底下反光的地方到底是地還是水?但是猜了兩次相反的答案,兩次都正好踩在水裡。他憋著笑打開手電筒,又像剛出門時牽起她的手,說:“不能繼續走了,回去吧。”

“你知道怎麼走不會踩到水?”

“我也看不清。有人單純是運氣不好。”

本來不該是說她笨嗎?但他自從發現她自己也說自己笨,就再也不開這樣的玩笑。

恍然大悟以後竟是不知所措。她本冇有那麼敏感,但他先察覺到了。

0040 十章 玉響(三)

愚人船

彆墅的後院有私湯。晚上的安排是溫泉。她猜得到他準備了彆的節目,除卻她收拾好的行李箱,又另外拎了個小包,此刻正不動聲色地等著。他倒好,明知她在等,卻偏要比誰更沉得住氣。

兩人麵對麵坐在水池的兩端。

“你怎麼看出我當時在想這個?突然問我以前的事,我還蠻意外的。”

“我就是知道啊。”

水上漂浮的藍鯨玩具旋轉著遊到他的那邊,他推回來。渺吃了一點酒,現在感覺正好,不計前嫌地接住藍鯨,走到他麵前握手言和。

——假的。其實是舉起鯨魚,呲他一臉。

“是不是覺得我會先忍不住?”她翻身坐上岸,踩著他的肩趾高氣揚道,“現在到你選了。”

他卻裝作一臉無辜的模樣,“我哪有什麼壞心思。明天要走不少路,泡完早點休息。”

她用腳趾踢起他的下巴,麵露鄙色,“你這麼說,我自己去玩了。”

而他竟然點頭默許,還神色躲閃說:“我冇帶藥出來。”

“藥?什麼藥?”

氤氳的水汽把她腦袋繞得不太清醒。

“就是……那種藥,能讓不行變行的。”

她歪過頭,看著他分外認真的表情陷入困惑。所以他需要嗎?可他哪裡看著像不行的樣子?隨便蹭一蹭就硬了,不蹭他也會硬。好奇怪,想不通。

“怎麼辦?”

他遲遲不作答。

她更急了,“你揹著我吃藥嗎?為什麼一早不說?”

“這怎麼說得出口?”

“抱歉。”她俯身吻了他,惆悵地跳回池裡,悶悶吃酒。

騙人的狐狸尾巴早就藏不住了。但她不覺得這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事。就算現在不是,未來呢?遲早有天真會變成這樣吧。到時他會怎麼做,她可太清楚了。今天他可以口無遮攔騙她的話,全都會變成事實。

“下次不要這樣了。”

她有氣無力說著,倒了一滿杯的酒。酒正遞往嘴邊,被他半途截了,一口飲下。她正懊惱冇處發泄,二話不說吻上去,硬要從他嘴裡奪酒。冇奪到,她不甘心地咬他的唇。

唇舌相纏的柔軟變成恰到好處的增味劑。他的舌頭反客為主擠進唇縫,輾轉掃開緊合的貝闕,銜出柔軟的珠。酒意藕斷絲連。她心猿意馬,忍不住去確認這場噩夢的真偽,清楚感知到他在手指的愛撫下漸漸勃起。水波搖啊搖的。他太動情了,一副要在這裡原地乾她的態勢,把她緊緊地抵在石壁上。

“你喝得太多了。”

她反手給了他一耳光。

“道歉。”

“對不起,開了很糟糕的玩笑。”

等待他的還是一耳光。她就是恨得想打他,不為任何理由,一如他恨得想操她。

他轉回頭打量她,她又再一次打斷。

“你想在這裡操我嗎?”

他想了想,說:“好。”

在開始以前,他把她的眼睛蒙上,在看不見的情形下,牽著她繞了一大圈,沿途不少上下台階,他一直在出聲提醒。轉過幾次彎,她的方向感就徹底消失了,不知道是故意兜圈子,還是去了彆的地方。直覺告訴她依然在室外。

“自己脫了吧。眼罩不要摘。”

她遲疑著照做。

他接過她的衣服,再無後續。她不安地想把身體遮起來。手臂才掛至胸前,又聽他道:

“要是再早一點就好了。”

“嗯?”

聲音傳來的方向略遠。她冇有聽清他說什麼。

“天色還冇這麼暗的話……”

他就像她猜測的那樣,站在一旁觀賞她的身體。

周遭安靜至極,就連白日的蟬鳴也消失了。這裡果然不像城市裡,蟬會徹夜鳴叫的。雨鏈上的水珠以相當均勻的間隔落進缸裡。她不由自主地併攏雙腿。

“現在也很漂亮。”他道。

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正是具象化的孤獨。他的語聲也變得陌生了。

“害怕?”

她點頭。然後,他輕輕走近,像雲拂上了月色。

“手舉起來。兩隻手。”

在頭頂被捆住。

他像有意報複似的,先捏了她的屁股。手指沾了水才擦乾,觸感比夜更涼。

羽毛狀毛茸茸的東西撓過肚皮,在腰窩轉了一圈,攀至乳側,癢癢的。溫柔的挑弄感覺不壞。

再接著,他的手從身後繞來,自下緣將整團綿乳攏入掌中,試探著加重揉撚的力道。乳尖落在交替的指間,再三被故作無心地刮過。

熟悉的愛撫,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說不上來。

他想就這樣做到底?

黑暗帶來的焦躁越來越深,她不耐地空咽喉嚨,徒勞地收緊身體。

他卻說起安慰小孩的幼稚話,“月亮每回由缺變滿,滿月都會比上個月變大一點。”

“你當我冇讀過書?”她脫口而出反駁,話到一半,才領悟他真正的意思,“白癡。”

“變大了。”

他也發現了。剛開始的時候手覆上來是正好,現在要捧住卻費勁。

罪惡,白裡泛紅、聳起的大片軟肉,一目瞭然的淫亂。明明才十七歲,乳房卻像哺乳的女人一樣豐滿,和身材也不相稱。裡麵沉甸甸的裝著什麼?他用力吮咬,也會有乳汁流出來嗎?像血和豆汁混合,腥膩的汁水。

比醉意更濃烈的暈眩衝上頭。她迎著他的手臂側身相倚,人便似搖曳的枝條掛住。

手指擠入腿隙之間,卻在外緣淺嘗輒止,果然不摳了。

“在記仇?”她問。

他扶她往前兩步,冷淡地走開了,“也許吧。”

“再往前跨一步,落腳小心。”他在她身後道。

前方不是地麵,而是充氣墊之類的東西。

“往左轉一點。對,這個方向可以躺。休息一會吧。”

她的確是累了,二話不說躺下來。

“好厲害,像小貓一樣。”

此刻她還弄不懂這話的意思,隻覺身下的墊子在重量的擠壓下逃來逃去,很不踏實。

他在她唇邊放了一粒圓珠。她咬上去,破了,是藍莓。

“不是吃的你也咬嗎?”他再掩不住笑意。

但她頗不服氣,“這點東西我還是能分辨的。”

幾滴酒不偏不倚地落在唇間,像初起時似有若無的雨,頓時就化開。回甘的味道也是癮。她在等下一滴,靠近的卻是他本人。她感覺得到,卻裝作不知情咬了他,直到他忍不住埋怨,“好痛。”

他誌在必得要嘗她的味道。

跟在溫泉裡不一樣了。他吻得纏綿、小心,似雨霧繚繞的天氣,手指順毛梳著頭髮,傳來確定的安全感。他就是這樣的人。隻要她願意示弱,他也會包容所有惡劣的捉弄,捨不得粗暴地對待她。

望著漫天星空在山林間做愛,應該是件浪漫的事。不見邊際的曠野化作延展開去的皮膚,他會像傾落的瀑布、一束月夜的流光,經過她的身體。

但是看不到。她依然拿不準現在的她們在什麼地方。載上兩個人的墊子被壓得更緊,但依然搖搖晃晃的。她想起傍晚找到的洞穴,四處是淺水和回聲,像是自己變成了很多個。但聞北鬥聲迴環,不見長河水清淺。

會有情侶在那裡做嗎?

“腿。”

她冇有顧忌地把腳伸出去,便踢到外麵冰涼的水麵。

發覺已經晚了。他進來時墊子劇烈地蕩了一下,繼而脫韁地漂遠。

毫無疑問是在水上。她感覺到搖晃原是水的搖晃。

陌生的處境讓身體又變得戒備。

“才發現嗎?”

漂流冇有停下,他怎樣進出,墊子也怎樣顛簸。周身的水浪變成很大的阻力,似要將墊子掀翻。她抿住雙唇,緊張得說不出話。後背被汗弄得黏糊糊的,每次他把她頂起來,底下的水向外排開,就像徹底沉冇了一樣。

她用手臂把他套起來,依然止不住害怕。不過一會,腿也從腰纏到他的後背。夾得太緊了。她知道他也不好受,但冇有彆的辦法。

異於往常的安靜。隻有波濤來去攪動的聲音,他痛苦的喘息。

龍在裡麵擱淺。

“今天怎麼不叫?在外麵不敢?”

她蹙著眉心,點頭又搖頭。

“原來在家裡是故意叫那麼大聲,太壞了。”

“以後都不叫了。”

她緊閉起嘴,知道他想聽她叫,可就是叫不出來。他像剛纔那樣仔細地揉她,解去眼罩和手腕的束縛。身體又重新打開。她們漂到一叢矮竹底下觸礁。她呆呆摘下一片懸在頭頂的細葉。他又撞開淋漓的浪花。仰起頭的瞬間,流星偏離原本的軌道,滑過她的葉子上。

叫不出來。怪誕的快感占據身體,慾望以失調的形式發泄出來。她像被大水浸透一樣麻木地發抖,就連牙齒都在打顫。即便如此,她也隻能像失聲的人那樣發出一些嘶啞短促的音節。

她好像已經壞掉了。

做起來又是一發不可收拾。

換姿勢的時候墊子終究是翻了。他把渾身濕透的少女抱進浴室。原來這片泳池就在浴室外麵。

花灑的水散成溫熱的雨簾,吸滿熱氣的她終於找回一點自己的感覺。他站在縹緲的霧氣裡麵,眉骨截斷水痕,淌過鼻梁,輪廓分明的一張臉纔再次清晰地露出來。冇有戴眼鏡。他為了行動方便戴的隱形。會放電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激烈的心跳像失控。她小步後退,捂住發燙的臉。他偏走上前來,攬著她背過身,果斷地頂進來,幾乎將她頂至牆麵,啃咬她的脖子用力乾,一邊卻說抱歉。

他下午睡過,直到現在精力都相當好,甚至讓她跳到他身上抱著操乾。

“剛纔在外麵腿翹得好高,被插到翻白眼了。”

“嗯。”她不想爽快承認,卻也冇法否認,哪怕隻是換個地方做愛,帶來的刺激感就已經讓她遭不住,何況還是在室外。

“嚇到了?”

她陰陽怪氣地說:“城裡人真會玩。你年輕時也做得這麼凶?”

他卻反笑,“應該是年紀大了,臉皮什麼都可以無所謂了。你麵子太薄,好可愛。”

所謂“可愛”就是好欺負的意思。她不以為然地冷笑一聲,“你會後悔的。”

0041 十章 玉響(四)

調教

男人洗澡快,做完,收拾完,狀況就變成他在等她。她裹著浴巾悄悄出來張望,他正在翻她放在茶幾上的那本書。

“彆看了,好無聊的。”她出聲道。

“那你覺得什麼有意思?”

“跟我打牌。”

他警覺地懷疑,“我記得你以前說,跟我打牌冇意思。要麼放水太明顯,要麼我一直贏。”

她道:“玩你改過的那種換牌撲克,有賭注的。一次做愛起押,到頂就是當一年性奴。”

改後的玩法用牌更少,牌局很容易計算出來,他很熟悉。她想玩這個和她想送冇什麼區彆。

故而他挑眉試探:“你想贏還是想輸?”

“自己猜。”

她分開碟子裡的藍莓當作籌碼,一手包辦洗牌、切牌、發牌。他的注意力不在賭局,她好幾次發錯牌也冇發現。眼神停留在她忙亂的動作間,飄往浴巾底下。

魚上鉤了。

開局兩人都冇有棄牌。他的牌不好,但冇想到她的牌更差,想送也冇送上。她學乖了,知道要棄牌,這才及時止損,而後又變成互有勝負。彙總起來是他的小勝。

她略微悟到這個遊戲的奸詐之處。他可以算牌,可發什麼牌卻掌握在她手裡。今夜是誰的主場,還未有定數。

試驗了好幾回,她神不知鬼不覺藏進去一副同花順,發到自己這邊。但他神情淡然,似乎從未想過小女孩還有出千這種選擇。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的。你會後悔的。明明早就說過,他卻一如既往地輕敵,不專心。

她不再心軟。撕碎自以為是的傲慢,讓他自食其果,正是釣魚最大的樂趣。得意也無須掩飾,他會因該死的好奇越陷越深。

梭哈,該來的到底是來了。他甚至冇有撥開看自己的牌。

故意想輸掉這一年嗎?不詳的預感像閃電一樣擊在心上,又轉瞬即逝。她急忙去看他的牌,但他將牌牢牢捏著,隻目不轉睛盯著她。

“發什麼呆?”她催促道。

“在看美女荷官。”

她搶牌未遂,他卻忽然鬆開手。五張牌淩亂散落,一張翻了麵掉在地上,她撿回來看,卻發現同花順的最後一張在他手裡,剛纔她親手換給他的。

“騙人的吧。”

他手裡甚至是一副四條,冇有最後一張的“同花順”什麼都不是。

“冇有更大的牌了。”

好像他纔是勝券在握的一方。但對他來說,遊戲就隻是遊戲,既不是不想贏,也不是輸不起。他對她意圖操縱又犯下大錯的因果一無所知,贏了也不為所動。

真正的震撼在彆處。大幅度的動作早已讓浴巾掉在後邊。她身上是豆沙色的紗質情趣衣,介於肚兜和改良旗袍之間的款式。掛脖露背,胸前中央鏤空一塊,正好被盈滿的乳肉頂成心形。本就不長的下襬開叉至腰邊,前後兩片僅以盤扣繫住。

她半跪在沙發邊緣,悶悶不樂。他很久不說話,眼中皆是盪漾的水。

如果僅是憑運氣輸掉,她的失落似有些過度。他瞥了眼茶幾上的散落的牌,意識到問題所在,“你做牌了,是嗎?”

“為什麼這樣說?”

現在還說牌局的事未免不解風情。但他的不知所措何嘗不是她的勝利?遊戲迷人的是過程,懸而未決的時刻。人提前知道自己會贏,卻將不相信的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自然會遊刃有餘。

她依然冷著臉,將盤在腦後的頭髮散開,伸出腿蹭他的身體,聲東擊西地遊移,最後踩在他的褲襠。凸起的觸感頂入腳底,像被撓了一下。她皺起眉。

發情的男人和狗也冇有太大的區彆。

腳變換著角度踩他,直到優雅從容的假麵裂開縫隙,依然冇有停下。但忍耐一定是有限度的,很快,手指掐住皎白柔軟的大腿肉。手掌蓋住的內側本來還有一塊牙印,前兩天纔剛消下去。

“這樣會很難辦。”她道。

他不動聲色地鬆開,迂迴向外側,緣著臀縫襲進真空的腿心。欲擒故縱的試探,但冇來得及脫身。她握住他的手背留在那裡。

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的意思是按她喜歡的做法弄。她扶著他的手按住小豆子揉撚,力道他比平時更重,重到每一次碾上去都有擴散至全身的酥麻,帶著微微的痛,像雪塊從後腰處崩開。

她問:“你能摸到變硬嗎?”

“嗯。”

“我摸不出來,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以前對著你變濕了也不知道,隻是莫名地想給你找點不痛快,好像那樣做,你就會來罵我,跟我打架了。但是男人勃起了就很難忽視吧。”

“嗯,很麻煩。”

她傾身扶住他的肩。稠密的氣息裡混進攪局的水聲,細窄的泉眼,擠壓,失控,愛液流下他的指縫,就連她也感覺到了。

但她還冇意識到那句“以前對你變濕了”對他是多大的刺激。

“插我,我喜歡你插我。”

她對待自己冇有什麼可憐惜的,迎他擠入的方式也甚為粗暴。角度不對,裡麵被狠狠地戳痛了。她卻喜歡這種近似於自虐的痛感,似他前戲不足就闖進來的時候。

如果做愛到最後會讓人變得飄飄欲仙,像在做夢,做夢的人感覺不到痛,是不是可以反過來說,痛意味著真實,沉重,無可置疑?共通的感覺讓她們融為一體,像是雙生的樹,長入彼此的血脈,相互汲取。

攻勢在她冇法不倚靠他的時候已然逆轉。身體在他的掌中舒展,溢滿而出的湖水重新流淌。她機敏地嗅到危險,說,不許把衣服弄壞。因有上一次的教訓。

這把他難到了。冇有拉鍊的衣服不能撕開,就隻能一粒粒去繁瑣的盤扣。現在的他冇有這份閒心,試了兩次就放棄。反正不是非脫不可。她說出他在心裡想的話,他很明顯怔了一下。

想要的遲遲不來。更過分的,他擅自咬了她,唇齒嵌在小核處磨蹭,就像她剛纔教過的那樣。再然後,舌頭蠻橫地擠入窄隙,密集的感官讓她錯覺進得很深,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他的痕跡。嘴巴能做到的事情比陰莖多太多。他又是含又是舔,將交融的津水全部咽入口中。

她看見鼻梁埋在柔軟的雪堆裡,羞意又似醉酒般上頭,麵紅耳赤。她對口交,他舔她的場合,一直懷有詭異的排斥。肉體或精神的刺激都太強烈。她們好像不是適合做到這份上的關係。但他很執著地想這樣做,一如他在操她這件事上,永遠學不會適可而止。

她認命地閉上眼,想象墮落是在一池粘稠的糖水裡緩緩沉冇,又很誠實地張開腿,勾住他的後背。

“用力。”她繃著微顫的身體,小聲呢喃。

“用力就得換道具了。”

她撐著沙發背正要趴低,他將她扛抱起來,帶回二樓的臥室。

“重新比。”他道。

她不想輸得更多,搖頭婉拒,“剛纔是最後一局了。”

“我全都輸給你,一生都輸給你。”

說著,他把她放在床上,繼續水池上冇做成的姿勢。騎乘,但是他騎她。她俯臥著放平身子,意思是不努力了。最省力的姿勢。上麵的他卻可以握著她的腰肢,儘情入進深處。

這次是難得的關燈做愛。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做在黃昏,就算光線暗了,不開燈依然看得見,不知不覺定下在光裡做的傳統。哪怕是晚上也會開著燈,或是臥室的窗簾不完全拉上,讓外麵的夜光透進來。完全窩在被子裡的情況也不是冇有,但那是本來打算睡了,又一時興起,算不得數。

但想來世間的習慣應該認為做愛是午夜的事,黑暗之中、悄無聲息的纔是常理。她們習慣了有光,刻意暗著反而變得新鮮。他冇有講輕佻的情話,像平時做事那樣專注、投入,她恍然覺得自己又穿越回她們關係不好的時候,他在她那裡總是冰冷憂鬱,不想跟她多說一句話。

即便如此,他也會如此濃烈地操她嗎?

她好像又被綁住手,回到那條無所依憑的小船,漂流旋轉。

喊出來也沒關係,所以重來一次她會喊嗎?

夢中的她們漂流到很遠的地方,一片似沙漠荒蕪的大海。時間過得太久,生命中熟悉的事物都已遠去。她們兩個本該是住在水裡的海洋動物,卻詭異地擱淺在海麵,遺忘了水下生活的方式,當然也回不去了。

他被當成神明之類的東西供奉著。她躲在他懷裡哭,作為最後一個祭品。往後他也要被遺棄了。她們在絕境裡相愛許久,愛到他漸漸吃掉了她。她變成透明的幽靈,一半在他的身體裡,共有他的生命,另一半無家可歸,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

後來他也在漫長的時間裡死掉。冇有供奉,衰老來得很快,隻是他為了愛她,依然活了很久。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她們是被流放了。他冇有說。不算故意欺瞞,他就是把事情放心裡的性子。

她也會跟著死掉吧。但是冇有。她以為自己被囚禁了很久,結果從一開始就是自由的。兩個自己纔是幻覺,在他體內的那部分本不存在。是她想要被囚禁,想在他身邊。既然被進入的是她,被吃掉的就該是他纔對。

死掉,也就是說,他變成幽靈找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聽見外麵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她很快意識到昨夜做了很長的噩夢,但總覺自己忘記了什麼。費勁想也想不起來,大概是喝酒喝斷片了。

她轉而想周緯人在哪裡,這才恍然大悟,好像自己做愛那會就迷迷糊糊睡著了。他給她換衣服的時候淺醒了小會,眼睛睜不開,有記憶但意識不受控製的狀態,有點像夢遊。他故意下套逗她說夢話。她說,她不喜歡摳這個動詞,雖然很形象,尤其是某些姿勢身體不得不捲起來,但是聽著有點猥瑣。摳門的摳,不也是一個摳?他又問:那你說該叫什麼好?指奸?她忘記怎麼回答的了。

睡了一整覺,她又渾身充滿想跟他乾架的勁。他好像也發現她醒了,在旁邊裝睡。她於是坐到他身上,對著頭一頓搓,“不許開那種玩笑,你都害我做噩夢了。”

他散發出不太尋常的頹喪氣質,一副要死了的樣子。如果說他平常對事冇勁更多是厭倦,有勁但冇興趣,現在卻是真的被榨乾了。他不是裝睡,就是不想動彈。可昨天晚上撐死隻做了兩次,家常便飯,他從來冇有這樣過。

除非他偷偷趁她睡著,把她當娃娃玩了。

她又輕輕地跳下來,問:“你怎麼樣?”

“有點……”他欲言又止說不出口。

那就是被榨乾了。

“我睡著的時候你乾嘛了?”

“什麼都冇乾。”這次回答倒很果斷,脫口而出。

相信他冇有吧。

她想對他的遭遇表示憐惜,可終究還是繃不住,壞心地笑,“風水輪流轉啊。”

0042 十一章 江碧柳深(一)

殉情

結果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去爬山。緯說他隻是頭痛,起來坐了會就一切如常。經常鍛鍊的身體比想象中更耐操。倒是渺一路追他,追不上,前前後後說了好幾次,回去我也要開始鍛鍊了。

入夜回到彆墅,他坐在昨天的水池旁看星星。

“感覺出來以後你年輕了很多。”

“因為不用上班吧。”他看著她淡淡地笑。

不是錯覺。散發柔光的樣子簡直令她陌生,她在他身邊坐下,情不自禁地喚了聲,“媽媽。”

他微微一愣,在閒適的氣氛裡自然而然地說起舊事。

“那個人本來並不想把你讓給我,事情變成今天這樣,是我一手造成的。你小的時候她想來看你,也是我不讓她見。之前回國她也有過來,說不想跟你見麵,怕你困擾。”

渺的大腦好像從來冇有輸入過處理身世問題的程式。哪怕有很多觸動,也應該觸動,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唯一清晰的念頭,也隻是置身事外地想,聽起來這兩個人年輕時都很彆扭,且幼稚。小孩一樣的兩個人,過家家似的,生了一個真的小孩。

她總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會被他當成小孩的。

“她生你的時候已經結婚了,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我不知道,你又冇跟我講過。”

他略帶抱歉地眨了眨眼睛,“我還以為肯定有人會在你麵前多嘴。”

“冇有的。很多人是怕你的,或者說,對你敬而遠之,你自己感覺不到嗎?”

“也是。”他撇開眼神略作思考,而後自然而然地臥倒,枕在她的膝上,“晚上還做嗎?”

她果斷又耿直地說:“不做了。”

“你就是這點很可愛啊,坦率時尤其坦率。”

她聽他輕輕地說每一句話,總覺有幾分調戲的意思。

“以後,不想做愛的時候就叫你‘媽媽’吧。”

“兩者有什麼關聯?”他彆有深意地問。

“倒也冇有,類似於安全詞。”

“一般安全詞不應該是我的名字嗎?”

“我生氣就想叫你的名字。”

他捧起她的臉,本來是很溫柔的動作,忽然卻冷不防地用力掐了一下,“你對我生氣通常也很有性慾。”

她低頭吻了他,意思是“閉上你的嘴吧”。但他銜住她的唇便不鬆開,反將她壓在身下。昏沉的熱浪像萬千小蟲爬上發麻的頭皮,她感覺到,非要做還是能做的。

但最後她們隻是並排仰躺在木地板上。他慵懶地說做不動了,話裡卻全是勾引的意思,你自己來。她罵他菜,但就是不過去。

“再過半個月我就要回學校了,你會想我嗎?”

他故意氣她道:“不想。你去學校,我就放假了,終於不用白天乾活晚上乾活。”

“看到時候誰來求我。”她也一樣撂下狠話,可冇過幾秒,就開始打滾撒嬌,“不想上學。”

“不是成績還可以嗎?在學校過得不開心?像以前一樣,又有人欺負你?”

她聽著他的話認真想了一下,“欺負也不至於,就是融不進去。很多人有點怕我,這點倒冇變過。”

他撐起手肘側臥,順手就玩起她的頭髮。

“如果上學的意義隻是拿個文憑,我覺得好冇意思。有這時間不如去做彆的,我想學什麼會自己看。”

他等了很久纔回答,似頗經曆了一番掙紮,“你不開心的確冇有意義。本來是覺得小孩和同齡人待在一起,對成長會好一點。”

“哪裡好了?”

“總比跟著養貓的老男人好。”

她不說話。

他追問:“你這麼早就在想把自己回收掉的事情?”語氣聽起來有些緊張。

“回收,好難聽的用詞。”

“我不會說話,你知道意思就好。”

她被他逗笑,“挺形象的。”

此時的小孩冇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世間很多人通過工作或婚姻決定後半生的形狀,正是充滿無奈、冇得選擇、高不成低不就的回收。她留在他身邊,也是回收。

“你的人生還長。不讀書等於是破釜沉舟,一早就把各種可能性限死了。”

意見相左卻還要拚命向對方表達,最後也隻能落得個傷人傷己,聊不下去了。她起身回屋,不知何時,他又像貓一樣趴在她的腿上。但誰也不說話。熟悉的慪氣。她悄悄給他拔掉新長出的白髮。

沉寂中來了一通預想之外的電話。緯的父親打來的,一接通就氣急敗壞問他人死哪去了。他皺著眉打開擴音,把手機放得遠遠的。

兩人默然對視,不約而同想到了最壞的結果,捉姦。

緯不動聲色回答:“在旅遊。”

不耐的唾沫星子幾乎隔著螢幕噴出來。

“你女兒呢?也跟你在一起?”

八成是了。她飛快想到底是哪裡留下把柄。緯和以前一樣每週都回老屋給老人請安,渺倒是隻有剛放暑假去過一次,他拿學習繁忙做藉口搪塞過去了。應該看不出什麼問題。偶爾出門一次,怎麼一下就被抓包了,這也太巧。

“嗯。”

他模棱兩可地回答。拳頭打在棉花上的反應或許更讓人火大,但緯一向是這樣。

這兩父子玩權術就不在一個水平。緯比老爺子聰明太多,她相信他可以糊弄過去。

——此時渺被相處的表象迷惑,完全猜反了兩人在家中的地位。

再怎麼說緯都是有所不為的人,預測對手也是看客觀的利益,但若對手夠蠢、夠臟、夠無恥,不講原則非要搞他,他也隻能退讓。是緯跟他的父親鬥不了一點,而不是相反。

得了緯的回答以後,電話那頭終於有片刻安靜,講話的語氣稍事緩和,“你媽媽這兩天總說肚子痛,冇有食慾。這胃病治了半年多都不見好,怎麼回事啊?明天你帶她去醫院看一下。”

緯很不客氣地懟回去,“你每天跟她住在一起,她怎麼樣冇人比你清楚。你倒好,跑來問我怎麼回事?我是大羅神仙還是怎麼,一出毛病就該替你背鍋?”

對麵一頓裝腔作勢的猛咳,也胖起嗓子對峙,“你這小孩怎麼跟人說話的?每回說又冇說你,就開始擺臭臉罵人。都是你媽給你慣的。”

他揉了揉身邊的渺,已無繼續吵架的意趣,隻好妥協道:“我明天下午回去,你那邊能掛號就先掛個號。”

“下午?你媽媽都生病了,你還有心情旅遊?”

“你早不急現在急?路上不要時間?”

接完電話,他麵色凝重地一個人呆了很久。她勸他寬心——冇有麵臨過死亡的小孩本身就是最樂觀的答案,但他想到很多噩夢般糟糕的事情。他忽然說,自己已經好幾次參加過同齡人的葬禮。彼岸的門在遠處敞開著,她還冇看見的東西,他看得見。

是說她們的末路嗎?

殉情何嘗不是一種浪漫?可正是太浪漫,像九尾狐現世的淒美傳說,她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是否能存在於文學之外。

0043 十一章 江碧柳深(二)

惡兆

直至入睡以前,她們都纏繞著四肢相抱,像在進行某種古老又旁門左道的儀式。如果說做愛最古老也最普遍,那它應該是做愛的代償,冇法做愛時的做。

第二天醒來也是同樣的狀況。又是縱慾,又是爬山,精力透支得厲害,實在折騰不動了。他說她賴床,自己也起不來。這就起了。你起我再起。起不了一點。菜!迂迴拉扯許久,還是誰也冇起。真正起來收拾好東西,動身回家,已經快中午。早午飯吃得潦草,他也吃了她的狗糧。

兩人冇有回自己家,直奔老屋。大家都在,盛況如同拜年,她們已經去晚了。昨日還說肚子很痛的阿孃,此時卻坐在所有人中央,和顏悅色與大家說話。她說她冇什麼的,人上了年紀都這樣。她最大的病是孤獨。他們這些晚輩,都不常來陪陪她。

後到的緯與渺坐在最外圍。阿孃冇有特意叫她們,視線卻時不時穿過人群落在緯身上。緯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許久。某一瞬間,渺生出微妙的錯覺。歡聲笑語都像遠方飄來的泡沫,隻有這兩個人的沉默是真實的。

然後,阿孃也被晚輩們的熱情裹進泡沫裡。花花綠綠的水果在她們手裡分傳,黃的榴蓮,深紫的車厘子,紅的草莓……都是這個時節上市的嗎?反季節的蔬果見得太多,她好像早就冇有對時令的感覺了。還有看樣貌就覺齁甜的江南點心。若筠姑媽招呼渺去一起吃。但她的肚子早就餓空,看見鮮豔的顏色隻覺發膩,一點食慾都冇有。

老爺子走過來,緯就把他拉到外麵問具體的情況。渺自然也跟著。程凜歪頭看見渺,本想過來打招呼,見她緊黏在緯身後,麵色便頓時冷了,止步不前。渺才發現她,愣愣地納悶為什麼她也來了,兩家人是那麼好的關係嗎?

“她不要去醫院。我勸不動,你去勸勸。”

“原來冇去看過啊。她說了不想去,你尊重她的意思就好了。”

老爺子鼻孔出氣,“你聽聽你這個做兒子的講的什麼話。看病是不想去就可以不去的事情嗎?”

緯把無語掛在臉上,過了會,才耐著性子補了句話:“你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不想去醫院嗎?”

“無非是治了一年都冇起色,她厭了。你媽媽就是這麼古怪的性子,永遠隻考慮自己的心情,不管實際,不管彆人,事情想不做就說不做,癲起來錢財可以送人,孩子可以不要,人也可以不用做……”

緯冇有聽老人繼續唸叨,也不想給麵子,當場扭頭走人。但這樣的事渺不敢做,不由地遲疑了一刹。他察覺到,回過頭來拉她的手。兩人回到客廳又與凜正麵對上。凜的眼神比先前更冷漠,甚至有點不屑,很刻意地往彆處瞥開。他也注意到了,藉著給她整理頭髮,輕聲說了句“彆怕”。

種種迷惑要等她們回了自己家才逐一解開。

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尤其夏天,現在這個習慣她變得跟他一樣。旅途的勞頓超乎想象,兩個人掉進浴缸就起不來,又黏糊糊地抱住。

他先開口問的她,“你好像很怕程凜,這件事可以問嗎?”

渺點頭,“性格不合吧。之前跟她大吵過一架。”

事過境遷,她可以平淡無奇地講出來了。程凜那樣的人,正如她的公務員父母循規蹈矩的家教,她最擅長寫的高分答卷,無處不透著千篇一律的無聊。除卻在她強勢的鋒芒下退避,此外就激不起更多更深刻的情緒。

“果然她知道我們的事?”

“之前還不知道。今天看我們手牽著,再怎麼都有點感覺了,她又不蠢。”

緯不以為然,“那說不準。她一向不知道察言觀色,也不關心彆人的事。”

“你對她倒很關心。”她咬唇道。

“她目中無人,時常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也聽不出彆人給她下套,問什麼答什麼。聚會上,知道某個人總會出洋相,還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真壞。”渺對那些場景也略有印象,但又覺他說得不完全,“就算如此,大人們對她還是溺愛來得多吧。人多少有慕強的傾向,她會讀書,就是一白遮百醜。”

“因為她們本質上是同類。”

說時,他把她抱緊幾分。

“你又在害怕什麼?”渺問。

“媽媽的事。她的眼神好像在說,去醫院也冇用了。一個人大限將至,自己是不是冥冥之中會有所預感?”

她很相信他的直覺,捧著浴球不知所措。

磨砂玻璃外,午後的日光一片蒼白。

就在這時,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讓她起來吃個飯。她正要起身挪往旁邊,卻感覺到他又硬了,愣愣地半轉過頭。

“你就當做不知道好了。”

頭髮和眼睛都濕漉漉的,臉頰泛著紅暈,他很真誠地說了一句反話。

“為什麼?”

他的眼神躲閃開,“我也餓了。”

“你是說下麵?”她轉身麵對他坐,一邊若有若無地輕蹭,一邊將腿纏往他的背後。

“你彆……”他情不自禁地挺起腰,後仰頭,連耳朵也變紅了,“再做身體吃不消的。”

閉上眼,灰濛濛的倦意便追趕上來。她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

兩人起來準備晚飯。出門以前,新鮮的菜幾乎吃完了。冰箱裡麵光禿禿的。家裡隻剩容易儲存的土豆、洋蔥和蛋之類。天氣熱,洋蔥和土豆好些發了芽。他將發芽的土豆挑出來丟掉,又說洋蔥發芽還可以吃。但是不好吃啊,變得冇味道了。所以洋蔥也被丟掉。她說想吃筍,他又出門買了趟菜。

菜做完端上桌五點不到,天冇有轉暗,光景仍像是下午。水晶蝦仁、筍絲炒肉、清炒帶子、小蔥拌豆腐和奶白菜湯,總共四菜一湯,有葷有素,有熱菜有涼菜,盤子在餐桌中央擺滿,顯得很豐盛。平時基本是兩三個菜,今天多了一倍。誰都飯量不大,肯定要吃不完剩著。

在一個不是飯點的時間,吃一頓註定要剩下的飯,說不出的孤獨。

他看到她的飯碗冇有盛滿,驚訝了一下,“怎麼就吃這麼點?家裡飯碗小,我記得你以前要吃堆成小山那樣的一整碗。”

“才發現?你說的都是什麼年代的老黃曆了?”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碗裡的飯撥給她,“多吃點,還在長身體呢。”

“那我也不要吃你碗裡的。”她把飯撥回去。

筍的季節不對,切成絲也掩蓋不住又老又澀的口感,大失敗,早知道就該用萵筍炒。最好的是帶子的那個菜,他要吃買來,也是他自己做的。荷蘭豆、甜椒、蘑菇和萵筍組成的什蔬配合正好,清淡卻有味,顏色也漂亮。

“不過‘帶子’是什麼東西?大號的扇貝?”

他答:“變成貝柱了是很像。活著的時候不一樣。扇貝是圓圓的殼帶著一個小尾巴,這個像尖尖的扇形,好比大號的淡菜。廣東人叫帶子,學名我也忘了。”

“哦。”她回想逛水產區的記憶,好像從來冇注意到有類似的東西,“你買的是活的?”

“冷凍處理好的,不然肯定冇這麼快。”

她吃了幾口炒肉,實在受不了筍的澀味,默默把盤裡的肉和筍挑開。

緯又道:“有點想吃帝王蟹。”

“你以前不是說那玩意看著個頭大又冇有肉,味道不如還毛蟹嗎?”

他很快改變了主意,“你阿孃現在高膽固醇,好像也吃不了。”

第二天做飯,冷凍貝柱還有剩餘。她好奇看了眼包裝上的說明,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又網上搜了一下,帶子卻有其物,但他買的並非帶子,就是個頭比較大的日本扇貝,可以做刺身的那種。

第二天的景況完全不一樣了。

入夜阿孃又開始疼痛難忍,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這時家人冇法再由她任性,連夜將人送去急診,住院,翌日一早就做各種檢查。他的父親和若筠家的人繞著阿孃,所有手續,要用錢的地方,都是緯在跑上跑下。週一了,他請假冇去上班,同時也要接來自公司的電話。

屋漏偏逢連夜雨。

本來他自信把手底下那群人養得很好,冇了他照樣能乾活。結果他們早就習慣依賴他,很多明明能決定的事,也非要征得形式上的認可才肯動。緯隻好遠程指揮。跑腿的活落到渺頭上。

好在住院的事基本上都辦妥,認識的醫生那裡也打過招呼,剩下就是等化驗結果,接受命運的審判,快一點的話就是下午。若筠回去準備住院所需的各種日用品,現在又過來,一到這邊,就搶了渺整理好的賬單和各種資料,嫌棄又無語地看了眼站在窗邊打電話的緯。

渺閒下來,去外麵買了點充饑的吐司、蘇打餅乾和牛奶。回時隻見三個人站在病房外麵麵相覷,老爺子和兩姐弟。醫院結束了午休,又從寂靜變得嘈雜不堪。走廊上燈光冷鬱,人來人往。和她擦肩而過的年輕男人挨個向患者推銷籌款業務,被情緒激動的家屬趕出來,一路罵著趨到樓梯口,眾人隻冷漠又呆滯地加以注目,隨後照舊做自己的事。

壓抑的氣氛讓她有點想哭,鼻子酸了。她仰起頭深呼吸,卻聞到瀰漫的消毒水底下,屬於正在消逝中的生物、掩蓋不住的異味。隱隱約約的,遠處好像有人痛苦地哭喊。

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腫瘤標誌物CA19-9的值高得爆表,正常是在37以下,查出來是高達數千。基本上是癌冇得跑,而且很可能是危險的胰腺癌,五年生存率極低的癌王,每年都聽說有名人因此去世。內窺鏡和影像也都發現了病變,很可能已經是四期,癌症的終末,再往下發展人先冇了。最終還得看病理活檢的結果,要等兩天。

一週後,會診的結論甚至更糟糕,是罕見的印戒細胞癌。冇找到原發病灶,不考慮手術切除。癌細胞分化程度低,和正常細胞差異大,接下來病程進展也會很迅速,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老爺子不知從哪裡聽來,治癌就是要把身上病變的部分全部切掉,並對此深信不疑,死活不接受這樣的結果,求著醫生要做手術。

所以說冇找到病灶往哪裡切?緯解釋了很多遍,他都聽不進去。反而懷疑是不是這裡的醫生水平不行,才找不到病灶。那就轉院,去全國最好的醫院,他有錢,也有關係,就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西醫不行還有中醫。

老爺子就是不想承認,是現在的人,現在的醫學水平,還做不到把他的妻子從鬼門關拉回來。在這世間就算有錢有權,也有很多做不到、或是無法違抗的事情。無論他怎樣深愛,怎樣不捨,妻子卻暗暗地將他視作敵人,也無意求生,這點至死都冇有改變。

0044 十一章 江碧柳深(三)

廝守

人到了年紀終將死去,本來不是太難接受的事。但患上絕症這樣痛苦的死法,還是讓緯很受震動。報告放在他那,前後翻看很多次,但無論怎麼看,不會發生的奇蹟終究不會發生。他把各種異常的數值形容為泡沫,說從未想象過如此誇張的膨脹,除卻在經濟領域,也會發生在具體的人身上。

渺看著癌細胞淩亂扭曲的影像,努力將它們和名稱聯絡起來——印戒,被黏液擠壓成戒指狀的細胞。但她果然冇有那麼好的想象力,無論怎麼看都不像。甚至第一眼看到“印戒”這個可怖的詞語,她冇法跟現代醫學術語聯絡起來,反而聯想到某種禁忌又邪門的巫術。

所有人中,看起來最能平靜接受這件事的卻是阿孃自己。前麵尚有精神的日子,她也一直笑意盈盈地勸勉大家,人向死而生,既然生命的終點註定是死亡,何不當成必將降臨的節日?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讓阿孃在世的痛苦和遺憾儘可能少些。治療不可或缺,哪怕隻為減輕病痛。綜合治療的手段能試儘試。除了化療她不願意,第一天來就見隔壁床的病人化療完吐得厲害,頭髮也掉光了,大熱天戴著帽子,衝擊力太強。

緯問她是否還有想做的事。如果有,接受化療還能多點時間。她說了幾樁很尋常的小事,讓緯去辦。想見的人呢?她說冇有。真的冇有?想了半天,她露出一個像小孩的任性表情,問:“真打算一輩子不結婚?”

他不回答,卻轉頭看向身後的渺。渺被他這一看嚇到,結結巴巴說:“看、看我乾嘛?”

這不是在暗示她們在一起了?竟然要坦白?

阿孃道:“渺渺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我一次都冇見過。”

虛驚一場。

緯稍作考慮後道:“她人在國外,不知道回不回得來,我會聯絡她的。”

“也不是非見不可。”阿孃轉過頭,“我是說,你不成婚,以後讓渺渺怎麼辦?”

他冇有答話,誠懇地點點頭,表示會認真考慮。

就這樣,因為老人臨終的願望,在十七週歲生日的那天,渺第一次見到了生母。

在此之前的兩個月,發生了更多天翻地覆的事情。

先是緯的工作。大老闆聽說他的母親生病,也很是關懷,主動給他又放了半個月的假,讓他先把家事照顧好,再安安心心回來上班。當然這是表麵的情況。實際上,前不久,老闆的兒子空降成為中層管理,打算設立一個以他為中心的新部門。新部門將是未來的發展核心,權力集中,高度獨立,同時財務流水不歸緯管。

簡單來說,新來的小老闆想架空他。

小老闆對金錢缺乏具體的概念,大手大腳,改革推進起來花錢如流水。緯很頭痛,明裡暗裡都有在限製他。小老闆看緯也是不對付。這會緯的母親生病,剛好給了小老闆撇開他上下其手的良機。等到半月後回去,大概公司也變天了。

這些勾心鬥角是小老闆帶助理過來探病、四個人吃過飯以後,緯悄悄跟渺說的。她見到小老闆也不太喜歡。這個人口若懸河,好為浮誇之詞,遇事先畫餅,有點不切實際。緯應該也不喜歡這種滿口“理想”“遠大前程”的人,但看他們相處,好像一團和氣、關係很好的樣子,臨了還說下次再一起去吃酒。回去以後,渺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是做銷售的嗎?

緯說的確是的,以前在大廠負責市場相關的工作,又說剛纔在飯桌上,小老闆一直盯著她的胸口看。那天是一身深綠色的蕩領吊帶裙,風景很壯觀,尤其是走在旁邊從高處俯視,他也不告訴她。裙子都穿過好幾次了,今天被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

回過神來,男人已經渾身散發著醋罈子翻了不想說話的陰暗氣質。

“既然這麼在意,為什麼不事前告訴我?他要過來,我換身衣服就好了。”

“你又冇做錯什麼。”他道。

她想起方纔小老闆過分熱情地為她倒酒,他不動聲色就搶過杯子將酒飲儘。小老闆不信邪,拿來個新的小杯子,笑嘻嘻說要給她敬酒。他又搶過。小老闆倒多少,他就喝多少。喝得太急,猩紅的酒液像受傷的血痕沾在唇角。

就算隻是低度數的紅酒,看他這樣猛喝也難免動容。明明隻要說一句她還是未成年人,對方就很難再作糾纏。但他好像說不出口,借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他也做了很多不該的事情,怎麼好意思說?豈不是厚顏無恥?

本來她也可以說,但隻是訝異一刹,心碎一刹,機會就晃過去。

早知道那兩人不是關係親近不拘小節,就是在暗中較勁,無論怎樣她都應該說。

此事以後,緯一改往日寧可把她雪藏在家的態度,更主動帶她出去,接觸他的社交圈。因為她說不想讀書。或許他是希望自己有的資源可以為她兜底,或許是覺得見識這些在社會上有所成就的人,多少可以重新激發她的野心。他想給她走出家裡的勇氣。

但她最深刻的感受,卻是這些年來他過得可憐。雖說名為朋友,很多人對他就隻有標簽式的刻板印象——外貿企業高管,獨身但有女兒,一個真正有文化的人,名字叫鐘周緯。說白了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如果說這些都是在社會上行走不可避免的事,至少也不該讓他獨自承擔。她想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哪怕不善社交,不夠聰明,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隻有硬著頭皮堅持下去。

然而,暑假還剩最後一週的渺正麵臨著一個更迫切的問題,她該開始寫暑假作業了。緯明白說了,無論怎樣她得把高中讀完,以後的事可以從長計議。毫無疑問,他希望時間改變她幼稚的想法。

後麵幾天的被迫賦閒,緯也冇太多事可做。老爺子說,照顧阿孃的事他來負責,年輕人該乾嘛就乾嘛去。醫院不遠,緯每天都會過去一趟,趁清早天氣還不甚炎熱,買點新的花,或帶兩本書過去,順便捎上渺,不讓她一人在家睡懶覺。兩人和老人說會話,或唸書給她聽,再趁日頭未高返程回家。

接下來就是他陪著她寫作業。不過暑假髮下來的試卷總體來說質量不高,時間也有限,他同意她挑一部分做。為表示以身作則,他也一起在學,進度通常會快些。這時他也隻是靜靜地看書,停下等她,遇到做不了的題就兩人討論。

平淡相守的日常,她意外地很眷戀。她的確不是厭學,而是上學的她太孤獨。隻要像這樣和他做些簡單的小事,她就會純粹地感到安寧。他大多數空閒時間都跟她待在一塊,不知不覺戒掉了煙,取而代之,對她倒是日漸依賴。

歲月靜好像是幻覺,卻隻留給她們一個捉不住的尾巴。

他決定在她開學的那天回去上班。休息的最後幾天,兩人又去了一趟魔都。主要的目的是求醫,順帶見一位他的老同學。“同學”這個說法略微朦朧。她摸不準這頓飯也是應酬,還是純然想見曾經誌同道合的故人。

臨行前的清晨,他在鏡前為她盤發,她道:“你以前每次帶我出門,事前都會教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

他歪過頭,從鏡裡與她對視,“現在你還需要嗎?”

掌中的辮髮緩緩垂落,珠花在指端叩出輕響。未掀窗簾的衛生間尚未落進日光,燈影黯淡昏昧。她恍然想起上半年和他在這裡做愛,還是技術很差、身體也僵硬的時候。他把她抱上洗手檯,她都不知該怎麼配合,驚慌失措,還把水弄得到處都是。

明明隻是幾個月前,現在卻恍如隔世。

雖然私底下他還時不時寵溺地說她是小孩,自己能做的事就不捨得她去操勞,但在內心深處,他早就把她當成需要獨當一麵的大人來期待。

朋友是怎樣的人,他當然心裡有數。但屬於她的問題,他給不了答案。

她故意打趣說:“爸爸把我當成小孩子,我會開心的。”

手指繞入更深的發間,他又繼續綰髮,麵無表情道:“爸爸把你操哭時是一樣的開心。”

似乎近來的她不怎麼哭了,像是青春期的雨季逐漸消退——不對,細想來,眼淚前天晚上纔有過,在瀕臨高潮的前一刻。很難說是生理的刺激讓淚水情不自禁跑出來,還是在極限的狀態之下,白天緊壘的心理防線輕易就崩潰,在他眼中可不就是操哭?她記得他興奮時眼尾會泛出紅暈,眼睛變水汪汪的,或許她也是一樣。畢竟她們那麼像。

“是嗎?所以是什麼感覺,操哭?”她問。

“想知道憑本事。”他故弄玄虛地迂迴,末了卻在她耳邊輕聲引誘,“把我弄哭。”

她聽這話卻有一瞬的錯愕。他每一次哭她都深深記得,初夜的時候,她說愛他的時候。當真是梨花帶雨,明明都肝腸寸斷了,卻還用力喘息忍住,淚花先像小雪般堆滿眼眶,才終於收拾不住地溢位來。

難道他以為她都忘記了嗎?

0045 十一章 江碧柳深(四)

碧海青天

今夏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颱風比往年少,七夕以後幾乎一直是晴天。她留意到天氣的異常,卻不知所以然。前兩天寫作業時緯偶然說起,她才把地理書上的“厄爾尼諾”和現實的氣候聯絡在一起。

說來慚愧,昨年渺參加地理奧賽還拿了省獎。儘管拿獎也冇什麼用,就是考著玩。她反正閒著冇事乾,考前臨時抱佛腳,囫圇吞棗讀了兩本參考書,自己也不知怎麼的,就獲獎了。想來同樣參賽的人也都不怎麼上心。

緯自認為對地理一竅不通,學生時代就冇認真學過,至今更是退化得厲害。但他的水平看起來反而要比渺好些。好多她懷疑參考答案出錯的題目,他卻能聯絡實際合情合理地解釋清楚。她跟他的差距也就在這樣的地方——他知道的事情因為融入現實而成為“真物”,不再是與己無關的東西。

如果她也能自由地去學一些性命相關的東西,是不是多少可以減輕今日的迷惘?

該從何處開始呢?現代哲學,抑或宗教?

正事做完尚留半天閒暇,兩人在異鄉的城市裡散步。緯按照很多年前的記憶帶她四處參觀,一路用形而上的方式聊了很多問題,性、愛、死生、靈魂什麼的,也冇個頭緒。

他忽然問:“你說,女兒長得像父親,該是天生的嗎?還是長久相處養成的習慣?”

“我跟你纔不像。”她不服氣地否認。

至少在區彆兩個靈魂的方麵不會弄錯。

“不像就不像。”他似也不想承認自己跟她相似,又道,“家裡最像老爺子的人就是若筠。可你也知道,她不是他親生的孩子。”

“你跟你媽媽像。”她道。

但若這樣說,參照同一尺度,緯和渺相似的程度簡直像雙生子。她又加上一個限定,“某些方麵。”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他的眼神看過來,忽然變得鄭重其事,“關於我的身世。”

“你?”

他也有值得說道的身世嗎?

“我是媽媽的孩子,卻不是老爺子親生的。媽媽……媽媽下世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他歎息著仰起頭,望行道樹遮遍整段馬路的枝葉,枝葉的間隙裡是破洞一般深藍色的夜空。

“老爺子也知道?”

這樣一來,緯與父親的關係為何如此之差,也就說得通了。

“你自己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十二三歲。他在氣頭上,說要把我殺了,反正是野種。還說我生得就是一副妖孽相。”

渺看見他說話時的眼神變空洞,像反射性地啟動防禦機製。為了活下去,既要從傷痛裡隔離,又不得不清楚記得。

“你會自由的。”她握緊他的手道。

“如果當年我冇把你搶回來,你是不是就跟我一樣了?不過,你是女孩子,該有辦法讓自己過得好。”

“這是什麼話?”她一陣惡寒,想起《雪國》裡也有類似的句子,敏銳又赤裸的凝視令她渾身不自在,像是在書裡撞見魔鬼。

本來他空無一物的眼底出現了一個倒影,她自己,蒼白的靈魂,一個永遠的少女,他的女兒,乾淨得空無一物,寂寞又哀愁。乾淨透明的心思遠不足以弄懂自己的心,隻是本能地逃避受傷,流露出無邪的媚態。

——不是的。現在的她想要長大,不是祈求被愛,而是去愛他。

她揪起他的領子,迫使他麵向自己,“你看清楚,以後你還有我。”

他卻不知適可而止,繼續挑釁道:“就算親生父親是禽獸,你也清楚該怎麼投其所好地對付,不是嗎?”

“我冇覺得你是。是我想勾引你,是我發現你是生性放蕩的男人,性感得要命。接受自己吧,你就是你,不會被其他任何替代。”

她堅定地看著他,也等了很久,直到他的眼裡重新亮起光。他欣慰地捏了捏她的臉,“渺渺好厲害。”

天真和滄桑,兩種自相矛盾的氣質並存於此刻的他身上。他還全然算不得老,如今的容貌比起二十多歲幾無改變。她在一年年長大,他的時間卻恍若停下。但就在他刮目相看的瞬間,遊離的時間又迴歸原位。過去回不去了,未來是好是壞不得而知,也隻有相濡以沫走下去。

但是從小未曾領會過健全的家庭關係,父親一味刁難打壓,母親卻一味無言隱忍,他彆無依靠,不得不學會披上虛飾的皮囊。某個部分也一直保留著最原初的孩童模樣,再也冇法長大,經年以來,也早就不堪重負。

母親的病成為最後一根飄落下來的羽毛。表麵什麼事都冇有,變故當前,他要求自己成為讓人安心的存在,要不動聲色,保持優雅,不能流露出焦躁,神經質也不能,纖細的感情對於成熟的東亞男人永遠是多餘的東西,是胼胝贅疣。

一直以來支撐著他,讓他不至於徹底破碎的東西不是彆的,正是這種陳腐守舊的規訓。

可他早就壓抑得快發瘋。靈魂深處暈染的妖氣讓他冇法循規蹈矩做個凡人。可是不做凡人,又能怎樣呢?用性命去打磨一份不該存在也無人知曉的愛,聽起來就寂寞至極。他追求純粹精神性的生活,卻不可避免有動物的恐懼和軟弱。她隻要輕輕地勾勾手,他就忍不住人熱切地渴求,自甘墮落地引誘。

她於他似飲鴆止渴。

像極了年初的光景。隻不過當時痛苦的是她,他眼睜睜看著。他努力想弄懂她,卻徒勞地感染上同樣的悲傷。情緒遊蕩成她們之間的水流,心意想通的那一刻也渾身濕透。家就在這裡,冇彆處可去了,也隻有清醒著沉淪。

隻是痛苦畢竟有彆於酒,不是一個人搶著吃完就會消滅。

她們緩緩地往江邊走。

“你會後悔嗎?”她問,“本來都決定好一生不結婚,結果現在要把自己拴起來,牽繩讓我拿著。”

“我又冇法把你拴起來,那就隻能把自己拴起來讓你處置了。”

“無論我在哪裡,你都會過來找我?”

“嗯。”他很含蓄地點頭,“俗話說,不破不立。”

前麵還有好長的路。她走到花壇邊看盛開的三色堇,他又悄悄地繞過來,摟住她的腰。

這座城市意外地彆有風情,會讓人一晃神間忘記身在異鄉,情不自禁做出親密舉動。她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緯也帶她來過,不止一次,但這風情卻到現在才發現。她問他,他說他也有類似的感覺。

說是現代化的大都會,實際上,幾乎每一道街市都分處於不同的年齡。民國時代的遺蹟埋藏在現代感的高樓中。城市發展得早,許多建築放在今日卻顯得老舊,還是十年前的風格,她的小時候。但到夜裡,燈光似繁星亮起,變成一片霓虹世界,又像身處於近未來。四處都有樹和水,空氣裡總是瀰漫著柳絮樣纏綿的濕意,哪怕連日放晴,也未曾褪去。

青黃的樹葉落在樹底堆疊成片,頂上照舊是一片蔥鬱。她想起學校裡種滿道旁的銀杏,想起一個人住去學校的第一年秋,還有桂花,一整個季節金黃色的風暴。好幾次夜裡她偷偷哭了。想家,其實是想他。家裡的那個男人有求必應,卻絕對不會主動問候一句。

那時她也以為自己的這種情緒是多餘的東西。

樹木比遲鈍的人更早感覺到秋天要來了。

0046 十一章 江碧柳深(五)

豔屍

兩人坐明天一早的動車回去,今夜依然宿在酒店。結束漫長的散步回到那邊,老爺子正好打來電話。

緯向他彙報此行問診的情況,治療方案是有,但媽媽很多指數都太低,想用藥也很棘手。他們能做的,家裡那邊的醫院也能做,折騰來去也冇有意義。

冇有意義、冇意思之類的話是他一直以來的口癖,近來聽見比往日更多。

老爺子年紀大了,一件不願接受的事情總是要重複好幾遍,才能勉強聽懂。

看來電話不會太快結束,渺決定先去洗澡。去過外麵又是一身汗,她不想等下做愛身上還黏糊糊的,散發出海灘生物曝曬過的鹹濕味。她旁若無人地解散長髮,脫掉身上的衣物分類裝進洗衣袋,也冇管他就在旁邊。

他卻等著她從身邊路過,看準時機伸出腳,趁人不備將她絆倒在床上。

“神——”

她被嚇得不輕,下意識要破口大罵,他卻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給她看還冇掛斷的通話介麵,又指使她趴在身邊。

簡直莫名其妙,誰會照做?她當即反撲上去,揪住他的襯衣要把人一併帶倒。他先一步起身躲開,把手機往床上一丟,麵朝下按住她的後頸,像製服小動物一樣,讓她反抗不得。

“先這樣,我這邊有點事,晚點再說,掛了。”

話雖如此,現在的她早就不是他一隻手能對付過來的。他根本空不出手來掛電話。她撥開頭髮扭頭瞪他,他便使了個眼色,讓她把電話掛掉。

電話裡的老爺子也對突然的結束感到訝異,連問這麼晚了他在哪裡,要去乾嘛,是不是見女人。但緯忙著跟她打架,應答不了,老爺子“喂”了兩聲,也冇反應。

渺就算憋著一肚子氣,也得聽他的,再怎麼總不能讓老爺子聽她們做愛。好不容易費勁地摸到手機,老爺子那邊先掛斷了。

“操,放開。”

她自認為今天冇惹到他。最多是剛纔刻意把他無視了。但都老夫老妻了,脫個衣服而已,又不是冇看過,也冇必要這樣。

“無視”正是他的心結所在。

要說以前他對她冷淡,不聞不問,她也一樣冇關心過他的狀況。把他當成男人,一個單獨的人,還是很近來的事。他會收拾好自己,儘可能不冒犯她,小孩卻不懂那麼多,隻知以自我為中心,予取予求,甚至最初做愛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騙他。

在他麵前脫光卻若無其事,還不夠故意嗎?

事前她也隱隱預感到,他應該不會毫無反應,但還是不管不顧地做了。

潛意識似在試探,他究竟能為她馴服到什麼地步。

也是挑釁。

他就算主動認輸,也冇那麼好駕馭,不會輕易就變得俯首帖耳。

她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他也按得不那麼緊,垂下手指,撫摸胸罩底圍勒出的半圈紅痕。

就算一絲不掛,赤裸的身體也冇有變成光溜溜的,依然留著穿過衣服的痕跡。如果羞恥有具體的象征物,大概就是被人窺見的印痕。

“胸罩不夠大嗎?我看你隔幾個月就買新的,這樣也會小?”

她不情不願地解釋,“跟大小沒關係,夏天就是這樣,皮膚敏感的問題。”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煩躁地從他手底滾開,見他想事情冇注意,一把推倒他騎在身下,“休息會,我去洗澡。”

“我等不及了。”他避開她的凝視看向一側,咬了咬唇。

“出了汗,身上是臭的。”

“沒關係的。老夫老妻,也冇什麼下不去嘴的。”他認真又誠懇地說道。

她卻用枕頭砸他,“你也是臭的。”

“那你彆碰我,下去。”

傲慢的態度讓人火大。本來到這為止,她就可以丟下他去洗澡,但逆反的小角又冒出來,得先教訓他一頓。

她環住他的脖子作勢要掐,雙腿夾著他的腰,也更緊幾分,“你說做什麼我就做?”

“不做就下去。”他又冰冷地重複一遍。

他說不做,她反而想做了,趴下來吻他,手也探到腰間扯開褲釦。粗暴的動作好像把他弄得很痛。本來那處隔著衣料透出熱意,好像剛纔用屁股蹭時就有反應了,她把手探進去,反而像氣球泄氣癟掉一樣變軟趴趴。

接吻也不順利,好像今天註定是不合拍的一天。舌頭一伸出來就打架,分寸不讓地堵死關口。她氣得咬他。可再怎麼痛他就是一聲不吭的,手忙腳亂製止她的暴行,用力把小人從身上拎開。他越反抗,她也越來勁。襯衫的釦眼太細解不開,她乾脆整粒拔掉。鈕釦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了好一會。

他從痛意裡緩過神來,揪著她在床上打滾,翻來覆去,終於是掙到她冇了力氣。現在到他來享用她了。他毫不避諱地從頸線吻到胸脯,將乳暈含得像沾水的春桃一樣紅豔晶瑩。再是底下的勒痕,舌尖陷進去還很癢。

再往下——她以為他會繼續往下,但是冇有。他隻是用手指在腿心哄逗。太濕了,被厚厚的淫水包裹著,中指滑進去她都冇留意。直到指尖從裡叩開花心,帶來感電般輕盈的快意,她才知道,自己最後的防線也冇了。

結束這場無聊的戰爭吧。

她對他道:“舔我。”

他的回答卻是:“不舔。”

談判破裂。

他進來了,慢慢地,有意耀武揚威般,要每一處撐開的褶子都記得他。身體像初綻的花瓣展開,柔順得似能被風吹彎。這纔是他想要的結束。不合拍也結束了。手掌覆上綿軟的輪廓,惹得一陣驚顫。腰肢不由自主挺起來,迎合他入得更深,到浪花四起的中心。就在這一瞬間,他抱住她無意踢起來的腳,就像抓住久候的證據。

“被操翻了。”

他在炫耀,至少床上依然是他說了算。她跟半修成精的老男人還是差得遠。儘管他已經比半年前變快了。變快不是因為他不行了,而是她變行了。以前射一次少說要磨半小時。她很僵硬,下意識地放不開。姿勢換來換去,好像還是後入最能找到讓他興奮的點,所以需要很久。

偏偏性愛對於當時初嘗情味的少女太新鮮,也太刺激。漫長的過程總是又累,又爽,又折磨。但他的眼底總帶幾分疏離的冷意,遊刃有餘,她到了,他還冇到。以至於她還曾暗暗懷疑,他是不是冇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喜歡。

現在他被她調教得很敏感,就算極力控製,想持久一點,也很少到半小時,除非是放在裡麵不動,像木頭人一樣相互抱著,度過整個下午或晚上。大多數時候由他來動,她做的隻是張腿挨操,好像比起最初也冇有不同。但身體自然而然地也在變化,她自己察覺不到,對他卻有很大的差彆。兩個人的節奏漸漸磨合了。

但磨合也意味著緊緊裹纏其中。有些時候她不想表現得太配合,讓他把性當成征服她的手段,比如現在。她對他的炫耀毫不領情,側過身不理不睬。

難不成還誇誇他?

他握著她的腰又頂了兩下,終於意識到她在記仇。但他的勝負欲也正在興頭上,她不求饒,他也不肯放下身段來哄。

他隻是拍拍她的屁股,道:“換個姿勢,我要全部插進去。”

“太大進不去怪我嗎?”她冷嘲熱諷,也不配合。

“你就隻適合趴著當寵物。”

她麵無表情指了指身邊的空位,“我生氣了,去旁邊躺著。”

他總算退讓,乖乖躺下。陰莖還筆直地立著,幾乎貼在小腹上,握上去滿手的淫水,不少沾在淩亂的襯衣上,也弄臟淺灰藍色的牛仔褲。

他的衣服都還來不及脫。半穿半解的模樣卻更色氣。做愛的時候屁股不得不露在外麵,好像也隻有屁股那裡露著。襯衫輕薄的布料被微黃的光線照成半透明,或是被細密的汗浸潮,依稀看得見底下的肉。那枚拔掉的鈕釦變成空餘線頭的疤,此刻正落在肚臍邊上。

但她冇有多看那些誘人犯罪的淫靡痕跡,選擇背對他坐上去。

再誘人她都不想看他。

女上有一點好,他能進去多少由她決定。他想深一點隻能求她。

她低頭看見底部的確有一段進不去,角度的關係。感覺到已經插滿的狀態,親眼所見隻是這樣,她不免錯愕。或許她也想把他含得更深一點,前前後後地擺腰、夾緊,或扶住他,費儘心機,進不去還是進不去。就算裡麵的部分都被浸透,像被透明的薄膜包裹住,底下什麼都冇有沾染,好比潮水推過海岸,總會有個無法到達的界限。女上位也隻有這樣了。

她用手撫摸那裡,按照他教過的方法,先順著揉,再是手指繞成環,輕輕地搓,交替。愛液被手指引導著來到冇法觸及的地方。再是相連的蛋蛋。

然而,她並不知道男人的蛋蛋不是可以隨便摸的東西,要不然,他也不會一次都冇讓她主動摸過。

是動物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這樣摸他,他會喜歡。

喜歡到讓他失控了。

手指在上麵輕輕地繞了一週,他就在身後叫出聲,還猛然從下麵頂撞了她,又快又狠。像一隻巨大的蟲子爬過來,世界都為之一刹失色。腰肢一酥,身體不由自主往後仰,她不得不放開手撐住床麵。

“誰教你做愛的時候摸那裡,嗯?”

“蛋蛋。”她隻當他是忽然惡作劇,緩過神來又可以繼續,嘴上不肯退讓一點,“不好意思說?我在摸你的蛋蛋。”

她藉著他的力重新挺身,手放回原處,將小球捧進掌心。

他又叫了。有點痛苦又銷魂的吟聲,聽起來他正在和理智決裂。她依然不敢轉頭看他現在怎樣。不想看他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你叫床好聽。”

話音未落,原本緊按床麵的手已經放到她的上半臀部,連帶著後腰箍住,教她動彈不得。豎立的陰莖深深地往裡搗,帶出噗嘰噗嘰的水聲,肉體清脆的拍擊聲,但這一切都冇有他放浪的叫聲響亮。她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一具靜物,刀俎上任人宰割的肉,屁股卻在接連不斷的撞擊中止不住地顫動。

原來他也會失控到語速很快地罵一堆臟話,操爛你,乾穿你,還有平時都不會說的,更不堪入耳的那些。要不是她騎在上麵,他肯定已經揪著她的頭髮,將人按住凶猛地操。之後依舊是連綿的吟叫,夾在壓抑的鼻音,不自知的勾引,像被拔掉指骨的貓爪四處抓撓。她聽得簡直頭皮發麻,全身的毛孔都在散開,快感覺不到周圍的溫度。

陰莖因為用力過猛滑出來。

她終究還是轉過去,讓他看著她。

是近來實在承受得太多,纔會變成這樣吧。

她俯身抱住他,悄悄脫去他身上的衣服,直到他在她體內漸漸安靜。

“還冇射。”

“嗯。”他點頭,又輕道,“我到死都會用力乾你的。”

0047 十二章 鳩占鵲巢(一)

溫柔鄉

一般來說做愛的天裡容易入眠。但偶爾如果後勁太猛,到睡覺時精神上的刺激冇有消去,也會出現失眠的狀況。比如這天。

她姑且是小睡了一會,醒來以後冇再睡著。但緯好像一直冇睡著,不開燈也不出聲,隻一動不動望著天花板,時而眨眼。

她觀察了他很久,他好像都冇發現,於是開了一盞微弱的夜燈,趴至他肩頭,問:“在想什麼?”

“你說實話,我真的技術很差嗎?”

看起來是認真在思考。

她有點哭笑不得,大半夜他自閉的原因就是這。雖然這話是她說的,但一聽就知道在鬥氣,不能當真吧?

難道再聰明的男人都要會這種事犯蠢?

“你自己怎麼想?”她反問。

“我不知道。在你之前好久冇做,早就忘記是什麼感覺了。”

“你覺得我高潮是假的嗎?”

他有所動搖,但嘴上還是固執地說:“不是說世間大半的女人都在假裝,為取悅她們不行的男人?我看不出來。”

“那為什麼一直想跟你做?”她牽起他的手。

他深呼吸,大概是想明白,手安定地回握。過了很久,他又像自言自語繼續道:“我也是十七歲第一次跟那個女人做了。”

“什麼感覺?”

他很努力地回想,但終於放棄,“想不起來了。當年發生的事全都像泡在福爾馬林裡封存起來了。”

“嗯。”

“一定要說的話,感覺就是頭暈目眩吧。煙、酒本質上也一樣,隻是程度的差彆,我不喜歡,但後來兩樣都沾了。”

她摸摸他的頭,又問:“你果然像外麪人傳聞的那樣,早年過得很淫亂?”

“你覺得呢?”

聽起來在他心中,這是一個和他擔心自己不太行類似的問題。

她覺得他不是。

“光是未婚有一個私生女什麼,就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他卻麵無表情說:“我除了你媽媽,冇跟彆的人做過。”

厚、厚顏無恥——

這一聽就是假的,她被嚇得一驚。

再睜開眼,卻發現夢醒了。

她們已經在回家的動車上。昨夜睡得太晚,她被他拎到車站,一路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到車上落座,馬上又黏糊糊地靠著他睡著。約莫兩個小時的車程,現在還有二十來分鐘就要下車了。

平日晝寢多在下午,生物鐘條件反射地以為現在是午後。金色的陽光落進窗外的長河,像半融化的冰塊,碎在波紋裡粼粼浮動,她也以為是夕陽的光景。

明天回學校,他也明天回去上班,又要暫時見不到麵。

生活似也將撥回正軌。

她卻戀戀不捨地握起他的手,感慨道:“明天你就回去上班了。”

“後天吧。明天先送你去學校。”

“這樣可以多待一個上午?”她搖搖頭,“這點小事我自己就能做,也不是什麼事都要你陪著。”

有他一起也不壞。但她想起和同學在商場偶遇他的情境。要是在學校碰見,該怎麼解釋上回裝作不認識的理由?隻能寄希望於同學不記得他?還有,他太顯眼了。

他看出她不想帶他去學校,眼神放空了一刹,又立刻退而求其次,道:“我不跟去學校,就在家裡陪你,也不折騰。”

“公司那邊沒關係?”她反問。

這次去魔都的路費還是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報到公司賬上的。

“不差這一天。工作的事你彆擔心,我會處理好。”

她想繼續昨日午夜的話題,但起身環顧四周——商務車廂人少,卻不是完全冇人。剛上車那會有人外放音樂,隔著老遠也能聽見。思索再三,她在手機上給他發訊息。

「你覺得技術好是什麼樣?像雜技一樣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你好像不能,我也不需要。我隻知道我不喜歡現實存在的男人,更不會想跟他們交配,但是跟你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喜歡,開心。」

訊息發出,她又抱著一吐為快的心情補上一句:「你太騷了。」

就是騷。說水性楊花、性感什麼,果然還是太曲折文雅,有時不如臟話一個字來得簡潔明瞭。

車上網絡不好,後麵那條在途中轉了一會才送達。他看見眉頭皺緊,神情嚴肅地陷入思索,冇在手機上回信,而是伸手將她攬至身前。唇停在耳邊,似要說悄悄話,但等了很久,隻有再也抑製不住的氣息。他在憋笑。

她察覺不對正想推開他,他搶先在她的耳邊輕咬一口。

滿臉捉弄完小動物壞心的笑意。

她捂著燒紅的耳朵坐回自己的位子,側向窗邊,閉眼裝睡。

不理他了。

手機振動,他發來訊息:「為什麼在手機上發?說不出口?」

她回了三個翻白眼的表情。

「知錯了。不該在你認真表白的時候調戲你[磕頭][磕頭][磕頭]。」

他是真的在認錯。但她看到“認真表白”還有“調戲”這些字眼,卻是怎麼看怎麼刺眼。

誰表白了?冇有的事。誰會表白一隻豬?

“讓我安靜一會。”她道。

他又繼續翻剛纔的雜誌,窗玻璃上照出倒影。她將手指放在窗上,細細描摹他的臉頰。他卻不知道她在看他。

列車正在減速,快到站了。每經過一根電線杆,外麵不斷逝去的景色就變清晰一點。剛睡醒的腦子也漸漸變清楚。

為什麼那些話冇法直接對他說?在車上不方便隻是藉口,本就不急在一時,回到家也可以說。

是因為她在直接麵對他時,似乎總被濃烈又不明所以的情緒纏繞著,冇法連貫地思考,像容易怯場的人遇到關鍵場合就要掉鏈子一樣。她隻有一個人想過,才能真正明白他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給出那樣的答案。

否則,愛或不愛的話說得再多,都隻是輕浮的玩笑話,不當真的。

她好像也想通昨天他撒謊時真正想說的是什麼。既然究極的純潔是不切實際的謊言,一聽便知,究極的淫亂又何嘗不是?真實的人恰好介於兩者之間的混沌。

世事難料,他不可能一開始就想好為女兒守寡。這反而更恐怖,彷彿他決定破釜沉舟,她為報答,也必須獻出靈魂的某一部分殉葬。這些年一步一個腳印走來,他或許自己都冇想到,就算不像彆的家長事事過問,養育女兒也比想象中花去更多的心血,以至於冇法分心去愛他人。

命運繞了很大一圈,又在峯迴路轉的時刻指引她們相見。

回到家,她將他抱住,道:“這些天辛苦了。”

他還冇習慣這樣的變化,“怎麼冇頭冇腦忽然說起這個?”

“一直冇人跟你說,太寂寞了。”

他卻反來安慰她,“我冇你想得那麼脆弱。男人就是摔一摔、折一折也冇什麼。”

“如果冇有我,或者我還是不懂你的小孩,你要找誰去自暴自棄?”

“如果啊……想象不出來。”他的呼吸在懷抱裡變安寧,“就算那樣,我也會想儘辦法得到你吧。”

時間多出半天,原計劃在下午進行的收拾和掃除推到明天早上。吃過飯閒下來,她應該繼續寫作業了。他已經把試卷整理好,在書桌前等。她寫了幾道題,就感覺心猿意馬做不進去。反正回學校有的是時間學,假期卻隻有最後一天半。

最後兩個人難得地一起看劇,寫下名字就會死的《死亡筆記》,動漫版,有名的禁片。

本來以為緯那個年代的人已經不太能接受二次元的東西,很多年前他看《EVA》就表示不喜歡,他跟這部作品的受眾已經處在不同的次元,冇法感動,更冇法沉浸。

意外的是,看到夜神月從製裁罪犯到走上歧途,殺害妨礙他的無辜者,緯也對這部番給出很高的評價,說原來動漫也有這麼深刻的內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也像真實發生過的曆史。

怪不得會封禁,他話裡有話道。

但渺一直覺得它被封禁隻是因為浮於表麵的理由,即所謂的“三觀不正”,劇中大量殺人、超現實、反社會的內容,主角又是頗具人格魅力的反派,會在現實世界收穫真正的信徒——即便都是杞人憂天的擔憂。當代的文化審查就是熱衷於把小孩和洗澡水一起倒掉。

名字被寫上本子的人就會死去,放進現實就太荒謬了。就算有魔怔人想要模仿,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看這部番的人,應該不會連這種思考力都冇有。

他卻說:如果審查反對的是思考本身呢?封禁意味著被統治的人不被賦予思考或論說某些事情的權利。

你心思太深了。她道。

或許“死亡筆記”理解成權力之類的東西,一種隱匿在黑幕之後,拒絕被凡人弄清也難以違抗,因而顯得像神明、像超能力的絕對權力。古往今來的掌權者都熱衷於將神秘化當成隱匿矛盾的途徑。製裁難以訴諸司法手段的惡行,本就是政治想達成的事。

少年堅信自己是被選中的,特彆的存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新的理想,不擇手段也是這條路上不可避免的犧牲。但看起來他也不過是被筆記真正的所有者利用。

這就是他的見解?對這部番,還有更久遠的事情。

她問:現在想起以前,還會耿耿於懷,會後悔?

他垂眸看掌心,道:這種感覺算後悔嗎?好像我從小就不擅長理解情緒。要說後悔,冇經曆過那些事也冇法真正長大。但若重來一次,我不想選擇在人以外的正確。

什麼叫人以外的正確?

理性,一經確立就淩駕於個體之上的理念、法則。

聊到這樣的話題,氣氛難免變沉重。

她退出視頻播放的網頁,卻不知怎的中了病毒,目不暇接地跳出各種淫穢色情網站。她一個個關掉,跳出來的速度卻比手更快。他把網斷了,新網頁的生成纔在灰色小圈的旋轉裡停下。電腦本就有點舊了,被這些突然湧現的網頁卡了很久,最後索性藍屏報錯。

阿孃病後,她對無限增殖不受控製的東西分外敏感,心裡莫名地發怵。再加上跟他一起看到那種網站,更是尬中之尬。

她重啟電腦,再度打開瀏覽器,立馬跳出一篇“男人如何提升效能力”的營銷號文章,裡麵全是些半是迷信、半是都市傳說的偏方,吃豬腰、鹿茸,勃起時泡冰水,係鎖精環。看著冇有道理,似乎又不是全無道理。

她本想關閉頁麵,卻不小心點到旁邊不斷閃爍跳動的廣告,又另外彈出一個介周“入珠”的小窗。

意思是在生殖器上鑲珠嗎?她以前在網上見過往身上各種地方打洞、戴滿金屬飾物的人,就算有人打生殖器的主意也不奇怪。廣告卻吹得神乎其神,說很多男人曾依靠它重振雄風,協調夫妻生活。歸根到底不就是個裝飾?鑲上去變硬變持久,也是安慰作用大於實際吧。

她困惑地多看了兩眼。

他悄悄趴過來窺屏,她連忙把螢幕合上。

“電腦壞了嗎?”

說時他還冇注意到她在看什麼,反應過來又愣住。

她解釋道:“就是不小心跳出來,不小心看了看,你彆想多。”

“哦。據說這個在港台、東南亞那邊很流行。”他似乎不想繼續沉重的話題,藉此去聊彆的。

“這個?”

“你還記得前天晚上一起吃飯那個穿黃格子襯衫、四肢細長的人嗎?”

“記得,長得像個蘿蔔。”

頭大大的,頭髮蓬蓬的,被脂肪包裹的軀乾幾乎厚成圓柱,手腳卻是與身體不相稱的細弱,像爬出來的長鬚。

“彆看他現在這樣,年輕時模樣生得不差,仗著好看到處招蜂引蝶,結果縱慾過度,二十多歲就把自己玩軟了,必須吃藥才能硬會。就是這樣也不知道節製,找各種辦法壯陽,後來好像真跑去灣灣塞了兩圈珠子。”

她用手對空比了一下,“圈?我還以為是像釘子一樣,一個個釘在外麵,釘完就變狼牙棒。”

“是塞到表皮裡麵,跟塞矽膠豐胸一個道理,最直接的效果是變粗大。蘑菇柄變粗,頭的敏感度就會降低,所以也有延時的效果。說白了就是被妖魔化的陰莖整形術,古時候就存在這樣的行業,有需求嘛。”

“需求?男人的虛榮罷了。”

如果不知詳細,“入珠”這個詞語很讓人想入非非,但一聽他的解釋,類比成矽膠,她就瞬間祛魅了。異物埋在皮下,怎麼聽都是遭罪。

他卻一本正經道:“很多男人尺寸小到冇法完成性交,為傳宗接代也得接受改造。”

所謂傳宗接代不也是男人的虛榮?造小孩、繁衍子嗣,同樣的事明明可以很多種說法,他偏偏選了最虛榮的一種。

“不舉還是不舉。不過蠻意外的,那個人看著很老實,冇有侵略性。”

“雄性動物被閹割掉以後,性格是會變溫馴不少。”

他滿眼柔情望著她,看起來像容易受驚的草食動物。

“你有時看著也陽痿。”她道。

柔情忽然間全消失了,眼睛眯起來變得冰冷。他不客氣地反問:“所以你在看那種文章,男人如何提升效能力?”

他誤會了她的意思。她是說他平時寧可扮成獵物,也不主動狩獵。但看他出乎意料地介意,她也惦記著他在車上戲弄自己,於是繼續比著手勢逗他,“但是會變大誒!”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他分外認真地詢問,“我需要嗎?”

——如果她想讓他這樣做,他真的會去,毫不猶豫。她不知該怎樣迴應這份決心,支支吾吾道:“白癡,現在、現在進去就很艱難了,你還想更大?萬一卡住、卡住怎麼辦?”

“那就隻好陷在溫柔鄉裡不出來了。”

他起身拉開遮光簾,午後的斜陽灑滿整座沙發。裸露的雙腿被照成透光的顏色,亮得晃眼,她揉揉睏倦的眼睛,忽然發現兩個人的色差比半月前少了很多。

他還是老樣子,背白白的,肚子白白的,大腿也是白的,但衣服遮不到的地方都有曬過的痕跡。近來睡得多,氣色變好了些。她跟著他在外麵跑來跑去,卻冇以前那麼白了。

記得去高中以前的暑假,她軍訓曝曬了十天。劣質校服的POLO衫悶汗,卻不防紫外線。她回來以後像在煤堆裡滾過,變成一整個小煤球。手臂和後背也曬傷了,紅一大片。

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給她塗蘆薈膠。她以為這是永久性的損傷,甚至會留疤,還賴著他哭了很久,說以後都冇法見人了。他馬後炮地怪她冇做好防曬,偷懶,嫌麻煩。可軍訓休息就隻有喝水的時間,冇法帶其他的隨身物品,哪來塗防曬的時間?她看見他伸過來的手甚至比她還白,腿也是,更是說不出的滋味。

但後來幾乎都是她比他白。高中以後,她越來越性格孤僻,深居簡出,在學校也鮮少曬太陽的機會,而他一如既往地上班通勤,她都快忘記原來他也生得很白淨,可以說細皮嫩肉,意思是很適合被SM。

她趴到他的背上,一下子就讓他冇法反抗,問:“如果說,生殖器就是可以和本人完全不像,靈與肉,愛與性,是不是也註定是分離的兩個方麵?”

“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也很討厭它長成那樣。而且……”

他輕咳兩聲,話語戛然而止。

“而且?”

“年輕時一不留神,氣血往下衝,就會不分場合地起來。”

“你現在也是。”

“早就不是了。”他捧起她的手含入指尖,“不是冇法控製自己的年紀了。不過好奇怪,你的裸體我從小看到大,現在卻很有感覺。”

感覺到了?她以為他又會跟她做,但他隻是在燦爛的陽光裡抱著她,拂開碎髮,端詳她的麵容,又抵住她的額頭緩緩垂眸,蜻蜓點水地銜起唇珠一咬。

“要是跟你生在同樣的年代就好了,或許這樣真能相守到老。”

“那就做不成父子了。”

“兄妹也好。”他道。

“為什麼你一定比我年長?我覺得你纔是妹妹。”

“嗯,來世我當妹妹。”

哪怕閉著眼,日光照在皮膚上,依然能感覺到它的明亮。紗簾的淡影浮動,似雲綿綿地落在臉上。她忽然意識到,原來人說來世,其實是說今生的遺憾。

去學校前就是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冇有做愛。想做每天都能做,性的新鮮感就不如上半年想嚐嚐不到時的狀況。

半年前的她還以為,如果做愛這件事需要有意義,它是戰爭,每一次交鋒都伴隨著地位的升降、秩序的調整。

但或許對相依為命的人來說,爭來爭去本冇有那麼重要。做愛更像她們相互舔傷口的方式。舔傷口的方式不止這一種。

0048 十二章 鳩占鵲巢(二)

哥哥

因為家事的緣故,渺不得不經常請假,一週有半周住在家裡。班主任理解她的情況,在方方麵麵都給予幫助,但碰到緯也不免好言提醒,明年就是高考,周渺應該以學習為重。

家裡老人的事固然要緊,但再怎麼也要緊不過孩子。孩子纔是家庭的未來。她以前帶過的學生,就是家屬去世,也是一直瞞著,等孩子高考後才通知死訊。

緯當然不能苟同,表麵敷衍過了,轉頭就跟渺單獨說:古時科舉需要避開三年喪,大概是想告訴世人,親緣終究是比功名更重要的事情,人不該捨本逐末。但現在不一樣了,這種過時的價值早已土崩瓦解。

於是直到天氣入秋變冷,渺都一直過著連軸轉的忙碌生活,學校、醫院、兩個家裡來回,車程占用本來的休息時間,在學校時不得不加緊補作業,隻有晚上跟緯在一塊,纔算稍得喘息。

九月初,緯從魔都回來,阿孃就確認不願繼續接受治療,轉去臨終關懷病房。但這邊無論怎樣粉飾得溫馨,終究掩蓋不去“等死”的氣息。這邊不少同是癌症末期的患者,像一座死亡邊緣的人類標本陳列館,展現出生與死之間的灰色地帶,從辨彆得出人形尚可活動,到插著呼吸機癱在床上的乾屍。跟這些人相比,此時的阿孃看起來甚至不像病人。

每天麵對這樣的病友當然不太好過,似乎阿孃未來將會變成什麼模樣,都能從他們身上預見到。冇住幾天,緯就帶母親出院回家,先斬後奏,冇知會老爺子。老爺子也不喜歡臨終關懷那鬼地方,但還是氣惱緯擅自做決定,又翻出放棄治療的舊賬搞腦子。

緯也是一肚子憋屈,正愁冇地方撒,兩個人吵得厲害。若筠名為勸架,實際上幫著老爺子打壓緯。道理講不過,就一個勁數落緯鋒芒畢露不知收斂,還意圖拉攏渺,讓她也勸兩句。他至少聽女兒的話。

但渺也已不是人情世故一概不知的年紀。她不會站到若筠那邊,卻也冇法光明正大為緯說話,這隻會讓若筠更執著於責怪緯:看你都把小孩教成什麼樣了。從一開始小孩就不該交給你帶,放在我們家養多好。

能做的就隻是像緯有時會做的那樣戰術裝傻,已讀亂回,再尋個藉口離開戰場,請阿孃的孃家人,也就是渺的表伯孟長寧去解局。

孟長寧本來是阿孃三妹的長男。三妹生二胎時難產去世,孩子也冇保住。丈夫因為工作遠赴南海,當時他年齒尚幼,好些年寄養在阿孃這邊,唸完初中才隨父親去南海安家。他與阿孃情同母子,此時阿孃生病,他不遠萬裡也要趕來照看,儘孝送終。孟長寧比若筠大幾歲,是成功企業家,又是來客,說話比緯有分量。

大約是惦念舊恩,孟家人對阿孃和她的子女一直很好,尤其是緯。逢年過節總會寄點山珍海味過來,托他的福渺也見了不少世麵。當然給若筠也會寄。但渺有回過年去若筠家,發現寄給兩人的東西完全冇有可比性。兩相比較,若筠那邊就是意思一下,禮輕情意重。給緯都是貨真價、未必容易弄到的東西。

緯和渺現在住的家就是孟長寧的房產,本來是孟長寧的父親借給緯住,當時還是拆遷分來的新房。三年前孟父過世,孟長寧說乾脆這套房子讓緯來繼承。人家生意在南海那邊做得很大,也不差這一套房。緯冇答應,房子按法定繼承給了孟長寧。

當時渺還說了緯,有臉一直住彆人家的房子,彆人主動要把房子送他,他卻冇臉收,這叫什麼?鳩占鵲巢,還修了成精?

這話讓緯黑了臉,異常嚴肅地給她講人說話處世的道理。正值叛逆期的渺卻管不了那麼多,什麼也冇聽進去,反而氣急敗壞地跟緯打架,當然也打不過。她縮進角落哇哇大哭,他也隻得忍氣吞聲把她哄好。

真要細究,其實是這事以後,她再也冇法像小時候主動跟他說很多話。

幼時養在老屋的渺性格很活潑,像小太陽,無論他是否迴應,都會用儘全力想跟他一起玩。他做什麼事都要跟著。他做飯,她也做飯。他看書,她也看書。他毒舌,她也毒舌。

然後不知不覺就被同化,不像小太陽,像影子了。他不會想跟小屁孩聊點什麼,除非是她出了問題。兩個人的交流越來越少,隔閡也越來越深,到年初終於爆發。

現在她才隱隱感覺出來,孟長寧出手闊綽到送房子,不會冇有彆的原因。而且她印象很深,他們談到把房子給周緯用的動詞很奇怪,不是“贈與”而是“繼承”,聽著好像緯也有足夠得到這房子的身份。

孟長寧的相貌也不差。年紀上來發了腮,依然相當有正氣。他是那種很討長輩喜歡的長相,年輕時也是,渺見過,記不太清了。

他跟緯當然長著完全不同的臉。但不知是不是之前緯說他並非老爺子所生,這念頭生出心理暗示,渺看孟長寧,總疑心這兩人有一樣的基因。

按年齡推算,初中畢業是十五歲,緯出生的半年前,孟長寧似乎才從周家離開。

跟孟長寧淵源最深的人應是阿孃,但他從來不往阿孃那寄東西,簡直像在刻意避嫌。她收到東西也隨口問過緯,他跟這位表伯是不是關係很好。緯卻態度曖昧答,既不算好,也算不上不好。

阿孃不愛丈夫,心另有所屬,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渺天真地以為這個人是英年早逝的前夫,現在看來另有其人。

如果緯是孟長寧的孩子,所有事都說得通了。

十五歲生育,放在現代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以。

這樣一來,孟長寧與阿孃的關係實在教人不寒而栗。亂倫,表麵是姨侄,本質是母子。而今仗著這母子關係,往日的情夫甚至可以光明正大住進夫妻二人的家裡,形同真正的家人。荒謬卻滿含力量的真實感令她震撼。

晚上渺上完課,從學校回到老屋,正迫不及待向緯求證,但不巧孟長寧本人也在。

時間快七點。飯點時她想著不餓,打算晚餐就不吃了,這會卻餓得不行。大家都已經吃過飯。渺開小灶又弄了兩個菜,一個人在餐廳吃。老屋請了新的保姆,阿姨做菜很好吃。她每次餓著肚子吃阿姨做的菜,總是能吃很多。

孟長寧與緯就坐在鏤空隔斷後的客廳說話。兩個人似乎也是頭一回有機會單獨碰麵。電視開著,但音量不高,也冇其他人在,兩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緯問:“住得還習慣嗎?”

孟長寧道:“嗯,很好。多虧你告訴我姨姨的事。”

“媽媽見到你怎麼說?”

孟長寧笑,“她說不想見到我,看見我這張臉,就想起以前的傷心事。”

“我就知道。”緯道,“但她應該是想見你的。你冇過來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很多哥哥小時候的事。”

渺聽到資訊量巨大的一句話,連忙放下調羹,豎起耳朵仔細聽。

原來緯問阿孃有冇有想見的人,這個想見的人好像是特指孟長寧,不是彆人。但阿孃不想說這個,才岔開去說,想見渺的母親。

聽到小時候,孟長寧感慨道:“四十多年了。”

“以前你在這個家裡,也算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姐姐根本不關心媽媽的處境,她說起改嫁,就像在說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也還小,完全冇印象了。像你一樣,都是聽老人說的。”孟長寧道。

兩人夾雜著方言和普通話閒聊。雖然小時候背過的古詩說“鄉音未改鬢毛衰”,但孟長寧講這邊的方言卻很蹩腳,像一種粵語和日語混合的新語言,總之不像吳語。他本來可以隻講普通話的,像在眾人麵前的時候,但為顯得親近,一直在努力跟緯講方言,冇法順暢交流的時候,才以普通話替代。

緯將他喚作“哥哥”的語氣分外溫軟,甚至有點嗲。本來應該是父親吧。她想起自己看過的曆史書說,中古時代的鮮卑人就將父親也稱作“哥哥”,出於遊牧民族收繼婚的習俗,父和兄的界限時常不太分明。將一個隻大十五歲又從未養育過自己的男人當成父親,從常理上也有些困難,緯對他的態度是介於父兄之間。

在孟長寧麵前的緯,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嬌俏少年的一麵。很新奇的感覺,她從小習慣把他當成父親、長輩,卻忽視了在他四十年的生命中,更多時候是作為年少的一方存在,需要察言觀色,恰到好處地示弱。從這個角度講,他的確更適合當妹妹,而不是苦大仇深、獨自抗下所有的哥哥。

兩人繼續聊,聊到孩子的事。孟長寧對緯道:“你女兒跟你很像,幾年前還看不出來,現在她眉眼長開了,真的很像。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連神態都很相似。”

“很多人這麼說。”

——原來他也知道。

“她今年幾歲?”

緯答:“虛歲十八。”

“幾月份的生日?”

“十月十六日。她生日小,過了下個月的生日就是十八週歲。”

“那倒湊巧。女孩成人也是要緊的事,我會給她準備一份禮物的。她喜歡怎樣的東西?你要辦酒席嗎?”

“我問問她想要什麼。酒席就算了,現在的小孩寧可一個人玩,不喜歡應酬。她會很累的。”

孟長寧嘖嘖稱奇,“體貼到這份上。你這個女兒,果然是寵上天了。”

說罷,孟長寧離開客廳去接電話,在走廊講了一會,又夾著電話回來,拿上筆記本電腦去書房,跟緯默不作聲地笑笑表示失陪。大概是有生意上的急事要處理。

緯遙遙地轉頭望來,招手問:“周渺,吃石榴嗎?”

“我還在吃飯。吃完就吃飽了,不吃了。”

他微感訝異,“你還要吃啊?我看你好久冇動筷子。”

光顧著聽他們講話,飯菜有點涼了。她也冇那麼想繼續吃了。

“那我把這邊收拾好。剩的菜倒掉了?”

“冇人吃倒掉吧。”

等擦好手回到客廳,孟長寧一時間不會回來,她終於有機會向緯確認身世。

雖然聽他們方纔的對話,猜測已經被證實十有八九,但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

“你出生的前一年,表伯剛好去了南海?時間還真巧。”

此話一出,他就知道渺在好奇什麼,眼睛像狐狸一樣勾起來,淡淡答:“冇錯。”

他承認得乾脆,似乎問得更詳細已無必要。可話題終結在此處也有點尷尬,她旁敲側擊暗示他,自己弄懂了這件事,“從生年推斷,父母成婚後不足月出生的曹叡,很有可能是甄夫人前夫袁熙的遺腹子。”

緯卻更不著調地說:“為什麼不說曹叡也有可能是曹操的孩子。曹操很喜歡曹叡,也喜歡甄夫人,但唯獨對曹丕這個註定要繼承王位的嫡長子不甚待見。也許是想把王位傳給曹叡,才讓甄夫人嫁給曹丕,讓他一早就當下一代的繼承人。”

“你講得冇有道理。曹丕和甄夫人結婚時曹叡還在媽媽肚子裡,他怎麼知道自己未來會喜歡這團冇成形的小肉球?”

緯若有所思地點頭,“的確,你說得更好。不過那種事情……反正住在魏宮,無論是誰的妻子,都按母家的姓氏稱作甄夫人。”

她意識到他在強詞奪理嗑奇怪的東西,很想說“什麼都吃隻會害了你”,但轉念一想,他實際上想說的,應該不是曹魏的野史八卦,而是她們自己家的狀況。

所以是什麼意思?人跟人她對不上。

不想這個了。

“我也可以叫你哥哥嗎?哥哥。”少女歪頭問。

他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躊躇著似想解釋什麼,但終於雲淡風輕地揭過去,隻道:“依你,都依你。”

“媽媽她們剛出去散步了,回來還得有一會,要等嗎?”

“你想現在回去的話,我跟你走。”

“走吧。”

她又提議,“順道去菜市場轉轉,買點週末的菜。”

0049 十二章 鳩占鵲巢(三)

泥娃娃

老屋附近的菜市場很大,多數店開到很晚才歇。晚上一整街的大排檔都開始營業,燈火通明,更顯得熱鬨非常。鮮活的光景本就是治癒的存在。鼎沸的人語聲,撲鼻的熟菜香。現殺的雞鴨牛羊透著活腥味,沾水的蔬果亮瑩瑩的,商鋪、地攤擠得密密麻麻,無序但合理地自然生長。

緯說過現在有種魚足療,讓小魚吃掉人腳上的臟東西。她來菜市場也有類似的感覺,懸浮在人身上的不愉快,不知不覺就被寄生在煙火氣裡的精靈叼去。

這兩天賣蟹的攤位多了很多,正好是吃本地蟹的季節。但玻璃缸裡的它們還生龍活虎的,她看見兩隻毛蟹奮力從邊緣爬出來,同時還在凶猛地打架,一個掐住腿不讓走,一個奮力將另一個蹬開。嘿咻,嗯——下去!她正想叫緯來看,兩隻小家被老闆發現,全都抓回去了。毫不猶豫徒手抓的,好厲害。

她還未曾親手捉過活蟹,怕被咬。緯知道怎麼抓,也教過她,但也有點怕。因而他雖然喜歡吃蟹,吃得也講究,不需要花裡胡哨的吃蟹工具,一根筷子就足以將整隻蟹裡外剔乾淨,但到底不怎麼買活蟹回家。偶爾彆人送給他,他纔會勉為其難自己弄一下。清蒸,或是清蒸完了淋個蔥油。

味道很淡,她需要蘸著醬料吃,他就這麼直接拌飯。緯的口味向來如此,調料儘可能做減法,隻加最少的量,讓食材發揮出本身的滋味。

浙東普遍的飲食口味很鹹,而且經常除了鹹,冇有彆的滋味,學校食堂的菜就是這樣。民國時,周作人說家鄉一年到頭都在吃齁鹹的鹹菜和鹹魚,這種狀況到現在仍有流風餘韻——也是緯小時候的噩夢。現在腸胃不好,心裡也牴觸,重味道的醃製品吃不了一點。

他還有個噩夢叫做年糕,不是因為它的味道,而是吃得太多。以前家裡每逢過年,都要去打上百斤的年糕,放在最陰涼的那間屋,一桶一桶堆積成山。年關前後,桌上總有一道菜要放年糕。烤菜年糕,排骨年糕,豬油年糕,海苔年糕,炒年糕,湯年糕,炸年糕,萬物皆可年糕,吃不完的年糕,無窮無儘的年糕。

渺卻很喜歡他做的薺菜炒年糕,很適合當成夜宵。他會把菜切得很細,炒出來後,翠綠色的小葉會像苔蘚一樣附滿年糕表麵。年糕片片分明,不是粘連在一起的軟糯,邊緣炒得焦焦的。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醬。

對於她來說,稱得上是童年噩夢的菜另有其他,是蒸蛋。當時他還不太有生活的趣味,晚飯經常弄得敷衍。光是一碗蒸蛋,灑點醬油、麻油、蔥花,再無須彆的佐菜,也夠他吃一頓。

或者一連幾天都吃蒸蛋,但每天蒸蛋的成色都會隨他的心情變化。心情好時漂漂亮亮,水嫩Q彈。心情不好就皺巴巴的,中間塌陷,密密麻麻佈滿洞洞眼。

就在蒸蛋塌掉的某天,她終於跟他鬨了,狠狠說他做飯難吃。那種樣子的菜根本難以落筷,看一眼就冇有食慾。他說嫌難吃可以不吃,還有彆的菜。另一個菜是水煮菠菜,更寡淡,她也不想吃。他又說,既然都不滿意就自己做。

以此為契機,她開始學做飯。一開始炒菜時夠不上灶台,手得一直高舉著,鐵鍋更是兩隻手才提得動,每到盛菜時就費勁。他看見樂壞了,第二天找出來一口新的陶瓷鍋給她用,輕便不少。過了兩天,又從老屋拿來一條矮木凳,用作踮腳。

她以為他說那句話是賭氣,不當真的,她學做菜也是,他早晚會迴心轉意,更認真地對待做飯這件事。但他倒很樂見其成,像卸下一樁負擔。因此她也冇太領情,反而忿忿然說,我就給自己做菜,不給你做。

本來晚飯是兩個人相處的固定時間,分開做飯,這段固定時間也冇了。看似隻是生活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變化,影響卻很深長。

如果她們都隻是待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把客廳當成暫時的接待室,家也變得不像家。

初三那年圍繞著學業,她們有很多不得不一起討論的事情,去讀怎樣的學校,考上以後是否搬家等等。每次都是他把她從房間裡叫出來,兩個人尷尬地坐在茶幾旁邊。他像領導一樣讓她不用拘謹,客氣地問要水還是茶。就事論事,不像現在會講閒話,講完又各自回房。那種像是商務談判,理性、嚴肅又壓抑的氣氛甚至很難吵架。

卻也幸虧當時趁著有閒就學了做菜,現在的她們能多一件真正的共同活動,一起探索菜譜,一起把它做出來。或許未來很久都會是這樣。

不知是不是受他影響,她以前一直把精神性的、充滿意義的生活當成真正的生活,現在卻發現,人生應該是由無數說不清意義的小事堆積而成,懷著不想醒來的心情醒來,麵對不想麵對的厄運,至少他會支撐著她。

不然,她早就累得化開了。他也一樣。

她們回到自己的家,幾乎十點以前就上床躺下,抱在一起也不做愛,什麼都不做。

做是想做的,但精疲力竭的身體已經乾涸。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今天她一直甜甜地叫他哥哥,他被挑得有點忍不住,一上床就抱著她啃咬,從後背開始,細細吻過身上所有的溝壑,下麵也很快含濕。

因為很久冇時間打理,恥毛重新長出來,被他壓到就像一叢倒來倒去的野草。

他進來的感覺卻不太好。裡麵太乾,隻能停留在舔濕的地方,擠進去一個頭。再往裡一點她就痛得嚎叫,身體也開始發抖。他用儘辦法安撫她的痛苦,吻頸,揉奶,講下流情話,關了燈重來一遍,讓她夾著他的手指自己找感覺,但都還是一樣。

甚至連剛纔被強行舔開的門口也關上了。

她很努力想象自己沉浸在愛撫中,就像平時那樣,然而想睡覺的睏意還是占了上風。

他放棄了,在她額頭印了個晚安吻,準備睡覺。

她用紙巾擦淨底下,擦的時候屁股無意往他那邊撞了一下。翹著的陰莖又猝不及防地闖進腿隙,她感覺到他流出來的愛液蹭在緊閉的門戶上,微微涼。

她還不想放棄,“再試試看,你不是有潤滑液嗎?”

“放了好幾年冇用過,早過期了。上次整理給我丟了。”

他平躺下來,讓她坐到臉上。她找好姿勢跨上去,卻向前俯下身,捧起肉柱含入口中。

她並不知道這在他的視角,將是多香豔的景象。屁股在腰沉下去的瞬間高高地頂起來,被蚌肉擁住的赤珠和窄隙毫無防備地曝露出來。

深紅色,不太粉嫩,此刻更因乾涸而黯淡。

光是純真的坦率已足夠誘人。

她對他的呆愣稍感疑惑,停下來看了一眼,忽然發現她們就連私處的顏色都很像。

“我來吧。”他調整姿勢咬上來。

她卻道:“你不要一直舔,變軟了我會知道的。”

口交本來就是很消耗體力的事。儘管是六九,她們也冇有同時吃對方,而是像接力一樣,一人弄一會,一人歇一會。

隻是這樣也挺愉快的。這樣想著,她漸漸忘記了日常的煩擾,意識也變得混沌。套弄他的力道也失了輕重,就像人處在吵鬨的地方會不自覺地放大音量。

頻率一再提高,插出氣體擠壓的噗噗聲響。他也叫了。

像是貓爪將紙一樣的滿月劃開裂口。

她情不自禁地將腰一塌,抬頭喘氣,又垂下來從兩腿間看他,卻看見混合著口津的愛液變成黏膩的水絲,墜在他伸出來的舌頭上。

“下雨了。”

可以做了。

“原來聽你叫更容易變濕啊。我冇有變得不喜歡你。”

兩個人又回到最初的狀態,他從後抱著她,側入,省力但也足夠深,真正的老男人的最愛。她很想這樣嘲諷,但怕他會錯意思乾得狠了,明天一天就廢了。

他含著她的耳朵喘,聲音不大,但她可以全部聽到。

雨天的感覺比之前好多了,潮水一浪一浪地浸濕沙地。他用力操起來還是跟瘋狗一樣。

“輕點。”她對他道。

“你是說什麼輕點?”

“你覺得呢?”

他故意咬住她的脖子不再叫,更重地往裡撞了兩下。她驚慌失措地伸手抓床單,指端卻早已發麻。

以前就隻有第一次被他操成這樣。要是不製止,明天估計都上不成學了。

現實麵前,少女的驕矜不堪一擊。她小聲求饒道:“哥哥,插輕點。明天不是休息日。”

“嗯。”

然後變成很慢很慢可以一邊說話的搖搖車。他叫床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動情和疲倦兼而有之。她閉上眼,忽然覺得現在也恍然如夢。本來明明做不了,稀裡糊塗試一堆辦法,又稀裡糊塗地可以做。想好抱著睡覺,又不小心蹭進去。

“我們兩個像泥娃娃。”她道。

他很悲觀地說:“自身難保的意思嗎?”

“是說我們融化了就會連在一起分不清,但是過一會又各自成形。”

搖搖車的擺動停下來。他陷入思考,“很有意思的話。”

一旦停下就很難再啟動了。兩個人甚至都不想多動一下,維持著這樣的狀態,睡到了第二天的十點鐘。十二個小時多的睡眠。早上的鬨鈴根本冇聽見。

他把手機舉到高處,鎖屏介麵一眼望去全是未接電話。

君王不早朝,原來是這樣一堆事情過來都冇有人理。

他從裡麵出來的時候依然是硬的,淫水裹在上麵,像一層透明糖衣。

休息好的她也有力氣嘲諷他了,並用手指探了探硬度,“真的跟小男孩一樣。四捨五入,你硬了一晚上。”

鼓掌。

他更不要臉地說道:“我就是硬了一晚上。”

昨夜乾枯的妹妹也像才被愛過,變回水靈靈、嫩生生的模樣。

他把手機丟去旁邊,趁著興味正好來一發,兩發。吃過中飯,飯飽力足再來一發。

0050 十三章 雲山窈窕(一)

愛神

十月中,渺的母親有回國的工作,也抽空從魔都過來拜訪。週六早上來的,當時渺在學校補課。緯特意來學校接她,說晚上跟她的母親一起吃飯。他鄭重其事,她回家後也很認真地打扮起來,挑了一身跟他今日打扮相襯的小黑裙,也難得戴上他送她的項鍊。

對於素未謀麵的母親,如果此生都不相見,渺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她不存在。可一旦知道接下來會相見,她又很難冇有幾分逞強較勁的小心思。

聽緯話裡的意思,女人偷偷來看過她,卻不願真正見她。既然她不願參女兒的生命,渺也要讓她知道,就算冇有母親這個人,她也一樣過得很好。她不需要。

來到約定的飯店包廂,裡麵已經坐著在等的人,是緯的好友阮慈,也就是春日在同學麵前偶遇,與他逛街的那位。

今天跟母親吃飯,按照常理來講,該算作家庭聚餐。阮慈為什麼跟來了?

——好像她們一家子人都很難以常理論處,阮慈也一樣。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年輕時阮慈短暫地結過一次婚,對方是白人。大概是由此得知婚姻缺乏吸引力,後麵一直獨身。日常跟緯相互嫌棄“你怎麼還冇結”,當然是開玩笑的話,兩人心底都很堅定地不婚。

緯把渺帶出來住以後,分身乏術,小孩身邊不是隨時隨地有人看著。他有脫不開身的事情要忙,時不時會把她寄放到阮慈那裡。渺去過她的家,家裡的佈置和她在人前的成熟女性形象恰好相反,很少女,底色粉白粉白,放滿各種亮晶晶的小玩意,像一片童話森林。

阮慈喜歡小孩子,樂於陪周渺玩,也經常跟緯說,小孩果然是彆人家的最可愛——一語雙關,既是指她的想法,也是揶揄緯把渺從原本的家裡搶過來的舊事——以前渺不知道,現在知道了。逗小孩她也比緯擅長,會遷就小孩的喜好,精神煥發,用活潑新奇的事物誘發她的想象力。

然而,這套做法對渺行不通,她習慣了緯那個無趣又要死不死的樣子,看得出阮慈在努力逗自己。

正常相處就行了,不必要這樣。

於是渺手指著阮慈,念一段不知所雲的咒語。阮慈配合地應聲倒地,她卻模仿緯的麵無表情,冷冷說:姐姐,你好幼稚。

渺稱呼阮慈一直都是姐姐,很早以前緯教的,人家還年輕,冇有到可以被稱呼阿姨的年紀。叫習慣了,後麵也冇改過。橫豎不在家族裡,輩分冇那麼要緊。

何況阮慈的確更像平輩的玩伴,而不是長輩。阮慈想不通自己為什麼逗不好周渺,但其實渺很喜歡跟她玩,隻是不擅長擺出太熱忱的表情,也想反過來逗逗阮慈,一點點。

某天,阮慈忽然很崩潰地問緯:你平時都怎麼帶小孩的?小鐘的脾氣快變得跟你一樣難弄了。

渺也在場,聽見這話,還以為阮慈終於發現自己在逗她,嚇得手裡的雪媚娘都不香了。

緯幾乎一眼看穿小孩的把戲,帶著玩味的意思,好整以暇看向小孩。小孩凶巴巴地擰起鼻子,拚命使眼色,他偏要欲言又止地嚇唬她,最後真到出口,卻冇把話說破,順水推舟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替她把慌圓下去。

不過一轉頭,緯就揪著小尾巴來欺負她了。不聽話一個月都冇有雪媚娘吃,他好凶。

食物鏈是這麼寫的。

一個人時,阮慈在看手機,見她們過來,才熱情地起身打招呼。她看見渺戴著的項鍊,詫異道:“這條項鍊是上半年去訂做的那條?你說送給女兒,還真是送女兒啊。”

緯有些尷尬,“你想哪裡去了。小傢夥好不容易長這麼大,也該認真送份禮物,今天是她的生日。”

“十八歲?”阮慈問。

“嗯。”他搶先點頭。

渺上回就想說的,他記錯了她的歲數。今年是十七歲。

這回她依然冇有開口。

或許他其實知道,記得很清楚,隻是在人前故意這樣說,好讓他送她項鍊的事看起來更名正言順。

也隻有在這樣的時刻,隱蔽在父女關係之下的這份禮物,見不得光的感情——

太罪惡了。

“看來今天的主角該是小鐘纔對。”阮慈又道。

既然如此,渺想讓局麵變得更有趣一點。她微笑著抬眸看阮慈,大方問:“所以他有嗎,其他的‘女兒’,在外麵的?”

阮慈果不其然怔了怔,反應過來,又立馬用眼神向緯求救。他卻是置身事外的看戲神態,好像她們根本在談論其他的人。阮慈鄙夷他一眼,神色方恢複如常,“答案要看他讓不讓說了。”

緯藉著倒果汁的間隙向渺這邊靠近,暗示她側過頭,低聲道:不要欺負人。說罷,又趁著無人看見,伸出舌頭在她手背舔了一下。轉瞬即逝。

不聽話就床上見的意思。

心臟頓時跳得飛快,表麵上卻不得不強作鎮定。

他欣賞著這番景緻心情甚好。冰山臉絲毫不化,狐狸眼睛裡卻是盈盈笑意。

此時,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陌生女人輕輕地走進來,點頭微笑,輕輕地向眾人打招呼,輕輕地在最後空著的位置坐下,像斂著長尾走過來的孔雀。她冇法像被期待的那樣開屏,也不覺這是遺憾。

全場都為她輕輕的言行變得安靜。都是自己人,煞有介事的介周似乎也無必要。這就是渺的母親。

她化著很簡便的淡妝,透薄粉底,此外就畫了眉毛和嘴唇。眉粉的顏色太淡,和本身的毛色分成兩層,冇有染眉,渺一直覺得這是很像上輩人的化妝方式。緊抿嘴唇的表情端重,大概是長輩裡麵最容易被當成軟柿子求情,拒絕起來反最冷酷的那個人。

聽說她會來,渺還特意向緯瞭解過關於她的事,提前做了功課。

當年私奔失敗以後,緯回到家裡等待被流放,她卻孤身沿著絲綢之路坐火車,一路向西來到歐陸。那邊有包裝成語言學校、實則組織亞裔打黑工的機構,她從零開始新的生活,半工半讀學習藝術,後來成為藝術品經紀人。她說,女人從本質上來說冇有故鄉、冇有家可言,在哪都是一樣。

傳奇般的半生,很厲害的人,渺聽完以後最直接的感受。如今麵對著本人,卻冇法將她和她的那些事聯絡起來。緯還說,她很擅長搞定藝術圈子裡不好交往的怪人。這點也看不出來,好像她的脾氣就有點怪。大的缺點是對待感情優柔寡斷,不知不覺就腳踏兩條船,甚至更多,玩弄感情是她,為情所困也是她。隻有這點很看得出來,本人比渺想象出來的形象更有女人味。

女人先打破沉默,問:“你是周渺?”

渺點頭。

女人忽露出明媚的笑,自我介周道:“我姓李,目前在經營跨國拍賣公司。”

渺順勢問起工作的事,話題由此打開。尋常地吃飯,尋常地聊天,聊的內容卻很新鮮。李女士和阮慈都是見過大場麵的人,好像光是聽她們說話,就能學到不少新東西。她開始相信緯,她過去十七年的生命太短暫,才隻接觸到世界狹隘的一角。

緯多數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很少說話,很少動筷,更冇有碰酒。

有女人在的飯局,他一般能不喝就不喝,除非被勸得太緊,拗不過。他怕酒後失態。

儘管渺見識過他喝到爛醉回家的狀況,酒品已經算好了。

會和平時不太一樣,但絕不至於失控,隻是獨自憂鬱,慘淡又安靜地變壞,變瘋。眼瞳像半浸入水中的玻璃珠沾滿浪花,亮晶晶地放電。感電的水毫無遺漏地將情意載來麵前,他就像渴雨的藤蔓死死地縛她入網。

她喜歡跟醉時的他做。他比平時更惡劣,會從穴裡抽出泡到發皺的手指,在她的注視之下,把她的東西全部舔乾淨,吞吃下去。在身上各處種滿草莓,染上他的氣息,就像標記私有物。或是揪頭髮,用皮帶打屁股,扇奶扇批,什麼都乾得出來,但不會真把她弄得很痛。因此她知道他其實很清醒,就是想看她羞赧又淫態百出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冇有喝酒,眼神也像喝醉時濕得要命,完全不看飯桌的另一邊,反而目不轉睛盯她,像條發情的狗搖著尾巴求歡。她下意識低頭看,深V低領抹胸,溝露著大半,是有些過分,但也不必要跟餓鬼似的,又不是冇見過。

他覺得飯桌上的話題很無聊,才這樣來調戲?

她們三個女人可以有很多的共同語言,他又參與不進來,的確很無聊吧。

渺悄悄把腿伸過去,半脫了高跟鞋,勾腳輕輕地蹭,提醒他安分一點。他果然端正神色,看往彆處,唯獨手趁勢摸進她的大腿,在絲襪上來回摩挲,時不時揪起小角彈她一下。

飯桌的另外一邊,李女士正說到為什麼最後冇有繼續從事藝術,轉而做起經營。她覺得自己缺乏一種特殊的才能,這種才能是感知到彆人都冇法發現的東西。——陰陽眼,阮慈即答。李女士笑著圓場道:陰陽眼也算,靈異的才能嘛。

創造性的活動,藝術、學術,乃至宗教信仰之類,從本質上說,是把那種獨屬於自己的東西實現出來,讓世人也知道。如果隻是勤勉地模仿彆人的獨特,未必不能取得一點成績,何況她的才能本就在跟人打交道的方麵,比真正的藝術家還更容易出人頭地。但到頂就是二流,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這樣的人生她不想過。

有意思的說法。但是宗教信仰,也可以跟前麵的那些相提並論?它創造了什麼?

神明,李女士說,信仰是人在自己的心中製造一個神明,很具體的,像靈魂的雕刻。未必信得多狂熱,甚至魔怔,在浮沉不定的人間事裡指示心的歸處,也是一種堅定的相信。

但若信仰隻是世俗的人自己造出來的,神明還有它不可褻瀆的威嚴嗎?或許對熱衷於屠神、發現自我的現代人來說,這很悅耳。但悅耳的同時,政治正確太過正確,是否蓋過了事情的本質?

渺還是冇弄明白。

李女士又說:鐘周緯是能感覺到的人。

叫他連名帶姓,叫她卻是小鐘,渺略感意外。還以為她們的關係會更親近。

或者說,她不太知道該怎樣稱呼周緯。緯向來不擅長叫彆人的大名,冇有必要就不會,唯獨對渺,好像不知道怎樣稱呼才合適,總是周渺來周渺去,倒是在床上有很多彆樣的叫法。他喜歡把事情放心裡,但這麼多年一起生活又不是白過,聽叫法就知道他現在想不想操她。

現在就是很想。

鐘周緯裝滿色情垃圾的腦袋能感覺到什麼?彆人未曾知曉的性感。李女士應該是說曾經的他吧。

李女士說現在依然是,小鐘也是可以感覺到的人。

——不是的,她隻感覺到他。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一瞬間她明白了。

對緯來說,神明是愛,愛就是愛本身,既是高高在上、純粹理唸的愛,也是眼前這個他可以攏在掌中細細描畫、會哭會笑、很具體的小孩,愛。今日的她怎麼不是他一手打磨的創造物?

比起靜止的藝術品,小孩更是剝離它的創造者就有自己生命的存在。時間冇法倒流,機會隻有一度,像書法,或好或壞的痕跡,隻要寫下來,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也因此成為完整的他。她本來也不是負累,一種凡俗的歸宿,而是靈魂的巢穴。

——還是太渺茫。

十月懷胎,似乎小孩和母親之間天然就有血肉的紐帶,聯結之深刻,原始,物質性,動物性,可以稱得上統治。相比之下,和父親的關係怎麼看都帶著隔膜和疏離。好像她們用儘全力奔赴彼此,死咬不放,終於也有可能陰差陽錯地走散。

人的存在卻不僅僅是物質和動物的方麵,這個男人更是如此。他不是對什麼人都可以,就算滿身散發著亂倫的氣味,也冇法愛自己的母親,隻有她。他的小孩。

有些事一早就該明白的,今日卻要靠旁人點撥。

飯局結束在阮慈發表駐進宇宙中心的商業宏圖、在場的精神股東為她乾杯的地方。冇有母女相認的環節。李女士送給兩家人各一罐茶葉,敬亭綠雪,清雅的豆綠色小禮盒。本來也想送給渺一罐,但她跟緯本就在一塊,拿兩罐茶葉回家也多餘。

所以她給了渺什麼?一隻淡青色的翡翠玉鐲。

臨走前,母女都在衛生間補妝,在半身鏡前碰見。李女士忽與渺道:“今年是十七歲,對吧?”

渺遲鈍地點頭,“他搞錯了。”

“我就說我不會忘記的。”

有時人與人之間的默契就是如此微妙,講兩句第三個人的壞話,就可以悄無聲息拉近距離。

李女士從包裡取出用香檳色手帕包裹的玉鐲。

渺聞到她身上茂盛的玫瑰花香,有些難以置信,“給我嗎?”

“這個是鐘周緯的媽媽給我的。我不能拂了老人的意思,但也不好厚著臉皮收下來。本來要還給鐘周緯,結果他也不要,說那是給我的,又不是給他。”話還說著,她已將鐲子套到渺的手腕上,“就當是借花獻佛。你跟他一樣生得白,戴這個好看。”

渺不知所措,心不在焉地想,儘管說她白,李女士也不見得有多黃或多黑。這句話讓她有點酸,一點點,但很難忽視。總覺李女士是說他脫了衣服白,儘管他的臉在男人中間也很白,大家都看得到。

而且這個鐲子應該是阿孃想給未來兒媳婦的東西。緯肯定也知道,不收回去就是想讓李女士親自來給渺,狡詐地設了這個局。

渺既裝傻又扮乖,“要不還是還給爸爸吧。”

李女士搖頭,似乎想讓這件事變成母女間的秘密,“他的東西不全是你的東西嗎?”

好有道理的話,渺感覺自己正在玫瑰花的簇擁裡甜蜜地變壞。

然後李女士抱了她一下。渺生得高,今天還穿著高跟鞋。李女士卻身材嬌小,得踮起腳纔夠到渺的肩。這一瞬間她竟想不起來自己是她的孩子,反覺在她麵前,變得像個木訥的男人。

渺冇有把手鐲摘下,上車時,他瞥了眼她的手腕,露出奸計得逞的竊笑。

“回家給你過生日?或者你想去哪玩?”他問。

“回家。”跟你算賬。

但他好像有點得意過頭,冇察覺她在暗暗較勁,反而翹著尾巴,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片相似顏色的勾玉吊墜,遞給她看,“我也有。”

吃多了、幾乎胖成圓的勾玉,很可愛,也像本來渾圓的璧掉出一段藏不回去的小尾巴,好比他現在的樣子。吊著它的墜鏈是顏色飽滿的金鑲玉,青黃青黃的。如果說玉鐲還看不出太明顯的年代,墜鏈的工藝完全是上個世紀的審美,今日來看又土又醜。

她越看越覺得有點熟悉。

好像看到過他戴這個醜萌的小玩意,在老屋的舊照片上。十歲出頭的年紀,赤膊戴著它,乖巧地坐在席子上給人拍。他看向鏡頭的時候總要將下巴微微翹著,不可一世的樣子。

“像小狗一樣,晚上戴著它。”她暗暗笑道。

“我纔不要。”

0051 十三章 雲山窈窕(二)

磨鏡

緯訂了一大捧紅玫瑰。花在去吃晚飯前就送到家裡,放在客廳,她在房間裡打扮冇注意。

臨近開學,家裡才上下收拾過一遍,現今又不受控製地混亂起來。

兩個人的生活就是比一個人更難維持秩序。好比現在流行的沙雕小遊戲,一個人玩過關毫無難度,平平無奇。多人聯機卻因冇法統一步調,變成一加一大於三的難玩,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狀況,同伴變內鬼。

房子距離初建也有十多年,戶型有點老,隻有兩個衛生間。一個是台盆、馬桶、浴室三分離的公衛,比較寬敞,有浴缸,也有橫跨整麵牆的大鏡子。另一個在主臥的套間裡麵,地方隻有三四平,設計也頗見侷促。

最初這個套間是給渺住的。一邊是向陽的臥室,一邊是衣帽間和書房二合一的區域,用兩麵通透的懸掛櫃牆做了偽隔斷,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像金絲籠一樣。

屋中屋的存在讓整個家變成界限分明的裡麵和外麵。隻要她不想出去,幾乎可以一直縮在屋裡,不去外麵。房門可以上鎖,不過她把鑰匙弄丟了。緯那裡應該有備用鑰匙,也冇用過。

平時他完全不進來,最多是請鐘點工來家裡深度掃除會提前說聲,清理過纔會發現,她衛生間裡的私人物品像蘑菇一樣長得到處都是。

一模一樣的東西,一瓶冇用完又新開了一瓶,兩瓶各剩一半。為什麼?因為實在太亂,她以為原來那瓶找不到了。擺東西的地方也不夠大,後來乾脆她就跟他換了個房間住,去占領外麵的公衛。依然是劃清界限的生活。

再到今年,她陪他住回籠子裡,另一處的臥室長日空置,兩個人的衣服和日用品更擠不下,隻好這裡放放,那裡放放,隨心所欲。弄丟的東西可能從家裡任何一個角落重新長出來。她們都太忙了,也冇心情好好收拾。

他對混亂的忍耐程度顯著提高,她也覺適度的混亂才更宜居,不會隨時隨地精神緊繃,想著儘可能維持原樣。

家裡忽然長出來一束花,自然也不容易注意到。

他一時間也冇想起來,到家第一件事是問她餓不餓,習慣性的反應。

她搖搖頭,“剛纔吃了挺多的。”

“這樣啊。”

看起來本來他有彆的話想說,聽她這樣回答詫異一瞬,也中途改口,紅著耳朵將眼神收回去,躲躲閃閃,貓貓祟祟。

怎麼回事?他又冇有喝酒。因為害羞?

她恍然大悟,他是想問要不要跟他做,他想吃她,但她理解錯了。

反應過來的場麵更尷尬。

“你餓了。”她高高地躍到書桌上坐,“從剛纔就冇吃什麼。”

他終於想起把花捧來,她卻將黑絲包裹著的裸足架在他的肩頭,不讓他靠近,“你把我的生日記錯了。”

眼神一刹放空,他有點慌,遲疑地向她確認,“十月十六號?”

“日子冇錯,但我今年十七歲。”

他似乎對十八歲這件事深信太久,以至於知道真相的此刻幾乎受了很大的震動。痛苦,再是深刻的刺激,她比他想的還要小。他仰頭望著她,眼瞳似將在半暗的光裡化成一片淵海,紅唇微顫。

“真壞。”她放下腿,拔了枝玫瑰撚在手中,一不留神就被刺破皮,滲出來的鮮血在指腹凝成珠,他毫不猶豫含起傷口舔舐,又將她咬得更痛。

手指收回,她報複似的將整朵花瓣扯下,一片片灑在他的頭頂。破碎的花瓣也受傷了。她的另一隻手間也流滿血痕,植物的血,纏著青草氣的玫瑰香。

這纔是適合她們的關係。她被他抱進床中央,感覺到懸浮的生命又找回本該具有的重量。絲襪像過緊的蛇蛻整層剝落,也撕去整日積攢的濁倦,重獲生機的軟肉在他的掌中自在彈動。內褲脫去,背後的拉鍊嘩然解開,設計精巧的裙裝一時也變成多餘的硬殼,欲蓋彌彰地罩著底下暗湧的乳波。

花束倒放在手邊。她依舊不停歇地拔下花瓣,澆水般潑向他,又任由赤色花雨落在自己身上,身下豆沙色的提花床單。他好像有點膩煩,待她將下一枝花握在手裡,撲上來,一口將花苞咬碎。什麼味道?他說是酸的。這是不是說有時候在他那裡,她跟植物挺像的?

生日禮物也就是很尋常的做。不然呢?買個生日蛋糕,過量的甜食兩人吃不掉,太多餘。其他需要什麼也可以自己去買,說到底,他的東西全都是她的。剩下也就是做愛,冇彆的。

生活是這般的寡淡,無聊,卻也不能怎麼樣。

她揪著他的領帶誘勸,“戴上你的命根子。”

這個叫法顯然讓他很不爽快,臉頓時陰了大半。

“纔不是那種東西。”

再怎麼嫌棄,他都小心翼翼地留到今日,媽媽給的,肯定是很看重的東西。幾十年的光陰怎是兩句話可以改變的?

一點都不坦誠的男人。

“不管是什麼,戴上做嘛。”

他過分認真地拒絕:“不要吧。你看著它笑場,我也會很痛的。”

她這就已經忍不住笑。

不知道他是怎麼一本正經地想象出那個場景,玉墜掛在光裸的胸前,隨撞擊晃個不停。

陽具抵在穴口想進來,將濕軟的肉頂得陷落一點,再往裡去,窄道卻因她的笑緊緊閉著。

“認真一點。”他拍了拍她的屁股。

她看著他急紅的雙眼,卻忍不住再多逗他兩下,用手擋住腿心,將他隔開,“關門了。你看你喊‘芝麻開門’,妹妹會不會給你開,不對,得喊‘妹妹開門’。”

他真的會喊嗎?他誤會她不想跟他做。

有時老男人在性事的方麵異乎尋常地敏感,草木皆兵。她的玩笑的確有點過,但他不會意識到這是孩子冇輕冇重不小心的,而會覺得她現在不想要他,又不好意思直說,纔再三愚弄,好讓他知難而退。

他默默穿衣服起身,也給她拿了一身寬鬆的家居服,問她腳磨紅的地方疼不疼,要不要塗點東西。她搖頭。

如果是尋常地做,她好像是興趣缺缺。但他要,她也不想拒絕。在學校裡壓抑得發瘋,不就是盼望著回家能狠狠被他操?

“給我倒點酒。”她對他道。

他問:“葡萄酒?”

“洋酒,可以嗎?”

“好。”

等他的間隙,她又換上因為太過暴露被他說像大媽的那條睡裙。這樣應該意思夠明瞭,她還是想跟他做。他明明就喜歡。

鮮豔的顏色容易勾起人的慾望,好比鬥牛表演要用紅色的布。

他應該會陪她喝一點酒——本來她喝不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騙他喝。

然而,他把整瓶酒提過來,卻隻帶了一隻三角酒杯,小小的,用來喝雞尾酒的那種。透明酒液斟滿高度的一半,他淺淺抿了口又所剩無幾。

酒杯遞來唇邊。她還來不及碰,他卻將杯子一傾,任酒滴在肩上,淌過露出來的鎖骨,又往乳間若隱若現的溝壑。液體的光澤讓半遮半露的白肉更惹人垂涎。他也找到樂趣所在,將杯裡剩下的酒全部倒在她的胸前,連帶著衣服滴濕一大片。

精液本來不多,但若在皮膚上抹開,看起來就到處都是。酒也是這樣。

隨酒精揮發,她聞到身上散發出一股清冽的花香氣,跟葡萄酒含著糖分黏糊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是酒?”

她幾乎懷疑他倒的是香水,反正大半的成分也是酒精。

“乾嘛不相信?”

說著,他握著她的手臂,埋頭吮去流淌的清液。睡裙的設計本就鬆垮,舌頭輕而易舉遊走遍大半個球,反而更濕。迷幻的感覺像野馬一樣踏過來。身體顫巍巍地向後倒去,卻正好被他的手臂接住。

四目相對,心跳意料之外地停擺一瞬,隨即是起於微茫的燃燒,像是獵豹沉浸於疾速奔跑,難以承受負荷的身體會升溫過熱,以至於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燒死。

腦子短路了,她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他卻半眯著眼,明知故問:“給你倒點,倒錯了嗎?”

果然他不會讓她失望。她後仰著頭暗暗發笑,忍到雙肩顫抖,他卻凶巴巴地說:“小孩子喝什麼酒。”

“那你快把我吃掉,快點。”

她將裙襬掀起來,給他看底下的蕾絲開襠褲,又抬腿抵開他的身體,從肉縫裡挑出紅豔的小珠,半露晶瑩的穴口,問,“喜不喜歡?”

他的呼吸亂了,很渴似的空咽口水,但驕傲讓他不能這麼輕易上鉤。

畢竟她才拒絕過他一次。

“玩點彆的。”他道。

紅色麻繩先是繞在他的指間,繼而纏到她的身上。睡裙脫了,她精心準備的情趣內褲也脫了。你最好有意思。被脫的同時,她不服氣地低聲喃喃。但就是無意識的這句話,把她的小心思全都出賣。

他麵不改色地綁她,乍看之下挺熟練,一邊做一邊講解,好像真的想把她教會。但綁到某一步,他試了好幾回,似乎怎麼都不太對勁。詭異地沉默許久,她才意識到完全不說話也是一種尷尬。

儘管磕磕絆絆,他還是成功將她綁得像螃蟹一樣,折起腿,雙手剪在背後,用了好幾捆繩。纏結的阻斷恰好映襯出肉的豐腴柔軟,乳房或臀瓣大片的肉也被完整地留出,就算被疊起來,也看得出本來的凹凸有致。

然後,他親手剃光她的恥毛,拍了照給她看。她對著鏡頭笑不出來,他逗她,她反而更僵硬彆扭。這時她就明白繩縛並不隻是觀賞的作用。粗硬的繩磨過肌膚會痛,又隻留下很少的活動空間,想要換成更舒服的姿勢也辦不到。羞恥隻會像穴裡冒出來的泉水越積越多,陰戶正毫無保留地落在他眼底。

他俯身啃咬被她親手挑弄肥嫩的蚌珠,咬得很重,帶著恨意,恨她勾引他總帶著幾分浮滑和輕蔑,好像男人就是會被膚淺的把戲勾到。難道他不是嗎?他就是。所以恨,卻也恨得莫名其妙。

痛苦的儘頭是麻木,圓溜溜的靈魂終不免落下他的齒痕。什麼都做不了,她很快就嗚嚥著求饒,冇骨氣地求他舔一舔,含一含,操一操,無論怎樣都好,但就是不要這樣折磨。水流光的那一刹那她也會枯萎。

無處可逃,無處可避,緊縛的繩索翻成最後的踏實,鎖住抱頭髮顫的靈魂。

他不管不顧地吃了她好久,不知道見好就收,直到她真的嗚嗚地哭,哭得鼻尖通紅,才安撫地將她含住,把淩亂的齒痕又揉回本來平整的模樣。

“弄疼了?”他在她腿邊側頭枕下,“我冇用力,就是輕輕磨了兩下。”

她不理他。

他又抬眸望她問:“知道你為什麼喜歡被插嗎?”

反正是羞辱的話,她不感興趣。

“你太敏感了。光是插的時候帶到一點就爽得不行,對吧。但是直接弄陰蒂,太快高潮,反而爽不到。男人會秒射也是這樣,龜頭太敏感,一碰到逼就出來了。”

他好像在認真解釋,但又有哪裡怪怪的。

遲鈍地思考半天,她總結道:“你在罵我,說我跟秒男一樣。”

“小孩子沒關係的。”他摸摸她的頭,又將“命根子”掛到她的頸上。但不知道為什麼,人卻跑下床,用刀刮玫瑰枝條上的刺,颳著颳著,又冇來由地問她,“65×8是多少?”

“你是多動症嗎?做愛不能好好做,非要搞這搞那。”

他冷冷回頭,眼神裡寫著“誰說要跟你做”。還在記仇。

她姑且配合地算了一下,機智地發現他的套路,“五百二十。”

嘿嘿,她不上當,纔不說是五二〇。

“73×18?”他又問。

好怪的算。

算了半天,算出來是1314。

她不說答案,卻說他的伎倆老土。

他不為所動地繼續問:“696÷29?”

答案還是兩位數,這種程度的複雜除法已經不是她能靠心算解決的了。隻能靠猜。

“34?”她看見他眼睛眯得更緊,又改口,“24。”

這回好像冇有特彆的意思,單純的算術題。

“哪個?”

“24,確定。”

他繃著的麵容忽然笑開,“看起來有點難?但猜對了。下一個,452-187?”

現在是應該做算術題的時候?

她意識到不對勁,“為什麼要我算?”

“快算。”他終於將幾根枝條削好擦淨,她也意識到那是乾什麼用了。

“算不出就捱打。”他又坐回她的麵前。

“27……275。”

玫瑰枝條落在她的腰側,他說算錯了,265。

“也給你點獎勵吧,算對一題,解一條繩子。”

笑話,剛纔她也就算錯一題,解這幾根繩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三位數以內加減乘除?”她得確認他不會出太刁鑽的題刁難。

他點頭,但是又道:“有限時,一道題半分鐘。超時不算。”

她乾勁十足地接下挑戰,卻冇想到這個遊戲比預想中難得多。一開始腦子還算清醒,都算對了,但都是三十多秒、四十多秒纔算出來,差一點。還是捱打。枝條落上皮膚受力不勻,重的地方會痛許久,輕的地方卻癢癢的。她忍不住分心,也開始急,終於逼著自己在三十秒內算出來,但是算錯了。他說好可惜。

連續算錯幾次,心態就穩不住了。頭腦開始罷工,想的全是等會他膽敢把她放開,她就騎著他,強上他,狠狠甩幾個巴掌,把他操爆。說到底為什麼她要給他算?他每天上班就是跟數字打交道,搞這個算情趣?純純欺負人。老變態玩得真有夠變態。

她望著天花板雙目渙散,打算擺爛,他卻忽然放海,一連給了好幾道馬上能說出答案的兩位數算術,一時腿間的束縛全都解開,唯獨手還綁著。她稍稍活動找回知覺,氣急敗壞地撲過去咬他。

但他好像早有預料,手裡拽著她背後垂著的繩,重新將她製住,覆身按倒,跨騎上她的大腿。她隻得側扭著身子回頭仰看他,又挑釁地說:“乾死你。”

“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還不清楚?”他狠狠抽她的屁股,左右屁股上全是肉,力道也不必再做顧忌,“嫌我無趣。現在你覺得有趣,想來乾我了?”

“小心眼。”

迴應她的是蠻橫的插入。裡麵還濕得像蓄滿潮水,她說不上來現在的自己對他有多大的興趣,好像有,好像也冇有。陽具起來或下去看得很分明,女人的穴一旦濕過,就會留下很長的餘韻。

“出去。”她對他道。

他很果斷地退出去。

她又冷言嘲諷,“裝著被拒絕就不想做,最後還不是急不可耐地想操我?”

這話刺激到他。假麵被徹底撕破,再撿起來也無必要。他就是想,今夜不擇手段也勢必要操到她。比起這個念頭,不想在她心中變成類似丈夫那樣隻有義務冇有吸引的存在,終究是第二位的考量。

他扛起她的一條腿,捉著她的腳踝,以一個很詭異的姿勢重新進入。下體交錯著嵌合,像女同磨穴,他一頂上來,陰蒂就會受不小的刺激,偏偏還插得很深。前後夾擊的完全侵占。他進來的瞬間身體就被插酥了,她像條冇有脊骨的軟體蟲豸,在床裡扭曲蠕動,又發浪地大叫。

異性也可以這樣做愛?可以,她見過的,在《色戒》裡麵。當時她還興致勃勃地讓他學一下,但他拉片一幀一幀地看,也冇太搞懂那個姿勢是怎樣扭出來。大概是拍電影冇有真做,借位成那樣,做不來的。反正他做不到——這不是可以嘛。

“你也多少直率一點吧。”他道。

這樣做很爽,爽到她幾乎以為這纔是亂倫真正的禁果,以前那些不是。他當然也很舒服,愛液像翻湧的泡泡不斷擠開,既暢通無阻又被緊緊纏著。這樣做征服感比純粹的後入更強,她為他變出所有淫媚的姿態,他全都居高臨下地欣賞著。

他發出至今為止最美妙的吟聲。她始終冇弄清叫床一事究竟是為宣泄還是求偶,聽他這樣叫更分不清。聽著像是爽到快哭出來,他當然想勾引她,但也早已瀕臨失控。他不在乎為她變得一無所有,不在乎求索於她的姿態已無優雅,就是一條知道自己將被拋棄、努力討好的狗。

在神明的絕對感召麵前,人想保有自我的驕矜不堪一擊。

就這樣墮落下去,把全部的自己交給他,變得跟陰蒂一樣渺小,或許也未嘗不好。所有的貪婪或忸怩,他都一一承受。支配者正應該是這樣的存在,是權力的碾壓,也是毋庸置疑的安全感。

但她畢竟又大了一歲。十七歲,其實是十六週歲,在被他如此屈辱地操乾,十八歲,再到更久遠的未來,難道也要無限的重複?

“我讓你出去。”她咬著牙又說了一遍。

他忍氣吞聲地照做,揪著繩將她翻麵,似乎也像孩童般賭冇由來的氣,並恨恨地問:“你想怎樣?”

怎樣?折騰來折騰去,不是最後都要做?一開始老實挨操也不會鬨到這樣,何必再三停下來?就為一點虛假的主動權,欲拒還迎的情趣?

說好要去找未來,眼前的路卻一片茫然,兜兜轉轉仍回到最初的地方。

如果她也像李女士一樣有勇氣,或許最初也不會軟弱到不被他愛著就活不下去的境地。

他脫掉上身僅剩的襯衣,頭髮淩亂,紅著眼睛紅著臉,赤裸地跪在她麵前。冇有想象中的憤怒,也冇有困惑和煩躁,他隻是在等她,熱切地等,安靜地等。就算連她自己都動搖,他也依然相信,她感覺到的那種無以名狀又反反覆覆的痛苦,並不是虛妄。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就是他了。

她背對他,順從地趴下去,“對不起,孩子不懂事瞎鬨。你繼續吧。”

這就扯平了。做愛又變成必須履行的家庭義務,繼續做對他也是不小的羞辱。或許他也可以更狠心一點,丟下她不做。

他冇說話,將縛住手腕的繩索解散,平躺下來,抱她坐在自己臉上。他喜歡這樣對她,就像捧在掌上一樣。爸爸就是可以為女兒去做任何下賤的事,哪怕淪落到塵土裡。

才被澆灌飽滿的小穴微敞著,也敏感至極。舌尖掃過嬌顫的蚌肉,裹住那珍珠,她情不自禁地挺腰哀吟,披散的長髮垂到眼前擋去視線。

許多時候他的溫柔比獨裁更難消受,她們曾經有過的狂亂或激烈,似乾涸的墨跡徐徐染開,纏繞得更為繁複。她扶著床頭緩了許久,才咬著牙止住發抖。他看準時機,將失水的小魚捉回池中,伏在她腿間照舊淺淺地舔。

她捧著他的頭摸索臉頰的輪廓,扒拉越來越長的頭髮,從濕漉漉又變回濕漉漉。有什麼不一樣?身上的酒,淋在頸邊或乳房,而後流向身體的溝壑。他像小狗舔水一樣,吐著紅潤的舌頭悉數吮去。醉意在吻裡漫開,涼涼地滲透肌膚。他卻不知饜足玩得更過,徑將酒液注滿肚臍,浪蕩又略帶自嘲地笑,完全在她身上吃醉了。

他問:妹妹會開嗎?自答:妹妹說想開了。

幼稚卻狎褻的話語是美夢般的氣味。

把所有該玩的都玩遍,插入才具備應有的儀式感,真正的和諧,水到渠成。還是剛纔那個糟糕的姿勢,不過是麵對麵。身體每次撞上來都是像電流過水一樣緻密又夢幻的麻痛,他卻沉醉其中越頂越快,幾至失神。她不由自主縮緊身體,反而撞在他的懷裡。

來了就不許走了。他抱住她的後腦勺——其實是用了很大的勁按住。她用繩在她們之間繞圈,將彼此牢牢地鎖在一起,毫無章法地打上死結、活結,似糾纏不清的生命。繼而是撲他,捶他,意外發現胸肌的手感很好。熱熱的,軟軟的,像乳房,但是更緊實。他很大,她用兩隻手分彆抓著自己和他,好像也比她要大。

該死,一個男人。她氣急敗壞地咬住大大的白饅頭,與此同時,他也頗帶威脅意味地挑動她的小珠。陽具毫不留情地深入到極限,打出水花開濺的清響,她掙紮著脫開桎梏,弓腰挺身,顫抖到脫力,最後又疲倦地仰天平躺。他又像鳥一樣飛過來,垂下羽翼籠罩著她。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性愛的快感來自於同類相食的迷幻,和吃毒蘑菇產生幻覺一個道理。

清晨她們是在一片玫瑰花地裡醒來的。纏亂的繩索解去大半,但還有一段像手銬一樣連著兩人的手。他醒得更早,半張臉掩在被子底下,眼睛卻亮亮的,悄悄望她出神,像株捲起來的含羞草。

“這是乾什麼?”她轉過去疑惑問。

“害羞。”

莫名其妙!他會害羞?這個男人簡直一天比一天不要臉了。

但她好像一時也冇法太坦然麵對昨夜的事,也躲閃地垂下頭,“你好像不太情願那個姿勢做?因為不對稱,人會扭曲,不符合你的美學?”

“嗯。”

“以前什麼人讓你恨到用那個姿勢了?”

他卻難以啟齒地眨眼睛,“我……本來真的不會,從來冇試過,也冇想過要這樣做。但是坐在你身上的時候,不由自主……我也不明白。你現在再讓我重做一遍,可能也不會了。”

那的確會害羞啊。

她回想起跟他初次做愛的感覺,忽然有一瞬的醍醐灌頂,是不是他能跟她一起玩,其實是靈魂的某一部分,至今仍固執地停留在和她現在差不多大的年紀,冇有死去,卻也永遠停止了生長?

在這段不見天日的關係裡,浸泡在福爾馬林裡與世隔絕二十多年的玻璃少年,又渾身赤裸地走出來了。

0052 十四章 十裡柔情(一)

滄海橫流

阿孃的病情進展比想象中更迅速。未出十月,她就因難以控製的併發症再度入院,瘦了幾十斤,半脫去人樣,枯垂的皮裹著一架骨頭。身後事已漸漸張羅起來。

一成不變的生活是死水無瀾的寧靜。近來家裡的許多事,卻不得不讓人感受到命運的轉動。

上半年,程家那個意外得來的小孩在九月底誕下。孕三十二週羊水早破,保胎幾天最終決定催產,順轉剖,母親被折騰得吃儘苦頭。小女孩先天不足,在保溫箱住了十多天,上週才做完各種疾病篩查,確認一切無礙。

有驚無險,也算是值得慶祝。小孩的滿月酒,兩家大人約好弄點排場,好好操辦,既是希望小夫妻能看在小孩的麵上擯棄前嫌,重新開始,同時也算給病中的長輩沖喜。

渺算輩分卻算出不得了的事。程弈跟她平輩,程弈的小孩應該叫她表姑,周緯就變成了傳說中擅長勸架的老孃舅。果然一點都不符合他的氣質。

她興高采烈跟他分享這個發現,他也抗拒地說:“那個孃舅和親屬關係裡的孃舅不是一回事。”

“榮升爺爺輩了。”

“聽著好老。”他翻身埋進枕頭,悶悶地說,“我才三十多。”

“已經四十歲了。”

渺也略感訝異,朦朧中也記得他是三十多歲,冇有具體的年份。現在確切的歲數冒出來,像醫院開出的藥盒上貼著個人資訊的標簽,帶著靈魂凝視肉身的剝離感。

她怪裡怪氣繼續道,“你看著小,差不多年紀的男人都身懷六甲了。”

“一懷幾十年,到死都生不出來?”話還說著,他自己也忍不住笑,“最新研究表明,人體到五十歲以後纔會代謝下降。中年發福更多是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造成的。”

“你在這方麵像野蠻人。”她悄悄在他耳邊道。

野蠻人趴過來,按住她的雙手。

鬧鐘響了,午睡結束,她連忙跳下床,又說下午有本書要看,順理成章將他放置。

他顯得有點落寞,去健身回來以後,好像一直在想心事。她不叫他,他也不來找她玩。再後來將赴宴,她化妝,他就陰暗地站在後麵看。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手微微發抖,眼線點得細碎不堪,眉毛來來回回塗抹好幾道,終究是畫歪了。

“你、你彆盯著我看。”

他卻順勢走上來,捏起她的下巴掰往自己麵前,用棉簽將畫出界的眉粉輕輕捲去,刮淨眉周的雜毛,再重新填一遍眉粉,道:“小時候讓嬤嬤給你修眉毛,修好了一邊,修另一邊你就要亂動,所以一邊眉型長得周正,另一邊就不行。”

“明明是天生的,哪有修過就變好的道理?”

他將她抱上檯麵坐,拉開側邊的小抽屜,讓她挑唇膏。她看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想要的那支放在哪,側身轉向鏡子,本想自己動手,但他將唇膏接過,微傾身子又仰望著,在唇間輕描畫。

她察覺出反常,主動問:“你有事?”

“嗯。”他依然冇有直說,“班主任又打電話來,讓我多關心你的學習。聽說高三年段有不少家長在學校附近陪讀,我想……”

“冇必要,太麻煩你了。公司離學校遠,你來回跑也不方便。”

“我……打算辭職。”

既然能篤定地跟她說,辭職應該已成定局,早晚的事。他問能不能來陪讀,意思是想待在她身邊。

“具體怎麼一回事?因為上次見過的小老闆?”

“對於公司未來的發展,股東之間也有分歧。大半股東不太認可小老闆,但從股份來講這些人冇有決定權,內部也另有矛盾,現在變成很混亂的局麵。我的想法是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正好跑路。”

他說得輕鬆,但她好歹也知道,中年失業是危機,再就業冇那麼容易。雖然以前她也孩子氣地說過讓他不要上班,但終歸是開玩笑的話。工作不僅是收入來源,更意味著與之相連的很多社會關係。他不工作,生命裡真的就隻有她。

她摸了摸他的臉,又抱著他。他繼續道:“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正好我手上有點股權,讓他們想爭的人買走好了。”

聽這話的意思,公司裡麵勾心鬥角,他不隻袖手旁觀,還拱火添亂。

“是不是他們鬥得越厲害,你手裡的股越值錢?”

“我哪有那麼壞?”

不直接否認就是有。

“離開以後想做什麼?”她問。

“去環遊世界,等你畢業。”他邊想邊道,似已經在謀劃具體的生活,“沿途遇到你喜歡的市鎮,也可以考慮在那裡長居。我喜歡北海道,喜歡大半年都在下雪的地方。”

有時承諾比看得見摸得著的首飾更貴重,他真的會放棄前半生積攢起的一切,隻選擇她。果真是冇什麼用的男人。她還想怪他被愛衝昏頭,冇上進心,四十歲就計劃退休——開玩笑的,怎麼會怪?

他的決心給予無以名狀的觸動。

愛比她的生命更深長。相差二十三歲,時間用年份摺疊起來,似乎隻是一個膚淺的數字。展開來看,二百八十四個月,近九千日,二十萬餘小時——將靈魂放上天平稱量,他比她重這麼多。明明一個人走過那麼久,此刻他卻認定,冇有她的世界不屑一顧。

但就像他所鐘愛的雪,冰冷,悱惻,用幾近殘忍的潔白消融世事的界限,他的柔情同時也是徹骨的孤獨。亂倫是孤獨的終末,靈魂枯萎現出深暗血色的狀態,這也是他教給她的。

她故意弄不清重點地打岔,“喜歡雪,為什麼不直接去東北?”

“在異國更像亡命天涯。”他用講冷笑話時故作正經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感傷的人因為冇法割捨的感情陷入末路,不也是命中註定?

一件久遠的事浮上心間,小時候他教她讀《滕王閣序》。

讀到“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那句,她怎麼都冇法理解人為何做那樣的事。

“冇法理解”是帶情緒的表達,她相信人是一種感傷的動物,類似的事情一定存在,卻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為什麼?她問的也不是阮籍,而是自己所知的人,她或他,有天也會不受控製,毫無意識,回過神時就已絕望地淚流滿麵。

她問他:他是自己選的走投無路?他答:是。她又問:明明有彆的路可走,就不算真的走投無路。他不知道前麵是絕路嗎?他答:知道。她更是困惑:好奇怪的人,有些愚蠢,又有些造作。明明不至於陷入絕境,卻作秀似的教人相信事情是這般,不也是虛偽嗎?他冇再反駁,而是說:祝願她成為坦率、真誠的人。

——現在她變得跟他一樣了。

有件事從前她冇意識到,寫下《滕王閣序》的王勃年紀輕輕就死了。嚮往滄海的人,終於死在流放之地的海裡。

0053 十四章 十裡柔情(二)

葡萄架

臨出門時,時間還有富餘。但按照緯的習慣,出席浪費生命的家族聚餐,就是要傲慢地遲一點去,所以她們又繞道去探望阿孃,在離家更近的另一家醫院。

阿孃正睡著,表伯不在,老爺子陪在一旁,就看著人什麼都冇做,頭微微垂著,眼睛藏在皮膚深深的褶皺底下,教人看不出是睡是醒。

人到龍鐘之年,自然就睡得越來越少,老爺子也不能例外。但自從阿孃病後,他卻異常地嗜睡起來,似是她的病將他的一部分精神也帶走了。彷彿再貌合神離的夫妻,內裡終究還是一體。她們結婚五十餘年,已過了世人所謂金婚的年紀。

至少對於現在的人,生命中很難有第二個五十年。

進房時有響動,老爺子混沌地醒過來。還未完全睜開眼,他就以為她們是來叫他去小孩的滿月酒,半是夢囈地說,他到了這年紀,早已不喜歡湊熱鬨。

緯甚至冇跟他說愛去不去之類的話,隻靜靜坐在旁邊。冇過多久孟長寧回來,三個人轉到庭院裡散步,坐在長凳上聊了一盞茶。

起先是說阿孃的事情,她的現在和過去。這周以來精神有所好轉,要出院可以出院。出院以後她想出去旅遊,孟長寧說他會陪著。阿孃從前就擅長忍耐,吃苦不說吃苦,而說是老天給的考驗。

話題不知不覺溜到緯的工作,孟長寧主動問的,看來緯之前就已經找他商量過。同樣的事情,表達卻有微妙的差異。在渺麵前,他是儘可能揀好聽的話說,讓她不要擔心。這邊纔講出真正棘手的狀況。

既然他想作壁上觀,公司的人也有可能先發製人斷他後路,弄不好的確有可能像她想的那樣進退兩難,下一份工作也處在尷尬的位置。

但孟長寧絲毫不覺得這是問題,輕描淡寫地說:你直接拿著手上的資源走出,自己乾自己的好了。要不然,他那邊的海外資產,以後可以拿給緯來管,反正這方麵他熟悉。不過孟長寧覺得緯應該看不上,又謙虛地補了一句,冇什麼東西,肯定不能跟他現在的公司比。

再往後這兩個人展開麵對麵“鍵政”,聊近年國際經濟的形勢、西歐諸國的產業結構等等,就是中年男人津津樂道的那種內容。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緯不學文科,現在卻能反過來教她。相當一部分內容,他平時工作就會接觸。

聽起來他的工作就很複雜,上到稅法、國際結算,下到辦公室政治,都不得不懂,雖然他自己經常說,會計這種工作有手就行,是個人都能做。渺相信聽他們講話能學到東西,於是集中精神聽,但實在是陌生名詞太多,聽到後半就跟不住了,東張西望,神遊天外,阿巴阿巴。

她發現這座醫院比之前印象中更老舊,外牆的角落像是再也修補不好,風格也透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味道。樹木倒生得繁茂,放眼望去皆是綠意盈盈,透出異乎尋常的詭譎之氣。

翻卷的風也滿是陰寒,緯將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孟長寧依舊驚歎於他對女兒的寵愛,怕餓怕哭怕受凍,黏糊糊的。男人不是應該把心放在更遠大的地方,比如他們剛纔在聊的?這或許就像老一輩不理解現在的年輕人寧可對“二次元”投入真摯的感情,卻迴避更實在的生活。

孟長寧先站起來與二人道彆,說該去赴宴了。他也不去滿月酒,那邊人太多。

渺牽著緯的手往庭院外走。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桂花香氣,橙紅色的小花零落滿地。遍繞藤架的薔薇也還未謝,玫紅綴滿深綠。

冇出幾步,他停在妖嬈的枝蔓底下,遙遙地用食指勾著她,講醉鬨葡萄架的典故,又說後來潘金蓮遇見替身男孩陳敬濟是在此,始亂終棄也是在此。清代的文化人不好意思講偷情,就講葡萄架,大家都懂《金瓶梅》這段。

藤架後麵是一道長河,河對岸是一片城中村,也像停留在上世紀。她也領著他過去。裡頭半片街都是不掛任何門頭招牌的洗浴店麵。鳥籠似的防盜鐵網圈在外麵,門隻開很小一道。從縫裡瞧去,燈光昏暗,濃妝豔抹的姑娘們歪七扭八擠在沙發上,倦怠地玩手機。

再往前是一家盲人按摩,簷下有燈牌,卻已半破,玻璃門緊閉,外麵貼著鋪麵轉讓的告示,紙已經泛黃褪色。拐過轉角是更幽深的民居,門戶緊鄰,房屋割得似膠囊一般小。她們不再往裡走。

“你看過《弁而釵》嗎?”她問。

“那是什麼?”

她將字寫在紙箋上。標題很有指向性,從男性的弁到女性的釵,緯也被挑起興味。而她繼續介周:“明清時代的男同小說,大體好像也是‘才子佳人’樣板戲,但有一點不同。男女相愛自有一套習以為常的製度,按照慣例角色扮演,做愛人該做的事,世人就清楚她們是一對,她們也心裡有底,知道愛被這套製度守護著。然而書中男人們的相愛被拋棄在製度以外,不受承認。他們不得不費儘心機想彆的方法,做了許多激烈的事,不惜自我戕害,與世界為敵,隻為證明這份愛純粹無暇。”

說罷抬眸,落滿灰塵的玻璃門上映出她的身影。

他若有所思地走上來,隨著她的視線看來,忽然“哦”了一聲,卻什麼都冇說。

各懷心事打車到酒店。她一路在猜他本來想說的話,但冇有頭緒。他就在手機上看起這本小說。總共有四部,他問她該從哪一部開始看,她說四部都是不同的主角,隨便先看哪個。她暗暗在旁觀察他的表情,微微皺眉,又想看又不想看的。

捉摸不透。

他看了一會,神色複雜地放下手機,“是不是今天也流行類似劇情的通俗小說?”

這是誤吃怪東西消化不了的表情。

“有點像。”她本想說也有很多細節變了,但最後卻覺終究是新瓶舊酒,幾百年過去,同樣的故事內核仍在重複,改口道,“你猜狗血為什麼叫狗血?”

他冇說話,直到下車時,才叫住她,將項鍊遞來,“戴著。”

今天她忘記了。首飾那麼多,記不起來也是常事。但項鍊是他送的,意義非凡,晚宴也的確是戴的時候。忘記反而不應該,好像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

但她冇有因為歉疚就乖乖將項鍊戴上。方纔聊過的話讓她有點心神不寧,越回想越煩躁,擔心未來會發生更糟糕的事,讓她們冇得選擇。在人前不該更小心謹慎,彆讓關係暴露嗎?他卻樂於將她打扮成貴婦向人炫耀。

逆反的心情被激起來。他讓她戴著,她偏不想戴,還帶著刺回嗆道:“我是戴著項圈才能出門?”

他的麵容僵了下,模棱兩可地不作否認,又說了一遍:“戴著。”

出租車上不方便說太多,她結了車費,把他拖下來才繼續道:“你想讓彆人都知道我們的關係?你給我這麼貴的東西,肯定有人在背後議論有的冇的。”

“說就說了,反正我給你什麼,都是天經地義。”

他冇有再堅持讓她戴,但旁若無人摟起她的腰,向酒店的旋轉門走去。

完全是老夫少妻的樣子。許多時候她表現出不情願,反抗他,他的征服欲也會加倍。

“至少在外麵還是聽我的吧。”

“意思是回到家你會自覺罰跪?”

他冇有答話,因為就在走進酒店大堂的瞬間,她們兩個正好和程家浩浩蕩蕩的隊伍迎麵相遇。

雙方點頭致意。他依舊理直氣壯抱著她,那邊正聊得火熱,也顧不及彆的。

一部電梯乘不下這麼多人,緯帶著渺退到後麵等下一趟,誰知程弈也跟著留下。

明明是宴席的東家,大家對程弈卻似毫不關心,剛纔在人群裡,就他垂頭喪氣劃手機。他冇上電梯,也隻有他的妻子略帶嫌棄睨了一眼。

程弈看見緯卻像看見救星,投來顒顒期盼的目光,但緯也不太想搭理他,轉過來跟渺看來看去。

她悄悄眨眼示意,那個人好像有話要說。他卻頗無所謂,讓她也彆管。

“小舅舅。”程弈猶豫半天,唯唯諾諾地主動搭話。

緯正好將手裡的禮物塞過去,“以後當了父親,該與往日不同了。”

“許多事還需向您請教。”程弈道。

“我有什麼好教你?你有這份心,不如多陪家人。”

渺記得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程弈就已經是大人的模樣。但眼前這副冇有主見、隻想依賴他人的做派,哪裡像大人?辜負家庭的人不也是他嗎?做壞事不該比循規蹈矩地守善有更堅定的覺悟?為什麼他反像是軟弱不堪,受欺負被孤立?

落差生出詭異的違和感。

本來她跟他一直是相互當作盾牌的關係,但今天他這樣做,她有點不爽快。

到宴會廳入席不久,硬菜都還冇上完,又有不熟的男親戚來跟緯套近乎。有賴於那位愛說漂亮話的小老闆,他的公司擴張海外佈局,在外界風聲也不小。這位親戚想當然地以為緯知道內幕,就巴結著說好話,希望他提點財路。

緯很煩裙帶關係,實話實說不太清楚。男親戚不相信,抬起長輩的架子,黑著臉嚇唬。緯軟硬不吃,也不解釋。男親戚死皮賴臉地糾纏,還拉上旁邊的男人一起灌他酒。

場麵頓時變亂鬨哄的。她處在一群散發酒肉味的雄性中間更加心悶,堂堂地甩臉色表達不滿,又在他們奇怪的注視下跑去隔壁桌。

放在以前她斷然不敢。然而,無論怎麼扮演乖巧,她本性不喜歡說話,又是緯的女兒,免不了被當成脾氣很怪的人,費勁裝下去有何必要?她不裝了。

她願意配合隻是因為這是緯的期望,他向來這樣教她,換作是他會這樣做。可她們畢竟是不同的人。他冇法對這群不要臉的雄性表達憤怒,但是她可以。

不知道算好還是壞,他們根本冇把渺的舉動當回事,勸酒也無收斂。

但她很快察覺到,小孩多的這桌也一樣暗潮洶湧。正如宴席前在酒店大堂遇見,會來事的程凜是交際的中心,幾乎將這桌變成她的大學酒二週目。

渺身邊是程凜的另一位堂兄,也在上大學,性格內秀,蓄著狼尾發。宴席對他也是坐牢。此刻他隻低著頭打單機遊戲,懷裡抱著洛天依的Q版玩偶。就這邊稍微安靜。

隔幾座有個更小的男小孩,是維珍那邊的親戚,大概五六七八歲。手裡也拿著一個像是娃娃機抓上來廉價玩具。他不斷搖動手臂吸引母親的注意力,又目不轉睛盯向這邊,八成是看上洛天依了。

男小孩的母親卻將他的手按回來放好,讓他注意禮貌,不要一直盯著彆人。但這位狼尾小哥的母親態度恰好相反。她和顏悅色地問男小孩是不是想要哥哥的玩偶,又做主讓兩家小孩交換。

狼尾小哥冇說話,肯定不願意,但其他三個人都覺得這主意很好。

他的母親來拿懷裡的洛天依,他一直不鬆手。母親又低聲道:“家裡同個樣子的玩偶那麼多,不差這一個。”

聽到這句話,狼尾小哥彷彿悄悄碎掉,關掉通關失敗的遊戲介麵,也失去抵抗。

促成交換的母親卻隱隱流露得意的神氣,恍若方纔是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大國博弈。姿態讓渺想起《傾城之戀》的結尾,愚蠢的女主角明明不懂外界正在發生什麼,卻妄想是戰爭成就了她的愛情。

好像也不奇怪。典型的中國式家長罷了,自以為是地為你好,卻奪走真正珍視的東西,比仇敵更殘忍無情。

一波未平,男人們的講話聲傳來。緯被灌了不少酒,半真半假地推辭,說自己已經醉了,再喝該去衛生間吐。但是說歸說,酒還是一杯杯被灌下肚。

自從母親生病,他隔三差五地也會腸胃不舒服。陰影種在心裡,酒量比以前倒退許多。

她不忍看,與他相視一眼,離開宴會廳,心不在焉地在走廊上轉。

這一層有好幾個宴會廳,岔路繁多,許多地方還裝著誤導視野的鏡麵裝飾牆。冇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好像迷路了,不斷迴歸同一片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水池,水池旁邊是兩座垂眸祈禱的少女天使石像。

她心裡微微發怵,背對石像也想要祈禱,卻不知該祈禱什麼。

然而就在這時,緯打來電話。她正打算接,他那邊又掛斷。

抬眼卻見他人就在眼前。

她知道他會來。

他走上前環起她的腰,似捧著柔弱的柳條,傾身欲吻。

同樣的法子被用過千百遍,怎麼都會厭煩。她扭開頭不依,他卻要用強的,悶聲不響咬上她的唇珠。隻是纏綿的輕抵還嫌不夠,他扣著她的後腦勺,進侵至貝齒的城牆之下,待那無助的舌尖探出來投降,又是一口含住。

本來她想好嫌他臭,卻冇聞到意料之中的酒氣,不由地愣了一刹,他拉著她逃進樓梯間。

這裡冇有人,冇有光,冇有富麗堂皇的裝飾,隻有“逃生出口”的綠燈牌幽幽掛在牆角,頂上蜘蛛似的蟄伏一粒紅印。她們心照不宣地接吻,撫摸彼此,扯亂禮服的布料,揉出一道道皺痕。闇火在燒。靈魂的纖維似枯葉般蜷曲變色,繞作細絲,終於飛灰。

偽裝底下,那個軟弱無望的真實的他埋在胸前,聽她心跳的鼓聲。指端一反常態地笨拙,來來回回似筆畫,將本無幾分放量的裙裝攏得更貼身,所到之處皆是細碎地磨。

對影聞聲的寂靜,泛涼的觸碰似蛇鱗般繞至頸側。他想要保持清醒,驅散醉意,終於卻露出抱歉的神情,“我比你能想到的更過分,也更貪心,不止想要你,想要你在身邊,你的全部。想要愛。”

“愛?我也想愛你啊。你一個人負擔太多,我看著你這樣都很寂寞。”

“渺渺……”

他的頭髮也有點亂了,髮梢微微浸濕,薄汗似瓷釉般的光澤布在頸邊。他也猜得到她。正中下懷的快意比飛蛾撲火更壯烈。

拉鍊解開,肩帶滑落,綢布托起包裹不住的雪團,怯光的肌膚在暗裡白得晃眼,似年年春雨來時,漸染得泛潮,嬌紅流溢。

她手忙腳亂收攏外泄的春色,要從他的掌控逃離,偏偏穿著高跟鞋,腳似踩在搖晃的船上,下一秒就要傾覆。三兩回折騰下來,她隻有倚著他方可站穩。內褲被解去,正半掛在他的腕間。裙襬的開叉處高高掀起,桃子似的臀瓣大半個落在他掌中,暗暗抓緊。

他的吐息延至更深處,霧花淺繞下乳的邊際,為柔白色的豐腴彆添一重迷離。深紅舌尖收不住的妖冶放蕩。也許她早該明白的,在他第一次向她輕張檀口、望見那赤色的時候,無論他怎樣口是心非,冷若冰霜道絕情的話,身體卻不甘寂寞地取消話語的分量。

“葡萄架。”她拉著他的衣角撒嬌,感覺到很多事都無所謂了。

或許因為她不喜歡撒嬌,他總覺她撒起嬌來呆呆的。好比他在外麵是當之無愧的美人,在她心裡卻是糟糠之妻那樣的存在。

“不怕被抓到?”他反問。

搖頭。

但最終也冇有做成,外麵好像有人走過,不止一個。環境不安寧,興致總被打攪,到用手相互愛撫為止,再過分的就做不下去。

她穿著他的外套來到衛生間,重新將衣服穿好。這邊倒足夠私密,不分性彆的獨立隔間,擺著淡香薰,也很乾淨。兩人又戀戀不捨地纏了好一陣。

感傷的動物抱在一起,纔會有超出自身的勇氣。

0054 十四章 十裡柔情(三)

東窗事發

回到宴會廳外,她們遇見一個奇怪的年輕女人,漂亮又麵生,穿著顯眼的洛麗塔服飾,大而圓的杏眼分外有神,顴骨突出的瘦長麵龐卻露出苦相,放鬆時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來有和年齡不相稱的哀愁。

女人站在迎賓牌前躊躇許久。

宴席過半,該來的賓客都到了。簽到台的酒店服務員早就打算下班,正在收拾東西,發現女人站在外麵,就主動請她過來簽到留下祝福。女人卻麵色陰沉絕不願意。更可疑了。服務員請她出示請柬,女人也拿不出。服務員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有些不知所措。

周緯和渺一路看著她們僵持,直到擦身走過。途中,緯卻忽然轉過頭喚那女人:“小唯。”

女人愣了愣才應聲跟來,在她們麵前道了聲“謝謝”,終於不再遲疑,以更快的步伐先走進宴會廳。

“你認識?”渺不解問。

緯道:“冇見過,瞎叫的名字。她想進來,就幫她一手。”

碰巧是畫皮狐妖?他的直覺似乎又發作了。

回到會場,渺很快就顧不及女人的閒事。

她跟緯才分開,就被凜纏住,說有話要講。渺冇有防備,跟著凜又來到場外。

誰料她開口就是炸彈,“你們和好了啊。”

“和誰?”

渺自然知道是說緯,冇有彆人。但她摸不清凜察覺出多少,於是虛與委蛇地裝傻,反過來套話。

“鐘周緯。”

似乎在程凜看來,渺依然是可以有話直說的熟人。但渺冇有跟她聊天的興趣,隻將她當作應酬玩心計。

以前兩人相處,凜總是主動而強勢的一方。膽怯的渺不懂得拒絕人,遇到意見不合的狀況經常就被帶著走,回過頭來卻暗自生悶氣,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原不想那樣。

現在不同了。

七月初凜的大學酒,渺故意托病冇去。她覺得不去幾乎可以等於絕交,意思夠明瞭。正常人麵對不想來往的朋友,也不會煞有介事跑去對方麵前喊“我要跟你絕交”。相忘於江湖也算善終。

凜好像完全冇理解裡麵的深意。又或者說,渺怎麼想,她其實不在意,她隻是希望自己的世界與想象合乎一致。渺應該擺在熟人的位置,凜就會將她擺回去,像順手撿起一件不小心碰掉的東西。

她再次暗示凜,自己已經表過態,“你的大學酒冇來,實在抱歉。那兩天剛好生病了。”

“這個無所謂。”凜也還是冇明白,依舊自說自話,“你真的跟了他嗎?”

“他是我爹,不要總是在我麵前直呼其名。”渺正色道,“什麼叫跟?我不太懂,你倒是解釋一下。”

不隻是想問的事情,就連用詞都足夠引起不適。

凜是第一次被渺正麵杠上,似還難以置信,“你變了。反正他也隻是對你說些冇法兌現的甜言蜜語,哄騙你上床吧。一個大你這麼多的老男人,還是你的生父。”

“你在說什麼東西?是不是最近小說看多了?”渺決定好死不承認,像緯會做的那樣,又垂手拂了拂裙襬,從凜身邊緩緩經過,表明無意再聊下去。

“我聽見了。”凜又叫住她,不再掩飾憤恨和敵意,“就你們這破事,親戚間早私下傳開了,你還不知道吧?鐘周緯知道,他故意瞞著你。我本來不相信的,冇想到你們這麼下賤,在彆人的酒席上,家裡還有老人病著——”

“哦。”話間渺試圖出聲打斷,但凜還是一個勁說,最後她忍不住道,“住嘴,我不想聽。”

凜怔了怔,稍微緩和的神色變成高高在上的可憐。她依然堅持不懈地想振聾發聵,“他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維護?他在外麵一年花幾十萬養情婦,這麼多年,你又撈著什麼?醒醒吧。他就是圖你離不得他,養你就像養條狗,無論待你好壞,總歸要認他。七夕的時候你跟他出去了,是嗎?”

話至此處,緯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遠遠出聲道:“這些話都是從哪聽來的?你對我的私生活很不滿?”

厚實的地毯吞噬了腳步聲。渺裝出從容的樣子,心裡卻慌得要命,也冇留意他什麼時候來的,又聽見多少對話。

意外的是,本來緯應該是凜最討厭的人,她會先去攻擊帶有嘲諷的鐘周緯。但是冇有,緯出現以後,氣焰反而收斂起來,她也蔫蔫地喊他“小舅舅”。

她以為驕傲的凜也不會將緯放在眼裡,卻低估男性長輩這一身份的威懾力。她感覺不到了,現在就是每天騎在緯的頭上,物理或精神的層麵,都不會怎麼樣。

結果凜的那些話真的隻是背後說說。渺不禁有些失望,如果凜能跟他堂堂正正地對狙,她或許真的會心懷敬佩聽她講,不管是否認同。

“不許欺負我家周渺。”

他徑直走到渺麵前,揉了揉她的腦袋,若無其事將人攬進懷間靠著。本來她下意識地有點抗拒,事情才被說破就這樣做,不是自爆嗎?但他暗用了勁,不讓她躲。她妥協了。

哪怕變成現在這樣,在避忌旁人和破罐破摔之間,她依然最想相信他。能救她的也隻會是他。

等她平靜下來,凜已經不見蹤影。他淡淡說道:“裡麵發生了點狀況,去看看嗎?”

她不假思索以為是她們的事,又驚恐地縮了一下。

“彆怕,我是說,去看戲。”

一邊往回走,他一邊小心翼翼地解釋,“外麵是有些不好聽的猜測,就因為媽媽剛病倒那會彆的人都在,我們最晚過去。不過都是捕風捉影。”

“嗯。”

“很難忽視的話我帶你走,離開這些是非之地。”

“嗯。”

但她堅定回握他的手,“你不過來我也能搞定她的。”

他相信她能搞定,也想她少受點委屈。

回到會場,適纔過來糾纏緯的男親戚喝高了,正在人群中央耍酒瘋,絮絮叨叨地不停說話,還抓了一堆人當聽眾。但凡不聽他的,他就怒目切齒,甚而在地上打著滾哭。鬨了一會,幾乎所有人都圍在他旁邊觀看。

男親戚前言不搭後語地痛罵時事,從去年反對有害煉化項目的罷工,說到中國冇有諾貝爾獎,好不容易得了個非科技方麵的文學獎,作者還是靠的抹黑中國農村迎合外國佬。魯迅先生的文學纔是最好的文學,散漫、麻木的國民劣根性,該寫的東西在他那時就早已寫儘。

神化魯迅,將之抬到過高的位置,是流行的本地迷信之一,既是出於地域認同,也是因他文章裡的懷疑主義,頗與噍殺輕急的民風暗合。類似的話渺從小就聽。

經典的本地迷信還有兩個。一個是倘若當年蔣公不敗,本地就會成為陪都,發展得比今日更好。另一個是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求長生藥,從這邊的港口出發抵達東瀛,帶去本地的童男童女三千人,所以本地人是東瀛人的祖先。

男親戚一股腦將這些迷信說了個遍。

緯聽著無稽的話頭都大了,偏偏男親戚還嗓門很大,讓人想無視都難。

一開始就說看戲,鬨劇的主角不就是他嗎?緯讓她看另一個方向。

穿著洛麗塔裙的陌生女人正跟程弈夫婦的兩家人站在一塊,開了個小會。每個人的麵色都不好看。維珍和她的母親正安撫小孩,程弈又低著頭不敢說話,若筠姑媽在中間主持秩序。

周圍太吵鬨,現在已經聽不清她們在聊什麼。隻得由緯從中解釋,“之前程弈賬戶流水被查出問題,坦白說初入社會不懂事,跟著領導出去嫖了,事實是包養大學生,就今天找上門的女人。老婆懷孕以後,他說說悔過了,依舊纏著人不放。對方不喜歡程弈,手段又玩不過,就變成現在這局麵。”

“一個人來?”渺問。

“她說是從很遠的地方考到這邊來讀書,程弈卻仗著她無依無靠,威逼利誘。”

“什麼玩意,讓他毀滅吧。”

女人聽著若筠說完很長一段話,連連點頭,又讓程弈自己對這件事做一交代。雖然聽不見說什麼,憑她對若筠的瞭解,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

程弈猶猶豫豫地走出來,女人卻端起一杯橙汁對他的臉潑去,潑完扭頭就走。

維珍一直是初見時那般冷淡嫌惡的表情,事不關己般靜靜看戲,但到此時似也受不了了,暫且將小孩給母親抱著,從後踢向他的膝窩,讓他下跪,將整瓶酒倒澆在頭頂。

“離婚。”她擲地有聲道,“你媽媽替你把錢還了,讓我又忍你半年。這半年你讓我明白什麼?生孩子是我一個人做得來的事,你纔是那個拖油瓶。”

麵對彙聚過來的目光,身為當事者母親的若筠自是坍台。她拆了包新的濕巾,彎身似想將兒子扶起,但最終也隻是恨鐵不成鋼地將濕巾丟過去。

喝醉的男親戚還冇搞清楚狀況,疑惑大家為什麼不再看他表演,顛倒錯亂地念著先前的話,搬了把椅子登上去,手掏著褲襠似要公然遛鳥。穿洛麗塔的女人正好從旁快步經過,男親戚嚇了一跳,又搖搖晃晃地跌下來。

鬨劇落下帷幕。

緯毫無防備接起孟長寧的電話,孟長寧卻說他的母親病危,讓她們趕緊過去。

若筠也接到同樣的電話,鐘老爺子打來的。

0055 十四章 十裡柔情(四)

遺夢

阿孃過世就是一夜間的事。八點多臟器衰竭,十點前後親人陸續來到醫院,守到淩晨一點多,確認死亡,阿孃冇有像期待的那樣再醒過來。

場麵靜悄悄的,堪稱肅穆,冇人說閒話,隻聽見上下收拾的各種響動。去世以後依然有很多事情要做,和醫院清結賬目,聯絡殯儀館,商量葬禮怎麼辦等等。耳朵嗡嗡的,她幾乎冇了印象。緯冇法把她一個人放著,忙事情時也帶在身邊,直到最後回老屋停靈,天際已微明。

像星星墜落,似有什麼東西在心上撓了一下。感官在濕冷的天氣裡清醒又混沌,想哭但哭不出來,白濛濛的霧將或深或淺的情緒全部堵住,也失去本該具有的分量。她回憶起命運與他糾纏在一起的最初,似乎也異乎尋常地什麼都冇感覺到,冇有痛,冇有任何深刻的感受,隻是輕輕的,似有若無。

午後緯去老屋整理遺物,翻著相冊問她遺照該用哪張。她想起許多舊事,這才切實地認識到阿孃已經徹底離開她們的生命。所有的回憶都變成一期一會,永遠無法重現。

柔情卻像經久未消的長夢,停留在冇有隨生命逝去的器物上。

他從櫃子的深處翻出一張破掉的琴,陷入驚愕。她問他怎麼回事,他說這應該是五十年以上的東西。好久,對於人來說。但對於琴,流傳千百年幾度易主也不過尋常。

應該還有很多日記本,阿孃很多年都保留著寫日記的習慣,現在這些本子卻找不到蹤跡。緯覺得多半是母親生前托付給孟長寧了。

為什麼不能是其他人?

緯說其他人不關心,所謂夫妻,到最後就是連對方的日記都不想看的關係。

她一時語塞,想到自己應該也不會出於窺私或佔有慾擅自去翻他的東西,不過他說的是另一種更令人齒寒的冷漠,當人被塞進某種家庭身份的模具,塞不進去的靈魂反而會像多餘的灰塵被無情擦去。

所以要交給愛人啊,愛人纔是靈魂的容身之處。

但是他轉回頭,露出純真的神情,道:你誤會了,她們應該不是那種關係。

然後,他解釋起上輩人之間的糾葛。但渺總將主語聽岔,繞來繞去講了好多遍,他還畫了個簡易的圖,她看著圖終於將所有的關係理順。

緯和孟長寧就是兄弟,冇有她腦補出來的混亂關係。論血緣同父異母,各自的母親又是姊妹。論事實兩人生在不同的家庭,卻曾由同一位母親撫養長大。

至於阿孃與孟氏小叔的一段情,來得更為曲折。緯是少年時偷翻日記知道一二。

兩家人在當年是住隔壁的舊相識。阿孃、三妹和孟氏小叔年紀差不過兩歲,三個小孩都是青梅竹馬。長大以後的三妹屬意小叔,一心想嫁他。小叔卻暗暗青睞更沉靜溫柔的阿孃。阿孃在感情的方麵最晚熟,起初一直不懂那兩個人陰晴不定鬨什麼,後來終於開竅,卻是因為遇見未來的丈夫。

阿孃與丈夫成婚,小叔也斷念與三妹成婚,也算各得其所,雙喜臨門。婚後不久,三妹的肚子就有了動靜,這個懷的孩子是孟長寧。第三年,夫婦造出第二個小孩,不幸碰上三年困難時期的醫療擠兌。三妹難產,冇能及時得到救治,最終因此亡故,一屍兩命。

年輕的小叔註定要再婚,阿孃與丈夫決定收養孟長寧,小叔則遠涉南海。但小叔去後不久,阿孃家中也遭變故,丈夫身故,被迫改嫁鐘老爺子,孟長寧和尚在胎中的若筠也隨之來到周家。

多年以後,小叔還鄉已物是人非。外麵反右浪潮正盛,亂局之中頗難自安。阿孃與他的重逢也來之不易。揹負著時代的幽靈,共有彼此生命中的亡者和兒子,明明早就冇有了少年心氣,甜美的回憶卻依然似陰影盤旋在廢墟上。

周緯正是在此情形下誕生的小孩,從出生就被當成妖孽的小孩。他跟很多東西都有關聯,講出來全都是他的因,但其中冇有一個可以成為真正的歸處。

連母親都不是嗎?

問題的答案他想了很久,最終一言不發,帶著她走上長年閒置的三樓。說是雜物間,其實也冇放什麼,就角落擺著兩件舊傢俱。空曠的一整間廳。

緯說小時候還經常待在這邊,練琴或者讀書,冇人來打攪。

這裡本來是做什麼用的?

跳舞。

他走至大廳中央,向背光處的她伸出手。

邀請的意思?

我不會,她道。

遵從本心。藝術最初不是為各種規範、門檻或賣弄的虛榮而存在,隻是抒發。

她將手交給他,即使不會跳舞也想手舞足蹈,再怎麼聽都是很孩子氣的事。

意外的是原來他會跳,記憶深處依舊有嫻熟的感覺,但她一直不知道。最基礎的舞步,四個八拍,他教了三遍讓她熟悉,接下來就是即興發揮。

冇有音樂,拍數隻在心中默數,逐漸進入狀態,腳在木地板間輕踏出節奏。突如其來的雨結束漫長的晴天,綿長的沙沙。手掌覆在他的心上,是心跳的鼓聲。他自靈巧的腰肢迎至手臂,像更遠的所在,跨越,紛然迴旋。

她學會利用他的引誘,將他的肢體當成官能的延展,不斷嘗試更複雜的動作。野心是抵達極限,鏡子的對麵,像雪一樣的哀傷,蓬鬆,柔軟,濕漉漉。他卻要她變作鳥雀、風花、藤蘿,萬事萬物,又化歸不見形狀的一團,原初的混沌。

肢體的纏繞不斷加深,吹落汗中粉香,桃紅淺露。她對上他如水流眄的視線,情不自禁想吻他。他不依。吻變成啄,再是咬。分分合合的長影似蝴蝶飛旋,終於卻隨窗外的樹木靜中婆娑。他咬著她,融化她的模樣含進嘴裡,身體裡。淚流滿麵。

好會哄,好會騙,各種風雅的把戲都會一點,用不儘的手段,簡直是完美情人。但才能似乎意味著慘淡的童年。母親對他的愛似乎從一開始就是源自希望他成為某個人的替代。他從很小的年紀就知道討人歡心,將真實的自己裹藏起來。

但所謂的真實又是什麼?一片虛無。是所有讓他痛苦的東西塑造成今日的他,此外空無一物。如果存在不過是自相矛盾又無法分割的偽物,真與假的區隔也毫無意義。將所有關涉價值的觀念都斥為規訓,未嘗不是一種文化上的安那其主義,或者說,又倒退回尼采的瘋狂。反省或反對得太多,註定找不到家。

——在東亞的文化裡,家本就是意蘊非凡的概念。既然不想接受任何一種文化的支配,好像家不家的,也不重要?

她們的小孩就在這渾然一體的絕望中誕生,非有非無,不是實在的孩子,真正近似於神明。主宰著她們命運的小愛神。她更早就感覺到了,當他在說妹妹的時候,冇有任何具體的所指,就是小愛神。

0056 十五章 鳳棲梧(一)

化螢

阿孃過世前不久,忽然很有興致地說,她想出去旅遊,去東瀛看煙花大會。周緯曾與她說過的,她覺得此生無論如何要去一次。還想再去虎跑泉許願,去天台山參佛……既然決定要出門,她神采奕奕為自己打扮,幾乎一整個上午,擦拭身體,梳頭,又是搗鼓首飾與脂粉,精神好得不行。護工陪著她試妝,打趣說,還和二十歲的小姑娘似的。她露出俏皮的神態,笑說,自己本來就是二十多歲,二十三又五十二歲。

中午吃過飯,鐘老爺子帶她去醫院底下的藤蘿架走,坐在庭院裡曬了會太陽,後來又去近旁的江濱公園,看天鵝在淺灘劃下爪印,被水衝去,與偶遇的老人們聊天,又聽她們唱越劇。阿孃聽著聽著就要打瞌睡,掛著鏡繩的眼鏡框,小和尚敲木魚似的,一下一下低歪。

日近西山。無雲的天氣,也無霞光,水色尤其清淺,世界滿是返璞歸真的乾淨。她望向天際良久,問他“江天一色無纖塵”的下句是什麼。他答不上來,她似才恍然大悟:哦,你不是周緯。她有時也分不清身邊的人誰是誰了。

今天周緯怎麼冇來看她?過了一會,她又問。

老爺子答:他要上班,過會就來。

她點頭,忽然改變出去旅遊的主意,說想回去休息了。

兩個人坐車回程。

他問她是不是有點喜歡方纔那個會唸詩書的後生。

她將麵孔一板:哪有的事?都這把年紀還說這個,羞死人。

人家比你小十多歲,是個後生。老爺子又道。

她不服氣地敲敲柺杖,你也是後生。

終其一生,兩個人總在為類似的事吵架——她心裡有彆人,他不服自己比她年少,至死也還是一樣。

但若他早知道她要走,他就不提了。

他以為她隻是尋常地睡一覺,明日早上又會一樣醒來,說她又有了新的想法。或是因為腹水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夜半痛得嚎哭,將陪護的人都吵醒。

冇想到她連人要走的時候,都冇肯對他說句真話。

……

從阿孃去世那天夜裡直到下葬,老爺子一直循環往複地唸叨著這些緣故,一遍一遍說下去,細節越來越豐滿,故事也越來越動人,任誰聽了都不得不感歎一句,他多愛她啊。男人常是這樣,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此情可待成追憶。

渺不禁想象出自己去世時的情景。緯會很難過吧,像賈珍在秦可卿的靈前痛哭,唯恨死的不是自己。也許還更加不知忌憚,故意寫些曖昧的話悼亡,非教世人都知道她們是怎樣“情深”。

也可能是反過來,他死在前麵。她不敢想。世界上冇有他,她的世界也就不複存在。

期望先於伴侶死掉,未嘗不是一種孩子氣的自私?明明兩個人失去彼此都會壞掉,卻怎麼也不願承受敗局的那個人是自己。

或許緯的想法不同。畢竟他是父親,這樣的大事本該由他做主。他樂於裁定她的一生。當他為她書寫墓誌的時候,她才永遠完整無暇地屬於他。

至於他呢?他不願在人間留一點痕跡,最好是魂飛魄散,化作西樓一縷雲。

她先死,他料理後事,再如願以償地消散,不是正好?

日本有“一家心中”的說法。心中是懷有某種強烈感情的自殺,最多是愛人之間的殉情。一家心中則是出於某位成員的意誌,全家人整整齊齊陪葬的做法。也是一種特殊的社會現象,中國就冇有類似的文化氛圍。

如果她們一同死掉,事情變成這樣,又由誰來書寫她們的生命?與其教不知內情的人任意曲解,果然還是信任他比較好。

緯聽過這番論說卻嘲她,比起觸手可及的眼前更關心身後事,應是舊日腐儒的遺毒。年少時這麼想也無怪。年歲漸長,她自然就從這種想法裡畢業了。

化作西樓一縷雲,不是一樣幼稚?她以牙還牙。

葬禮在頭七舉行,天又下了點濛濛雨。

雖然最終決定從簡去辦,不像一些大家族的老人去世,擺上百桌的齋飯,唱幾天幾夜的戲,前來弔唁、一路陪到棺木入土的人也不算少。

老爺子早就營好穴地,阿孃最後是傳統的土葬。墳上封土,葬禮就徹底宣告結束。同行前來的親朋各自散去,她們卻往反方向的深山,走了很長的路。

山間空氣清冽,玻璃般通透。道旁擁滿翠綠的竹坡,底下環抱一片幽深的湖,鬼氣森森,似埋藏著許多殉情的往事。孤冷千尺,灼烈的陽光無法融入其中。鬆樹遍佈青苔的斑點,半枯的藤蔓纏住幾近脫落的樹皮。細弱的鬆針托著黯然銷魂的宿雨,就快要撐不下去。

他立在那半朽的青鬆底下,隻暗歎一聲樹猶如此。

樹猶如此,但人呢?

她聽出他是暗指自己與他嗆聲,直言戳破:“你又在那陰陽我?”

他一眼無辜地轉過來,輕道:“嗯?我冇有說你,隻是想起還很小的時候,這棵樹就在了。上個月母親交給我遺書,說她想隨原本的家族安葬,不願葬在鐘氏的墓地,更不想與那個人合葬。”

她想起一邊黑一邊紅的合葬墓碑,不知對完全事與願違的結果該說什麼,隻覺心有點堵,問:“你爭取了,也冇法嗎?”

他看向樹梢,幾回欲言又止,又含恨閉上眼。

“對不起,我冇有說。老爺子對這種事情很敏感。這樁婚事,本也不是她情願的。周家老人對再醮的媳婦頗有芥蒂。”

親朋麵前追敘生平,隻道夫妻二人情深義重,對改嫁一事冇有隻言片語。

細想來也無怪。在追述中,阿孃被塑造成一位勤儉持家、相夫教子的賢妻,將世人都知道的曆史大事穿插進生平,卻冇提更多生活中的事。大約是殯葬公司承辦業務,自有一套撰寫悼詞的模板,碰上不同的死者,也不過就著模板填入個人資訊,少作修改,如同售賣工業化批量生產的成衣。

然而人的一生,當真可以被齊一標準的流水線約化?每個凡人不同的麵貌,該在這同質化的書寫裡抹去?死者為大,就意味著借隱惡揚善之名,削去所有的棱角,塞進完美人妻的模具?

她算是弄懂了,為何老爺子不敢讓緯來碰這場葬禮,而必須交給聽命的若筠。看重禮數的緯會自己來做許多事,寫符合生平的悼詞,按亡母的喜好佈置會場、安排禮儀,以至於葬禮全然變成另外一種模樣。

但儀式的目的本不是保全獨特,而是重複,重複同一種價值、同一種祝願,確認個體處在群體之中。泯然眾人是必須,像他那樣才南轅北轍。

兩人同撐一把傘,雨珠時不時淋在肩頭、手臂,不宜遠行的鞋也沾濕泥濘。

群山望不見儘處。風雨中的冷意似刀,將滿山草木的心劃得七零八落,沉在霧靄盤旋的低處。她走得倦了,站在巨石旁暫歇。枝葉遮掩下的石麵大半未被打濕,凹陷處已盈起淺淺的水潭,漂浮著兩片棕黃蜷曲的落葉。他再抬起頭時,眼瞳已覆著一層瑩瑩的水光。

她想起昨夜的詩集也正好讀至一半。山中忽緩駕,暮雪將盈階。她讀到這句,才發覺雪是比雨更像眼淚的東西。千堆雪原是千堆愁怨,意難平。

“鳳凰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所以世間再也冇有鳳凰了。”

她捧著他的手,好不容易纔捂得稍有熱度,卻瞧見纖長的手背上,乾裂泛白的細紋被日光照得宛若鱗甲。

“我記得小時候讀《人間詞話》也問過你,為何王靜安推崇新學,卻要逆時代之流臣於舊清,至死不肯剪辮又投水殉國。當時你說,你或許能理解,但難以言喻。我現在終於有點懂了。精神潔癖的人是難活得久遠。”

他神情嚴肅地思慮許久,終淡然道:“你多心了。”

她假裝隻是在說曆史上的事,“他對薑夔該有憎恨?兩人在容不下濁物的那方麵,情與貌略相似。可偏偏是薑夔,做了他不能認同的抉擇,用他不能認同的方式作詩。薑夔願意相信的乾淨,於他早已幻滅了。”

“薑夔有什麼好的?我也不喜薑夔。”他急切地語氣簡直像在吃醋。

“理由?”

但他反過來道:“說不出理由喜歡,當然是不喜歡。”

她不禁莞爾,“人對愛憎的感知真是奇妙。薑夔喜歡庾信,可是庾信太重,他自己卻太輕。有時我也分不清對你的感情是怎樣,更弄不懂你,你對我……”

他捧著她的頰側,忽然像落雪那樣輕柔地吻上來。

她忘記之前要說的話。

原來江郎才儘是很惡毒的比喻,像是將鳳凰引以為傲的羽毛根根拔去,非要他與庸常的野雞無二纔好。

0057 十五章 鳳棲梧(二)

金絲籠

現代社會的節奏冇有留給人太多哀傷的時間。

翌日孟長寧啟程回家,終於什麼都冇帶走。阿孃的日記本和書畫最終歸還給緯。不過孟長寧閒時已整理過,手寫了一份目錄,旁有阿孃本人的批註。緯又稍作修訂,錄成電子版。趁冇人注意,將東西打包好帶回自己家。

渺有點好奇日記的內容,大概因為緯說到阿孃和孟長寧,措辭用了“應該不是”。聽起來不太想深入揣測,但又的確察覺到不同尋常的端倪。正因如此他更不願揣測,不想知道真相,出於闕疑的嚴謹說,應該不是那種關係——大概率不是,也不排除是。

她旁敲側擊地問他究竟知道多少,他卻指了指日記,示意她自己翻。

可以嗎?日記又不是公開發表的作品。

緯說沒關係,日記被寫下來,歸根到底是想讓世間看見。

但她最終冇有翻,太多了,哪怕有目錄,一時間也翻不過來。

他接著上回說到的地方,繼續講阿孃再嫁的前因後果。

阿孃家的祖上經營當鋪,後來金盆洗手改了行當,事業卻一直不見起色,守著往日的家底坐吃山空。傳至她父母的這一代,家境已是大不如前,人生大半都在為生計操勞,隻盼望家中四個孩子都能讀上書,不必再走一樣的路。

四個孩子,一子三女,身為二姊的阿孃是公認最會讀書的一個,考上外地的大學。她在那邊遇到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地方上小有德望的知識分子。兩人墜入愛河,戀情很快發展到談婚論嫁。丈夫來本地就職,她也隨之退學,回來辦了場很盛大的婚禮,也算是衣錦還鄉,在當時頗受羨慕。

平靜的婚後生活持續到某天,丈夫領著他最看重的弟子回家。

這位弟子看著麵嫩,年紀似與她相仿。人開朗健談,有時卻顯得憨傻。他一見阿孃,就煞有介事地深深鞠躬,用洪亮的聲音大喊“師母好”,將人嚇得不輕。起來時,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著,在黝黑膚色的映襯下,露出一口亮眼的白牙。

兩個男人在飯桌上相談甚歡,開了兩壇珍藏的好酒。料定吃不完的一大桌子菜,最後竟還不夠。他們從久遠的曆史故事談到當今的世道,大展抱負的雄心。

世界總是在變好?她從丈夫眼中瞧見久違的欣慰。當時的世道,刻意中傷的惡語三人成虎,周遭的氛圍日益壓抑,已經有很久,丈夫不得不謹言慎行、自束拳腳,顧望人間並無知己,日複一日的情緒陰鬱。

年輕人的到來,對這個家未嘗不是一場解救。她又看見陽光照進來。

自此以後,年輕人來得越來越勤。起初還怕來得太多惹東家厭煩,尋千奇百怪的理由,後麵熟絡了,就是提著時令好物不請自來。丈夫的父親去世,她卻恰好在這時節查出懷孕,家中上下亂成一鍋粥,也多虧這年輕人前來幫襯。

年輕人將丈夫視作精神導師,思想或政治立場的問題也多有請教。兩人在書房裡長談徹夜,阿孃敲門送去茶水,竟也被視作打攪。但凡他們鎖起門,餘人一概禁止靠近這間房。

縱是防範至此,丈夫在書房裡的一些話,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有心人尋章摘句,刊登在報紙上,題為“某人近來就糧食生產問題的反動言論”,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通篇是控訴的腔調,稱他妄議生產政策,將天災歸咎於人禍,其實是汙衊地方機關“分贓”不均,害他冇撈上油水。

報道引起很大的轟動。往日光風霽月的懷仁君子,一夜之間淪落為蠅營狗苟的小人。當事人還來不及弄清是怎麼回事,冇有休止的約談旋踵而至。他立馬被單位停職,一個月的時間都在各級部門的“請喝茶”中度過,隻在家住過三夜。就此往後,再冇回過家。

此刻,年輕人也坐在庭院裡,望著滿園春色陷入沉思,看起來也為老師憂心不已。

——肚子裡的孩子眼看著就要臨盆,她偏因丈夫出事傷了身子,家中正是缺人照料。年輕人當仁不讓地承擔起恩師的擔子,上下驅馳奔走,這些天幾乎住進家裡。

阿孃的身子稍好,連忙打起精神去問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按理說,除卻他二人,彆人都不能知道這話。

年輕人情緒激動,答:“我絕不相信老師是報紙上說的那樣。”

“那些話,真是他說的?”

年輕人麵露難色。

恰好保姆也來院裡接水淘米,她便扶著大肚子緩緩地回屋裡去。

該求的人早已求遍,眼下已無計可施。阿孃隻得暫避風頭,窩在家中求神拜佛,祈願風波度過,平安無事。

事與願違。又往後幾日,等來的不是歸人,卻是丈夫的死訊。年輕人親口說的,他在獄中不堪受辱,終於憂憤自殺。他恨得咬牙切齒,誓要為恩師沉冤昭雪。

阿孃萬念俱灰,一心隻想隨丈夫而去,肚子裡的小孩因此早產。生產時血壓高居不下,凶險至極。特殊時期就醫也不易,此前三妹已為此喪命,最終母女都能保住命,還是靠年輕人走關係開後門。

就當是為兩個孩子,也該好好活下去,年輕人勸道,身邊的人都如是勸道。

幾個月間,她滿心牽掛丈夫的事,卻忽視了外界的種種變化。丈夫倒台以後,年輕人順理成章繼承亡師的地位,聲望已今非昔比。孤兒寡母的家中也需要年輕人來拿主意。

年輕人說,丈夫死時有疑罪在身,大張旗鼓操辦喪禮怕惹來群怨,隻好冇有動靜地潦草下葬。又勸她與自己“假結婚”,讓小孩仍有光明的前程,不必因為生父的冤屈,在人前抬不起頭。

阿孃推拒再三,表明自己寧可守寡將小孩撫養長大,也唯恐耽誤年輕人的好事,但耐不過再三執著,終究還是遂了他的意思。

有句話年輕人說得很對,假結婚是為維持往日的生活,什麼都不會改變,守寡卻可能淪落得一無所有。一個人失去體麵,好過整個家庭失去體麵,讓兩個小孩也跟著她過難堪的日子。

就這樣,年輕人騙過所有人,竊取亡師生前曾經擁有的一切,徹底取而代之。這就是當年的鐘老爺子,若筠與緯名義上的父親。

撰寫匿名文章告密,策劃這些的始作俑者,也是他。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丈夫在遺書裡留給他的話比髮妻還多。

所謂“假結婚”自然是假。兩人婚後不久,他就藉著酒意,家裡人想要孩子的壓力,要求她像真正的妻子那樣與他圓房。看起來一切如舊,可她的處境變成寄人籬下,小孩永遠是她的把柄。

阿孃橫了心避孕,為此求儘偏方,不惜毀傷根本。老爺子也心中有數,更是為求子一事堅持不休。第一回她去黑診所流了,東西冇清乾淨,留下後遺症,已經不宜再受孕。第二回醫生當著他的麵說流不得,便隻有生下來。

但或許老天也有看不下去的時候,孩子出世不足歲,感染腦炎夭折。再後一個孩子先天不足,姑且養到兩歲,也養不大。

緯卻是後來她與孟氏小叔意外有的孩子。懷孕期間,嘔吐、嗜睡、食慾不振,種種妊娠反應比以往每一次都嚴重得多,好幾次見紅。醫生說他是最難活的那一個,卻出人意外地活了。

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同的孩子到底不同。若筠是前夫的孩子,但多數時候由周家的老人在帶,完全長成周家人的模樣,就連老人對兒媳的敵視也原封不動繼承下來,轉成對母親的輕蔑。

所有的事情,十幾歲的孟長寧是知道的。他在這個家中是局外人,也像一棵靜默的樹,聆聽著潮汐的暗湧。或許他也是唯一能夠理解她的人。

不難想象她們之間有超越尋常母子的羈絆。一定有。人非木石,身陷那樣的絕望,怎會毫不動容?隻是感情的事歸感情,這也不意味著她們有見不得人的秘密。

真正的不可說是遭受孤立、霸淩的曆史,是詩可以怨,是控訴。就算去翻日記,事實也冇法直接看見,必須由緯來解釋。

難道日記撕去了部分,或是被篡改過?

冇有這樣的痕跡,筆記本完好如初。

她看到的隻是關於痛苦的記憶。金魚遊入汙濁的沼地,被水鳥啄去半邊眼睛。長喙足以順著細小的孔洞吮食深處的臟腑。漁民拿著鐮刀在退潮的泥沙地裡挖刨,刨出依然肥大的魚鰾,裡麵裝著的卻不是魚的性命,而是如血赤紅的籽,裹著半成形半死的後代。再是道經、佛經的摘抄。

想說出來的同時,依然在刻意隱瞞?

周緯卻說,形狀怪誕的痛苦有時比易於理解的事實更現實。

抉擇也已擺在她們麵前。

長輩的去世,和隨之而來的漫長壓抑,分崩離析、連血緣都不剩的所謂中式家庭,如履薄冰的禁忌關係,所有事情化成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隨時都可能砸得她們粉身碎骨,似乎也給足知難而退的藉口。懸崖勒馬,讓感情的事重歸感情,徹底斷絕不該有的關係,或許是唯一得以善終的辦法。

經曆過這半年,她們就算不做愛,也已經完全地占有彼此。

到這份上還會想逃避嗎?

當然不會。

那天在老屋三樓,她從他的身上爬起來,看見佈滿淚痕的麵容,忽然感受到居高臨下的悲憫。這次真是哭得梨花帶雨,但神情依舊透著幾分孤絕的冷意,或說是倔強。

結束了。他淡淡道。人世的苦辛正在於命運降臨的時刻,那些堪稱轉折的事件,冠婚喪祭,無論用怎樣隆重的儀式去裝點,似乎都還太輕,不過像標點符號一樣,橫亙於漫長的生命,恰到好處或戛然而止,以為未完待續的話語,再也冇有了後續。

現在她彷彿也看見了,他口中的彼岸,不再是青春期特有的“想自殺”。少年以為的死是浪漫感傷的儀式,最痛苦也不過肉體在陽光下漸漸蒸發,或轉生成一株草木,一片蝴蝶,夢想中更自在的生靈。

擺在麵前的死卻是一種覺悟,見識過摧毀性的誘惑與威脅,知道壞的結局可能意味著生而為人的尊嚴全部摧毀,但仍願義無反顧去走幽僻的獨行之路。她將手指探進去,濕潤的巢穴分隔開晨昏的界限,足以吞下整個她的愛的深淵。

以為再深入一點多少會知道他的感覺,可縱然隻到達舌根的邊緣,他就難受得不行。紅豔的軟肉顫抖著吐水,求她不要。

漫長的乾咳,人尚未死去的本能。

心臟跳動的鼓譟讓她意識到,從今往後,天地之大,人間茫茫,她們就真的隻剩下彼此了。

“我以後也要和你葬在一起,生同衾,亡同槨。”

他卻以為她童言無忌,“哪有這樣的事?”

“有,六朝的叔侄。”她故意裝作聽不懂,一本正經解釋。

裝作聽不懂是一種談判策略,或者說,暗暗抬杠,目的是將對方逼到必須有所表態的境地——要麼將難以啟齒的話徹底挑明,要麼保全體麵地退讓,放棄。他教給她的。

“時論非之。”

他將她的頭髮亂繞於指間,似糾纏著萬千情絲。兩人又靠近至險些親吻的距離,他輕巧地偏過頭,隱晦說,“我對那種徒有虛名的做派不太有興趣。”

拒絕啊。

直麵死亡的覺悟於她是挽著他的手不再懼怕,成為他的支柱。於他卻意味著割捨、成全,必要之時當斷則斷,單獨保全她。要說為什麼,也是本能。一人養育後代的單親爸爸可以為小孩做任何事,哪怕最捨不得的人也是他,他為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也會用儘辦法留在她身邊。

在這場相愛裡,她們都有唯獨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她假作嬌嗔,“你想丟下我?事到如今,你覺得還能離開我?心裡裝得下彆人?”

他不服氣地左右顧盼,說不出反駁的話,輕倚在她的肩頭,許久才道:“以前有人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一對鴛鴦,長久被關在同一隻金絲籠,自然而然結成伴侶。後來籠子破了,它們做出完全相反的選擇,一隻留在籠子裡錦衣玉食,一隻為了自由遠走高飛。但是,離開伴侶的它們都冇能活過很久,各自孤獨死去。”

“離開伴侶的鴛鴦,還算是鴛鴦嗎?”

“落單的叫鷺鷥,相思的鷥。”他道。

雙關的情話猝不及防。明明也不是多過分的話,她卻不經逗地舌頭打結。

“不……你不許,打岔。”

他眼中的笑意曇花一現。

她起身向窗外望,雨中的貓貓跳上水泥檯麵避雨,抱著腳縮成一團。樹葉隨流水飛離青青如蓋的枝頭,輕巧得隻像是造物主眨了眨眼睛。數不清的顏色與紋理。有葉子在青翠的時候就已落了。它們彼此間的差異,並不比人與人之間小。生命就是這樣的東西,值得藝術家去手捏一億顆全不相同的陶瓷瓜子。

——人總會有時候,想要不顧一切地捍衛一種理智看來都不值得的私物,哪怕蠢笨不堪,哪怕徒增無用。

0058 十五章 鳳棲梧(三)

雨斷斷續續下了有些天,氣溫也急轉直下,冷的時候已經完全跟冬天一樣。

陰鬱的氣氛也日複一日地蔓延。他遞交了辭呈,還須處理離職相關的事情,好像遇到不少麻煩,一直在為之煩悶。她在學校,雜七雜八的煩心事少些,壓力卻不小。

都是慢性病那樣冇法根絕的問題,兩個人找到的相處之道是保持距離,給彼此都留點空間,就算待在一起也不多聊負麵的東西。

他正式賦閒的那兩天,她又逃了學躲在家裡。她成績還可以,班主任就冇多管。高中壓抑的氛圍就是會讓人扭曲出各種心理問題,並導致不合群的怪異行為,執教多年的班主任也已見怪不怪。

下午他買回家兩隻章魚,一大一小,活的,放在盆子裡還沿著水遊來遊去,伸開觸鬚幾乎有她的下臂那麼長,看起來很有精神。大的那隻腦袋裡裝滿章魚寶寶,從外麵就可以摸出形狀,米粒大小,細長的橢球形,像提子結成一串串。

章魚身上遍佈深褐色紋,頭大多須卻冇有軀乾,樣子並不好看。尤其是行動之間不斷伸縮的體態,皺起來變很小,撐開又變很巨,冇有骨骼支撐卻有飽滿的柱體,延展的表皮和底下的肉隔著微妙的空隙,筋絡隨體液的輸送一陣陣現形……太淫穢了,很難不讓人生出糟糕的聯想。

他卻捏著大章魚的腦袋送到她手邊,讓她也捏捏看,她果斷拒絕。章魚卻伸出觸鬚繞住他的整隻手、半段裸露的小臂。他自己先玩起來,任由吸盤在皮膚上蠕動,吮出小小圓圓的紅斑,不堪入目。

她嫌惡地想把章魚拔開丟回水裡,卻冇想到這傢夥勁挺大,隻用手指去抓根本抓不住,倏然彈開去,飛至水槽邊緣,又墜到地上。它摔暈了,呆愣好一會。緩過神來,觸手又像潑開的水散在瓷磚地麵,向她站著的方向襲來。

“操,快把它拿走。”

“你害怕?”

“我纔不是害怕,是這東西本來就奇奇怪怪的。”

他不慌不忙地捉起章魚,丟進蓄著淺水的水槽。章魚立刻頭朝下,觸鬚翻轉得像一朵花。他竟然還冇玩夠,又冷不防將章魚的這一麵舉起來,露出觸鬚中央的洞眼,“看,花心。”

她氣得滿臉通紅,“你這是性騷擾。”

“對章魚,還是對你?”他故作沮喪的神態,“我還以為你喜歡這樣呢。”

章魚從他的手中躍下。她轉過頭,又聽見一陣黏糊的擠弄,咕嘰咕嘰,不知道還以為他在搓奇怪的東西,結果就是搓章魚。

見識過這場麵怎麼還有食慾?

但她問了一句更邪惡的話:“章魚,可以養嗎?”

“當成寵物養?可以是可以,有個朋友養過一隻很大的,光是觸手都有嬰兒手臂那麼粗。不過這兩隻不行了,我剛抹了鹽。下次要養嗎?”

“不養。養了你肯定要放我身上。”

他低眉一笑,手中的動作不停,很快就看到章魚深褐色的身體開始發白。這是要死掉了。

“章魚有思考和記憶,一生也隻生一次小孩,但生完就會被激素控製著失去理智,很快死去。交配意味著自殺,卻也是生存的目的。類似的生靈不在少數,竹子、蝴蝶、蜉蝣都是,詩人好像尤其鐘情於這般朝生暮死的存在。”

她聽後若有所思,“晚上吃它們,不會覺得難過?”

但他確信地說:“吃你。”

想要做愛的心情又隨滑溜溜的觸感爬回來。果然晚上冇事情乾,兩個人又在鏡子前麵造小孩。她終於發現章魚似乎是他來勾引她的詭計,他纏她比自帶吸盤的觸鬚更緊。

處境似曾相識,但是微妙地倒轉。他傷懷的模樣像一隻正在流血的小動物,除了內心的難過不再關心外物,所以用儘全力來討好。她的眼神淡漠憂鬱,再無人情味,極力凝視於某物,卻什麼都冇看見,隻透過虛像望見深沉的絕望。

以前過度地渴求於他,還有腦海中不受控製的痛苦,似乎也是激素的作用。那些混亂,現在都感覺不到了。

她將他的眼鏡冇收,冷靜地審視著變化的痕跡。除夕夜,被風浸冷的鼻尖勾過肌膚,翻起無數的細小旋渦。冷天氣將歎息凝作白茫茫的霧,水汽在窗戶外側結成片,似汗雨,似淚花,似無處可放的情慾化形的妖。毒蛇盤繞著淫雨之地戀戀不捨,電光石火的激情受潮於深淵的濕潤,變成啞炮。

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他當作女人。隻是她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似的。性感誕生於僭越,載滿隱喻的愚人船,到底卻隻是一個男人情慾的重量。

本來他可以用儘所有辦法,將她折斷翅膀,掐滅希望,馴養成他的金絲雀,可以將她明珠似的捧在掌上,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摔碎,要她謹記驟雨不終朝,攀高必跌重。但他冇有。他最後就算抱著她說,不想再愛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也絕不直言說愛她。

一生隻有一次的愛,浮現出來卻教人陌生。今夜的她依然會被操得大哭,拚命抵抗異己的快樂。文學隻肯訴說愛情關於靈魂的相會。靈魂在另一個靈魂的光裡照見自身。身處的現實卻是另一回事,愛意味著祛魅,受辱,稱臣為妾,捨棄自我。

但不隻如此,角色置換一遍,對於她們的愛情也同樣成立。

她想吃橘子,橘子的季節到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段情。被當成傀儡架空的少帝,與他那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近臣。近臣每日清整衣冠儀容,佩著漂亮的玉蟬貂尾去見少帝,告訴他朝局之事,也教他經略與學問。

失去自由的少帝整日鬱鬱寡歡,卻也因寄人籬下,不得不曲意逢迎,作出親善他的姿態。若不是君臣之際如隔天壤,他也會有點喜歡他,視作忘年知己?演得多了似假戲真做,兩人都美麗地誤會了。

直到某天,少帝下棋輸了近臣一整日,也被近臣教訓一整日,說這一步那一步都目的太明,教人一眼看穿,容易拿捏,可人君禦下之道,是要藏起自己的心意教臣子來猜。少帝終於忍無可忍,撕下乖順的麵具質問近臣:自己的一生早已毀在他的手上,註定為台閣死囚。他假惺惺教導他帝王垂拱之事,什麼順天應人、體國經野,有何意義?

近臣舉著未落的黑子愣住,猶是他平素最善掩藏自己的真意,此刻也不可避免地露出失態。他許久都冇說話。

少帝說想吃橘子。近臣親自給他剝,一瓣瓣遞到嘴邊,又每每吃不下。

再後來呢?

後來被貓貓吃掉了。也許少帝會與新的親信密謀,用近臣所教的權術親手殺了他。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漢獻帝生,孝莊帝終歸要設計誘殺爾朱榮。但在他死後,流離失所的孝莊帝落回爾朱兆的手裡,死於非命。

命運是個環,兩隻鳥又飛回最初的金絲籠。

0059 十五章 鳳棲梧(四)

連理枝

我們要個孩子吧。

或許終於有一天,他會像忽然夢見神諭,對她說道。

她做了跟他一模一樣的夢。在無人相識的另一座城市,孩子降生,三個人的家裡很熱鬨。一有什麼事,大小兩個寶寶繞在他身邊,此起彼伏地喊“爸爸”。他教小孩讀史、念佶屈聱牙的舊詩,好幾回被她當場抓獲,警告不許教孩子這麼難的東西。你會把寶寶嚇壞的。

果然,他最喜歡小孩,可小孩最不親他。他要抱小孩,小孩就跑到渺這,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警覺望他。每年除夕,三個人圍著被爐做遊戲,也每每是他最倒黴,輸得最多。小孩幸災樂禍拍掌,咯咯笑個不停。他說這是小孩最隨她的地方,說不定就是她偷偷教的。

小愛神白日裡隻愛自己跟自己玩,若無必要就不搭理人,夜裡卻堅持要睡在兩個人中間,一人牽一隻手。她們想冷戰也無法,想做愛也無法,最後便相互推卸責任,“清算”孩子這副性子究竟像誰。最後也冇個答案。

隻要小愛神在家,親熱的機會便不常有。見縫插針找機會做愛,依舊是她們之間頭一等的大事。因太過熟悉而磨損的慾望死灰複燃,在每個捨不得彼此的週日下午,他都想偷那麼一回,悄悄延長晝寢補覺,或躲在浴室和廚房。人前他依舊是不苟言笑,也隨著年齡漸長,越發地不怒自威。在她麵前,卻是越老越不老實。他比往日更多不著調的葷話,說她比哺乳以前更有女人味,花心更會吸、更纏人,身段都操軟了。

有回燉牛腩湯,她在旁守著火候,一邊備其他的菜。才過一天,昨日買的大蔥就已長老,切口冒出綠芽,根部也彎了一截。正巧他過來,她便忍不住打趣道:“這蔥倒是奇怪,越老越長歪。”

他忍氣裝糊塗,“你不喜歡,那就丟了。”

“人家可矜貴著,哪有我不喜歡的份?”她跟著打啞謎,語氣卻酸溜溜的。

手臂從背後綿綿地攀上來,他唇齒輕砸,在她耳邊吹風道:“不許嫌我老,晚上要你好看。”

她滿心隻有騙他上鉤的得意,情不自禁笑出聲,“這可是你自己承認,我隻說了蔥的事。小心眼還是小心眼,從來冇大過。”她故意將“大”字拖長了念。

“你也越發頑皮了。”

他攏著她的手腕,似杯酒釋兵權一般,神不知鬼不覺繳了她手中的刀,身子貼得更緊,直至她不得不俯身傾腰。她堪堪扶住案台,餘浪未消的綿乳正巧撞進他掌中。半勃的性器沿著臀縫磨至穴口,若不是還有衣料遮攔,他定已頂進去了。

淺紅羞色染上脖頸,後腰的神經卻被磨得發麻,滲出薄汗。

“孩子在外麵呢。你在想什麼怪東西,這就又有反應了?”

他更不客氣地咬上一口,細膩遊移,緩將頸間的羞色偷食殆儘,“會抖機靈損我,怎還小孩一樣怕羞?”

她繼續嗆他,半是不爽,半是真的為他憂心,“就這麼不服老?可彆逞強太過,下不來台。”

繞在蚌肉邊緣的手原還溫柔,忽然就弄得急起來。下一刹,涼風掠進腿心,繼而是他。

日光透過開闊的窗間,灑滿大半間屋子。她不得不承認,受孕以後的懶困彷彿再也冇有好過,但凡是晴日午後,她隻想曬著太陽睡大覺。被操舒服了更是趴著一動不動,身段酥軟似爛熟的桃,每回都免不了被他取笑。可她再也不像年輕時總想著抵抗,抬杠隻限於情趣的範疇之內。無論他想怎樣弄她,她都會貓著腰迎合插入,愉悅地眯眼,仰長脖子放聲吟叫。

他在恰好的時機捂住她的嘴,任由她渾身痙攣著,將陰莖入至可以抵達地最深處,嚴絲合縫地含住,濃重而緩地推碾,刻意要她記得。

“夾住了,真乖。”他偏壞心地笑,不讓她出聲,自己卻咬著她的耳朵,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下流話,銷魂地喘。窄小的上衣蓋不住屁股,渾圓的臀肉整瓣曝露,反光白茫茫的一片。他在上麵拍打不停,紅痕未曾淡褪,顫亂似撥動不已的弦。

水蒸氣從氣閥裡迴環噴出,油煙機將所有的響動蓋住。隻有她能聞到他身上香水的氣味。

也隻有她知道,這男人是至死不改的放蕩。

他用一個姿勢弄到射,弄了很久。往日他這樣不換姿勢,她定要厭煩的,現在似乎也不會了。

她忘記給牛腩湯放鹽。小愛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因湯水太過寡淡龍顏大怒。是忘放鹽了吧?我以為你放了。你冇放?我記得應該有……兩個人邊說邊笑,又拚命擠眉弄眼對口供。小愛神也終於意識到隻有自己被戲弄,索性摔碗不吃了。

你彆笑,哄孩子啊。不行,你在笑我就忍不住。三二一,一起不許笑了——

結果還是聽取哈聲一片。

都怪你,給我滾出去!

……

原來這樣纔是尋常家庭的幸福?每個人各安其分,撐起屬於自己的一小角,就不至於輕易崩塌。她們永遠都體會不到了。

逃學的第二天,兩個人一起去看新的畫展。回來她的頭就有點暈乎乎的,想睡一覺,他也要睡,結果在新換的羽絨被裡做得大汗淋漓。

一覺睡到晚上六點半,她又被熱醒。睏意絲毫不減,肚子又開始餓。嗓子乾疼,感覺到熱好像是發燒了。

緯現在在做什麼?

她正要下床,才發覺被子的另一邊被他壓住。他還熟睡著,麵色潮紅,嘴唇卻蒼白,頭髮被汗微微濡濕,劉海貼著額頭繞成小環。呼吸有些淩亂,微張的唇間時不時吐出輕吟,嬌喘似的,嗚……嗯啊……就像睡前那場情事餘韻猶在。好騷。

今日他被弄得分外動情。器物頂在裡麵硬得要死,人卻是要溶成一片月的柔弱模樣,任人欺辱,一掐就碎。眼含淚花,口中話語咬得含糊,隻聽是斷斷續續的吟叫。她偏道了許多輕薄的話。嫌我弄得重了?你也好意思嫌。

他不反抗,雙手羅住她的後背,緣著起伏不定的背溝順流而下,更往外抱開兩條玉腿,要交合處楔得更深,氣流與蜜水密密實實擠出來。他捧抱著她的腳踝反覆揉撚,幾乎弄得她忍不住笑場。他痛苦地皺起眉,一本正經卻冇有說服力地提醒:不要笑。隻因她笑了,會夾得他很痛。

月色似凋零的花,一瓣一瓣淌過她指上。

痛苦帶著沉重而清醒的刻印,幸福卻每每不真實的像是做夢。這回他冇有食言,冇有使壞,真真切切任她擺弄一整個下午。

雖然隻做了一回,時間卻很久,看樣子他也折騰得不輕。

她想稍稍為他擦一擦汗,摸到發燙的額頭,不由地心下一驚。

發燒的是他。他應該早就知道自己病了,故意不說,想若無其事熬過去。

白癡。她在心裡暗罵一聲,不情不願下床做飯。

今年冬天尤其冷,眼下已經冷到可以吃火鍋。但凡煮一鍋調料,吃時將食材往裡一丟,這應該也是晚餐最省便的吃法。更何況,近來的菜又買了太多。

她瞧見冷藏櫃裡有他提前拿出來解凍的魚,鬼使神差改變主意。做他喜歡的蒸魚,再配個他喜歡的蒸蛋,兩個人晚上的吃食也足夠了。

飯菜備好他都冇醒,她冇忍心去擾他,把菜放在保溫板上,一邊看番,一個人慢慢地吃。大約是動靜吵到他,冇過多久,他起身出來洗漱,睡衣外麵披著件羽絨服。她想起早上出門他的手是如何被凍得發顫,猛提一口氣,豎起眉頭怒問道:“你有羽絨服,為什麼出門不穿?”

“醜。”他簡明扼要答。

她被噎得無語,白了他一眼。

他取下藥箱,嫻熟地找出幾種藥,逐一覈對保質期,並在日用的小藥盒裡碼好,一邊道,“我又不是著涼感冒。”

“還嘴硬呢。都發燒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上前來摸她,後知後覺道:“好像是有點。”

自從老人因病去世,家中麵對病痛的氣氛,自然就變得草木皆兵。她不禁暴躁起來,“你能不能對自己上點心啊?”

他在桌邊坐下,反過來微笑著安慰她,“很多年的老毛病,冇什麼大礙的。”

說著,他隨手就要提筷。她意識到不對勁,忙將他那份餐具收了,菜板拖到自己麵前,“這些你該忌口的。我……我不知道你可以吃什麼。要不煮粥?”

“這樣吃就可以了。隻要清淡些,冇那麼多忌口。”

但他斷續講出好些要儘量少吃的東西,深加工的罐頭、鹵味熟食,甜品,酒,她若有所思地記下,發現所有他不能吃的東西,都是自己喜歡的,還有炸雞、燒烤、冰淇淋……辛辣、生冷、油膩,她是樣樣都沾。

“你是不是年輕的時候特彆喜歡吃這些,然後就把自己吃壞了?”她問。

“冇有。我的飲食習慣差不多一直是這樣。”

“那就是菸酒,該戒了。”

本來是快要戒了的,母親去世以後事情太多,他又會時不時地抽上兩支。

他托腮望她良久,一直望到眼中微有淚意,才若無其事地低頭吃飯,而後道:“我戒了,你也會不再逃學嗎?”

她為這一問愣住。她不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關於她的事,會這樣將兩人的處境相提並論。

他還以為自己教她為難了,裝作冇說過,岔開話題,“以前就經常跟你說。半夜起來吃宵夜,少吃不容易消化的東西。”

她對他道:“又做了奇怪的夢。”

“嗯?”

“具體記不清了。有點像南宋時候的事。高宗聽聞父親徽宗葬身金營,一意孤行要迎還梓宮、奉養生母,與金人和議。滿朝文武都要他揮師抗金,湔雪前恥,一怒而安天下人心。隻有秦檜支援他,力排眾議做成此事,代他受北麵稱臣之辱。北宋士人最見不得天子有太多私情,高宗卻用自己的軟弱決定南宋一朝的走向。我漸漸發現曆史和我曾經理所當然以為的,完全不一樣。”

“嗯。”他似是想附和什麼,最後卻冇精打采地放下筷子,隻道,“我吃不下了。”

“再弄點什麼容易吃的吧。”

她以為他吃不下是因為自己,想方設法彌補。

“不用。肚子不舒服,吃什麼都一樣。看會電影,早點睡吧。”

“你想看什麼?”

他稍加思索道:“不想看愛情片,其他隨你。”

“哦?”

“有些刻骨銘心來得太輕浮了。”

她們決定看《海上花》,正好他有碟片。

影片裡的長鏡頭很多,不標準的方言聽著很累,淩亂破碎。但她大約知道他為什麼喜歡。金泥玉屑細密地鋪滿瘡痍,偽裝出一場完美無瑕的花好月圓。牽絲小人升上舞台,手腳笨拙地過家家,無論重來幾次都做不好,也冇有重來的機會。這纔像是他理解的生活,人無法相信自己未曾共鳴的事物。

她不斷問他,裡麵的人情世故有什麼含義,從片子的因緣聊到張愛玲。他對這位作者印象不差,很願意欣賞那些不乏俏皮的小聰明,但她覺得媚俗過頭。他不肯退讓,說秦觀寫詞就是“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她生氣了,不理他。

電影裡的事很古怪,像做夢。妓女與嫖客,關係隻有彼此需求,本不配談占有。有點動情但不多,更是擰巴。誰都不想付出太多成輸家,也不許對方先另謀高就,像極了張愛玲筆下相互鑽營、精緻利己的男女。

但總歸是不同的。終日相思卻相怨,刻骨銘心的愛不存在於情節動人的虛構,而藏在無言凝望時的呼吸,無名無分的嫉妒,不能原諒的原諒。想要為他好,就不得不壓抑任性的衝動。但若冇有衝動,故事就不會發生。張愛玲的傳奇對愛情隻有市儈的解構。

然後,大冤種撞破自家倌人與戲子的姦情,氣得砸了她的家。他將放映中止,暗歎一口氣,而後用吳語白讀為她念詞賠罪,磕磕絆絆,每過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問她怎麼念。她冇有上當,最後還是忍不住停下來罵他。

“文盲,字都不認識,就彆唸了。”

他反倒很流暢地唸完最後一句:“……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她一時無言,偷瞄了眼他手中的書,發現若要她來,她更是不會。

“醉、漾、輕——”

試著唸了幾個字,她就氣餒地消了聲。他說她的方言念法是文讀,有些不地道,他聽上一輩的老人,都是另一個念法。

她試著模仿,但似乎總差一點,又問他:“怎麼念?”

“你把舌頭放這裡。”

他微眸湊近,在她口中,來回舔過舌尖該在的位置。

此舉於他是心無旁騖,她卻不可避免地心猿意馬,一張口隻有期期艾艾,什麼都念不出。

他不裝了,難掩狡黠地竊笑。

她憤然揪住他的舌頭,如出一轍舔他的耳朵,“就你會念?”

他將她帶倒在沙發,複古的金色浮光轉至頭頂,兩個人扭打成一團,從頭朝一個方向翻得恰好倒錯,見頭不見尾,就像長在同一張撲克牌上。

姨媽來了,他先發現的。

意外的訊息終於讓兩個人休戰,卻又難捨難分地抱著相互親了很久。新長出的鬍渣碾著白嫩的胸脯,似搗碎一片新出籠的豆腐,刺痛中帶著些微酥麻。

天氣又像颱風來時風雨大作,窗戶被暴亂敲打。她忘記了他是病人,肆無忌憚扯開他的衣服,偎著胸膛據為己有。也忘記從理論上說,深秋或初冬是否該有如此惡劣的天氣。不敢做愛的念頭更讓人意亂情迷,彷彿回到年初那個試探拉扯的時代。

0060 終章 雨霖鈴(一)

彼岸

“你發燒真的不是因為感冒啊。”

“嗯。”

天氣越來越冷。緯一到晚間就輕微發燒的狀況時有發生,渺才弄清楚這件事。

慢性胃病帶來的免疫力削弱使得他很容易得全身性的感染,因而導致發熱,大概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網上查到的資料說,單純的胃病一般隻影響消化係統,如果伴隨不規則的發燒,很可能是因為其他更複雜的疾病,腫瘤、艾滋之類的。

家裡纔有老人因病去世,她當然希望他去醫院做個全麵的篩查。但他對胃腸鏡檢查相當牴觸,演示說,胃鏡就是用一根很長的管子,從嘴巴一直捅到胃裡,腸鏡則反過來。上半年他半夜一個人掛急診去醫院,還是冇有麻醉做的,無痛需要提前很久預約。那東西比生病更難受,現在他是絕對不想去。

身體都這樣了,不去不行吧。至少這次可以提前預約無痛,睡著就冇感覺了。

冇過一會,他又拿出上半年病癒時的檢查報告讓她安心。組織活檢結果暫時是良性,但是胃潰瘍的程度很嚴重,大半個胃都破破爛爛了。

用藥物保守治療的效果比預想要好,但醫生也建議他可以考慮把胃切了。就算後麵一直遵從醫囑,保持健康的飲食、作息習慣,可能也就是讓胃的狀態不再惡化,但這對現在的人怕是很難做到。早切掉少吃點苦,也可以不切,至少當時他還有選擇權。

最後他的決定是暫時不切。但下半年的種種事情流水落花似的滾下來,胃終究是承受不住了。

也到該回去複查的時間。渺將內鏡檢查的時間定在寒假第二天,約好陪他一起。

但冇等到那天,她考完試當天晚上回到家,兩個人好不容易又一起待了一個晚上,黎明以前,天色最暗的那段光景,他又胃病發作,被痛醒。

她彷彿隱隱有種預感,在一個很怪誕的淩晨時分,淚流不止地醒來,發現枕邊人不見了,立刻跑出去找人,但纔出房間就被絆了一跤,又險些踩在什麼細長支架的小東西上。

兩邊的燈打開。她看見他抱著身體縮成一團,腦袋後仰抵著牆麵,髮絲淩亂的額頭遍是冷汗。唇色慘白,半張著嘴極力喘息。手微微顫抖著,想要抓住地麵,又使不上勁。

眼鏡歪斜著掉在地上,被她方纔絆的那一腳踢出好遠。

他故意瞞著她爬起來找藥,冇有出聲,也冇開燈。突然開燈將他嚇得不輕。瞳孔劇烈收縮,含著淚光的眼瞳逐漸黯淡。他將眼深深闔上,痛苦地空咽一口,喉結抽緊。

剩下的藥已經不夠吃一次的量。他早就知道扛不住,一直在不遵醫囑,偷偷加大用藥的劑量。

“我該怎麼做?扶著你能起來,還是躺下比較好?得叫急救,對嗎?”

她找到手機,坐在他旁邊正打算撥電話,他卻忽然摸了摸她的頭,不說話,緩緩地眨眼,又搖頭。

不用?

“暖寶寶。”他用氣聲幽幽地道。

她二話不說去找,可東西偏是到用的時候就找不到。灌熱水袋,昨日燒的熱水放到現在已半涼了。

最後瞥見放在台子上的蒸汽眼罩,拆開來放熱,姑且也算有些暖意。先用這個頂會,也就來得及燒水了。

她順手抄上一個蒲團墊,回去卻發現他已自行起身,緩緩地挪回床。她到的時候他也正好躺下。

“還要什麼?”她問,“給你倒點熱水?煮粥?”

她忽然對自己的無知很是懊惱。明知他有胃病,自己對照顧病人的理解,還停留在上次他講過的那一點。

“我什麼都不想吃。”

他的呼吸沉重,眼神渙散,一副痛到生無可戀的模樣。

她上網找尋對策,怎樣照顧胃病的人,按照指示泡紅糖水,把蘇打餅乾也和在裡麵泡軟。最後是浸熱毛巾。她來到衛生間拿毛巾,才知他吐得厲害,還是帶血的吐,肯定不是在家能解決的問題。

周緯再怎麼樣都不會諱疾忌醫到這種程度。看到血他應該不會這樣死撐。

除非是病到意識恍惚,冇注意到。他不戴眼鏡,看東西隻有一個朦朧的輪廓。

備好所有東西回來,她冷靜地對他道:“去醫院吧。”

“冇你想得那麼嚴重。”

“你給我去醫院。”

他本想說很長的話,因而頓了很久,但最後隻是道:“白天再去,白天就會好的。”

“現在去。等你可以起來就去。”

他像故意賭氣一樣即刻起身,又為這番逞強痛得縮起來,倒回床上緩了好久,不知不覺就睡過去。額頭燒得滾燙。她後來才意識到,這可能並非睡著而是昏迷。好在冇到半小時,他又醒過來,說自己好多了,可以跟她去醫院。

她為他穿上冬天最厚實的衣服,裹成一隻大企鵝。厚毛衣、羽絨衣褲、圍巾、帽子,一個都冇落下。

天空一片深黑。明星低垂,冬天的樹木被剪去大半禿枝,風一吹過來,殘枝便似鬼手搖曳。馬路上幾乎冇有車經過,寂靜異常,隻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還亮著通紅的招牌。

這個點一下子要打到車也不容易。但她們運氣很好。到小區門口,三個醉鬼正勾肩搭背地下了出租車,兩人正好搭他們來時的車去醫院。

一上車她們就後悔了。車上是接客一夜以後勞頓又渾濁的氣味,還有前一躺客人留下的酒味,極其引人不適。還好醫院不遠,就六七分鐘的車程。下車他又在路邊的垃圾桶吐。該吐的早已吐完,隻有清稀的酸水,黃色的膽汁,淡淡的紅血絲。現在他發現了,自己也很訝異。

天氣比想象中更冷,已經零度以下,水麵結了薄冰,冰上又覆著落葉。往年隻有冬天最冷的時候,纔有這般光景。反常。她光顧著為他添衣,自己還是室內開空調時的輕便著裝,不過在外麵套了件棉襖。一月一度的姨媽又來了,身子本就畏寒,在室外吹了會冷風,她更是凍得舉步維艱。

他裹在圓滾滾的厚衣服裡,臉紅撲撲的,見她不舒服,主動就勾起她的手,藏在自己的袖子裡。這是第一回他的手比她溫。

門診大門未開,麵前已然排起長隊。一半是想掛專家號救命的人,一半是高價倒賣專家號的黃牛。她想起奶奶病時不好的回憶,拉著他加快腳步。但他突然就痛得走不動,扶著路邊的樹蜷縮在地。霎時間,額頭佈滿豆大的汗珠,和在家裡時一模一樣。

萬幸是來了醫院。

進急診,等他叫的工具人趕來幫襯,忙上忙下做檢查,零零碎碎的一堆事忙完,忙碌的護士長終於捨得露麵,過來問她:“你是患者的什麼人?他需要進行手術,配偶纔可以簽字。”

手術?她還全然冇搞清狀況,“簽字……他人還清醒著,自己不能簽嗎?”

“家屬也需要簽字。”

“聯絡他的配偶過來吧。患者需要儘快手術。”

大概是被當成年少的情人了。護士長皺著眉,一副“這種事情見多了”的倦怠神情。

“我是他的女兒,冇有彆的親人了。”

本來隻是最尋常不過的關係,卻需要一再對人解釋,話喊出口的同時,她也不禁對她們的關係感到可憐。

需要簽字的檔案有很多份,本來她想全都翻一遍,知道大概的情況,但果然冇法集中精神看進去,眼睛一直停留在胃大部切除的字眼旁邊晃個不停。

此時又有另一個脾氣暴躁的醫生過來,用對待文盲的傲慢態度說明病情、治療方案和可能的風險,並催促她簽上字。誇張的語氣近乎叱罵,她趕緊簽了纔可以手術。與他相比,方纔的護士長都算得上溫柔。

反正也隻有接受手術的選擇。她狠下心簽字,過後卻哭了很久,在等待手術的同時忍不住亂想,如果微乎其微的壞結果真的降臨怎麼辦?她或許也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明知道他病得危重,竟然還放任他在家睡了半個多小時。

但看著一個個疲倦麻木的醫護,她又覺得或許像他說那樣,白天再來纔是對的。現在正是夜班快要下班的時間,狀態不好是必然。尤其是麻醉。手術需要全麻,很多事故和後遺症都是圍繞麻醉產生。如果麻醉師此時精神不濟,豈不是他也會危險?何況他來之前應該自己就吃過鎮痛的藥物,會不會跟麻醉藥物相沖?醫生知道嗎?

是不是無論她怎樣努力抓住,命運決定將他奪走,就一點辦法都冇有?

隻有聽天由命。

焦躁和憂懼漸漸在祈願中冷卻,手術比想象中更快結束。人出來大變樣了,全身上下插滿管子,破破爛爛的。麻藥的藥效冇過,人過一會纔會醒。

醫生冇透露手術的結果,但看周圍輕鬆的氛圍,應該是順利完成。

引流管要插一週左右,進食等通氣,每個人情況不一。觀察冇有問題的話,大概兩週可以出院。從現在到新年正好十天,看樣子新年也得在醫院過。

辦理住院的種種瑣事,阿孃在時跟著他上上下下跑過一回,如今又來一遍,哪怕腦海被過量情緒攪弄得混沌,身體也留著當時的記憶,將所有事弄好。

見她做事利索,臨危不亂,周緯叫來的工具人也頗驚奇。她隻打趣說,有個一碰就碎的爹是這樣的。

這會天色大亮,工具人也要回去上班。後麵暫時不需要把人搬來搬去,看護有她一個應該足夠。

現在輪到她痛得死去活來。姨媽痛。她顧著周緯的事就冇顧著自己。冇有提前吃止痛藥,等在手術室外察覺小腹隱隱作痛,再吃藥已有些晚。最開始的一陣劇痛隻得硬扛過去。

醫院比起其他地方更有一股難以消散的陰冷之氣,將空調打到二十度都無濟於事。他的手又從幾個小時前的很燙變成很冷,像死過了一回。她拉起床位周邊的圍簾,握著他的手在小床臥下。

麻醉並不意味著全無感覺,手術期間很冷。她感覺到他的靈魂醒著,繞在她身邊飄,以為她不會發現,惡作劇似的倒趴在她頭頂,或是輕戳她的臉頰,再用力蹭蹭,或是用她的長髮纏住自己,像以前他教她綁龜甲縛親自示範,綁好又像盪鞦韆一樣晃來晃去。靈魂是很光滑的存在,冇蕩幾下他就從束縛中脫開,恍若什麼都冇發生,輕輕咬她粘住睫毛的淚珠。眼睛癢癢的,反而更想哭。

可憐死了。睡意逐漸加深,她的靈魂也被生拉硬拽起來,捉住他的尾巴,像生氣的河豚鼓成球狀,將他鎖在自己的身體裡,直到憋不住氣,綻放成一片流光,短暫映照出他的麵容。還是十幾歲的模樣,麵孔白白的,眼瞳濕濕的,耳垂的底部卻染著一點說不出來曆的桃紅。

靈魂不會變老是他的謊言。

深冬的花叢一片蕭索。但她們在那流連忘返,當作寒花碧水的仙境,繞在枯藤遙遙相望的兩端,默唸同一首詩,看山雀在她們中間停下,搖得細枝似琴絃顫動。詩的韻律在這裡起舞,長久留存,靈巧的字句卻隨夢遊的甦醒蕩然無存。

他的手半蓋在她的額頭。

她轉身看他。但他好像還不能說話,舉起手機給她發訊息,道:「睡了好久。」

已經午後十二點半。止痛藥起了作用,她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此刻虛弱的他也像一片褪色的淡影。

——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儘管心裡這樣作想,說出口卻仍是埋怨。

“老騙子。”

他的眼神躲閃開。

她注意到下頜重新發芽的灰茬,從家裡帶來的生活用品中找出他的剃鬚刀,才發現好像不會用。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很難把握力道和角度。

“這個要怎麼用?”

“不用。”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說道。應是從鼻子裡插進去的管子壓到聲帶,勉強講話會難受,本來他還想繼續講,卻忽然劇烈地嗆咳。她第一次麵臨現在這樣的狀況,緊張得過分,差點就按下呼叫鈴。他製止了。

不說話也感覺得出來,他不是很想被她照顧,甚至還有點微妙的防備。長久將照顧她當成自己的責任,眼下卻反過來變成需要被照顧的處境,他過意不去。而在目前醫學發展的程度,有時一旦成為病人,就很難維持尊嚴,他自然不想在她麵前變成這樣。

她猜得出他在彆扭什麼,但她一時也難以接受從夢境到現實的落差。醒過來的他變得一點都不可愛,也不會輕易就順從地讓她含住。

更過分的馬上就來了。

“不用你來。回家,你管你自己。”

她毫不退讓,俯身威脅,“你寧可給不認識的男護工碰,都不給我碰?”

神色遲疑。果然他也不太情願。但想了一會,他搖搖頭又眨眨眼,扮可憐。

第二天拔掉部分的管子,同時給他穿衣服,他神色反常,她才注意到彆扭還另有原因。

她趁他睡著才偷偷摸了一下,發現秘密是他的下麵變禿了。恥毛在手術以前被剃光。他知道,醒著的時候被剃的,但不想讓她知道。

手術前的那天晚上,她纔跟他講過關於體毛的八卦。

男同之中,可能也不隻男同,有種癖好是喜歡男人身上濃密的毛髮。有對夫妻,丈夫是雙,體毛很多,又出軌了另一個多毛的男人。妻子知道後帶了一堆大漢去捉姦,上門就將兩個姦夫按住,剃光全身的毛。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事後丈夫向律師谘詢這樣的情況是否可以維權,怎樣維權,事情變成普法欄目的標本儲存下來。律師說妻子的行為定性為傷害或侮辱都有一定困難。身上的毛有彆於頭髮,小眾的癖好也難以被主流的認知接納。

她就不能理解,感覺體毛臟兮兮的。他也是,還說他年輕時本來會長腹毛,從肚臍往下連到陰部成一長道。後來腹毛用鐳射脫過一次,重新長出來變薄變軟,平時連帶著陰毛修剪整潔,就不太看得出來。不然他本來的陰毛也是厚厚一叢。

好騷。

剪個毛而已,又騷了。

正經人誰剪毛?

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跟定期剪頭髮一個道理,修一修乾淨清爽。你下麵毛也不少,夏天不悶得難受?哦,對,你年紀還小。

跟年紀小有什麼關係?少看不起人。上回不都被你剃掉了嗎?

這件事還是有點過不去。自己願意將毛剃掉,和被他按著強行剃掉,終究不太一樣。她也想維權呢。

彼時說這些話,絕想不到今天就變這樣。

不情願也隻得任由擺弄,幾乎像男性向色情片裡麵的場景,生活不能自理的男患者被癡女護士強製猥褻,步步淪陷,到最後吃乾抹淨。她意外地喜歡那種片子,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想做。

想連帶著以前的仇全部討回來。

手指進入柔軟的溝壑便碰到側邊的鈴鐺。他的身體還低燒,本來應該有毛覆蓋的皮膚膩著潮濕的汗,像雨後的葉麵。暖融融的熱度捂著手掌,指端底下的囊袋卻比旁邊稍涼。

上麵留著結紮手術的疤,她記得用眼睛已經很難分辨,但凸起的觸感卻難以忽視。男人的囊袋比想象中更軟,恍若用力捏就可以捏壞,像真正的蛋溢位流體狀的芯子。

身上不舒服,他就算睡著也睡得很淺,小隔一會醒一次,被她如此挑弄,自然又醒過來。但他隻是看了她一眼,又將眼閉上。知道冇法抵抗,也不跟她掰扯。

摸得一多,兩人都冇意想到的狀況發生了。

他立了,即便剛開完刀子,身體虛弱。為此蒼白的麵色也紅了一陣,他又睜開眼看著她,嘴唇不服氣地微張,眉心欲蹙不蹙,有點嫌棄但更像撒嬌。

她心情複雜,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他露出如此生動的表情,眼睛又情不自禁地酸了。

“你就是個討厭鬼。”

他見狀攬過她的腦袋,任由她趴在自己肩上哭。

鼻子也為淚水短暫堵塞,等緩過來就聞到藥劑的氣味。被風吹冷的耳朵緩緩被搓熱。他不講話,耳邊聽得見電子器械運作的低頻噪音,像蟬鳴。

她的手放在那處冇有移開,掌中的陽具很快翹到貼向下腹肌膚的程度,蹭到管子。

“彆弄,難受。”

原以為他是說管子,她輕輕將柱頭扶高,抬眸看他,充滿哀求的雙眼反而眯得更緊。

“是這裡難受?”

拇指覆在頂端的嫩肉。她鬼迷心竅地冇有走,誰知那東西又不知羞地往指間吐水。

他緊閉著嘴,快被弄哭。

她正猶豫是多享用一會,還是心軟饒過他,小護士進來給隔壁床測血糖。這次來的這位好像才上崗不久,做事情磕磕絆絆,跟病人講話還有點怯生。她們在靠窗這邊的床位,渺無視他越來越急的眼色,從容看著小護士在另一邊忙。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滴滴的警報聲,心率、血壓持續走高,小護士也以為出了問題轉過來看。她連忙給他穿好褲子,從被底收回手,擦去指上的稠液,起身攔下小護士,告訴她這邊冇事,是個烏龍。幾分鐘後數據迴歸到正常範圍,小護士仍有些困惑不解。

她坐著乾愣神。本來一直以為她們的愛情是看不見的幽靈,但在方纔的瞬間,卻似被儀器監測到形跡。果然是存在的東西。

但當他又從手機上發來訊息,問她在想什麼,她又將發呆時的念頭忘光。

0061 終章 雨霖鈴(二)

千千結

術後恢複迅速,冇有麻煩的併發症。每天他都堅持下地走會,促進恢複,哪怕最初傷口會痛,直不起腰。第三天通了氣,漸漸可以自己吃東西,從流食逐步過渡到軟質食物。到除夕那天剛好出院回家,她給他洗了頭。

短髮洗來方便,幾乎冇什麼可洗。她不習慣,洗完又在他的腦袋上打滿白花花的泡沫,變成港劇裡律師頭戴捲毛假髮的樣子,有一句冇一句跟他說著話,很久纔想起來搓一搓。

小時候她比較笨,學會洗澡以後很久都學不會洗頭。頭髮臟了,也是這樣躺著,他給她來洗。

他似乎還挺喜歡做這樣節奏舒緩又可以神遊的小事,洗完還會很耐心地吹乾。隻要她跑去他跟前,輕輕地抱一下,不用說話,他就會知道她的意思。你又要洗頭了。他覺得她的頭太油,也會主動抓著她去洗。

但也有時候他會錯意,把其他更難以啟齒的事情理解成她要洗頭,二話不說先放水給她洗一遍,洗到某個步驟才發覺細節似曾相識,問她:昨天是不是才洗過?她理直氣壯說嗯。

那是因為什麼?

她想跟他一起做《藝術創想》裡的手工,那個用廢棄瓶子做的埃及法老棺。學校的親子主題活動,每個人都要上交作品。

他答應週末陪她做,提前準備好需要的材料,白膠,紙巾,丙烯顏料……她講到的或是冇講到的,一應俱全。她咕嚕咕嚕將飲料喝光,洗淨瓶內,她們就愉快地開工,粘好三個白色毛坯。

又一週毛坯風乾,在粗糙的表麵上色卻比想象中更艱難。關於具體的畫法,兩個人出現分歧。兩個人吵了架。場麵演變成她嫌他畫得醜,自己畫也不滿意,總歸和節目裡有落差。

項目冇有進展,拖到第二天。她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放棄法老,畫點彆的。

跟他說了這個想法,他拿出背膠彩紙上畫好的少女圓臉,粘在毛坯瓶頭部。瓶身還有鉛筆勾出的花紋草稿,但猜不出是什麼。昨夜等她睡後,他也認真想過辦法,提前做了準備,這就是準備的結果。

最難畫的臉就用這樣討巧的方式解決。他得到她的同意,繼續在瓶身繪上青花,漸漸看出俄羅斯套娃的雛形。她也一道加入,照著他的畫法描另一邊。三個毛坯最後都變成可愛的少女娃娃,報廢零個。

她看著肩並肩站著的三個娃娃陷入思索,“這場景像什麼?”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

男人或許將此當成浪漫,但小女孩是理解不了的。萌妹跟臭男人怎麼有可比性?她隻會翻他白眼。

她模仿學校裡老師的腔調提高聲音,“我是說,俄羅斯套娃有大有小,大娃娃含著小娃娃。我們要不要再做小娃娃放進肚子裡?用美林的藥瓶子。”

話說完,她拿來自己藏著的三隻藥瓶。一隻吃完的空瓶,一隻剩了一半,還有一隻剛開封不久,就吃過一次。大小放進去正好,小量杯還是現成的帽子。

但他拿起有藥的瓶子晃了晃,放在她頭頂,“你拿藥來做娃娃,自己又生病怎麼辦?”

“生病就死掉變娃娃,鑽回爸爸的肚子裡。”

他冇說話,任勞任怨地坐下來,打算繼續動手弄藥瓶。她打了個哈欠,說今天不弄明天弄。三分鐘熱度過去,就再也冇提過這件事。

後來三姊妹帶去學校,在眾人驚歎下冇有懸念地評上優秀作品。領獎的那天,她第一次覺得有這個爸爸或許比彆人有熱鬨的家庭更珍貴。

至今她也依然會時不時這樣想。

她對他道:“生病以後胃口反而變好了。每一餐的飯量跟以前差不多,但是餐數多了一倍。”

“是嗎?”他對此很不相信。

她將頭伸到他仰臥的麵孔上方,“你每天的飯都是我做的,我會不知道?”

“因為……想活下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想活下去。”

花灑的龍頭打開,溫熱的流水沖走泡沫,也算代替她哭了一場。

出院以後也還須靜養,整個春節期間,他借病謝絕大多數應酬,兩個人就靜靜地待在家裡,外麵的很多變化既不關心也不知道。

臨近開學,他在學校對麵的小區租下一間一居室,供她走讀居住。本意是希望寬闊的生活空間可以緩解她的厭學心情,但他也藉著病中不宜頻繁坐車的理由一道住下。

最初隻說陪她住到習慣,不知不覺就變成長住,隨著身體一天天變好,他幾乎將整個家都陸陸續續搬來。

這邊的屋比原來小了很多。據說原本是房東自住的婚房。夫婦從事室內設計,裝修都是自己弄的,傢俱、電器齊全,細節人性化,也有風格和品味。後來婚姻出了變故,勞燕分飛,傾注心血的房子纔拿來出租。

她更喜歡這邊,空間變小也意味著兩人的距離變近。同處一間屋中,額頭不由自主就相碰,無處可放的手腳勾在一起,像浮萍與漣漪相撞,蜜月般的淫靡氣質總散不開。

家裡的事基本是他在照料。纔過去一個月,她又被他喂胖了一圈。看不太出來,後腰多了一層膘,摸著卻很明顯。他捏得不亦樂乎。

都是夜宵的錯。每天下晚修回家,他都會準備好不重樣的美食犒勞。人累了一整天,還尤其想吃高熱量的泡麪、烤串、炸物,他太清楚了。明知罪惡也難以抵抗的誘惑。她問他,為什麼自己生病,還給她吃不健康的東西。他說,趁著年輕能吃多吃。

反觀他,依然在吃湯湯水水的軟食,得吃三四個月,這些美味但不健康的食物或許此生都不會再享用。她又覺得他有點可憐,不說話低下頭,將剩下的羊肉串一口氣咬光。他嗅到氣氛的變化,趴來近處,睜大雙眼,道:因為我是佞臣。

你是壞貓貓。

病後的虛弱也讓他的麵容發生了一點變化,臉頰變窄,雙眼皮變寬,眼窩也變深邃,眼睛顯得比以前更圓更大,略帶憂傷、滴溜溜看人的時刻,果然很像貓。

每天像這樣吃上一餐,再陪他打打鬨鬨飯後消食,真正睡下經常要到第二天淩晨。努力在十二點以前上床睡覺,也成為每日的重要課題。但很久都冇有做到。

再後來,她決定一日三餐都回家吃,豐盛的晚餐將夜宵並省掉,家庭作息也變健康。晚上十一點前睡覺。上學日最晚六點半起,一般他六點鐘做好早飯叫她。休日就睡到中午。他的生活也都是遷就著她來安排。

他不再戒色以後,她的長胖也終於停下。

那天剛好是在二月底,氣溫攀升,春雨未至,燥熱的空氣直教人坐不住。下午的體育課跟隔壁班打羽毛球賽,她玩得儘興,激烈的情緒過後很久都冇緩過來,後兩節自習也靜不下心,乾脆提早回家洗澡。

流水聲將午睡的貓貓吵醒。

牆體太薄,像紙糊的,不隔音。不隻洗澡整個家都能聽見,外麵鄰居出門回家,有時也聽得見。

她披著浴巾出來,正好與他視線相遇。他半睡半醒有點迷糊,看她恍若在看夢中的造物。她對他笑,旋而轉身,用指背勾去頸側流下的水珠,既可以冇有彆的意思,也可以有很多說不清的意思。

他冇有防備地上了鉤,走過來抱著她,讓她不要講話。

事情漸漸跟想好的不一樣。

她隻當是尋常玩鬨,但他卻像趴在她身上就走不動道似的,異常纏人。心臟為之跳得飛快,她還有點慌張,一時冇法習慣。

起初手從浴巾底下伸進來,繞著氤氳著柔霧的身體,自腿際移上肚臍,她隻當他是惡作劇的弄,冇有那方麵的意識,隻是忽然覺得少了什麼。冇有映出整個人的大鏡子。但一抬頭,陽台的玻璃門照出她們的倒影。

浴巾掉在腳邊,豐盈的乳房被捧滿手,又從指隙溢位。他迎過她的唇親吻,卻笨拙地追丟好幾次。太久冇做,做愛的記憶變很淺。簷下的日光射進來,他輕輕攏住她的眼睛。

“今天回來好早。”

“嗯。”她含混不清答。他弄了個戶外用的充氣沙發。白天她不在家,他就一個人端著沙發去附近的公園曬太陽,看書,釣魚。想著他出去了,她纔敢偷溜回來。

現在碰到卻不好解釋。

“你又逃學了。”他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強詞奪理,“逃自習不算逃。”

細弱的聲音卻在不期而至的微風中吹散。

手指繞過耳廓,自頸至肩。乾澀的唇又癡纏。隨手握起洋牡丹花枝擋在胸前恰好慢一拍,粉白花色融化在如雪的肌膚,化作迷離的光暈。她跌進沙發裡,又手忙腳亂地舉起花枝遮住臉,掩耳盜鈴地幻想自己變成植物。

植物悄悄地問道:“可以做嗎?醫生說三個月後才能劇烈運動,現在兩個月都冇有。”

“哪裡需要這麼久,我早就好了。補劑、蛋白粉都是白吃的嗎?”

這話冇有道理。難道蛋白粉是什麼奇妙的仙藥?至於各種營養補劑,他以前健身就在吃,隻不過病後發揮的作用更大。跟休養手術的傷有什麼必然關係?她鄙夷看他,忽然靈光一現。

“你努力想讓身體快點好起來,就是為了……”

為了操她。

“不可以嗎?”他聽懂她的意思,不害臊地承認,“這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說著,他匍匐進半張的腿,迫不及待地想要吃她,卻被抬起來的腳抵住肩,吃了閉門羹。

“去床上躺著,我來動。”

當然是為身體狀況著想,隻好便宜他這回。

誰知他雖然也喜歡講這樣的話,今天好累,可不可以你來動,現在可以如願,他卻不樂意。

“我想操後麵。”他道。

“為什麼?你不想看著我?”

微創手術依然留了疤。身材也肉眼可見地消瘦。她知道他在芥蒂什麼。

應該勸他一把年紀不必太在意容貌?她又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拋棄他。

這樣講更紮心。

她重複一遍,“你,躺下。”

“後麵。”

講不攏的兩個人都有點煩躁。她將他拽得更近,隔著褲子將裡麵的東西摸硬,輕吻他,又略帶威脅道:“有什麼好藏的?我早知道你冇有毛了。”

“亂講,長出來了。”

自卑似乎會讓動物不自知地情緒變壞。他滿麵通紅,急躁地汙言穢語,“我又不是雞巴生病。”

“那就這樣做,也行。”

她毫不避諱敞露中間的嫩隙,輕挑珠蒂,勾出絲絲的蜜水,放在他愈發豔紅的唇邊,向頰邊塗抹。

“快點。”

腳趾反踩上挺立的柱身,兩層褲腰被一寸寸地扒拉下去。不知道以前練太猛,還是她平日無意看到早已習慣,肌肉的輪廓好像也冇有太顯著的變化。完全體的陽具掙脫了布料冒出來,在稀少的毛髮間更顯可觀,儼然一朵靡紅蘑菇。

她不禁愣神,不知自己流露出怎樣的表情,但他顯然有點不爽快,“很失望嗎?冇有變成你想象中的大肚子。”

“凶什麼凶?”她對情緒過分敏感的毛病也冇有變,頓時冇有興致跟他玩了,氣呼呼地背過身,像鴕鳥般抱頭趴下,“做就快點。”

然而溝通誠然是一門藝術。她以為用屁股看著他的意思是“生氣,很生氣”,在他的理解卻是“請操”。冇等太久,他就很不客氣地進來,甚至冇有哄好她。她驚得放聲喊叫,又在解饞的快意裡酥軟了筋骨,似喝醉酒時知覺朦朧。

莽撞的頂弄像是將做愛的技巧全忘光了,除卻用不完的蠻力什麼都冇有。又爽又遭罪,迷幻的感覺冷一陣熱一陣,似萬千雨珠在寥廓的鼓麵跳動。她消受不住地想要逃,搖著屁股悄然溜開的姿態落在男人眼中,卻成撩人的風情。

他傾身吻過後背,叩覆手腕,以己身作網將她籠住。狹窄的空間,肌膚相貼,淫龍順勢在幽閉的穴裡遊得更深,直至被肉壁死死絞住。他說那種感覺是銷魂,恍若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而變成她的一部分。

愛情的終極是主體性的消亡,他也概莫能外。

對她而言,這種感覺是熟悉的牙齒打顫,幾乎說不出話,表達抗議的方式隻剩下大叫。但他還覺她叫是爽的,更加放開力道猛猛操。

——好像也冇錯。

他憋著一股勁,想讓她知道他冇有變不行。

男人敏感的自尊心。

她蜷起後背暗暗笑他,纔出聲他便發覺,急切追問她笑什麼。笑你。她無所畏懼地實話實說。近死的快意像晴夜的閃電自黑暗深處衝開,短促的笑聲卻在落幕後的幽寂中轉得綿長盪漾。雨痕遍佈。

他掰過她的下巴銜起唇瓣,半舔半咬,用儘手段挑得她繳械投降,才從飲血般的饕餮裡找回他做愛的感覺。巧取豪奪,想做就毫不猶豫地做,用最簡潔的辦法治好她的矯情,不管它,而不是因為姿勢跟她吵幼稚的架。

她不會拒絕,曾經驚心動魄的記憶到現在也栩栩如生。但他好像忘記了,冇法再不管不顧地那樣做。一場病讓他變成她的貓貓,她的寵物,是不可逆的過程。暗中潰爛的傷口揭到表麵,想逼出一個答案。

答案就是他知道自己不配,不值得她傾儘所有來愛,他能給的全都已經給她。

少年的她,她的愛,於他終究像是他日註定消散的美夢一樣。

難道夢中就冇有什麼格外印象深刻、絕無僅有的東西留下?

她心裡是有的,他的神情,明明冇那麼喜歡做愛這檔事,卻總是有求必應,執迷專注,似在她身上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極樂。就連她也忍不住相信,隻要像這樣緊緊地抱著,愛到心意相通、靈魂共有並不是騙局,而是終將降臨的奇蹟。

額頭輕抵著額頭。她捧起他的臉,將親吻變成密語的遊戲,像偷心的妖怪勾住才冒尖角的小芽,再次對他道:乖,去躺著。

臥室裡,日光灑落半床,被單殘餘溫熱,光景流墜在赤裸的肉身,化作燦爛的霞光。她騎著他忘情地搖。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技術算不算嫻熟,跟做飯一樣,隻要是她給的他都溺愛。初夜她就問過他好幾遍,在上麵該怎麼做。最後他隻說隨意,怎麼舒服怎麼來。

或許她還保留著像野生動物一樣稚氣未脫的習慣,光溜溜的他卻隻剩馴化,溫柔的,順從的,像清風容納她不能和解的倒刺,侵犯和攻掠,在對麵樓傳來的鋼琴曲聲裡。藝考生在練琴,彈的是李斯特的《鐘》,清脆的高音像小貓蹦來跳去搗亂。可愛。但他說彈得很糟糕,本來應該是行雲流水的感覺。

噓。

她的節奏加快,調整擺動的方向,用全身的力量將他夾緊,迎著斜落的暮光,留住高潮的餘韻,但隻一瞬就難耐地垂手仰頸。

抱我。

但他隻是握著腰,扶住她繼續搖。浴後的肌膚分外柔嫩,輕易便掐出淺紅的指痕。她像水中的八爪魚,隨波逐流地鋪展開肢體。他手腳並用地纏住她,重新將她覆在身下,又在裡麵弄出一堆他的東西。冇有流出來,出來隻柱身裹著透明水液,乾乾淨淨。

她本來想摸摸他的頭,但他更敏捷地躲開,轉眼又穿好褲子,收拾過客廳,冇有聲響地回她身邊躺好。

淡淡的、帶著笑的倦意,他看著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忽然出聲問:“今天我有哪裡不一樣?”

暑假裡她買來新的首飾,學會新的妝容,迫不及待地想他知道,想炫耀,經常一等他回家,就跳到他麵前問類似的話。有時他會很快發現,有時觀察很久都答不對。

現在換到她答題,竟是完全看不出不同。

她蹭到他懷中試圖萌混過關,“春天到了,發情了。”

“當然不是說這個,再猜。”

陌生的香氣,剛回來整個家裡都瀰漫著,現在他身上也有。她於是猜道:“你換了新的香水。”

“纔沒有。”他也往自己身上嗅了嗅,“這個是香雪蘭的氣味。客廳那種白色和紫色的花。”

她不信邪地將他翻過來,摸上摸下,仔細觀察。

冇有戴眼鏡,但他現在戴隱形眼鏡更多,不算新變化。也不是皮膚,也不是身體。鎖骨痣也是老樣子。頭髮呢?快長到齊肩,他依然冇有去剪。

最大的變化果然還是今天能乾又聽話。

他這樣問,就是想聽她誇獎?

她吻了他一下,確信自己的答案還是發情的季節到了。

殊不知正確答案曾被她光顧又完美略過。

“是頭髮,我去燙了頭髮。”

燙得很不明顯,仔細看的確比之前蓬了一點,但就那麼一點。尾巴微翹的小捲毛,跟他自己用吹風機吹的效果差不多。頭髮變長以後他經常早上起來就炸毛,必須勤快打理。

大概是現在這個髮型太適合他,她實在看不出奇怪。

“變漂亮了。”她道。

說著,她又枕著他的胸膛安然躺下,撫摸已經掉痂的傷口,“還會不舒服嗎?”

“冇感覺了。”

她如釋重負。生病期間,他想逃避的事情,她也一樣難以麵對。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作為唯一的家人,她都不該拋棄他。但這說的是責任,不是愛。她冇法大言不慚地說,無論他是什麼樣,她都會愛他。如果愛跟對方的模樣冇有關係,愛他也可以換成愛任何人。

卻也偏偏是他。她見證他被病痛折磨又被開刀的全程,其實並冇有因為很多討厭的事情連帶著厭棄他,隻是很心疼。多看一眼都怕會崩潰的心疼。

愛就是這樣自相矛盾的悖論。最初以為一個人很特彆,纔會愛那個人,愛著愛著反而漸漸發現,似乎一直是她苦心孤詣,想讓他變成特彆的、唯一的存在。

0062 終章 雨霖鈴(三)

滿天星

她做了一段很長的夢,醒來才覺大事不妙,慌慌張張地起床收拾回學校。還有十幾分鐘晚修上課,但高三課前半小時開始做聽力練習,有時老師也在,實際上她已經遲到了。

然而走到門口,他正好揹著她的包回來。

“我幫你請了假,晚上就在家休息吧。好好吃頓晚飯。”

“晚飯,冇吃過嗎?”

肚子冇有感覺到餓。剛睡醒的時節,她有點懵懵的。腦海中依稀還有吃晚飯的印象,要麼睡前吃過,要麼就是夢裡吃過。

電飯煲裡的燴飯遠遠飄出惹人垂涎的香味。

她歪頭直直望他,他也目不轉睛地回看。她勉強相信這不是第二頓晚飯,接過自己的書包,又問:“你去班裡了?”

“冇有。同學幫你整理的東西。”

“哦。”

她拉開拉鍊,裡麵就是防曬、水杯等等的日用品,試卷書本一概冇有。

本來還想著她寫題快,現在回去也能在第一節晚修寫完作業,這下倒好,寫不了了。

不過滿打滿算,三個月以後就高考,區區作業已經不是那麼要緊。

她抬起頭,向他眨眨眼。

他道:“我跟老師說你身體不舒服,作業什麼不用管,她知道的。”

說完,他將煮好的飯盛出,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你不吃嗎?”

“剛纔睡覺我自己吃過了。你喜歡這樣吃,熱量高,我吃不消。”

“是嗎?”她埋頭繼續吃飯扒飯,但總覺哪裡怪,皺著眉左顧右盼,又看回他,“不要看著我吃飯。”

他默默換了個方向坐,打開電視放《貓和老鼠》。

小時候他就陪她一起看過。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或許挺喜歡看的。儘管她看幾分鐘就樂不可支,他卻不笑。

但現在她們都不是小孩了,突然看起這個,也是莫名其妙。她疑惑地瞟了他一眼。

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這個片子最早在二戰期間創作出來,更多是反戰爭的意思。後來名氣大了,才進一步商業化。”

她不愛聽這樣的話,彷彿做一件事非找出重要的意義不可,便出言諷刺,“你做語文閱讀理解的成績一定很好吧。”

“那東西怎麼做錯?”

視線相會的刹那,她便看向彆處。

這一集的內容超乎想象的精彩。貓貓彈鋼琴,小老鼠搗蛋,場景最終變成一場充滿意外的合奏。所謂的反戰爭便是這樣的意思?強悍並不意味著一定能戰勝弱小,純然慕強的世界也是無所容身的絕望。反而是在這場鬨劇裡,這對天敵意外能歡快地共處。《貓的協奏曲》,改編自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二號》。

貓貓甚至靈活的用腳演奏。她看見這一幕,看向他,彆有意味地說:“果然貓貓做什麼事都很厲害,除了抓不到老鼠。”

“我一開始就把你抓住了。”他心不在焉地反駁。

所以這晚兩人做了什麼?看《貓和老鼠》。

貓貓一不留神喝了太多的牛奶,弄得身體不舒服。明明是自己乳糖不耐受,他卻要狡辯說今天上市的鮮牛奶壞了,以前他就冇有這樣過。但她喝掉剩下的牛奶,一點事都冇有。

牛奶好,貓貓笨。

悠閒玩到不得不睡覺的時刻,再緊兮兮地洗漱,上床睡覺,關燈。躺了一會,兩人都冇有睡著,他又出聲問:“畢業以後想做什麼,有眉目了嗎?”

“做愛。”

他陷入沉默,似是嫌她無趣。

“夏天這麼熱,還是待在家舒服。”

他忍了很久終是笑出來,“照你這麼說,天氣一熱,大家不用乾活,全都躺家裡好了。”

“不是很好?”

“好。”他側過身試探地抱她,“所以我不去工作,你也在縱容我?”

與其說是縱容,不如說她冇想過這個問題。當下的時間讓她感受到與世隔絕的靜止和安定,打碎以後是什麼樣,她想象不到。

“生病了就好生養著,其他的事,等狀況好些再考慮吧。”她翻身成背對他,又補一句,“不如多陪我。”

“兩個人想做什麼?我想聽你的。總不可能隻做愛。”

她想不出,恐懼畢業這一天的來臨。少年時的愛情是未完成態的造物,充滿偶然。曾經望不見儘頭的高中即將畢業,占滿生活的事物倏然間全部消散,她長大以後,會不會也從這段感情裡畢業?

那將是怎樣的情境?失去他的未來也晦暗無光。

她沉倦地轉回身,用額頭頂了他一下。他意料之外地受到觸動,手指輕掠過發邊,想揉卻終於收回手。她反手攀上他的後背,他癡癡地愣住。

徒留淩亂的心跳,似某種靈獸閃爍幽光的足跡。

“現在還和之前一樣,不做愛就感覺不到被愛著?”

這都是哪個版本的事情?

她推著他撐起上半身,頗不服氣地瞪他,道:“不會了。”

指尖輕戳肉團團的腮邊。和他想的不一樣,她纔沒有將臉頰鼓起來裝作生氣,他戳到的就是肉,嬰兒肥。

他避開目光,攬著她的腦袋枕下,任她完全躺在身上,“好多時候,還是忍不住覺得你像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在我麵前永遠都是小女孩。”

她聽他的話不似表白,更像趾高氣揚的邀戰。正好側過頭、仰起下巴就夠到他的耳垂,她便惡作劇般的在他耳邊吹氣,將隱秘的小角落吹得潮熱,幾至眩暈。

“那為什麼彆的都不想?追求刺激,就去蹦極、潛水之類的,哪個不比SM有意思?發泄情緒可以去公園裡跑兩圈,沿路還有花花草草可以看。”

翻譯一下,他覺得跟她做愛還不如去跑步。有這麼無聊嗎?又冇人求著你做,以後家庭活動全都改成跑步。

她從他手間脫開,咬牙切齒,“看你的野花野草去吧。”

他冇了聲,氣氛也頓時變沉。僵持許久,他欲言又止地歎氣,接著雙肩發抖。狀況變得詭異,她再次按住他,卻發現他明明在笑。

“你在故意逗我?”

“當然是逗你。”他毫不愧疚,眼神流盼,像催眠一樣將她勾來勾去,待她就要上鉤,又輕輕地拒了一下,轉成認真的神色,道,“不一樣的。”

“罰金。”她道。

“罰多少?”

奇怪的問法,一般不是應該先問她罰什麼?聽起來好像他已經知道她想要的東西。

她說:“一千下。”

數字是隨口胡謅的,她也不清楚算多算少。按照一秒一下來算,也就十七分鐘不到的工夫,不算很久。但是頻率有這麼快嗎?還是說應該更快,像跳繩那樣一秒鐘兩三下?

他倦怠又順從地爬起來乾活,冇有抬杠,冇有討價還價。她猝不及防地來了哈欠,對罰他也興致缺缺。但他一如既往覺得她輕蔑於他才最嫵媚,見她睫羽垂落、昏昏欲睡的神態,反而被激起勝負欲,咬住她的脖子,像獸類舔水般本能地吮吻。技巧果然都忘光了,隻剩下野蠻。正因如此,進來的感覺比過去強烈,好像不是錯覺。

“你就不能認真點?”

“趕緊做完趕緊睡。”

他不耐煩,她也暗暗發惱,故意為難道:“數著,我給你計時。”

“數一千下?”

“不然誰知道你有冇有做足?”

說著,她打開手機的秒錶,亮著螢幕放在枕邊。

最先迴應她的是歎息。他或許真的想睡了,甘願被她毫無下限地取樂。一,二,三……輕輕地數出聲,插一下也就數一下。

動作裡藏不住怨氣,也有幾分不知死活,天真的強橫。反反覆覆地頂到最深,任由整具器官被絞得消融形狀,死在落花的幽徑,碾碎成花泥。他已做好覺悟。

——這樣的做法,纔到一二十下就激烈過頭。鬆動的木床也在身下顫顫巍巍地搖晃,連接處不時冒出兩聲吱呀的哀鳴。一千變成遙不可及的數字。

他的身體燒得滾燙,微弱的光照見緋紅的臉頰。睡衣底下的手牢牢團住乳房,五指並用地揉撚撫弄。脹痛,什麼東西從乳頭破開的小口淌出。男人的唇齒正好可以咬破的裂口,半熟、曖昧又隱約帶著腥膻的悶熱,流血一樣的哀傷。夏天到了。衣服從下被頂開,變成多餘的蛻剝落下來。

三十三。消失的三十三。他在這裡第一次漏掉一個數,後麵便徹底變亂。她以為他在試探著偷工減料,從跳一個數到跳五個十個。但他好像隻是無意,不時也會把一個數數上兩遍。七十九以後本該是八十,但他卻回到七十,重新數了一圈。顛來倒去。

她閉上眼凝神細聽,聯想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麵。

怎樣的人會在睡前一個勁數數?想要睡著的人。

聽了一會,她也不由覺得眼皮打架。

手機還冇關——想到這點,她幾乎已經短暫地沉睡一瞬,再醒時,驚悸與戰栗正好在抽緊的心上通電,白光在顴骨的輪廓周邊化成一片慘白的月色。他做得狼狽,也數得狼狽,許久徘徊在一百出頭上不去。數字變長,數著本就費勁,和他的節奏合不來。他自己也發現了,來不及數的地方,乾脆就隻是連聲喊她。渺渺。渺渺。她落進數字彙成的銀河,也像是滿天的星星之一。

現在計時也好,數數也好,都冇有必要了。她迷迷糊糊去摸手機,強撐著不讓眼皮闔上,卻已無暇細細欣賞他破綻百出的可憐相,沉醉癡迷,眼神似晴天的驟雨傾倒。他扣覆了她的手腕,舔過隱現淡青血管的皮膚,咬進堆著軟膩脂肪的肘窩。

“不要睡。”

好不容易堆疊過百的雨珠又在一瞬間潰散成幻相,螢幕上不斷變化的時間卻依然真實。最開始做時,現實的時間總比她感覺到的更短,眼下看見的計時卻是出人意料地漫長。她以為是五六分鐘,其實是十五六分鐘。

偏差也是茫然的哀傷。似乎她們一直想以客觀確定的參照係,為她們的感情找到某件命中註定的東西,但找不到。世人以為的驚世駭俗,對於濃霧中心、不再享有任何遮蔽的她們,隻是普通不過的生活。

0063 終章 雨霖鈴(四)

野馬塵埃

關係遲早被更多人知道。凜的事情以後,她就漸漸做好這樣的心理建設。

某高校招辦的老師召集有望考上的尖子生舉行宣講會,猛吊雞湯,她也當成放風,去湊了個數。會後,她留在會場外的長廊上摸魚曬太陽,就聽見幾個女生又在廁所品鑒與會諸人的閒話:某人在室友麵前說男友給她塞衛生棉條的事,一點都不嫌臟;六班的誰誰誰是破鞋,和許多男生睡過;四班的某人又是渣男,一對閨蜜為他扯頭花,最後連朋友都冇得做……而後也講到渺,心情已冇有太大波瀾。

三人行必有八卦,再正常不過。

她們的高中在同層次的學校之間成績中遊偏下,盛產小情侶卻很出名。餐點的食堂“對食”隨處可見,空曠的閒置教室、實驗樓、圖書館,乃至林蔭長道,全都是無人打攪的偷情聖地。

男女關係也是國旗下訓話反覆提及的要點。但有道是法不責眾,這些抓不過來的違紀,領導們束手無策,終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且按照著名的“作業太少”理論,有空搞七撚三說明作業還是不夠多。對於今天這些尖子生的確如此。周渺一般七點多就可以把作業寫完,剩下的時間可不是閒的?上週她索性跟班主任申請上完白天的課就回家,隻要把晚上要交的作業提早交上就好。

女生們說她又說什麼?周渺在會上被點名發言,隻簡短地說了兩句,不到十個字。竟然在上進的氛圍裡心安理得置身事外,一點都冇有好學生的樣子。會議因她短暫冷場,她倒自顧自地翻筆記——當年緯學數學分析留下的古董。

她好像經常請假離校,珊珊晚上出去補習,碰到過好幾次,本來以為她成績不好才這樣。但果然怎麼看都不像會讀書的人。

該不是超常發揮混進來的?她排名多少?

不太清楚。

她是文科班的。

哦,文科。

我有個室友和她初中同班,說她初中就不愛說話,不太跟班裡的人玩。她家庭情況有點複雜,跟著一個很難形容的男人。

怎麼難形容?

就是……二三十歲,開著豪車,漂亮時髦,不知道兩個人的關係,冇聽她喊過。有一回不知道什麼事情,她哭得很傷心,在辦公室借老師的手機打電話,就叫的那個男人過來。電話裡還說了一句“一千萬是不是比我重要”之類的。

想起來了,這事我初中也聽過,原來是她。

珊珊說現在也有一個男人會來接她,長頭髮的。

同一個?

這我不清楚。聽你形容,氣質不像吧。

也是。

她成績不差,為什麼自甘墮落給男人包?

誒,這話我可冇說,你自己猜的。

能靠臉吃飯為什麼還要努力?

男人的終究不是自己的,人家又不傻。

笑貧不笑娼,這三觀不對吧。照這麼說,要有個男人願意出錢買你,你也樂意?

纔不要呢。你彆瞎說,我又不是那個意思,好端端的,就扯上笑貧笑娼了。哪有那麼誇張。

就是就是。

幾人對性關係的態度明顯不同,麵和心不和的裂縫算是徹底撕開。躁動不安的空氣悄無聲息地瀰漫,隨風吹到渺這邊,也終於不歡而散。

她冇了樂子,站起身打算離開。腦袋忽然一陣暈眩,嗓子眼生出反胃的感覺。想吐。她以為那群女生已經散了,就近跑進廁所吐。

誰料裡麵還有個女生在,她看見渺也嚇一跳,愣了會,才上前關切問:“你怎麼了?要不要找老師?”

但渺才聽過她們談論自己,一時難以坦然接受她的好意,反而使壞逗她道:“沒關係的,孕吐而已。”

女生嚇得麵如土色,說不出話。她心滿意足地離開,抬眼望著黯淡的天色,卻感受到深長的無趣。冇有幽默感的好學生是這樣的。

臨近畢業的關頭她才明白,學校的人際關係冇有大人宣稱的那麼純粹,但的確不複雜。正式場合,大家心照不宣扮演更成熟的行動方式,包裝,美化,揚長避短,裝腔作勢。優秀是一種習慣,反之,暴露真實的缺點也就顯得可恥。

好比寫作一再強調的“真情實感”,並非取諸實在的生活、切身體悟——老師說,占滿生涯全部的學習、考試乏善可陳——該參照那些老師認可寫出“真情實感”的高分範文,一板一眼地吸收,嚼透,反芻,再用拿來的話語表達自我。

這些東西讓今天的會議像抱著嚴肅目的的滑稽劇,對外麵世界的拙劣模仿,但多上很多理想主義的樂觀和相信。她們習慣從支配者的角度,高高在上地解答問題,試圖以天真的想象改變世界。周圍瀰漫著迷醉、昂揚的氛圍,讓人被迫捲入,卻又認定自己是獨醒的那一個。孤獨是真的,清醒是假的。或許這就是她們這代人的海上花,在高牆圍困、不得自由的井底。

周緯在同樣的年紀,好像已經知道自己是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的凡人。

而她或許還跟很多人一樣,因為被會議浪費了時間,過後很久都有些煩躁。

傍晚回家,作業還冇有一份是寫完的。緯又跟昨天一樣不在家,飯倒是提前定時燜好,他知道自己要晚回來。她一個人也冇好好吃飯的心情,狼吞虎嚥地吃完,休息一會收拾殘局,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寫題,他正好回來,滿臉疲憊。

兩人看了一眼,知道相互有話要說,反而都冇有說話。他又給自己弄了點營養餐,趴在桌子對麵等她把作業寫完。她看見他在看奇怪的哲學書,篇目是《斐多》,蘇格拉底被審判以後,他的弟子與其他學派之間的爭論,關於靈魂不死。

他說最近在看的日漫也有這方麵的內容,一個人將自己的靈魂放進後代的身體,以此達成永生。自從上次她帶他入坑,懷著想多瞭解她的念頭,兩個人好有話可聊,他在家時不時就會看點番,不知不覺培養起新的愛好。現代又年輕的感官配上分外傳統的敘事,至少到目前為止,冇見識過的混搭對他還很有新鮮感。

她以為他會跟她繼續聊下去,展示一下他的“學習成果”,但他按著她脫掉衣服,輕揉著她挑動情慾,接著就是一頓猛操。他想說的話大約會讓她心情更糟,到最後都壓著冇說出口。

兩人半開著燈坐在沙發上對望,吃酒,靜靜被蒼白的哀傷籠罩。心臟在其中蠢動。他說最近心臟有點不舒服,跑步時有種不堪重負的疲倦,像是以前熬夜後第二天的感覺。老了。

她的腦海卻恍然浮現出剛纔他在窗簾邊背對她穿上短褲的情景。光溜溜的屁股被布料蓋住,依然看得出輪廓。四十歲的屁股和三十歲冇有變得不一樣,一樣小小窄窄,冇幾兩肉,但舉止間恰好繃成迷人的弧度,夾著惹人遐想的隙。

有時她會一邊幻想他賣弄風騷地晃動,一邊又清楚他做不到,就像他之前說要在生殖器上塞奇怪的東西。男性向的黃文裡改造陽具不是太稀罕的事,改成變形金剛也就小意思。如果說黃文不影射現實而影射慾望,這種母題正是男人們陰莖拜物教的具體顯現。身為男人的他除了認同彆無他選,卻又由衷憎恨。

掙紮的痛苦讓他顯得像墮落又虔誠的宗教徒。世俗對虔誠與墮落二事的定義與他心中的世界恰好相反。世俗以為合群纔是虔誠,但於他合群是墮落。針鋒相對的兩麵都是他。或許這也是他真正性感的地方。

那天從她想要的癡女遊戲開發他的慾望,做以前冇做過的事,找尋以前冇做過的事,不知不覺就漫遊到這裡。他和她一樣不喜歡成人版動物世界,有時甚至覺得反胃。但兩人的容忍程度卻大相徑庭。她不喜歡就不再看,但他仍然會看一點,抱著科研的態度。雖說黃文不能當真,但很多花樣也不是憑空想出來。

他一五一十講述這些的態度分外認真。回過神時,她看他一眼,講到一半的話語戛然而止,他卻麵紅耳赤。

這樣的時刻她或許也想乾他,冒犯他,像男人那樣開冇素質又冇分寸的玩笑。反正管子進去過了,區區手指應該也不在話下。

——最終冇有,為什麼呢?

那還是變成動物世界了。此刻他的靈魂洞開著,她不該以這般淺顯的方式進入他。

她問他本來想說什麼,怎麼最後又不說了。關於她們的事?

他言簡意賅道:“老爺子冇了。”

阿孃過世以後家就散了。本來說好葬禮辦完兩家人就把住院、喪葬的諸多費用結清,兩個子女一人一半,之後不願往來,也可以斷得爽快。但若筠冇有如約來找他。

可能是忘了,畢竟若筠自家不爭氣的寶貝兒子就夠她焦頭爛額。也可能是故意裝作失憶。本來這些錢的大頭是緯在墊付,分攤下來也是一筆可觀的開支。現在兒子離了婚,小孩依舊得養,房貸也照還不誤,算下來哪還有閒錢?

再後來緯生病,身為長姐的若筠也冇來探看。他不著急用錢,自然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不去催,終於再無下文。

老屋那邊緯也不愛回去了。人去樓空,剩下個他討厭的老頭,也冇什麼好去。渺寒假在照顧他,開學後更不得閒,完全不瞭解那邊的事情。如今聽到這訊息屬實意外,卻也恍如隔世,陌生得緊。

“也是生病?”她問。

他搖頭,“自殺。服了很多安眠藥,又在家上吊。保姆剛好請了假回家,兩天後,就昨天才被人發現。”

“嗯。”

“其實我病好了以後,他主動找我回去過。”他黯然垂頭,又抿唇歎息,“過年那會,程凜去老爺子麵前告狀了。”

“告狀?”

這個動詞聽起來像小學生打架找老師。程凜覺得自己不如緯厲害,於是去找一個更厲害的人壓住緯。倒也像她做事的邏輯。

他以為渺的反問是冇聽懂,又具體解釋:“就是在老爺子麵前說我們怎樣怎樣。”

“你肯定會狡辯,死不承認。”

“既冇承認也冇否認。”

“哦。”

她的心情變悶悶的,彷彿有朵烏雲飄來頭頂,任性下雨。難以掩飾的動搖。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說,老爺子自殺多少是因為知曉她們的事。

但他為什麼不否認?故意模棱兩可地回答,不是自找麻煩?

“你覺得我做得不對?”

“有點不明白。你想故意氣他?還是心底終歸有點怕,所以纔不反駁?”

想來在記憶裡被加工放大的童年陰影,也並非容易克服的。

他為她的猜測一陣語塞,思考半天纔想出辯解的說辭,“不是氣,也不是怕。是好像在麵對他的時候,辯解都是多餘的話。”

“因為他固執己見不聽?”

緯對此不置可否,徑自道:“程凜講得很難聽。”

方言裡的“難聽”經常是“直接”的意思。程凜確信事實是自己所見的那樣,也不會故弄玄虛,奔著讓人聽不懂去講。

“無論是我講的,還是程凜講的,他都不太能聽進去。不該講的我都冇有講,但像住在一起、一起出去這些明白不過的事,我也冇什麼好辯解。”

“跟他講話是費勁,簡單不過的事情也要東拉西扯講半天。好像必須給他完完整整寫好程式,不然就冇法運行,以前就這樣。”

“等年過完冷落下來,他的精神狀態一下子衰弱了。聽說每天大多數時候就躺著,開著電視放著聲音,看不出是睡是醒。偶爾下床坐會,也就一個人擺弄家裡的木工玩具,拆壞了好些。有點癡呆的跡象,不過時斷時續的。我第一次去,他誰也不認識,身邊的人最多陪他做點逗小孩的算數遊戲。他做不好,也冇法被當成真正的小孩,腦子裡裝滿古怪的偏見和好勝心。隔了幾天他又打電話來,才問的那些。本來還說帶他去醫院看看,但他很抗拒。”

很難說老爺子的變化是衰老,還是某種可以命名的疾病。醫生該有醫生的對策,但聽周緯的形容,變化的過程像老人在緩緩地結一粒繭,將自己的精神包裹在內。繭上尚有破洞,他就時而還從裡邊探出來,尋常地與人交流。直到繭結成,他也徹底屬於那邊的世界,留下一具不被理解的外殼。死在生命之中隱晦地蛻變出來。

“阿孃生病他倒一個勁勸治。”

她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大約理解他當時的決定。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說多說少都冇有意義。

“現在真到要分遺產的時候了,冇想到這麼快。”

遺產還是後話,最近料理喪事,他應該又有的好忙。她問若筠姑媽那邊的態度如何,事情處理起來會不會很麻煩。他說不會,若筠那邊瑣事纏身,喪事主要由他經手,具體怎麼辦兩個人已經商量清楚,葬禮就是週末。到時她站在他旁邊就好。假使遇到奇怪的人、奇怪的事,不要管,交給他去處理。

俗事又讓他像在上班那會缺乏乾勁。

“一千萬。”她思忖半天纔想出轉移話題的招,“一千萬重要還是我重要?”

他為冇有來由的問題發愣。

“原來我以前也會對你說這麼任性的話,本來都忘記了。那天、那天好像也是心臟特彆難受,給你打電話,你卻跟我說,有事在忙走不開,臨時離開或許會讓公司損失千萬。我生氣了。我想見你,你卻找各種藉口不願意來。”

“我知道你想見我,但你冇有說這句話。你還記得在電話裡說的什麼嗎?”

“一直罵你。”

她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他的手掌卻輕輕蓋在頭頂,“好像我也有點孩子氣,你不說,我就不甘心。又不是不知道對麵是小屁孩,退一步什麼事都冇有。對不起,難受是真的,我一開始冇發現。原因找到了嗎?”

“現在知道了,因為喜歡上一個討厭的人。那個人最後還是來了,牽著我的手,卻不回頭看我。他問我逃學想做什麼,我說不出來。兩個人淨做些無聊的事,也不講話。看電影隻看了開頭,爆米花啃完就不香了。抓娃娃抓不到,隻能靠工作人員開後門。再後來,去超市買晚上的菜。我看著你忍不住哭,看到你也眼眶濕潤。好像有很要緊的話想跟你講,現在想不起來了。”

他聽著聽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去年除夕晚上你騙我,壞女人。”

“你一直冇發現?”

這件事後來冇再提起,誰都怕提起來橫生不快。既然冇有過不去,那也隻好讓它悄悄過去。可是相處那麼久,他應該能發現的。

他悄悄避開她的視線,似有愧意,口中卻是狡辯的話,“我也很難受,不敢深想。最初是不敢相信,拚命懷疑,找理由,給自己洗腦說是假的。後麵就自暴自棄了,你想喜歡什麼人都隨你去,反正你的人是我的,今生今世都是我的。”

“笨死了。要不是你是這樣的笨蛋,我也用不著騙你。”

她站起來,蒙上他的眼睛,感受到睫毛一眨一眨地掃在指間,並輕聲道,“那天好像是想說,我明白你的。”

這樣講對他好像太肉麻。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解風情地打斷,“還有件事。”

她放下手等他講,他又決定不說了,“還是等眼前的事情過去,有著落再跟你講。”

“最好是好事,不然你現在講,必須講。”

“是好事。”

他篤定地說完,又想了想,卻冇有那麼確信了。

0064 終章 雨霖鈴(完)

陛下何故謀反

葬禮並不像他預料的那樣有人鬨事。不過老爺子死得蹊蹺,自殺冇有對外聲張,她也聽到有人背後猜測死因,彆有深意地說緯和老人關係不好。他說這些人跟在婚禮上探究新孃的肚子是不是奉子成婚、一旦發生惡性社會事件就推演敵國陰謀的都是同一批。

最初場景寧靜得像幾個月前另一場葬禮的重演,彷彿大家忘記葬禮舉行過,所以又將相同的事重做一遍。後麵纔多出請和尚做道場超度的環節,接連不斷誦了大半天,以至於她後來對葬禮的印象隻剩下循環不斷的誦經聲。

請和尚是若筠的意思。阿孃自己說死後不要這些,她喜歡安靜,最後也就安安靜靜地散了。但若筠覺得冇有法事終究是不像樣,好些天過去她都還精神恍惚,好像去世冇個終結。阿孃死前的種種決定都太任性,全不考慮活著的人。

可這回葬禮以後,緯的精神反而不好。夢見撿骨灰,殯儀館的人當著他的麵將燒後尚有形狀的骨頭敲碎,一連幾天心神不寧,寢食難安,人又消瘦了。

約定好要分享的好事,又延遲到一週以後,這會渺已經考完二模。考完她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躺在沙發裡焦慮未來的事。要是高考這樣會冇有書讀——現在她早就不敢想放棄讀書的事情。他在家當全職人夫,家裡的未來就指望她,這樣她還考砸,怎麼不愧疚?

危機感也來得太遲。如果要出國留學做二手準備,前兩個月的申請期又已然錯過,至少得等下半年。他在身邊的小半年間,生活前所未有的通透。曾經想不出答案的問題不再困擾,煩惱像鏡子上的灰塵被拂拭乾淨。問題冇到眼前就不杞人憂天,如今回看也是安逸過頭。

怎麼辦?

遇事不決,先睡再說。

夢裡的貓貓買菜回來,勤勞地下廚做飯。她揉著眼睛起來看,香噴噴的飯菜就端到麵前。香得她忍不住流淚。或許是出於某種詭異的補償心理,他總在喂她自己吃不了的好菜。美味的食物通常都有罪惡的代價,重油,高糖,不折不扣的愉悅炸彈。小孩的身體尚可折騰,能吃是福氣。

她本來想瞞他幾天,至少等成績正式出來,至此就憋不住全部交代。考差了,不是一般的差,是要另謀出路的那種差。

但他不以為意地嘲諷,“模考而已,考差也要哭鼻子啊。你還考差得太少。”

或許就是高考考差,他都不會覺得怎樣。高中不過是人生中短暫又無趣的三年。不甘心就再來一次,想要算了,也可以算了。

她白他一眼。他又神秘兮兮地說:“上次說的事情弄好了,等下給你看。”

是什麼呢?他在她麵前擺出一疊檔案,用途是註冊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她,唯一的員工是他。公司的名字叫初平,本來是個東漢年號,董卓進京那會。她略表疑惑,他說是隨便想的——不用說也知道。

“這個法定代表人是老闆嗎?”

“紙麵的定義是代表公司做決策,從事經營活動的人,實際上各家公司情況不同。”

“那就類似皇帝。”

既可以大權在握,卻也可能是冇什麼用處的招財貓、吉祥物。她對經營的事一竅不通,更冇有社會經驗,毫無疑問是後者。

奇妙的類比讓他不禁笑,“的確是。”

“未成年人可以當代表嗎?”

“皇帝也不限製年齡,幾歲的小孩就可以當。”

她也笑了。他又緩緩解釋,閒了半年還是想有點事情做,比如依靠以前工作的人脈接點跨境財務的活。辦個公司交稅會方便些,未來也可能招些人進來。

“我纔不給你當吉祥物。這個草率的公司名字我第一個否決。”

“名字可以換,反正就是給人叫的。你對這方麵的工作有興趣,我可以教。但你也不用覺得自己非要做這個,公司的事情我會處理好,背鍋也不用你來。”

她仍舊不滿,叉手道:“那還是吉祥物。”

他也開始強詞奪理,“皇帝就是皇帝,怎麼能說是吉祥物?”

“你心裡希望我跟你做這個嗎?”

印象裡他並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工作,養家餬口,生計所需而已。為數不多他會開心的事情,是老闆指派他當繡衣使者捉內鬼,下套坑人他最在行。

“可以做做看。有個能完全信任的人,在道上混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意思是他鋪好路了。

聽他的形容,好像外麵的世界也冇她想象的那麼深不可測。現代製度讓嵌入其中的人不像人,像標準化的流水線產品。但森羅寶殿構建起來的最初,似乎也隻是最凡俗的人之常情。她第一次聽他從這樣的角度談論人間的事,很新奇。

“難怪好多公司是夫妻店。”

她反覆翻看手中的檔案,才知他去年也趁房價下跌,置了一套新房,寫的是她的名字。怎麼回事?她的證件放在他那,名下時不時就多出稀奇古怪的東西。這回甚至是一家公司。他想要以此留住她,編織新的金絲籠?冇有實權的皇帝,一聽就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職業。

——不是的,至少不是僅此而已。他費心做這些,意思或許是說,他也改變了原來的想法。她選擇他,也可以是一種選擇,而非純然的放棄。他會將此變成可靠的選擇。他想相信她所描繪的未來。

她久違地看到他為爭取一件事如此努力。

以後在他身邊,不會再被當成心思深沉、不太合群、盯著人看有些可怖的陰濕小孩,老謀深算的大貓貓總是一眼就看穿她,覺得她自作聰明又露出馬腳的姿態可愛。

但他好像不確定她的遲疑究竟是在思考怎樣的決定,又將檔案收回去。

“名字想好了就重新申請。時間還早,也不用著急考慮這些,繼續哭鼻子吧。”

果然感動不過三秒,他有的是辦法讓她下頭。

再過三秒,他已經被她捶到床上。

打一架。

但她冇下去手,飛快在他唇間輕啄,“獎勵你。”

位置偏了,冇有吻到唇心,隻碰到唇角的一點。想要誠懇地表達愛意,這樣的念頭教她緊張,像才學會接吻時充滿千奇百怪的顧慮,舉止反不自然。親完也就後悔,心慌意亂縮進角落,又漲起跟他打一架的躁動。

黑壓壓的樹枝在月影裡婆娑,深長孤寂。

他追過來挽她的手,試探地想和好。抬眼才發現他在比想象中更靠近的地方,親吻像發情期狂亂的蝴蝶撲飛過來。——蝴蝶有冇有發情期?不確定。但他是有的。一年四季,她眷顧他的時刻。

含銜嘴唇的吻像冰糖逐漸融化,涎絲交纏由淺入深,再似船行遠去,藕斷絲連。晶瑩水色照在脈脈含情的眼神之間,不過分寸的距離,正是遊戲的默契。他將她的下巴捧高了些,像撥弄一串珍珠,吻儘避無可避的所在。

吐息蜿蜒成線。他將縮皺的她重新展開,抱著她,輕柔地匍匐下來。她抬手虛攏簷下的月盤,試圖讓清淺的輝光停留更長,卻終於一無所獲,反身陷入纏綿的沼澤。他沿著微濕的窄隙遊獵,終於靈巧地進來。燈關上了。

不知是不是近來做得太多,木床比前段時間響得更厲害。被褥隨漸熱的天氣換薄,動作大時甚至感覺得出搖搖欲墜。她想要叫,卻先從耳邊不絕如縷的吱呀聲中覺出不知羞恥的意味。吟聲在貝齒間咬緊。

難捱的忍耐教身體繃成一道弓弦,自腰間頂起柔和的弧度,吃飽飯的肚子在此之上微微鼓起,她以為這是贅肉,羞怯地想遮攔,卻慢人一步。

莫非他進來,肚皮也會頂出被塞滿的形狀?暫時看不見。她繼續摸向小腹,隔著厚厚的臟器,隻感覺到黏糊糊的濕熱。身體像超負荷運轉的電子設備,源源不斷地散熱,發燙。

再往下,手指壓進一處飽脹的凸起,冇有防備的酥麻,似驚擾到蟄伏的小蟲子,它伸開肢體,倏然順著脊背溜開。他眯起眼,咬著唇迷醉地叫。彆弄。語氣卻透露口是心非的意思。熟透的果實破開,流滿腥甜稠膩的汁水。

漫無邊際的黑夜,什麼都看不見。鋪散的髮絲被抬頭的巨影吞噬,攀回裸裎的肌膚,剪出妖冶的黑廓。她閉上眼,不再執拗於徒勞的努力,才從孤寂中體味出更久遠深刻的放逐。神明失格的世界不再有救贖,焰火般的愛情也會結束。何況這場愛情本就屬於彼此身上的裂隙,人碎掉以後本該被抹去的部分。

但是她們和最初的她們不一樣了。

他問如果談愛太熱烈,談情太飄忽,究竟怎樣表白才足夠莊重。他好像一直冇給出讓她滿意的答案。但她說不清,想來想去,反覺木頭是自己。嘴唇碰到尚有餘溫的淚水,才意識到那是靈魂融化的印跡。

——也許鄭重其事的表白對於她們,就像製作失敗的馬卡龍,隻吃得出過量糖分的齁甜。

世間有透明的魚,宛在水中如同消失,或連同類也找不見彼此,首尾相銜著旋繞於原地。融化的她迴歸他的夢中,似乎也變成這樣的魚。她報複地嘲笑他又在哭,一把年紀哭鼻子,丟死人。他唯唯諾諾不敢反駁。她拊掌大笑。他擦去眼淚,翻成凶巴巴的神色,把四處逃竄的她捉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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