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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蘇卿言睡得極沉，極香。
她睜開眼時，是被那股帶著龍涎香的暖意熏醒的。
這股暖意並不陌生，像春日裡的某個星期天。不用趕稿，睡到陽光照在眼皮上，自然醒來的那種。
鼻腔裡也再無半點穿越而來便一直有的嗆人煙火氣，耳中，是鎏金瑞獸香爐裡，極細微的、類似鬆針爆裂的劈啪聲。
蘇卿言刻意蓋上的那床潮濕發黴的被子，換成了輕軟如雲的錦被。
指尖撫過，那絲滑的觸感讓她有種不真實感，像在夢中。
空氣裡，飄過來濃重的藥味中，混著些清甜的異香。那是百年老參纔有的味道。
端著蔘湯進屋的清荷看她睜眼，淚水瞬間湧出來，整個人也是快步走到床邊，“姑娘！您醒了！”
蘇卿言接過她手中的蔘湯，麵上露出柔和的笑。
“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王爺......王爺他下令了！”
清荷又哭又笑，指著屋裡屋外，聲音都在抖，“書房的西域白炭全搬來了！庫房裡的千年老參、天山雪蓮......太醫院的藺院判親自在碎玉軒守了一夜，說您的命，得拿金子吊著！”
她雖然知道蘇卿言之所以病勢來得如此凶猛，也是靠了她從小乞丐那裡拿回來的藥。
可當蘇卿言真的昏迷過去，一直喚不醒時，清荷還是慌亂得不行。
好在，姑娘已經醒過來，看上去麵色也不錯。
蘇卿言輕輕抿了口蔘湯，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破敗的窗戶糊上了嶄新的高麗紙，將寒風死死擋在外頭。
地麵也鋪上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連一絲聲響都聽不見。
屋角那張掉漆的破桌子，換成了花梨木圓桌，上麵擺著幾碟雨前龍井和玉露酥。
碎玉軒，在她睡過去之後，竟從地獄換到人間。
清荷還在激動地學著那些仆婦們諂媚的嘴臉，可她說著說著，卻發現蘇卿言的臉上，冇有半點喜悅。
蘇卿言撐著身子，將冇有喝完的蔘湯遞給清荷。
她急切著想要坐起身來，動作太大，不小心牽動內腑，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姑娘！”清荷慌忙去扶她。
“筆......”蘇卿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嘶啞，“墨......”
清荷不敢多問，連忙將嶄新的文房四寶鋪開。
蘇卿言被攙到桌前，拿起那支分量不輕的紫毫筆，手腕還在輕顫，但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的墨線卻又黑又直。
清荷側眼看去，發現她寫得竟是清單。
“西域無煙白炭，二十擔。”
“千年雪參，三支。”
“天山雪蓮，兩盒。”
“整張狐皮的白狐大氅，一件。”
“東海明珠，一斛......”
她每寫下一件，清荷的呼吸就跟著緊一分。
這些都是王爺的賞賜，是她剛剛纔和蘇卿言念過的，姑娘這是要做什麼？
蘇卿言讓她將所有送來的東西，哪怕是最普通的金瘡藥，都钜細靡遺地清點出來，登記在冊。
一本厚厚的“恩賞錄”，很快被她寫滿。
愧疚，從來都是操控男人最好的武器。
她自然不能讓那個男人用一點子俗物就折算了去，這種情緒，她還冇有用到極致，自然得還回去。
隻是，她要還得更漂亮一些。
管事李全忠恰在此時躬身進來，滿臉的笑比冬日的梅花還更絢爛。
“蘇姑娘，身子可好些了？王爺吩咐，您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那雙精明的眼睛，掃過桌上的冊子，心裡犯起嘀咕。
蘇姑娘，莫不是王爺的賞得太多，嚇著了？
蘇卿言抬起頭，蒼白虛弱的小臉上，浮出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男人都軟下三分的笑。
她將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用雙手捧著，遞給李全忠。
“李管事。”她的聲音極輕，像是怕驚著誰，“還煩請您過目。”
李全忠疑惑地接過。
隻看上一眼，他拿著冊子的手猛地一抖，冊子險些掉落在地，臉上堆起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蘇姑娘，您這是......”
“這些，並非王爺賞我的。”蘇卿言垂下眼簾，輕咬薄唇，“是王爺怕傷著郡主，借我這副賤軀轉圜罷了。”
她抬起手，用筆在那名冊上，輕輕圈出三樣東西。
千年雪參。白狐大氅。東海明珠。
“我一介罪臣之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享用王爺如此厚賜？”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不是哀慼，而是一種把自己的心剖出來給人看的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心頭髮冷。
“還請李管事代我，將這些......尤其是這三樣，轉送去長樂台。”
“替我，向長樂郡主賠個罪。”
李全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拿著冊子的手有些顫抖。再抬頭看蘇卿言時，腰卻彎得更低，那眼神，像是看菩薩。
他看得明白，蘇姑娘日後不可限量。
“奴才......奴才明白了！”李全忠深深一揖，腰彎到了地上，“奴才這就去辦！定將姑孃的心意，分毫不差地送到長樂台！”
他接過那三樣被圈出的珍寶，親自帶人護送著，往長樂台去了。
那陣仗，比送聖旨還鄭重。
訊息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就飛遍攝政王府的每個角落。
廚房裡，之前對碎玉軒愛答不理的張媽媽，親自看著火，燉上盅血燕。
洗衣房裡，那幾個原本心裡還酸不拉幾的仆婦，此刻開始交頭接耳，滿臉的不可思議。
“聽說了嗎？碎玉軒那位，把王爺賞的千年雪參，轉手送去給郡主賠罪了！”
“我的天爺！還有那件白狐大氅，聽說整個京城就那麼一件！那蘇姑娘被郡主的人欺負得都快冇命，誰曾想，她醒過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告狀，而是賠罪？這是什麼菩薩心腸？”
“唉，那日聽說她爬上王爺的床，隻當她是個狐媚子，現在看來，也是錯怪她了。”
“誰說不是呢？蘇小主原本也是出身高貴，淪為罪臣之女，那也不是她的錯啊。”
“要我說，蘇小主纔是真可憐，明明是正兒八經娶過門的侍妾，有名有實的。”
“郡主......這次是有點過了。”
“不知道長樂郡主，會不會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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