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栩宮內,原本洋溢著溫馨安寧的氣氛被驟然打破。
午後陽光正好,舒雲正坐在窗邊繡著一件小兒肚兜,上麵是寓意吉祥的葫蘆藤蔓圖樣。
胤祚則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由乳母和兩個小宮女看著,玩著哥哥胤禵送他的那隻玉雕小兔子。他胖乎乎的小手抓著玉兔,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模樣可愛極了。
突然,胤祚玩耍的動作一頓,小小的身子猛地僵住,隨即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起來,手裡的玉兔“啪”地掉在地上。
他粉嫩的小臉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發紺,喉嚨裡發出困難的嗬嗬聲。
“祚兒!” 乳母最先發現不對,驚駭失聲。
舒雲聞聲抬頭,手中的繡繃“哐當”落地。她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將抽搐的兒子抱入懷中,觸手那異常的僵硬和冰涼讓她心膽俱裂:“祚兒!你怎麼了?彆嚇額娘!傳太醫!快傳太醫!” 她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宮人們亂作一團,有機靈的早已連滾爬爬地衝出去請太醫、稟報皇上。
不過片刻,玄燁便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龍袍的下襬都帶了急促的弧度。他臉上慣有的沉穩冷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暴的焦灼與戾氣。他一眼看到舒雲懷中臉色青白、仍在微微痙攣的兒子,眼神瞬間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 他低吼出聲,聲音裡的寒意讓整個宮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他上前,從舒雲幾乎脫力的臂彎中接過胤祚,手指顫抖地探向兒子的鼻息和頸側,感受到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脈動,才稍稍緩了一口氣,但眼中的風暴卻愈發濃烈。
太醫署的院判和幾位擅長小兒科的太醫幾乎是同時趕到,連禮數都顧不上,立刻上前診視。
一番緊張的望聞問切、銀針試探後,院判臉色發白,跪地顫聲回稟:“皇上,娘娘……小阿哥這症狀,似是……似是中了毒!”
“中毒?!” 玄燁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他環視殿內跪倒一片、瑟瑟發抖的宮人,目光最後落在那個掉在地上的玉兔鎮紙上,“查!給朕徹查!接觸過十五阿哥的,經手過他飲食、玩物的,一個都不許放過!梁九功!”
“奴纔在!” 梁九功應聲而出,額頭也沁出了冷汗。
“封鎖坤栩宮,將所有近身伺候的人分開看管、嚴加審訊!將那玉兔,還有十五阿哥今日所有入口之物、觸碰之物,統統給朕驗清楚!” 玄燁的指令一條條發出,快如疾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他抱著兒子小小的身子,感受著那異常的體溫,心痛與憤怒交織,幾乎要焚燬他的理智。
舒雲癱軟在地,被宮女勉強扶著,淚如雨下,死死咬著唇纔沒有痛哭失聲,那無聲的絕望與恐懼,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皇帝的雷霆之怒,讓整個紫禁城都為之震顫。慎刑司的人迅速介入,坤栩宮內外一片肅殺。
調查起初並不順利,玉兔鎮紙、飲食、衣物皆未發現明顯問題,直到……一個負責清洗胤祚玩具的小宮女在嚴苛的審訊下,精神崩潰,吐露了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幾日前,良妃娘娘宮裡的一個小太監,曾藉口尋人,短暫靠近過晾曬玩具的廊下,還似乎彎腰撿拾過什麼。
線索指向了永和宮的良妃衛氏。她出身不高,性子向來溫婉低調,在宮中幾乎是個隱形人,隻因生育了八阿哥胤禩,才得了妃位。
她為何會對年幼的十五阿哥下手?
玄燁聞報,眼中寒光乍現,冇有絲毫猶豫:“給朕搜宮!將良妃帶來!”
侍衛和內務府的人迅速行動。在良妃寢殿一個極其隱蔽的妝奩夾層裡,搜出了一小包用特殊油脂浸泡過的、無色無味的粉末。
經太醫驗證,此物沾染皮膚或誤食少量,便可引起幼兒驚厥抽搐,量稍大即可致命。而那油脂,帶有一種極淡的、胤祚最近玩耍的一套彩繪木偶上所用的清漆氣味。
證據確鑿。
良妃被帶到乾清宮時,臉上已無平日的溫順,隻剩下一種灰敗的死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為什麼?” 玄燁盯著她,聲音冷得刺骨,“胤祚尚且年幼,與你和胤禩從無過節。”
良妃抬起頭,眼中是積壓多年的不甘與怨恨,她忽然笑了起來,聲音淒厲:“為什麼?皇上,您眼裡除了坤栩宮,可還看得見旁人?臣妾的禩兒,同樣聰慧好學,文武兼資,可您何曾正眼看過他?您所有的父愛,所有的關注,都給了皇貴妃的兒子!胤祚年紀小小,您就親自抱在懷裡教他認字,您可曾這樣抱過禩兒?您為胤祚鋪好了所有的路,那我的禩兒呢?他就不配得到您的青睞嗎?!”
她竟是因嫉妒玄燁對胤祚的過分寵愛,擔心胤祚會徹底掩蓋自己兒子的光芒,甚至影響到未來可能存在的儲位之爭,故而鋌而走險,想用這種不易察覺的方式讓胤祚“體弱多病”甚至夭折。
玄燁聽完,怒極反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寒意與失望:“好,好一個慈母之心!因一己之私,竟對繈褓幼兒下此毒手!良妃衛氏,心腸歹毒,不堪妃位!即日起,廢為庶人,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八阿哥胤禩,交由……”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幾個妃嬪的影子,最終冷聲道,“交由惠妃撫養,無詔不得探視生母!”
處置完良妃,玄燁回到坤栩宮時,太醫已用了藥,胤祚的抽搐漸漸止住,陷入了昏睡,小臉依舊蒼白。
舒雲守在床邊,眼睛紅腫,緊緊握著兒子的小手,彷彿一鬆開就會失去他。
玄燁走過去,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他心中的暴怒與後怕交織成一片。他收緊手臂,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栗:“是朕疏忽了……朕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母子分毫。”
這一次,他是真的動了殺心。宮廷的平靜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而守護這份得之不易的安寧,需要他更加鐵血的手段,和永不鬆懈的警惕。他看著床上昏睡的兒子,目光沉痛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