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侯府
衛淵默默看著範嫂子表演完,才道:“既然如此,我將她再贖回來,你去將賣身契拿來。”他自然不信範嫂子一點都不知情,不過這等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地,最是容易傳出些是非流言,完全撕破臉不是明智的選擇。他斜了一眼連聲應是的範嫂子,語帶威脅,“不要讓我聽到關於這事的一星半點。”
使喚小丫頭去拿青黛賣身契的範嫂子連連點頭,正為自己逃出生天而慶幸,對方的下一句再次讓她如墜冰窖。
“有冇有欺辱她?”
男人的聲音很輕,但表情卻恐怖得嚇人,一雙鷹眸血絲滿布,身上那在千軍萬馬中廝殺過的氣勢將範嫂子壓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
“侯爺……”一聲悲痛欲絕的女聲將範嫂子的話打斷,兩人都望向一直沉默著的少女,隻見她哀哀慼戚地望著男人,彷彿滿心滿眼就隻能裝下麵前這一個人,“奴婢知道,奴婢入了這地方,便是渾身是嘴也不再清白了……”她哽嚥了一聲,眼神望著高大挺拔的男人,眼底裝著滿滿的情意與不捨,她嬌柔如百合的麵上忽地閃過一絲決然,衛淵心中一慌,就聽得她道:“奴婢便以一條賤命,來保全侯爺和侯府的名聲!”
她話音落下,閉緊了眸子,猛地朝床頭粗壯的柱子撞去。
衛淵倏地跨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隻是她去勢太猛,額頭還是磕到了柱子上,光潔飽滿的額頭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衛淵看著臂彎中的少女因著滲出了血絲而更顯白皙的麵容,神色複雜,她這力道是真的心存死誌不是做戲。
他低低歎息了一聲,沉聲道:“我和侯府的名聲,還輪不到你一個小丫鬟來保。”
“大人,我範嫂子對天發誓,這姑娘進了樓裡後便貞烈剛強抵死不從,清清白白的。且她纔來一日,都還未曾來得及調教,怎會讓她去接客呢。”範嫂子終於插上了話,指天對地地發誓賭咒,心裡恨死那將青黛賣給自己的兩個婆子,也意識到自己估計是攪進內宅紛爭裡了。又慶幸昨夜知道楊巍在青黛屋子裡的人隻有少之又少的幾個,自己隻要把這幾人的嘴敲嚴了,就不會被這閻王發現。若是讓他知道了,看他那表情和對這丫鬟的在意,說不準真要把她這樓給拆了。
衛淵掃了她一眼,黑眸中濃影重重讓人看不出情緒,半晌才冷淡地“唔”了一聲算是知道了。等到青黛的賣身契被拿來了,他直接帶著垂著頭沉默不語的青黛回了侯府。
侯府中眾人早已接到衛淵回府的訊息,從一大早開始便聚在衛老夫人的萬福院中候著,隻是左等等又等等,直到用了午膳後,眾人才望眼欲穿地等來了衛淵。
但他身旁帶著的人卻是讓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
蘇氏隻是驚訝了一瞬便恢複了溫婉體貼的笑容,迎上前去替他拂了拂衣裳上的灰塵,似是冇看到他邊上站著的少女一般,柔聲道:“侯爺一路辛苦了,院子中備好了熱水,就等著侯爺歸來接風洗塵。”青黛一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不過她樂得衛老夫人動手而自己作壁上觀,所以既冇攪和進去,也冇出手阻攔。
衛老夫人再看到青黛心情可就冇蘇氏那麼平靜了,老太太也不是那等能忍的人,當下便一指她驚怒道:“她怎地又回來了?!”
衛淵淡淡地掃了衛老夫人一眼,側頭低聲對落在他身後半步的少女道:“你先回去。”
青黛麵無表情地朝眾人施了一禮,頂著各色人等的目光,挺直背脊走開了。
攙著衛老夫人的小林氏望著身著翠綠衣衫如嫩柳般的少女背影,幾乎要將指甲掐進衛老夫人的肉裡,她的唇角抖了幾下,終是剋製住了自己猙獰的表情。等回過神來時,她已回到了萬福院的正廳,而屋子中隻剩下了衛淵、衛老夫人和她三人。
衛淵坐在太師椅上,一語不發,隻眸光沉沉地盯著衛老夫人,直到衛老夫人有些心虛了,大聲嚷嚷道:“你作甚這樣看我!堂堂侯府老夫人,我難道連發賣一個下人的權力都冇有了?!”
“她犯了何錯要被髮賣?”衛淵無視衛老夫人激動的情緒,隻是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衛老夫人支吾了一下,模棱兩可地道:“她持寵生嬌,不敬主子!”
衛淵看著衛老夫人躲閃的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想到少女再見到他時不可置信的驚喜,後來心如死水般的眼神和額頭上那朵綻開的血蓮,沉聲喝道:“她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這樣被賣到那醃臢地,豈不是讓府裡下人寒了心?!”
“什麼賣到……”衛老夫人愣了愣,脫口而出,說到一半猛然反應過來,忽地將小林氏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攥緊了。小林氏的心一下接著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她的胸腔,隻能牢牢握著衛老夫人保養得宜的手,另一隻手將自己的大腿掐出了印子。
衛老夫人蠕動了下唇,終是將反駁的話嚥下,算是默認了這件事是她指使的。小林氏暗暗鬆了一口長長的氣,隻覺得背上滿是冷汗,腿早已軟了。
“……為娘也是怕她挾恩要挾,怕你被她鉗製住了,你不知道,一朝出頭的小人心有多貪。”衛老夫人抬起又多了幾道皺紋的臉,滿是一片對著兒子的慈母之愛,“娘也是為你好,你父親走得早……娘辛辛苦苦盼著你長大,看你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是明白你的不易,就怕你行差踏錯一步……”衛老夫人在內宅混了半輩子,在關鍵時刻還是有幾分急智的,這番話出口,又提起了死去的老侯爺,衛淵是無論如何都冇辦法和中年喪偶的老母親計較發賣一個下人的事了。
衛淵沉默了半晌,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了身,凝聲道:“內宅之事現今暫由衛媽媽代管,府內人等發賣等大事需提前知會我一聲。”拋下這句隱藏著“下不為例”意義的話,他才大步走出了萬福院。
小林氏癡癡地望著他,眼中濃鬱的黑幾乎化成實質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