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救
山路崎嶇難行,這段懸崖底下的密林不屬於皇家圍場的範圍,荊棘叢生、野獸凶惡。秋明良在隨手砍死一隻朝他撲來的土狼後,抬起陰沉沉的眸,望了一眼天邊隱約泛起的魚肚白。
“大人,東邊的山石也未見有蹤跡。”一名錦衣衛急匆匆奔來,低聲稟道。
“接著搜!”一夜未眠,他溫潤的音色添了幾分沙啞低沉,搜查的錦衣衛們打了個激靈繃緊了皮,不敢放過一絲一毫的痕跡。
將那懸崖裂縫底下細細尋了一遍不見定王和定王妃後,他們便逐步往這邊的密林搜來,隻是這處密林太大,他們已尋了整整一夜,都未見那二人的蹤影。
秋明良的眼眸中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精神卻無一絲懈怠,眸光如網,逡巡過山林中每一寸土地。忽地,他的目光鎖在一處覆著藤蔓的隱蔽山石上,身形一頓,接著大步邁了過去。
這是一處藏得十分巧妙的山洞,走近了將山洞邊的枝葉撥開,才能發現被藤蔓覆蓋的山洞入口。
秋明良眸中光線深淺交雜翻湧,一把徒手扯開了遮蔽洞口的藤蔓,全然不顧上麵的倒刺將他的手掌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
他彎身進了山洞裡,這處洞穴不大,洞內比起外麵的冰寒刺骨要溫暖些,最中間圍了一圈石塊,中心是一堆燒成了焦黑色的木根。
他眸光一轉,下一眼便看到了靠在那圈石塊旁邊的兩道身影。
他們身上蓋著層層迭迭的衣物,隻露出兩張具是麵無血色的臉,從布料的起伏中可以看出,男子正緊緊抱著懷中的少女。
一個落在他後麵的錦衣衛此時也趕到了,看到洞內場景頓時鬆了口氣,麵含喜色地對身後的同伴道:“尋到定王與定王妃了!”說著他便要上前去將那兩個顯然都失去了神誌的人給弄出來,冇想到他們的指揮使大人竟先他一步上前,俯身將定王妃給抱了起來。
秋明良走到那對相擁的男女身旁時便察覺到他們身上一絲不裹,眸底湧動著不知名的激烈情緒。他卻隻是扯過蓋在他們身上的一件寬大外袍,用身子擋著屬下的視線,把嬌小的少女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接著便如抱小孩般將她摟在自己懷中。
洞口的錦衣衛神情錯愕,呆站原地,不小心瞄到了他的表情。他垂眸看著懷中的少女,細長的眉眼間刹那閃過的不知是喜是惡,是痛是歡,卻終究歸於那張如麵具般的似笑非笑的臉,但抱著少女的手臂卻越收越緊。
直到定王府的總管正平帶著王府侍衛和她的大丫鬟趕來,秋明良纔將懷中之人交給了那叫桃香的丫鬟。
她的身子離開他手臂的一刻,他卻忽然想到了方纔驚鴻一瞥間的軟玉溫香,她一身嬌嫩似蘭的肌膚上血痕交錯,手臂上傷口深深,一雙柔荑更是佈滿血口。她的皮肉本就白得幾乎冇有瑕疵,更讓這些傷痕刺目而顯眼。
戾氣混雜著說不清的嫉恨在他的胸腔中沸騰,他的麵上卻是一派溫和無害。
出京一趟兩個主子都受著重傷、昏迷著回來,定王府上上下下都緊張起來,絲毫不敢怠慢。
正平將太醫寫好的藥方交給候在外頭的小廝,轉身進了寢房,發現方纔還緊閉著眸子躺在榻上的人此時已睜開了眼,一雙冷冽的眸光朝他看來。
正平愣了愣,接著分外驚喜地快步走到榻旁,激動道:“王爺醒了!”
昏迷了兩日的薑紹鈞此時麵色依舊有些發白,眼眸中卻已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嗓音有些乾啞地開口:“孤昏迷了多久?”
“王爺昏迷了兩日了,如今已回到府中。”正平頓了頓,對上他的目光,心領神會,低聲將這兩日發生的事娓娓道來:“聖上在太子殿下遇刺後勃然大怒,命錦衣衛捉拿刺客審問,冬狩也終止了,如今聖駕已回了宮中。”
薑紹鈞微微頷了頷首,正平便伸手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床頭上,將一碗黑濃的湯藥遞給他,低聲道:“王爺您失血過多,又燒了一日,太醫給您開了藥,還道幸而您落難後冇太受寒,傷口也簡單處理過了,否則……”他將後麵的話嚥了下去,把後怕壓下,“如今王爺且精心調養身子便好。”
薑紹鈞仰脖一口將碗中湯藥飲儘,沉默了一下。
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清楚,他知道正平未說完的話是什麼,否則凶多吉少。
他修長的食指搭在空空的藥碗邊沿,緩緩摩挲著。
正平停頓了一下,覷了一眼他的神色,再度開了口,語氣一如方纔提起朝中之事時那般平靜,“太醫也去了南菱院為夫人診治,夫人身上外傷有幾處較深,最嚴重的是兩肩手臂因用力過度皆脫臼了,且又受了寒高燒未退,至今仍未清醒。”
正平說完後便垂下了頭,眼角餘光中僅能看到他擱在石青色錦被上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攥緊了,正平屏息等著他問一句新王妃的情況,卻隻等來了他冷淡的嗓音。
“尋到那處山洞中的是府中侍衛?”
正平心內低歎一聲,壓下遺憾,凝起精神答道:“是錦衣衛指揮使秋大人最先尋到的。”
他話音落下,就察覺到那隻抓著錦被的手背上青筋徒然繃起,他呼吸一滯,就聽得他淩冽的聲線:“細說。”
正平的頭垂得更低,“秋大人奉皇命帶著錦衣衛搜查山崖下的密林,尋了一夜,找到了王爺藏身的山洞,便派人知會了奴才前來接應。”
“他把你們帶去了洞穴?”
“秋大人和他下屬的錦衣衛把王爺和夫人帶出來,半路上與奴才碰上,便交給了奴才。”
室內一片沉寂,正平稍稍抬起了眼,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
他眉眼淡漠,眸光莫測,薄唇微微抿著,過了良久,正平才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是被誰帶出來的?”
正平怔忪了一下,意識到他是在問新王妃,有一瞬的遲疑,還是實話實說道:“是秋大人。”
“親自?”
“……是。”正平的聲量小得幾乎無法聽聞,但以薑紹鈞的耳力卻能聽得一清二楚。
“去查一下,她和秋明良的關係。”
他的視線落在屋角一處甜白瓷漆芍藥蹁躚花瓶上,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