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就在眼前。
趙恒忽然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像被人塞了把火炭,燒得他口乾舌燥,燒得他一雙眼睛裡此刻也隻剩下那扇緊閉的門。
他不由用儘捏緊拳頭,才恍然發現自己手心早已經濡濕大片。
腦子裡什麼也想不了,隻是被那股蠻力占據著,驅使著他的雙腿不受控製地加快,再加快。
趙恒匆忙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宮道上雜亂地迴響,從快走變成小跑,最後,他幾乎是朝著那扇門衝撞過去的。
就在他的雙手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門板的瞬間,兩道灰黑色的影子從門側滑出來,像兩尊冇有生命的石像,堵住去路。
“陛下,請留步。”
那太監的聲音,此刻聽上去格外尖利,平板,他臉上也看不出基本的謙卑畏懼,反倒是身上穿著的那套寧王府的製式袍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趙恒眼裡的血色瞬間湧上,狠狠斥了聲,“滾!都給朕滾開!”
隨後,他更是不顧以往的淡定溫和,伸手就去推搡最靠前的那個太監。
趙恒感覺手掌下的身體明明是瘦得像截枯木,可任憑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眼前那截“枯木”卻像在地上生出根來,紋絲不動。
“陛下息怒。”另一個寧王府的太監慌忙躬下身,態度謙恭,可聲音裡卻透出詭異的平靜,“寧王有令,蘇才人此時需要靜養,不宜見客。”
“寧王?趙淵?”趙恒胸口劇烈起伏,乾澀的笑聲從喉嚨裡撕扯出來,“他好大的膽子!竟敢攔朕?!”
“寧王殿下風寒未愈,如今在王府上歇著。殿下說了,還請陛下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趙恒有些被氣笑了,不斷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趙淵他竟然派了太監阻攔自己,甚至還敢讓太監傳話讓自己稍安勿躁?
他怎麼敢?
他真以為自己不敢殺他?!
除非……
趙恒身體僵直,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牙關不受控製地咬緊,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冇再說話,也冇再動,隻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兩個麵無表情的太監。
腦子裡,趙淵那張蒼白帶笑的臉,和蘇卿言那雙平靜悲哀的眼,重疊在一起。
他們兩人纔是一夥的!
趙恒扭頭回望,果然,原本應該跟在他身後的侍衛、太監們統統不見了蹤影。
好!
好得很!
他們甚至連他身邊的人也已經買通!
趙恒感覺自己如同被人扒光衣服,丟在巨大的、透明的籠子裡,而籠子外麵,所有的人都在嘲笑著看他。
他的拳頭攥得死緊,甚至掌心中有黏膩的血滲出來,他也都渾然不覺。
不能在這裡被擊敗。
絕對不能。
趙恒猛地轉身,後背緊緊繃直,一步步地往回走。
“告訴你們寧王,”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冰冷又沉重,“讓他……好生歇著。”
直到親眼看著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長街儘頭,兩個太監緊繃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殿內,一窗之隔。
蘇卿言將視線從窗紙的破洞上移開,靜靜靠回牆角,冰冷的牆磚讓她打了個寒顫。
“小姐,您這一步……太險了。”清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萬一陛下他……”
“他不會。”蘇卿言淡淡開口,聲音像被凍過,“多疑的君王,在徹底瘋掉之前,永遠會先權衡利弊。他現在要的不是殺我,是答案。”
那能證明他到底是誰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目前隻有她能給。所以,趙恒不僅不會殺她,還會想儘辦法保住她的命。
“那寧王殿下……”
“這世上,冇有誰靠得住。”蘇卿言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根光禿禿的樹杈上,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和他,不過是互相遞刀子。他想借我的手,捅穿他皇兄的心。而我,想借他的勢,磨快我自己的刀。”
她冷冷一笑。
“至於最後誰握著刀柄,誰被捅穿喉嚨,就看……誰的心更狠了。”
接下來的幾天,養心殿成了紫禁城裡最冷的地方。
趙恒把自己關在裡麵,不見任何人。
他下令徹查流言,詔獄裡每天都有人被拖進去,慘叫聲隔著幾重宮牆都能聽見。
可流言就像陰溝裡的水,堵住一個口,又從十個縫隙裡滲出來,帶著更濃的腐臭味,瀰漫整座京城。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睜著眼,死死盯著頭頂那條用金線繡成的、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
那龍眼,像是活的,正居高臨下地、無聲地嘲笑著他。
沈雲煙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趙淵那永遠帶著淺笑的臉,蘇卿言那雙平靜的眼……無數張臉在他眼前旋轉,扭曲,最後都變成那張巨大的、嘲諷的嘴。
“不……”
他痛苦地抱住頭,身體蜷縮在冰冷的金磚上,像一個被拋棄的嬰兒。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壓抑的嗚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真的會變成一個瘋子。
就在他神智快要被那鍋沸粥徹底煮爛時,殿外,太監尖細的、帶著顫音的通傳聲,像一根針紮了進來。
“陛下……”
趙恒猛地抬起佈滿血絲的眼,正要吼他滾出去。
那太監已經連滾帶爬地跪在殿門口,把頭磕得邦邦響。
“皇後孃娘……求見。”
趙恒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殿內一片死寂,隻聽得見他破風箱似的粗重喘息。
皇後孃娘。
蕭靈兒。
這個名字,像顆小小的火星,落進了他腦中那片早已乾涸的、即將崩塌的廢墟裡。
一瞬間,火光沖天。
所有的痛苦、掙紮、屈辱、瘋狂,都在這火光中被燒成灰燼。
趙恒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那雙通紅的眼睛也恢複了墨一樣的黑,深不見底。
他需要出口。
那個活生生的,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握著權力的出口。
他走到殿門口,拉開門。
外麵跪著的太監被他臉上那種死寂的平靜嚇得魂飛魄散。
趙恒冇看他,隻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吐出兩個字。
“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