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以終為始 (三)
京邑上空陰雲密佈,而皇城中,卻始終比彆處要多了幾分暗沉,高高的硃紅色宮牆佇立,壓得人心中惶惑。
乾清宮裡的宮人在見到那道威儀的身影時,具都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壓著心中戰戰兢兢恭立在一旁,眼底餘光中的那席明黃色袍角消失在殿門內時,宮人們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早朝方下,承緒帝在宮人的伺候下換上一身常服,便聽得偏殿門口處的宮人通稟。
“攝政王殿下覲見。”
薑珵理了理龍袍上的褶皺,步伐有些急促地轉出屏風,一邊道:“快宣皇叔進來。”
待他從偏殿走到正殿,殿中已立了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這是他從小到大都在仰望的背影。從他有記憶起,這道背影便透著孤寂淒清,直到皇叔又娶皇嬸後纔再度鮮活起來,可自那傳遍了整個京都的異事之後,他的背影便越發冷清,薑珵幾度疑他的皇叔也會羽化登仙而去。
聽聞腳步聲,殿中的男子緩緩回身,歲月對好看的人總是格外寬容,他的麵容依舊俊逸出塵,隻是因常年身處高位,一雙鳳眼浸潤著威嚴,深邃又暗沉得深不可測。
薑珵卻在他轉身之際注意到了他鬢角的幾縷銀光,鼻尖發酸。
自他登基後的這幾年,皇叔夙興夜寐,幾乎不曾休憩。特彆是皇嬸不在了之後,皇叔更是將一腔心血撲在了國事和教導他之上,彷彿隻要他能獨自抗下帝王的擔子,皇叔便會隨皇嬸去了。
“皇叔可是為了早朝時兵部提到的邊關異動一事而來?”薑珵將心底複雜的心緒壓下,抬手請他入座。
薑紹鈞撩袍坐在薑珵對麵,轉著手中的玉質扳指,望著年已虛十歲,逐漸有了少年挺拔模樣的帝王,沉而緩地應道:“確是,陛下有何想法?”
對上他黑沉的雙目,薑珵知他是在考校自己,先是思索了一番,才道:“每逢開春,北疆的韃子都會組織小股騎兵騷擾我朝邊境,待駐守的將軍集結了兵士反擊後又四散逃走。韃子比我朝將士熟悉大漠地形與氣候,大軍深入北疆腹地難保不被他們圍殲,每回隻能吃了這暗虧……”
薑珵兩道小眉毛皺著,深思了片刻,忽然雙眸一亮,抬起頭急急說道:“鎮北公常年駐守北地,多次與韃子交鋒,若是他,定能……”
話音說到這,發現麵前男子驟然緊繃的下顎,薑珵的尾音逐漸消逝在唇邊,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鎮北公兩年前便遞了摺子懇請駐守北疆,一去兩載,從未歸京,雖是父皇遺詔中扶持他的重臣武將,但在薑珵的記憶中,鎮北公的形象早已淡去。他也隻是從宮人的閒言碎語中聽過一些關於鎮北公的隻言片語,隻隱約知曉鎮北公與皇叔的關係十分微妙,卻不明緣由。
薑紹鈞垂了垂眸,將眸中情緒掩蓋。他與衛淵之間是私事,若是兩年前他們不曾氣盛到兵戈相見,她或許也不會狠心離開。她如此心善,怎捨得看著無辜百姓遭殃……
薑珵見他暗沉的眉宇間隱現痛意,知他是又想起皇嬸了,暗自歎息,剛想岔開話題,殿門外傳來正平的聲音。
“殿下,奴纔有要事相告。”
平日裡叔侄倆在乾清宮裡議事,下人都十分有眼色的不會來打攪,除非是十萬火急之事。
薑紹鈞回過神來,與薑珵對視一眼,朝外道:“進來。”
正平應聲推門而入,臉上的神情有些微妙,腳下的步子卻邁得十分快。
他俯身在薑紹鈞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薑珵便眼睜睜見著皇叔的麵色驟變,猛然起身,拋下一句“陛下,孤出京一段時日。”便急匆匆離去了。
薑珵愣愣地望著他全然冇了往日深沉穩重的背影,知曉這世上唯有那一人的訊息,能這般牽動他的心神。
漠北的風沙淩冽,與京城春暖花開的溫軟不同,裹夾著細碎的砂石塵土,帶著邊關獨有的瀟肅。
一隊鐵騎在百姓的翹首以盼中從關外駛進城中,最末尾掛著幾個韃子的人頭,圍觀的人群中認出那是前不久才欺壓了自己女兒的畜生人頭,痛哭出聲。
衛勇望著那些因大仇得報而喜極而泣的百姓,又將視線移到側前方那道巍峨高壯的身影上,微不可查地歎息了一聲。
其實這些韃子掠邊之事國公爺完全可以讓手下將領去處置,但自國公爺來了北境後,便事事親力親為,一日下來不將自己累倒在地,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衛淵眉目淩然,帶著關外的血腥殺伐之氣,側臉輪廓英挺分明,神色中沉澱了曆經世事的沉穩,如一把入鞘的寶刀,收斂了那些灼人又鋒銳的利芒。
兩載光陰,衛勇覺得國公爺變了許多,當年他是親眼見著驟失愛妾的國公爺是如何痛不欲生、幾欲泣血,如行屍走肉般趕赴邊關,又如自虐般在戰場上不要命地拚殺。但如今再度失去那人的國公爺,行事卻沉穩有加,彷彿那些刻骨銘心又令人心驚動魄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像是那揭起一場洪流般的風波又如天上仙子般飄然離去的人從未曾出現一般。
自那人在眾目睽睽下消失在天地間後,國公爺瘋一般地帶著京衛將京城及京城周邊搜遍,幾乎掘地三尺,卻無人發現她一星半點的蹤跡。衛勇眼睜睜看著國公爺雙目泛紅,日漸消瘦,就在他都擔心下一刻國公爺便要倒下時,國公爺忽而停止了一切尋找的動作,並向聖上請旨,領兵回了北域戍邊。
在北地呆了將近兩年的時光,國公爺表現得毫無異狀,除了在軍中事務上嘔心瀝血、每每都將自己累倒。衛勇幾乎以為他已經將她忘卻了,直到五日前——一位來自北境之外的“巫族”入了軍營。
北境之外有一群名為“巫族”的能人異士,據傳有預知世事、卜卦問吉之能,並且能與天地鬼神交感,可上天入地無所不去。
衛勇初初聽聞這個傳言時覺得不過是些愚民以訛傳訛罷了,不過國公爺卻極為重視,將手下的兵士分成數個小隊,一直在分批前往北境之外尋找傳說中的“巫族”。
衛勇以為國公爺是為了防止這“巫族”被韃子利用,冇想到,國公爺見到“巫族”後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可聽聞異世而來之人?”
那被抓來的“巫族”自稱瑪塔,是一個乾瘦的男人,麵容平平無奇,唯有一雙眼睛暗藏鋒芒。
瑪塔沉默了片刻,用不熟練的漢話緩緩道:“異世來客……此等我並不知曉。”
衛淵神情不變,隻是慢慢垂下了眸光,掩住了驟然黯淡的雙眸。
就在他轉身要走出這間關押了瑪塔的營帳時,身後男人的聲音嘶啞響起,“……不過,我知曉你要尋之人,她……還在此間。”
衛勇無法形容聽到瑪塔之言後衛淵的神色,似喜似悲,像是於漆黑絕望中覓到一線希望,又恐於那線希望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依瑪塔之言他需要占卜所尋之人的位置,佈置卜卦之巫陣需要四日之久,而今日,便是與瑪塔約定好的占卜之日。
衛淵帶著兵士策馬回了營地,翻身下馬後徑直朝著專門為瑪塔辟出來的營帳而去。
營帳中很暗,透過帳簾灑進來的黯淡光線,衛勇看到瑪塔一身純黑色的鬥篷,跽坐於營帳中央,地上一圈形狀古怪奇特的石塊和鐵塊環繞,夾雜著一些液體顏色鮮亮的琉璃瓶。
瑪塔平凡的麵容掩在鬥篷之下,被幽幽的光映出淡青色澤,衛勇隻覺這一幕詭異非常,後背上的寒毛都根根立了起來。
而衛淵卻麵色不改,微一低頭,邁步進了營帳中,正好與瑪塔猛然睜開的眼對上。
瑪塔麵容青白,眼珠上翻,鬥篷下乾瘦的身體微微顫抖,麵部肌肉小幅度地抽搐,乾裂的唇緩緩吐出兩個艱澀的字:
“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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