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藥
“噅——”受驚的棕紅色駿馬高揚前蹄,一陣嘶鳴。
有一瞬失神的薑紹鈞猛然回神,眼睜睜看著朝自己頭頂砸來的旗杆,硬是一扭身,圓杆結結實實地在他的肩上狠狠砸了一下,才順著他的肩滾落在地。
“王爺——”跟著薑紹鈞的小廝失聲驚叫,薑紹鈞極力穩住受驚的馬,忍著肩上的劇痛,竭力從馬背上躍下,站穩後卻晃了晃。
小廝慌忙過來扶他,薑紹鈞落地後四處看了看,幸好旗杆隻傷到了他一人,街上寥寥的百姓隻是受了驚而已。
五城兵馬司的巡邏兵士聽聞這裡的動靜立即趕了過來,見到竟然砸傷了金尊玉貴的定王,驚得惶恐不已,一疊聲叫人去請醫,又要送他回府。
薑紹鈞擺手讓他先去處理了斷掉的旗杆,讓自己的小廝扶著他回了府。
幸好這裡已離定王府不遠,走了一刻鐘便到了。
門房見到王爺麵色發白,被小廝攙扶著走回來,也嚇得不輕,忙開了門。匆匆趕來的正平見他傷勢不輕也是一愕,他曾隨薑紹鈞去往南疆戰場,知他武藝非凡,冇想到在京中竟也會受如此重的傷。
“快將王爺扶進內室。”正平一臉凝重,遣人去請禦醫後,一位擅於治療跌打損傷的劉禦醫便被帶進了內室。
正平立在屋外廊下站了片刻,稍一遲疑,喚來一位婆子,低聲道:“你去告知王妃一聲,王爺受了傷。”
婆子應聲而去,過了不久,新王妃果然麵色焦急地行了過來,見到他後急急地就是一連串的問題:“正總管!王爺怎樣了?傷勢如何?禦醫可到了?”
“王妃稍安,禦醫已至,正在內室為王爺診治。”正平垂首恭敬答道。
“我要進去看看。”少女提著裙襬,瓜子小臉上神情擔憂不已,跨上門外台階就要往裡去。
“王妃,容奴才先去稟報王爺一聲。”
正平忙上前想攔住她,隻是少女卻朝他一瞪眼,嬌斥道:“事有輕重緩急,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通稟!”說罷便越過他,徑直朝內室去了。
正平雖被斥了一句,卻無半分不悅,冇再攔她,望著她走進內室的身影,還有些隱隱地期待。
薑紹鈞所住這間前院的臥房裡還未燒起炭火,在清冷的秋日裡,有種孤清的味道。門口入內先是一扇分隔了內外室的竹報平安圍屏,可隱約見到內室裡的人影憧憧,劉禦醫的聲音徐徐傳來。
“王爺乃是傷到了肩胛之骨,老夫先為王爺上藥,再以木板固定王爺的肩膀,佐以養筋生骨之湯藥,靜養兩月,便可痊癒。”
薑紹鈞淡淡頷首,聽聞屏風外傳來的腳步聲以為是正平來了,哪想到一抬眼,竟見到惹了他分神的少女正一臉憂慮地看過來。
“你來作何?讓正平進來。”他抿緊了唇角,見到她的瞬間有那麼一刹那的心虛愧疚,又轉為惱意,麵色更冷。
“王爺受傷,妾身自是來照顧王爺的。”少女表現得如一個溫婉賢惠的妻子,扭頭問劉禦醫,“老先生,王爺的傷可要緊?平日裡有何需要注意的?”
劉禦醫也知道定王娶了個新王妃,如今見一位衣衫精美的嬌柔少女出現在此,便猜到了她的身份,兩人的摩擦他不敢摻和,行禮之後小心回道:“王爺手臂上有一道皮外傷,每日勤加換藥,日常注意飲食清淡便可。”
她接過劉禦醫拿出來的裝在瓷瓶中的外傷藥,抬眸看向眉心緊蹙的薑紹鈞,柔聲哄道:“王爺,妾身來替您上藥罷。”
她的語氣像是在哄勸著不聽話的調皮幼童,惹得劉禦醫抬眸悄悄瞥了二人一眼,又趕緊深深低下頭。
她麵上的神色包容溫和,襯得他如同無理取鬨的孩子,劉禦醫還在,薑紹鈞無意讓外人觀看他們之間的爭執,一張俊朗的容顏宛如結了冰霜,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撩起他的衣袖。
雖有幾層布料阻隔,但那倒下來的旗杆上粗糙的木刺頗多,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是一大片還滲著血跡的擦傷,還有些地方被倒刺紮進了肉裡。
少女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兩手小心地捧起了他的手臂,先用清水擦拭後,從荷包中拿出了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抬眸望向他線條硬朗的下頜線,聲線十分柔和:“王爺且忍耐一下,妾身為您將木刺挑出來。”
這對新婚夫妻之間氣氛詭異,劉禦醫早就識相地先去了外間開藥方、吩咐下人去將固定肩膀的木板拿來,隻留兩人獨自呆在內室。
薑紹鈞微闔的眼眸睜開,語氣冷淡,“你不必做這些,叫正平過來……”
他話還未說完,手臂上便是一陣連續的刺痛,他轉頭一看,少女正認認真真地捏著一枚繡花針,手速奇快地在他的傷處挑挑刺刺,把那幾塊尚算完好的皮肉給紮得千瘡百孔。
“你……”他眉間的皺褶便冇鬆開過,剛想接著將她趕出去,她將手中的針放下,從旁拿了一塊沾了烈酒的帕子,在他的傷口上狠狠擦了一下。
“妾身做這些都是應當的。”她笑得溫溫柔柔,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輕,薑紹鈞隻覺得胳膊上火燒火燎地疼,皮都似是要被她搓下來一層。
接著她便拿起了玉質的藥棒,沾了膏藥,輕輕將半透明的膏體均勻塗抹在他的傷處。少女精緻迤邐的眉眼低垂,秀美的側臉溫婉宜人,一雙長睫下的黑眸專注又認真,如一位賢惠柔順的嬌妻。
若她果真未曾摻和進七夕宴上的那場計謀中,那倒是他誤會了她。
“你不必因擔心而討好於孤,在外人麵前,孤會配合你。”
她已經在替他拿紗布包紮傷口,聽到他清冷的聲線,愕然抬起了頭,望著他的神色中有些驚訝,旋即又轉成了逐漸浮升的喜意,直至嬌柔笑靨暈染上雙頰,一瞬便讓她如畫的容顏生動起來。
“多謝王爺體貼妾身。”
真容易滿足。
薑紹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