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南苑,皇家獵場。
春日融融,草長鶯飛,林木蓊鬱。旌旗招展,儀仗煊赫,康熙皇帝一年一度的春蒐大典如期舉行。
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八旗勁旅齊聚於此,駿馬嘶鳴,弓矢在腰,一派尚武雄渾之氣。
玄燁一身戎裝,端坐於高大的禦馬之上,英姿勃發,威儀天成。他目光掃過台下肅立的臣子與兒郎,沉穩的聲音透過春風傳遍獵場:“朕承天命,撫有四方,不忘騎射根本。今日春蒐,爾等當各展所長,揚我八旗雄風!”
“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直衝雲霄。
狩獵開始,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捲起陣陣煙塵。兒郎們策馬揚鞭,追逐著林間驚慌奔逃的走獸,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在這片屬於男人的雄渾喧囂之外,獵場邊緣一處視野極佳、守衛森嚴的高台上,設了帷帳,一些有品級的宗室命婦、女眷得以在此觀看圍獵盛況。而赫舍裡·舒雲,便在其列。
她能出現在此,自然是玄燁的特意安排。藉著赫舍裡·容安如今頗得聖心,其姐亦得幾分恩澤的名頭,舒雲被“順理成章”地邀請前來觀禮。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的旗裝,外罩月白比甲,髮髻簡潔,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在這群珠環翠繞的命婦中,顯得格外清冷脫俗。
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看似追隨著場上奔騰的人馬,實則心神不寧。
自南苑楓林攤牌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公開的場合,可能“遠遠”見到他。
她知道,這場春獵,於他而言,絕非簡單的騎射演練。他之前隱約透露,要藉此機會,為她造勢,為她日後入宮,鋪墊一條儘可能平坦些的路。
具體如何做,他未曾明言,但她能感受到那雙無形的手,正在悄然撥動著命運的棋盤。
“看!是皇上!”身邊有命婦低聲驚呼。
舒雲心頭一跳,循聲望去。隻見遠處獵場中心,玄燁一馬當先,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一頭矯健的麋鹿應聲而倒。周圍立刻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他勒馬迴旋,陽光灑在他金色的甲冑上,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舒雲飛快地垂下眼簾,指尖卻微微蜷縮,攥緊了手中的帕子。他永遠是那般光芒萬丈,掌控一切。
狩獵進行了大半日,收穫頗豐。午後,玄燁似乎興致頗高,帶著一隊精銳侍衛,策馬向著獵場更深處的密林而去,言說要親手獵一頭黑熊。
太子、大阿哥、三阿哥等幾位年長皇子以及一些親近的勳貴子弟、侍衛高手緊隨其後,容安因身手不凡、辦事穩妥,亦在隨行之列。
高台上的女眷們見聖駕深入密林,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大多安靜地喝茶、用點心,等待著聖駕凱旋。
時間一點點過去,密林深處偶爾傳來號角聲和隱約的喧嘩,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突然,密林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尖銳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兵刃交擊之聲和更加混亂的呼喊!
“怎麼回事?”
“林子裡出什麼事了?”
高台上頓時一陣騷動,命婦們麵麵相覷,臉上露出驚惶之色。
舒雲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望向那片幽深的密林。
不對……這動靜,不像是預設的“戲碼”。玄燁之前或許有所安排,比如製造一場小小的“意外”,讓他有機會“遇險”,再由她“恰巧”發現或做點什麼,順理成章地彰顯她的存在。
可此刻林中傳來的殺伐之氣,隔著這麼遠,都讓她脊背發涼。
“有刺客!護駕!快護駕!”一聲淒厲的呼喊終於從林間衝出,伴隨著一騎渾身染血的侍衛踉蹌奔來,證實了最壞的猜測。
全場嘩然!禦前大臣們臉色煞白,立刻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向著密林沖去。
高台上的女眷們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場麵一時混亂不堪。
舒雲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假的……變成了真的!他真的有危險!
那一刻,什麼謀劃,什麼鋪墊,什麼未來的青雲之路,全都從她腦中消失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他不能死!嶽興阿不能冇有這個依靠!她……她也不能……
一種從未有過的勇氣和決絕瞬間充斥了她的全身。
她看了一眼亂作一團的高台,趁人不備,猛地提起裙襬,沿著一條侍衛奔跑的側向小路,也向著密林深處衝去!
她記得之前遠遠望見他們進去的方向,她也顧不得林深草密,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裙,勾亂了她的髮髻,她隻是拚命地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蹦出來。
林間的景象愈發觸目驚心。零散的箭矢插在地上、樹上,偶爾能看到倒地不起的侍衛或穿著黑衣的刺客屍體,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打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舒雲躲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隻見前方一片空地上,戰況極其慘烈。玄燁被數十名忠心侍衛層層護在中心,且戰且退,他手中的寶劍已然染血,眼神銳利如鷹,雖處險境,卻不見絲毫慌亂。
四周圍攻的黑衣刺客人數眾多,武功路數狠辣刁鑽,顯然是精心培養的死士。
容安揮舞著佩刀,死死守在玄燁側前方,他的手臂已然負傷,鮮血浸濕了衣袖,卻依舊勇猛無比,刀光閃爍間,又一名刺客被他劈翻在地。
然而,刺客實在太多了,而且目標明確,不顧自身傷亡,瘋狂地向中心衝擊。護衛的人數在不斷減少。
就在這時,一名刺客似乎找到了護衛圈的一個薄弱點,他佯裝攻擊一名侍衛,卻在電光火石間身形一矮,一枚淬了毒的袖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射玄燁麵門!
這一下變起倉促,旁邊的侍衛救援不及!
“皇上!”容安目眥欲裂,想要撲過去已然來不及。
玄燁瞳孔猛縮,揮劍格擋已慢了一瞬!
千鈞一髮之際!
“小心!”一個清冽而帶著顫音的女聲響起!
是舒雲!
她幾乎是本能地從樹後衝了出來,什麼都來不及想,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一直緊握著的、原本用來防身的、一根尖銳的銀簪,那是她習慣性攜帶,用以保持清醒或必要時自保之物,朝著那刺客執弩的手腕奮力擲去!
“嗖!”
她的力道自然不足以重傷刺客,但這突如其來的乾擾,還是讓那刺客的手微微偏了一絲!
就是這一絲偏差!
那枚淬毒袖箭擦著玄燁的鬢角,“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身後的樹乾上,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場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玄燁猛地轉頭,看到那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髮絲淩亂、臉色蒼白如紙、卻眼神決絕的女子時,深邃的眸底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震驚,是後怕,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洶湧澎湃的情感!
那刺客一擊不中,手腕又被銀簪劃傷,又驚又怒,立刻有同伴補上,再次攻來。
“護住她!”玄燁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容安也看到了姐姐,心頭大震,但此刻容不得他分心,他怒吼一聲,刀勢更加狂暴,死死擋住湧來的刺客。
舒雲的出現,不僅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援助,更像一劑強心針,激發了剩餘侍衛的血性。而與此同時,獵場外圍的大批援軍終於趕到!
“殺!一個不留!”帶隊將領見狀,怒髮衝冠,指揮著精銳士兵如潮水般湧上。
形勢瞬間逆轉。
刺客們見事不可為,試圖突圍,但在絕對的優勢兵力麵前,很快就被絞殺殆儘,僅剩的幾個活口也被迅速製服。
戰鬥結束了。
空地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傷員呻吟聲,將領彙報聲混雜在一起。
玄燁卻冇有立刻去聽彙報,他甚至冇有先去檢視自己的傷勢。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依舊僵立在原地、渾身微微發抖的舒雲麵前。
她的旗裝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髮髻完全鬆散,墨黑的長髮披瀉下來,更襯得那張臉毫無血色。
她看著他,眼神裡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恐和一種豁出一切的空白。那根救了他一命的銀簪,正孤零零地躺在她不遠處的草地上。
玄燁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脹。他伸出手,不是帝王對臣民的扶助,而是一個男人對自己心愛女子的珍視,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冇事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她混亂的恐懼,“舒雲,冇事了。”
他當眾叫了她的名字。
所有在場的人,侍衛、將領、甚至被押著的俘虜,都聽到了這一聲呼喚。
那不是對臣子家眷的稱呼,那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最直接的呼喚。
舒雲猛地回過神,意識到周圍無數道震驚、探究、恍然的目光,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皇上……”她聲音微不可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你救了朕。”玄燁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裡麵翻湧著太多情緒,最終化為一句斬釘截鐵的定論,“眾目睽睽之下,你救了朕的性命。”
這時,容安也處理好了手臂的傷口,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奴才護駕不力,請皇上治罪!幸得皇上洪福齊天,阿姐……赫舍裡夫人……”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話語頓住。
玄燁的目光轉向容安,看到他染血的衣袖和蒼白的臉色,眼神緩和了些許:“赫舍裡·容安護駕有功,奮勇殺敵,朕親眼所見。何罪之有?起來,快去讓太醫好生包紮。”
“嗻!謝皇上恩典!”容安叩首,這才起身,擔憂地看了一眼姐姐,在玄燁的眼神示意下,先行退下去處理傷勢。
玄燁這才重新看向舒雲,握著她的手並未鬆開,反而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冰涼的指尖,彷彿要傳遞給她一些溫度和力量。
他轉向身旁同樣震驚卻努力維持鎮定的禦前大臣和將領們,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儀,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傳朕旨意,赫舍裡氏舒雲,於朕危難之際,不顧自身安危,挺身救駕,忠勇可嘉!其弟赫舍裡·容安,護駕有功,奮勇殺敵!姐弟二人,皆乃我大清功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擺駕回營。梁九功,即刻宣太醫,為赫舍裡夫人診治壓驚,一應用度,皆按最高份例。另,命人仔細搜查此地,朕要看看,是誰如此大膽,敢在皇家獵場行刺!”
“嗻!”眾人齊聲應道,心中無不凜然。再看那位被皇上親手扶住、臉色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赫舍裡夫人,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救駕之功,這是天大的功勞!更何況,皇上對她的態度……所有人心裡都明鏡似的,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那位原本藏在迷霧之後的女子,竟以這樣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正式出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舒雲被他半扶半擁著,走向等候的禦輦。她渾身依舊發軟,思緒混亂,耳邊是他沉穩的心跳和不容置疑的旨意。
假的戲碼撞上了真的刀光劍影,她陰差陽錯,竟真的為他擋了一劫。
這條路,再無回頭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