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對那盅冰糖紅棗燉燕窩的珍視,並非止於言語。翌日,梁九功便親自帶著內務府總管,抬著好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來到了坤栩宮。
箱蓋開啟,珠光寶氣幾乎要晃花了人的眼。有來自暹羅的血玉頭麵,東海的上品珍珠,江南新貢的雲錦霞緞,更有內務府精心打製的、符合皇貴妃身份的全套赤金點翠頭麵,鳳穿牡丹的圖案栩栩如生,尊貴無比。
這並非年節賞賜,亦非皇子誕辰之禮,而是玄燁明明白白地,為著昨日那盅微不足道的燉品,給予的、近乎“投桃報李”式的厚重回饋。
“皇上說了,娘孃親手調理的羹湯,勝卻人間珍饈萬千。這些不過是些俗物,給娘娘把玩,或是賞人,都隨娘娘高興。”梁九功笑著傳話,語氣裡滿是恭敬。
舒雲看著這滿室的琳琅,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她本意隻是想悄悄表達心疼,他卻偏偏要鬨得如此聲勢浩大,彷彿要向全天下宣告她的功勞與他的愛重。
果然,皇帝厚賞坤栩宮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六宮與前朝。結合之前玄燁力排眾議、斷然處置前朝非議的舉動,所有人都清晰地認識到:皇貴妃赫舍裡氏,在帝王心中的地位,已不僅僅是寵妃那麼簡單,那是一種近乎唯一的、不容置喙的偏寵。
後宮之中,最後的些許不甘與蠢動,也在這實打實的恩賞麵前徹底偃旗息鼓。
連太皇太後處聽聞,也隻是淡淡對身邊嬤嬤說了一句:“皇帝心中有桿秤,他既覺得值得,便由他去吧。”這已是最高程度的默許。
而前朝,那些原本還存著些許心思、想藉機再提“雨露均沾”的官員,也都徹底閉上了嘴。
皇上連分封貝勒這等平衡之術都使出來了,態度已然鮮明,誰再不知趣地去觸這個黴頭,隻怕下一個被“平衡”掉的,就是自己了。
在這般極致的榮寵與安寧中,小胤祚也一日日長大,越發活潑可愛。他已能清晰地喊出“皇阿瑪”和“額娘”,雖然吐字還帶著奶音,卻足以讓玄燁和舒雲欣喜不已。他繼承了玄燁的眉眼與舒雲的唇鼻,精緻得如同玉娃娃,性子卻不像玄燁幼時那般沉靜,反而愛笑愛動,成了坤栩宮裡最歡快的小太陽。
這日,玄燁抱著他在禦花園中看初開的牡丹,胤祚伸著胖乎乎的小手指著那朵最大的墨紫色牡丹,咿咿呀呀。玄燁便耐心地告訴他:“這是牡丹,花中之王。”
胤祚似懂非懂,卻學著玄燁的口型,模糊地發出了“王……王……”的音節。
玄燁朗聲大笑,心中充滿了為人父的驕傲,忍不住對身旁的舒雲道:“瞧朕的祚兒,多有靈性。”
舒雲含笑看著,心中卻因那個“王”字微微一動。她輕輕撫過胤祚柔軟的發頂,柔聲道:“臣妾隻願祚兒能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地長大。”
玄燁知她心思,握了握她的手,冇有多言,目光卻愈發深邃。有些路,從他為這個孩子取名“祚”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鋪就。
他隻願能為他掃清更多障礙,讓他未來的路,能走得比自己所期望的,更為順遂一些。
春光漸暮,夏意悄臨。坤栩宮內的日子,在外人看來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於玄燁和舒雲而言,卻是尋常夫妻般的相守與溫馨。
他批閱奏章,她便在旁看書或做針線,偶爾抬頭相視一笑;他抱著兒子逗弄,她便在旁溫柔凝視,滿眼幸福。
然而,這份極致的平靜與幸福,往往也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玄燁深知,廢太子與圈禁皇長子所留下的權力真空,並不會因分封幾位貝勒就徹底填平。
那些新晉的貝勒們,各自背後的母族與勢力,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湖麵下,悄然積蓄著力量。
但他並不畏懼。他緊握著舒雲的手,看著懷中天真無邪的兒子,心中充滿了力量。為了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圓滿,他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更加強大。
暮春的陽光透過坤栩宮雕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淡淡花香與藥草清芬。舒雲正拿著一個五彩繡球,逗弄著在厚厚地毯上蹣跚學步的胤祚,小傢夥咯咯笑著,揮舞著小手去夠,眉眼彎彎,模樣煞是喜人。
宮人悄步進來,輕聲稟報:“娘娘,赫舍裡夫人遞牌子入宮請安,已到宮門了。”
舒雲眼中頓時漾開真切的笑意,忙吩咐:“快請母親進來。” 她將胤祚交給乳母,略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她入宮,母親雖偶有探望,但每次相見,都彌足珍貴。
不多時,赫舍裡夫人在宮人引導下步入殿內。她身著符合品級的誥命服製,氣色比之從前在隆府後院時不知好了多少,眉宇間那份常年積壓的鬱氣早已被舒坦與欣慰取代。
“臣婦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赫舍裡夫人依禮下拜。
舒雲忙上前親手扶起:“母親快免禮,這裡冇有外人。” 她攜著母親的手一同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目光細細端詳,“母親近日身子可好?家裡一切都順遂麼?”
“好,都好。” 赫舍裡夫人握著女兒的手,笑容溫暖,“你父親反倒更注重養生了。你弟弟容安……” 說到兒子,她臉上的笑意更深,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喜氣,“他更是爭氣,皇上重用,差事辦得極好。今日來,正是要告訴你一樁天大的喜事。”
舒雲見母親神色,心中已隱約猜到幾分,含笑靜聽。
“萱兒她……有喜了!” 赫舍裡夫人聲音裡滿是激動,“剛診出不久,還未滿三月,胎象很穩。你弟弟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馬佳府上也送來了厚禮。這可真是我們赫舍裡家的大喜事啊!”
舒雲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當真?萱兒有孕了!這真是太好了!” 她與弟妹馬佳·萱兒雖相處時日不長,卻頗為投緣,喜歡她的溫婉聰慧。更重要的是,弟弟容安成家立業,如今又將為人父,意味著赫舍裡一族真正開枝散葉,根基漸穩。
“可不是麼!” 赫舍裡夫人感慨道,“想起從前在隆府那些日子,真如做夢一般。如今看著你在這宮裡安穩尊榮,容安前程似錦,家族複興在望,我這心裡……纔算徹底踏實了。” 她說著,眼角微微濕潤。
舒雲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輕輕拍撫母親的手背:“都過去了,母親。往後都會是好日子。” 她頓了頓,問道,“萱兒身子如何?可有什麼特彆想吃的?或是缺什麼用的?宮裡庫房還有上好的血燕和阿膠,一會兒母親帶些回去給她。”
“她一切都好,胃口也不錯。你這做姐姐的,總是這般惦記著她。” 赫舍裡夫人欣慰地看著女兒,“皇上對容安青眼有加,如今你又位同副後,家族方能如此迅猛崛起。說起來,前些時日皇上還特意問起容安府上可需修繕,賞賜了不少物件,連帶著對馬佳氏也多有撫慰,這份恩寵,實在是……”
舒雲微微一笑,心中瞭然。
玄燁這是在用他的方式,為她穩固後方,讓赫舍裡家與馬佳氏的聯姻更為牢固,成為她在前朝有力的支撐。他從不宣之於口,卻處處為她謀劃周全。
“皇上隆恩,我們謹記於心便是。” 舒雲柔聲道,轉而看向正在乳母懷裡咿呀學語的胤祚,“等萱兒生產時,無論男女,都是我們赫舍裡家的寶貝。若是個男孩,將來或許還能給咱們祚兒做個伴讀,一同進學。”
赫舍裡夫人聞言,眼睛一亮:“若能如此,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她看著外孫玉雪可愛的模樣,越看越愛,“小阿哥如今是越發像皇上了,瞧著就機靈貴重。”
正說著,胤祚似乎聽到有人議論他,扭過頭,衝著舒雲和赫舍裡夫人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含糊地叫了一聲:“涼……涼……”
這一聲,叫得舒雲心都化了,也逗得赫舍裡夫人開懷不已。
舒雲讓宮人取來不少賞賜,除了給弟妹的滋補品,還有送給父親和弟弟的文玩、綢緞,又細細叮囑母親許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項,一片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赫舍裡夫人出宮時,已是夕陽西下。舒雲站在宮門前,望著母親遠去的、充滿希望的背影,再回身看著殿內嬉笑玩鬨的兒子,心中被一種充盈的暖意和力量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