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複生(五)
杜嬤嬤從南菱院走出來的時候,腳下依舊虛浮,宛如踩在高空中的雲朵上,又如同踏在變幻莫測的棉花裡,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她回到了蘭初院裡,在庭院的石板凳上坐了一會,才豁然起身,往星瀾閣的方向而去。
星瀾閣在落日的餘暉下縈繞著絢爛晚霞,三層精緻小樓如同九天仙境中的瓊樓玉閣。
雖然星瀾閣確實美輪美奐,但陳初婉若真是她家姑孃的轉世,那王爺為何不將她直接安置在蘭初院呢?杜嬤嬤帶著這樣的疑惑隨著星瀾閣的小丫鬟上到了二層的琴室,在見到琴室裡正撫著琴的美人後,一刹間恍然如身處夢中。
玉人低眸垂手,輕撥琴絃,暖黃色的夕陽從她身後的窗欞中籠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五官,卻讓她一身如蘭般高潔的姿態氣質愈發突出。
“姑娘!”杜嬤嬤發出一聲淒婉又混雜著無比激動的叫聲,腳下踉蹌幾步,就朝著她走了過去,眼看就要跪在她麵前。
陳初婉忙從琴案後走出來,托著杜嬤嬤的胳膊將她扶起,眼眶裡也含了熱淚,滿是見到故人的感慨心傷,哽咽喚道:“麗芳……你、你怎麼……”
麗芳便是杜嬤嬤的閨名,馮初蕾還在世時,她還是個嬌俏秀麗的姑娘,如今不過三十而已,卻已是滿麵滄桑,身形佝僂如四五十的老婦。
“姑娘,您真是姑娘……”杜嬤嬤激動地握緊她細嫩的手,掌心裡因著做雜活而粗糙的繭子磨得陳初婉的手背泛疼。
“麗芳,是我,你且先冷靜一下。”陳初婉抽出手,輕輕拍撫著杜嬤嬤的肩背,語氣平和舒緩。
過了好半晌,杜嬤嬤的心情才稍許平靜下來,對著陳初婉顛三倒四、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彆後這些年的話,又問她過得好不好。
“我這些年過得也還算平順,”陳初婉笑著說道,見杜嬤嬤心疼地摩挲她因為彈琴而生出薄繭來的指尖,忙道:“而且還能彈琴譜曲,每日都過得既充實又愉悅。”
杜嬤嬤哪能不知她這是在安慰她,想起她這些年在陳家受的委屈,眼下更是心疼,順著她的話道:“奴婢記著姑娘還在閨中時便極愛譜曲,有一回,奴婢生辰,您還專門為奴婢寫了一曲,奴婢冇捨得給任何人看。”
陳初婉卻微不可查地一僵,正要轉個話題,就聽得杜嬤嬤滿是懷念地哼了一句曲調,然後道:“姑娘您聽,就是這首曲子,後麵的調子您還記得吧?”
杜嬤嬤等了片刻,也冇再聽到她的話音,反而是手中握著的軟滑玉手有些冰涼。她心裡有些疑惑,抬起頭去望她,卻發現她麵色有些蒼白。
陳初婉察覺到她的目光,彷彿很懊惱地回想了一會,才滿是歉疚地道:“年歲太久,我倒是有些記不清了。”
“是,確實,已有十幾年的光陰了。”杜嬤嬤麵上理解地點頭,心底種下去的疑惑卻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
她又聊起了以前的舊事,接著有些驚疑不定地發現,陳初婉對於一些大事都記得清楚無疑,但對於隻有她們主仆二人知道的小秘密,卻都記不得了。
“麗芳,我本不想告知你,讓你擔憂的。隻是你如今估計也瞧出來了,”麵對她期待的眼神,陳初婉再次迷茫地搖頭後,苦笑著道:“自我在陳家甦醒後,有一段時日是忘卻了前塵一切的,後來逐漸模糊記起了一些大致的事,但很多曾發生過的細枝末節的小事卻都記不清了,比如你同我提到的那些事。”
偏偏就忘了隻有她們二人知曉的閨中秘事?杜嬤嬤心中半信半疑,口中卻安慰她道:“苦了姑娘了,姑娘莫急,慢慢就會想起來的。”
說完後,卻不想再在她這裡多待,尋了個藉口,便起身走了。
陳初婉看著她有些匆忙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捏了捏。
殘陽如血鋪陳在京城寬闊的馬路上,將所有的車馬建築都染上一層金紅。初春料峭的風打在男子高壯健碩的身上,將他的衣袖鼓起一個弧度。
剛與薑紹鈞分彆的衛淵行在街頭,迎著沉冇在樓宇間血紅色的夕陽,回了鎮北公府。
入了府門,早已在府中等候他多時的衛勇連忙迎上前,稟報道:“今日老夫人又鬨起來了,說您不喜前夫人和林姨娘,和離放妾也就算了,如今總該娶新婦……”
衛勇跟在衛淵身邊一路走到書房,也把府中這些瑣碎的小事說了一路,逐漸察覺到了主子的異樣。往常衛淵就算是不怎麼理會這些事,也總會給他一個迴應,如今他說了這半天,他卻是一個字未言。
衛勇偷偷抬眸瞧了他一眼,卻見他麵色依舊冷峻英武,但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似是神魂壓根就不在這了一般。
衛勇被自己的想法駭了一跳,轉眼就見到衛淵已進了書房,並嚴嚴實實地把門關上了。
衛淵枯坐在曾經和她朝夕相處的書房中,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如一座忠堅不移、曆經風雨的雕塑般。日光的最後一線光輝消散,月影移上,書房中冇有點燈,他就這般靜靜坐在黑暗中,直到月上中天,又有黎明晨光升起,他才如恍然醒神般猛地站起。
衛勇正為昨日明顯不太尋常的主子擔憂,在書房門前來回踱步,就聽得門扇“嘎吱”一聲響,一道高大的黑影從裡麵疾步而出。
“帶上幾人,去平洲。”隨之裹夾而來的,是男人沉厚的嗓音。
平洲是衛家祖籍,距京城快馬加鞭有五、六日的路程。
衛勇愣了愣,忙快步追上前,問道:“國公爺,可是要去平洲祭祖?”
衛淵看了他一眼,那雙鷹眼中沉暗的鋒芒讓衛勇脊背一寒,就聽得他落下讓他全身更為冰涼的二字。
“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