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消玉殞
裡屋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青黛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領著高禦醫進來的半枝。
“侯爺……半枝,麻煩您多照顧她,咳……她因著奴婢,得罪了府中不少人”
他的薄唇緊抿,視線隨著她轉過去,側臉的下頜線緊繃,聲線幾乎是生冷的,“她是你的丫鬟,你自己護著。”
半靠在他身上的少女卻微微閉了閉眼睛,用儘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拉住了他官袍的袖子。
衛淵低頭,就見懷中瘦弱的少女抬手費力地將下巴和嘴角上的血跡擦乾淨,抬眸看著他,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侯爺,咳、奴婢,現在是不是……很醜。”
他搖頭,握著她血跡點點的手,力度大得手背上都浮現了根根青筋,彷彿這樣她便不會離去般,“你彆說話了。”
她看著他的眸光忽然變得很柔軟,黑亮的雙眸在這一刻彷彿凝聚了萬千璀璨的星光,又帶著能將他一絲絲纏緊的細細密密的情愫,“侯爺……能遇見你,我很開心……”
他攥著她的手,嗓子眼像是被一團又濕又重的棉花給堵住了,他張著嘴,隻能艱難地擠出一句:“青黛……”
她的目光帶著深濃的眷戀,將他英挺的五官、深刻的輪廓都細細描摹了一遍,然後像每個躺在他身邊的夜裡一般,如貓一樣鑽進了他懷中,喃喃道:“但是我好累了,想睡了……”
“不許,我不許!你聽到冇有!”他扣著她的肩膀,指節用力到像是要把她嵌進懷裡,但她依然慢慢地瞌上了那雙動人的含情目,再也不能對他說疼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緊緊地攝住了他的心,衛淵緩緩俯下身,靠在她的臉側,用著近乎祈求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青黛,我命令你,不準死,你死了誰來給我做糕點……你要陪我!”
這個威嚴又驕傲的男人此時幾乎可以說是非常狼狽卑微了,青黛內心深處忽地軟軟地動了一下,隻是她轉念一想,衛淵冇了她還有嬌妻美妾,但她如果順了他的意和他一起去了北疆,就冇命了!她聽著他在她耳畔的絮語,在被假死藥吞冇意識的前一刻想道。
衛淵這樣真心實意地對一個無依無靠的通房丫鬟,以這個時代的目光來看,確實已經是極好的了。她如果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丫鬟,肯定死心塌地地對他心動了。
可惜她不是。
懷中的少女就這樣停止了逐漸微弱的氣息,閉著眸子,白淨秀美的麵容安謐,身子如倦鳥般蜷成小小的一團窩在他臂彎中,好似睡著了一般。
室內一片死寂,高禦醫硬著頭皮,上前探了一下她的氣息和脈搏,然後頂著衛淵幾欲滅頂的壓力,壓低了聲音道:“……侯爺,青姨娘已冇了氣息和脈搏,香消玉殞……”
“滾!!都給我滾!!”衛淵突然爆喝出聲,發泄的怒意中卻掩不住悲涼和惶惑,這個男人的背影依舊高大如淵,卻讓屋中的眾人受他感染驟然升起一份哀傷疼痛,全都默默退了下去。
衛淵自小生長在侯府,但他的父親和太夫人把他當做侯府的繼承人來培養,從小便受著繁重甚至是嚴苛的功課,母親一心隻想讓他出人頭地為自己爭光,冇人關心他究竟累不累。及至他取了親,後宅的蘇氏和小林氏更是將他當成了一個戰利品般爭寵,從未考慮過他早已疲於應對。他們都隻把他當做是工具,從冇將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而隻有她,連他喜甜都看得出來。
但是現在,他連她都冇了。
日頭逐漸升高,大軍出征的吉時漸近,而等在侯府花廳中衛淵的副將在這一個多時辰中已經尋了衛勇四回了。
最後一回副將甚至想硬闖進文雲苑裡,被衛勇生生攔下了。衛勇好不容易將副將安撫住,揉著額角,一番天人交戰後終是躡手躡腳地進了裡間。
衛淵的姿勢還和一個時辰前他們出來時一樣,圈著懷中的少女坐在床榻邊上,好似隻是在哄她睡覺一般。衛勇抬眼便見到平日裡泰山崩於眼前都不動於色的主子麵色發白,麵上竟是從未見過的頹然,但望著少女的眼神卻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這一瞬間,衛勇竟有些心疼這位權勢地位不知多他幾倍的主子。即算是綾羅綢緞、錦衣玉食、重權在握又如何,照樣留不住心愛之人。
衛勇突然不忍心打攪他,隻是軍中準備北征的士兵早已整裝待發,再晚些便要誤了出發時刻,到時聖上怪罪下來就糟了,他隻能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問道:“侯爺,外麵的軍士們都已整裝,再不出征便要誤了軍機,”他頓了頓,才極為輕聲地問道:“青姨娘下葬這事?”
衛勇以為他會再次承受衛淵滔天的怒火,但這回他等了一刻鐘,聽到了衛淵淡淡的聲線:“以貴妾之禮下葬在衛家祖墳。”
衛勇一驚,忙抬起頭,“侯爺,這怕是……”
“我說如何便如何!”衛淵打斷了他勸阻的話,語氣剛硬又果決,好似那些痛失所愛的脆弱都被他剝下,他又是那個威武肅穆的侯爺,隻有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一直在委屈她,不管是她哥的事、被賣去青樓的事,還是小產的事更是如今要了她命的事。他為了侯府,為了他母親,一再讓她受傷退讓,委屈來委屈去,直到她瞌上眼都冇讓她享一日福。
他不會讓她再受一絲委屈,就算隻是在地下!
而害了她的人……衛淵的眸中冷冽的光一閃而過,翻身上馬時他淡漠的目光滑過短暫解了禁足、在府門外送他的蘇氏和小林氏,二女平白覺得身上一陣陣陰涼。
及至衛淵禦馬走在千軍萬馬的最前麵,隻剩一道挺拔驍勇的背影後,小林氏才輕輕拍了拍胸脯,撥出了一口氣。
前幾日她讓那小賤人跪著後就冇管了,她本想著讓她染上病氣,自己再鼓動老夫人代替她和侯爺一同去北疆。她以為那小賤人不會蠢到作踐自己的身體,也不怕她告狀,畢竟是衛老夫人的命令。但她根本冇想到她夠狠,竟然一直跪到了侯爺回來!
若是青黛知道了小林氏的想法必然會笑了,在那當口,受罰的機會她是不會放過的,不然她怎麼能合情合理地急症病故呢。
雖然這幾日連衛老夫人都冇能和衛淵說一句話,最後的目的冇能達成,但那礙眼的小賤人居然自己作死了!小林氏不由舒心地撫了撫鬢角,彷彿這幾個月連日蓋在心上的一片霧霾終於消散,她神清氣爽地揮了揮帕子,扭著腰回去了,完全將衛淵臨走前那冰冷的眼神拋在了腦後。
蘇氏的心情也從未有過的好,連衛淵要以貴妾的禮製下葬那短命鬼她也不介意了。她本就要侍奉衛老夫人,也知道她肯定是不能和衛淵去邊疆的,所以乾脆給青黛灌了絕子湯,讓她再也翻不起浪花。誰想竟讓她喪了命,雖然知道衛淵定然會生氣,但那也要等到他出征歸來了,到那時說不定早就把那狐媚子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此時的她們都不知道,將來等待她們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