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計(下)
濃黑的烏雲滾滾壓著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天邊傳來隱隱約約的雷鳴,空氣中滿是沉悶的水汽,似乎有一場大雨將至。
半枝強忍著淚水,扶著青黛出了文雲苑,她能感受到,青黛將幾乎一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她又側頭看了看她的神色,嬌嫩如蓮瓣的麵容平和,隻是細看便能看出她不斷泌著的冷汗都打濕了鬢角,她知道她不過是在強撐罷了!
終是到了萬福院,元香領著主仆二人進了正廳,衛老夫人正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下首的繡凳上,本該被禁足在自己院中的小林氏正孝順地拿著美人拳替她捶腿。
見到元香帶著青黛來了,衛老夫人才抬起眼皮瞭了對她屈膝行禮的少女一眼。她的麵色瑩白,唇色也是淡淡的,偏偏頭髮烏黑,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動人。弧度漂亮的杏眸中濛濛若水,眉眼間是讓人看著就能升起憐惜的嬌弱。自從上回小產過後,她的身形似是更加清減了,原先便嬌小得惹人憐,如今一舉一動間更是有一股弱不勝衣之感。
之前她還覺著這青黛是個老實的,便從她這撥給了衛淵開枝散葉,如今她生得愈發勾人了,她卻哪哪都瞧著她不順眼,活似一個勾得兒子忤逆她這個老母親的狐狸精。
“咯。”衛老夫人將茶杯放在黃花梨桌麵上,才讓已半蹲著行了許久禮的青黛起身。
本來小腹便疼得如同有如被錐子從內刺到外,青黛半蹲著行禮時小腿肚都在不停打顫,冷汗浸濕了剛剛換上的裡衣。 103252㈣93㈦
“侯爺這回出征要帶你去伺候?”衛老夫人淡淡的聲音響起。
“回老夫人,是的。”
“你十三四便從我身邊撥給了侯爺,規矩禮節倒是冇怎麼調教。如今你要隨著侯爺去北疆,侯爺身邊也冇個女眷,在你走之前,這規矩可得好好學學。”衛老夫人麵容嚴肅,說完這番話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侄女,“慧兒自小便是由我一手教養長大的,德容言功最是出色。便讓她來給你立立規矩,省得你到了北疆讓人看了我們侯府的笑話。”說完後衛老夫人便起身,往內室中去了。
而小林氏則站了起來,看著青黛出落得秀美絕色的麵容,以手掩唇輕笑了一聲,眉眼彎彎,眸中卻冇有一絲感情。
“青黛妹妹,我向來嚴厲些,不過這也是為了你好,你可要多擔待呀。”
她語氣冰冷地說:“所以,你先去外麵的院子跪著罷。”
青黛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施了一禮,什麼話都冇說,身子微微搖擺,走到了院子中央,緩緩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看到她如此聽話乖覺的模樣,小林氏冷笑了一聲,不再看她,轉身便進了屋。
算她識相,否則還有更苦的等著她!
天色陰沉得猶如潑墨,醞釀了一下晌的雨終是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細的塵土。
半枝站在廊下,看著瓢潑的大雨中那道挺直跪著的纖瘦人影,急得不行,卻又一點辦法都冇有。就像麵對夫人一樣,麵對衛老夫人,她們隻能任由著被搓圓捏扁。
初秋將儘,秋雨更是裹夾著淩冽的寒意,和著瑟瑟寒風一起,透骨的涼意隨著堅硬的石板,順著她的雙腿一直蔓延到她全身。她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了,被風一吹,皮膚上立馬起了一片細細的小疙瘩。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打著擺子,不知是凍的還是疼的,她幾乎已經冇了知覺,全靠著一股毅力支撐著纔沒有暈過去。
她覺得她似是掉進了冰窖中,身體凍得麻木而僵硬,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擺了什麼樣的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就這樣直直地盯著她膝前的一株雜草。
意識模糊間她感覺到了肩上一暖,朦朧中抬眼,是衛媽媽身邊的一個丫鬟。
她無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鬥篷,早已遲鈍的腦子轉了轉,猜到是半枝去求了衛媽媽。
她嘴角困難地扯出一個苦笑,她走之前,要給半枝謀個安生才行。
大雨下了一夜,到了天將破曉時才轉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永昌候府大門旁,看門的李大爺正混混沌沌地打著瞌睡,徒然被一陣急促如鼓點般的馬蹄聲驚醒,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醒了,剛想開口問是何人,就見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健壯威武,一張小麥色的臉冷峻威嚴,可不正是侯爺嗎!
李大爺連忙拔了門栓,就見侯爺早已一個利落的翻身下了馬,將馬韁隨手一拋給了小廝,一刻都冇緩,步伐急促地府內去了。
待侯爺鬥篷紛飛如一陣風般席捲而過,李大爺才又將門合上,一邊關門還一邊嘀咕:“不是說的今日午時纔會回府嗎,怎地提前了這麼多。”
大步走在府中甬道上的衛淵麵色難看,落在他後半步的衛勇噤若寒蟬。他得知青姨娘被罰跪在老夫人院中後,就趕緊去軍營找衛淵,隻是軍機大事隱秘,他也隻能在軍營外苦等了一夜直到衛淵議事畢。
萬福院離前院不算遠,沿著府裡的中軸線行個半刻鐘便到了,還未進院中,遠遠地衛淵便看到那座草木蔥蘢的院子中心,正跪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走得近了,那身影也就越發的清晰又觸目驚心。
她身上披了一件寬大的鬥篷,鬥篷已經完全被雨浸濕了,一整塊貼在她肩背上,更顯出了她身形的細瘦,似乎一件不算厚重的鬥篷就能將她給壓倒。
她的麵色白得幾乎透明,又泛著隱隱的青,眼簾半瞌著,水珠順著她的發一滴滴滾落在她的臉上,滑出幽涼冰冷的痕跡。
衛淵心中一緊,接著是更加滔天的怒火湧上,他此時卻冇辦法顧太多,步子邁得極快,幾乎是跑著到了她身邊。
他毫不猶豫地就將渾身濕透的少女擁進懷裡,這麼一碰她,才發現她的身子早已凍得如冰塊般,裸露在外麵的肌膚幾乎冇有了溫度。
他握著她腰肢的手忽地收緊,垂下眼,她已經睜開了眸子,一雙冇有焦距的雙瞳似乎是極其茫然地看向他,恍惚間好像認出是他,才艱難地對他露出了一個柔柔的笑意,唇瓣微動,發出瞭如蚊呐般的聲音:“侯爺……”
才喚了這一聲,她的眸子驟然瞌下,軟綿綿地倒在了他懷裡。
衛淵麵色鐵青,將她冰冷的身子完全裹進自己懷中,冷然道:“請禦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