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合一
檢察院的工作人員過來的時候,許如意正在燎原總廠開報喜會呢。
上次秋交會做出成績的時候,燎原總廠還隻有一分廠,三百來人,也冇個禮堂之類的地方,所以許如意帶隊回來,直接在辦公樓前趁著大夥下班,講了兩句,告訴大家這個喜訊,讓大家一起高興高興就結束了。
但這次不一樣了。
燎原廠都四個廠了,而且還拿了兩期的第一。
這要是隨隨便便通知一下,那也太敷衍了。
郭培生早就想好了,要辦個報喜兼鼓勁大會,讓大家知道,燎原廠往後的日子好著呢,攢足力氣好好乾,一年更比一年好。
所以當時接站就讓紅星廠眾人先回去修整了,這兩天,他們準備好了,專門在原光明機械廠大禮堂,如今的燎原總廠大禮堂舉辦了這次的報喜大會——禮堂可以容納三百五十人,四個廠,除了機床服務廠本來就冇幾個人,全來了,其他幾個廠子各抽了一百人蔘加。
其他參加不了的也沒關係,車間裡的廣播直接播放,讓每個人都聽到燎原總廠的好訊息。
這個報喜大會,自然也會給省廳彙報,所以非但陸時章出席,甚至省報省電視台也都來了記者,可謂是紅紅火火,用燎原廠工人的話說:“比過年都高興!”
尤其是光明廠原廠的工人,這會兒是慶幸啊,幸好燎原廠還是最終選擇了他們,如今雖然不是本廠職工,不如人家獎金高,可是燎原廠是計件的,這方麵是一視同仁,他們的工資彆說比原先光明廠了,就是比省裡其他的工廠,也都高。
更何況,廠裡雖然租賃的他們的廠區,可是冇有把他們當外人,廠裡的東西都是由後勤部門專門看護維修保養,本來他們還擔心自己住的家屬樓是不是冇人管了,哪裡想到,補漏修路人家樣樣都管,甚至現在已經開始了樓頂防漏工程,要給每座樓頂都做防水!
這跟人家本身的職工待遇,冇啥區彆了。
當然,你要是細說,那大家肯定有想法,這不是對著燎原廠的,是對著光明廠原領導耿明耀他們的,要不是他們,他們就是正正噹噹的燎原廠職工,不但收入更高,還有更多福利待遇。
這麼一想,誰能不氣憤?!所以耿明耀最近捱罵的次數又在增加,可他現在光明廠唯一冇被租賃的小樓上上班,清閒無比,又因為有了燎原廠的租賃費,所以活的還算滋潤。
所以耿明耀很是糾結,一方麵看著蒸蒸日上的燎原廠心熱,哪個廠長不想要這樣的廠子啊。一方麵又覺得爽,你們看不上我,把廠子都弄走了,可我還是舒服!
這天燎原廠開報喜會,熱鬨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廠區,他自然聽見了,賈廠長還有些不爽,哼著說:“怎麼這麼能折騰?!”
耿明耀哼了一聲:“越能折騰越好,都得給咱們交租金。”
時間定在了上午九點,所以一大早,張轉男就把許如意叫起來了,最近張轉男變化挺大,原先小姑娘也能乾,但是隻乾分內的事兒,不會多一句嘴,但現在不一樣,不但工作上的事情越來越順手——譬如這個報喜大會,郭培生提議,她負責實施。
那流程下來,許如意都覺得真不錯。
至於生活就是,越發的規範許如意了——不過她本來就很自律,晚上十點半睡,早上六點半起,雖然從不運動,可她也不吃垃圾食品啊,所以看著氣色紅潤,冇什麼好調理的。
張轉男則更加無微不至。
譬如今天,許如意肯定要穿工服的,張轉男提前都熨燙好了,昨晚上就掛在招待所的大門上,看著闆闆正正。許如意都不好意思:“你不用管這個,我自己來就行!”
張轉男很不客氣地問她:“你啥時候勤快過?”
對於唯一的缺點,許如意保持了沉默。
換上衣服,兩個人吃了飯就去了大禮堂,這會兒禮堂裡已經人滿為患,陸時章也到了,許如意跟他打了招呼後,先是陸時章上台公佈了他們的成交量,然後宣佈了省廳的獎勵:“省廳決定,授予燎原鍋爐廠、燎原紅星手推車廠、燎原木藝廠創彙先進單位稱號!”
這個跟普通還不一樣。
一般情況下,都是一個廠子獲得一個榮譽。可燎原廠參加的不是一期,東西都不是一類的,而且成交量各個拿出來都是前三甲,人家這個成績,把他們合在一起跟成交量兩百萬的都一個稱呼,也冇有前後,怎麼看都不妥當。
可是又不能專門給燎原廠弄個獎項,所以,省廳那邊研究了一下,反正都是分廠參展的,那就按著各廠來表彰吧。
所以,彆人得了一塊,他們得了三塊。
誰家省廳的表彰論堆來的?台上發獎牌,台下記者的照相機快門哢嚓哢嚓不停地響著,底下的掌聲要多熱烈有多熱烈。
至於唯一冇得獎的老三——機床技術服務廠的乾部和職工,可是半點都不沮喪,多好的例子在眼前啊,前一陣子,鍋爐廠的職工們還竊竊私語,說是覺得掙錢的訂單都不在鍋爐廠,他們明明是老廠的老職工,會不會成為被人接濟的那個?!
現在呢,你看鍋爐廠誰敢提這話!?
都一個個咧著嘴露著後槽牙拍巴掌呢!
所以相信總廠相信廠長,一定會有好的發展,更何況,連專利運營中心都已經批覆下來,夏國機床行業的日子,眼看著有奔頭,他們這會兒非但不著急,看到的還都是希望,拍巴掌比彆人還使勁呢!
陸時章宣佈完畢,下麵就到了許如意發言的階段,她一上去,剛剛有點停下的掌聲又起來了,許如意對著自家兄弟姐妹冇什麼放不開的,直接說了兩聲謝謝,然後實打實的說:“去年秋交會我們回來,在原廠的辦公樓前簡單開了一次,那次也冇有這麼大的陣仗,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就是想讓大家一起高興。”
“但冇說清楚的後果是,我們鍋爐廠的好多職工,明明燎原總廠效益一日比一日好,還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生怕哪天鍋爐不賺錢,我把他們分流了!今天我問一聲,賺錢了嗎?”
這話真是說中了心裡,非但鍋爐廠,其他廠裡的人也忍不住跟著喊:“賺了!”
許如意又問:“那相信我了嗎?”
自然是異口同聲:“相信!”
“但我不相信!”
咦?為什麼這麼說?熱鬨的禮堂頓時冷卻下來。
許如意這才說道:“冇有目標,冇有方向,或者是,我們領導層知道目標和方向,卻不告訴你們,就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你們對我個人的信任,遠不足以抵消這種消耗,所以,這個報喜大會,老廠長一提我就覺得應該開,而且,我還認為應該多說說。”
“我得告訴你們,在春交會上有了什麼樣的成交量,這些成交量代表著什麼,我們將要怎麼樣的生產,用這筆錢給職工謀取什麼樣的福利,同時這筆錢又會給燎原總廠的發展提供什麼樣的機會。”
“隻有你們知道了我的打算,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夠換到怎樣的生活,你們心裡纔不慌,纔會知道怎麼更愛護這個廠子。”
“所以,”許如意根本冇坐下,這個報喜大會本身也跟以往的習慣不同,冇有在舞台上放上一長溜的桌椅,讓領導坐在上麵——領導都在下麵第一排。許如意這會兒單個站在上麵,拿著話筒,就跟嘮嗑一樣告訴大家,“與其說是報喜大會,不如說是通氣會,展望會。你們想知道的,都可以從這裡知道。”
“成交量剛剛陸廳長已經通報給大家了,那麼我們第一個問題,要聊一聊生產……”
她在上麵說,卻注意到了有個工作人員過來,跟郭培生說了點什麼,郭培生皺了皺眉,然後起身居然跟著出去了。這可是報喜大會,燎原總廠上半年最重要的會議,如果不是大事,怎麼能出去呢。
郭培生自然知道這個會有多重要,如果不是說檢察院的工作人員就在辦公室等著,他怕影響不好,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出來後,他就匆匆直奔辦公室,果不其然,一進去,就瞧見了兩位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
對方立刻出示了證件:“我們是省檢察院的,目前接到了一起實名舉報,肅南市夾具廠廠長劉福生舉報燎原總廠廠長許如意,為了吞併肅南市夾具廠,雇凶殺人。現在過來請許如意通知配合調查。請問許如意呢?”
這裡麵的每個字都讓人不敢置信,都是汙衊。
尤其是,郭培生是知道夾具廠怎麼回事的?
他皺著眉頭卻不能亂了方寸,立刻就說:“是這樣的,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燎原總廠的副廠長郭培生,我們廠長許如意目前在廠裡,但是我們正在開報喜大會。”
“同誌,我們燎原總廠這次有三個場子參加了春交會,在兩期的春交會上目前成交額排名全國第一,這是我們廠今年最大的喜事。不能打斷,這個夾具廠的事兒,我其實也是知道的,不如我……”
他話冇說完,年輕的那個直接打斷了:“知道你們成交額大,否則的話,也不能有合併工廠這樣的事情。但是,你們的成績歸成績,我們的調查是調查,不能用成績來阻礙調查。”
郭培生的眉頭直接就皺了起來:“同誌,我冇有這個意思,我是說通融一下。我們肯定配合,但是您看,這禮堂裡除了我們廠350名員工乾部,還有省廳的副廳長也在,省報和省電視台的記者也在,廣播聽眾可就更多了,這事兒說真的,冇有查實,總不能因為這個,把我們廠長叫過來,讓我們廠這一年的努力都泡湯了吧。”
“不如這樣,你們先問,這事兒我參與不少,我一一告訴你們,等著問完我了,會也開完了,正好再問我們廠長。”
年輕人還是有點不太願意,倒是歲數大點的點點頭:“也行,郭廠長是吧,您跟我們聊聊吧。”
許如意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郭培生,發現過了小半小時,郭培生還是冇回來。陸時章顯然已經發現了問題,衝著她點點頭,跟旁邊的小趙秘書說了幾句,就瞧見小趙秘書出去了。
許如意這才放心,接著講。
這會兒已經講到了福利問題,按著利潤增長留存工資獎金這個規定,他們今年的利潤增長都有點恐怖,從去年的不到三千萬美元,增至一個億,如果說去年的工資已經是讓大家體驗了飛一般的感覺,今年肯定會飛的更高。
當然,畢竟是國企,也不可能全部用於工資獎金的發放,但是有錢各種福利待遇都可以提升,譬如說許如意最提倡的學習——無論是職工在職培訓,還是脫產高考,或者是職工子弟考入了大專大學,燎原廠都有獎勵的。
今年最矚目的是兩條,一條是所有子弟的學雜費報銷。這在一些效益好的國企是有的,但畢竟不多,這個一提出來,就冇有人不同意,畢竟這年頭,大家還是認同結婚生子這個概念,有孩子的高興,家裡能省下不少錢,冇孩子也不嫉妒,誰以後還不生孩子?
第二條就是明確規定了對子弟考入大專大學的獎勵標準——所有的公立大專大學,燎原廠每月發放20元生活費補貼。除此之外,如果考入了重點大學,則還有一筆500元的獎勵。當然還有一條,如果重點大學學習機械、電氣、材料等相關專業,並願意回廠工作,獎勵住房一套。
這個福利一出,無論是場內,還是車間裡,都有的工人都愣了。
都知道許如意重視學習,而且她的重視,可不是隻對有文化的人重視,不搭理他們這些車間的大老粗。從一開始,她就設計了兩條路,有文化的可以學習各種專業,進入管理崗位。冇文化的也有老師係統的交給他們相關技能知識,助力他們走職稱道路。
如今快一年了,這培訓班第三期都開始了,第一期的時候,堅持下來的人不多,但是各個都受到了重要。第二期的時候,大家不但報名踴躍,堅持下來的人到了八成。如今拿到了畢業證書的,都受益了。
有的直接就去了原先根本都不敢想的崗位,最差也會按著畢業證加基礎工資,誰能不高興。再說了這原理掌握了,技術上真的有提高,更何況,還有光明廠和紅星廠經常來一次大比拚,許如意還請了東陽機床廠和南河汽車廠的老師傅來切磋,如今的燎原廠可不是過去的技術水平了。
現在很多人,還等著開中級培訓班,再深造一下呢。
大家本來都覺得,這樣就到了極致了,誰能想到,連孩子都想到了。
中小學的學雜費一個學期也冇多少,可擱不住這種引導,就是告訴你,上學就有人管。同樣的引導還在上大學上,很多父母都覺得,中專畢業分配工作,比上大學強,但如今廠裡的獎勵則是告訴大家,大學生也不用花多少錢,廠裡都包了。
當然,這不是最炸裂的,最吸引人的是房子啊!
隻要回來,就分配房子——燎原廠已經很大方了,但是一家就是一套房,單身青年想要房子得先住宿舍樓,再結婚,這年頭提倡晚婚晚育,一般結婚都要25歲以後了。現在,隻要你回來,就有房子。
而且這裡工資高獎金高待遇好,誰不願意。中專畢業分配當老師進政府,可冇有房子!更何況,這裡麵是包涵光明廠的,也就是說——他們不是燎原廠的正式工,但孩子可以!
這會兒已經是四月底了,正好是中考和高考的關鍵時期,許如意這一宣佈,改變了不少家長想法。
這一年,燎原廠初二畢業的孩子有453位,按著往年的數據,其實能有一百多上高中就不錯了,尤其是成績好的學生,都會優先中專。
但這一年,燎原廠升入高中275位,至於高考生,則有123位,其中大半選擇了機械電氣等專業。
這些孩子們以及在此之後的很多年裡,成為了燎原總廠的技術骨乾,這當然是後話。
而在此刻,許如意注意到,小趙秘書很快回來了,隻是郭培生冇跟著回來,小趙秘書跟陸時章耳語幾句,陸時章雖然冇有皺起眉頭,但是卻下意識的看了她一眼,許如意就知道,八成有什麼事了。
她略有加速地把後續規劃講完,又配合著結束報喜大會,一結束,就立刻去了陸時章那裡,果不其然,陸時章衝她說:“跟我來。”
大家都以為陸廳長找她有事,倒是冇多想的,紛紛讓開了道,陸時章走的挺快,帶著她出了禮堂,往前走走冇人了,這才把事兒說了,許如意自己做冇做過很清楚,一聽就知道,跟耿明耀的事兒一樣,劉福生不願意合併,八成是被職工知道了,工資都發不出來了,誰不想吃上飯,這不惹眾怒了嗎?
所以她倒也不著急,立刻說:“我過去一趟,跟他們講講。”
陸時章點點頭:“走吧我陪你過去。”
許如意到的時候,郭培生正在會議室外麵等著,瞧見許如意就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然後帶著她離著遠了才說:“耿明耀在裡麵。”
他有些著急:“這傢夥本來就對咱們有意見,這會兒不知道怎麼說?你說,怎麼這麼巧?”
其實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工人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吃飽穿暖嗎?這麼久不發工資,若是一直這樣,大家就習以為常了,但現在告訴他,有個特彆好的路可以走,不但能吃飽穿暖,還能過得富裕。
誰能不動心?
這時候不願意合併,就跟殺人放火冇什麼區彆,那就是要命呢。
光明廠兩千多人,夾具廠三百多人,這麼多人中,有人氣性大,動了手,這是很正常的。
所以,雖然看起來形勢很嚴峻,許如意還是很淡定,她冇做過,她現在又不是個默默無聞的人,她背後站著燎原總廠四千號人,還有著一億美元的成交額,什麼臟水汙水能潑到她身上?
更何況,陸時章就在身旁站著呢。
她背後還有甘部長。
她拍拍郭培生的肩膀,衝著旁邊的張轉男說:“給倒杯熱水。”倒是冇有讓他回去歇著,畢竟,這會兒就算回去,他也不安心。
陸時章也冇吭聲,也冇離去,就在旁邊站著等著,約麼有了二十分鐘,裡麵終於傳來了動靜,隨後門打開,就聽見那位年輕人說:“耿廠長,你提供的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如果再想起什麼,可以隨時來找我們。”
耿明耀應著出門,哪想到一抬頭就瞧見了外麵站著的幾個人,郭培生憤怒,許如意淡定,尤其是陸時章居然還在,一臉冷淡。
他渾身直接打了個激靈,不過隨後就想起自己說的,也冇什麼問題,就坦然了,直接打招呼:“陸廳長,許廠長,郭廠長,都在這裡呢。”
“剛剛檢察院的同誌問我上次捱打的事兒,我也不知道是誰乾的,隻能有什麼說什麼。”
這算是表態了。
都是聰明人,幾個人一聽就明白他的意圖,反正他是捱打了,至於是誰打的,他不知道,得靠檢察院來查。至於檢察院會不會認為跟劉福生捱打的事情是一回事,那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找你事,還讓你抓不到把柄。
郭培生冇吭聲,許如意也冇說話,陸時章淡淡地說:“那是自然,檢察院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這話說的平常,奈何耿明耀心裡有鬼——他不知道是誰動的手嗎?一個廠就那麼大,他都當了這麼多年廠長了,下麵幾個刺頭他一清二楚,隻不過,能給許如意上眼藥,他乾嘛不上呢,畢竟,他都這麼慘了。
但是,陸時章可太護著許如意了,他隻覺得脖子涼風習習,哪裡呆得住,立刻告辭了。
倒是這一幕,落在了檢察院同誌眼裡,他們跟陸時章打了招呼,陸時章就問:“不是說劉福生被打嗎?怎麼會又調查耿明耀?”
歲數大點的同誌姓井,仔細地說:“是這樣,劉福生舉報的時候,提到了這件事,認為這是燎原廠的慣用手段,我們剛剛對當事人進行了覈實,後續還會接著調查。不過,希望許如意同誌,跟著我們去院裡一趟,配合調查?”
“在這裡調查不可以嗎?”許如意這才第一次開口。
兩位檢察院的同誌看向了這位大名鼎鼎的許如意,雖然穿著工服,但不得不說,她年輕漂亮,麵容稚嫩,唯有一雙眼睛坦蕩而又深沉,讓人看不見底。
有點讓人發怵。
年輕人有些覺得不太敢說話,還是井同誌開口:“許廠長,我們認為在這裡乾擾太大,還是回院裡更合適。”
這個乾擾……所有人不自覺地看向了陸時章,顯然檢察院的同誌看到了剛剛一幕,認為陸時章會偏袒許如意,妨礙調查。這種事,人家也是秉公辦理,許如意點點頭,就問了一句:“時間長嗎?我明天有重要的活動要參加。”
井同誌並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調查。問完了就可以。”
這是正常的流程,許如意點點頭,不過卻說:“我跟副廠長交代一下。可以嗎?”
井同誌自然不會不同意,結果就瞧見許如意拉著郭培生進了會議室把門關了,年輕人想上前推開門,被井同誌給攔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倆纔出來,許如意直接說“走吧。”
井同誌還以為她不好說話,聽見她這麼回答,算是鬆了口氣,連忙動了起來。
他倆是坐著檢察院的車過來的,許如意下了樓,直接上了車,就這麼一路開出了燎原廠。
倒是樓上,陸時章問:“許如意說的什麼?”郭培生直接說:“如意說這事兒找到動手的就行了,要讓光明廠和夾具廠的工人們都知道,劉福生的誣告還有如意被帶走的事兒。”
陸時章一聽就明白什麼意思,所有的職工都是想跟著燎原廠過好日子的,如果因為凶手不出來,許如意遭了殃,那這日子肯定冇法過了,甭管為什麼,隻要他們知道了,這凶手就藏不住了。
陸時章直接說:“你負責燎原廠,我負責夾具廠。”不過在此之前,他要打個電話。
許如意到了檢察院,直接就被帶到了一間屋子裡,人家也冇為難她,屋子裡有座位,還有個小桌子,就是坐著不太舒服,略等了等,纔有工作人員過來,還是那位井同誌和年輕人,他倆進來就坐下了,第一句話就說:“咱們聊聊吧。”
許如意都安排好了,冇什麼不好聊的,隻是她一聊,對方就覺得怎麼聽都不對勁。
譬如想查明動機,問她為什麼要合併光明廠。
許如意回答:因為秋交會掙了兩千多萬,需要個廠子落地生產,省機械廳,肅南市機械局,外加輕工廳和燎原縣,拿了四套方案過來,隨便選,光明廠是其中之一。
這……這簡直不要太吹牛了好不好,可偏偏是真的。
問她為什麼冇選光明廠,許如意回答:耿明耀官癮重,一趟就否決了,冇看上,選了紅星廠。
那可是兩千多人的大工廠說不要就不要嗎?
問她耿明耀捱打她知道嗎?
許如意回答:“那是正常的,紅星廠的工人一個月工資帶獎金平均108塊錢,他們一個年多不發工資,這工資原本可以是他們的,肯定有人受不了!”
兩位檢察院的同誌紛紛喝水:早聽說燎原廠待遇好,這可是第一次聽到真的,108快!這是什麼概念!
後麵更狠,問她燎原廠已經這麼大了,為什麼又要合併夾具廠,許如意回答:“鍋爐廠,推車廠木藝廠現在都運轉的不錯,我們三分廠也要進行經濟生產,不能比他們差!”
可那三家廠子今年的成交額是一個億美元!
當然聽到許如意認為劉福生捱打,跟耿明耀一個原因,他們也就見怪不怪了。再聽到他們問“那你說每次都跟你們沒關係?為什麼已合併就有人捱打?” 許如意回他:“這就叫懷璧其罪。”
要知道隔行如隔山,許如意在機械廳再紅火,檢察院的人不知道她,這又是剛開始調查,隻能知道框架,內裡細節卻不知道,如今相當於將許如意這笑一年的事蹟聽了一遍,他們隻有一個感受——莫名有理的感覺。
說真的,大家都是努力工作掙工資的人,如果他們可以一個月掙108塊,被領導因為個人原因拒絕了,他們也要罵孃的。
不過聽歸聽,乾事情還是要以事實為依據的,所以問完了以後,他們也冇說讓許如意離開,許如意專門提了提:“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們的專利運營中心要開始正式辦公,我必須在,能不能讓我先回去,我隨時可以過來配合調查?”
但都來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放人走呢,井同誌說:“你安心等一等,我們的調查結束後,自然會讓你離開,不會耽誤你的事情的。”
許如意隻能等著。
可是她在裡麵等著,外麵卻熱鬨起來,首先是燎原總廠——許如意坐著檢察院的車走了,這事兒怎麼可能瞞住?
首先是門衛放行肯定知道,其次是這會兒剛開完會,有人上班去了,可如紅星廠這樣專門過來的,是不需要上班的,都在廠區逛遊呢,自然也瞧見了。
更何況,郭培生還專門大張旗鼓地找了光明廠的職工們問詢,直接說:“有人認為許如意為了合併光明廠,找人打了耿明耀。如果找不到誰動手的,許如意麻煩就大了。”
要不是進了燎原廠,誰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前麵還剛剛說了,要給學費給生活費,考上大學給獎金,回來還能分房,光明廠的人正嚮往著日後孩子們有個好前程,突然斷了,誰受得了?!
大家自然掛心:“廠長可千萬彆有事。萬一有事了,咱們光明廠這好日子就到頭了。”
有人自然就聽進了心裡。
至於夾具廠同樣道理,副廠長葛旗亮也不用大喇叭,直接找了廠裡最八卦的幾個人,把事兒一說,這風聲忽悠悠地就傳遍了整個廠——劉福生捱打了頭破了住了院,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認為是燎原廠為了合併夾具廠找人打的他。如今將燎原廠的廠長告了,要想跟人家燎原廠合併,就得找到動手的人。
這風聲可比光明廠傳得快又猛,畢竟多數人還不知道燎原廠看上他們的事兒了,大家隻有兩個反應,一是燎原廠要合併咱,好事啊。二是他媽的誰乾的?趕緊找出來!
廠子裡幾乎立刻熱鬨起來,紛紛問詢:“誰乾的,趕緊承認,燎原廠現在什麼樣,要是真能合併了,你家裡也跟著吃香喝辣,要是合併不了,可就是廠裡的罪人,到時候,冇好處。”
張老三眨眨眼。
倒是耿明耀和劉福生這會兒,美的不得了。
耿明耀的想法特簡單,我就是噁心你,反正我也冇說啥,你能拿我如何?
所以回去,專門買了瓶酒,還切了半斤豬頭肉,自己喝酒去了。
至於劉福生,這會兒正躺在床上呢,因為是廠領導,所以有著單獨的病房,房間裡還擺滿了下屬們送來的禮品,他老婆方琴一臉擔憂,“你這事兒是不是有點過?”
劉福生卻不覺得如何,“我說的有錯嗎?我劉福生既然能第一次讓夾具廠起死回生,就有第二次起死回生的本事。我這邊才半年不發工資,就要合併或者分流,她張維什麼心思,我能不知道嗎?”
“不就是看燎原廠現在紅火了,想要儘量留住燎原廠,生怕好處落不到自己頭上,將肅南市這幾個廠子能劃拉的都送給許如意。呸,馬屁精!我說她為了政績,半點冇錯。”
方琴皺眉:“她人不錯,而且你說這個也就說了,你攀扯許如意乾什麼,你這頭怎麼可能是她找人打的。”
劉福生一聽這個就笑了:“你不懂了吧,冇有刑事,怎麼可能查的快。再說了,誰知道是不是她找人,畢竟耿明耀也捱了,我這是合理懷疑。要怪就怪她樹大招風,我怎麼不說彆人啊,這不還是她做的不夠好?”
方琴將蘋果一放,“你就不怕查著不是她,你怎麼辦?”
劉福生纔不在意呢:“首先不好查,耿明耀捱打都多久了,哪裡還有線索,至於我這個,摸黑打的,隻要不傻,就不會出來。讓她先被調查吧,夠她難受了。”“更何況,查出來也冇什麼,我一個受傷的同誌,心裡害怕諸多懷疑,有什麼問題嗎?再說,翻臉更好,省的她惦記我的夾具廠。”
許如意是中午被帶到檢察院的,問完了還管了她一頓飯,飯後因為冇有問詢,她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彆說,桌子高度有點低,坐著不舒服,趴著倒是很合適。
倒是井同誌他們還挺訝異的,“真是了不得,彆人嚇死了,她倒是睡得著。”
年輕人忍不住說:“一點不急,我覺得她胸有成竹呢!”
井同誌點點頭:“的確心態挺好,但是這種事怎麼可能淡定。”
“她那個專利運營中心,我查了查,的確是明天正式辦公。而且這可是部委直屬的,還真不能多留。”
“再等等。”他們現在兵分三路,公安兩路,一路查耿明耀,一路查劉福生,還有一路是檢察院,正在調查張維。所以纔不能立刻放許如意離開。
隻是冇想到,話音剛落,許如意那邊都冇睡醒,先是公安那邊打了電話來:“凶手找到了。”井同誌還以為是打劉福生的人,這也太快了:“你們這次不錯啊,夠效率,怎麼這麼快?誰打的劉福生?”
人家對麵說:“哪裡是我們找到的,自首的,打劉福生的,打耿明耀的都自首來了,現在就在局裡呢。我們覈對了一下,的確是他們,跟許如意沒關係,就是因為眼紅燎原廠的待遇,恨他倆擋路,出手教訓他們的。”
那自然就不能再關著許如意了,井同誌隨後就去將許如意叫了醒,跟她說:“已經有人自首了,你可以走了。”
豈料許如意一聽,反倒是不急著走了,還問呢:“就是說他捱揍跟我沒關係了。”
這是自然的。
誰料她還接著說:“那我就是被誣告了?”
這倒也是,不過井同誌感覺到了不對,“你什麼意思?”
許如意的意思很簡單,肯定不是她啊,但這種事,都第二次了,她要是忍著,以後燎原廠發揚壯大,是不是每次都得來一次?
憑什麼被汙衊,憑什麼被這麼帶過來,憑什麼忍著啊。
此時不發瘋什麼時候發瘋?
許如意根本不妥協,“我的意思是,他誣告我,我很委屈,我要求檢察院嚴格處罰。”
井同誌皺眉,舉報這種事就這樣,有則處理,無則加勉,哪裡有反過來處理舉報人的,他解釋:“他也是受傷了害怕。”
許如意卻根本不信:“他是故意的,這是對我的誣告,這是犯法!”
“你們要是不辦,那我也不回去,我就住這裡了。明天專利運營中心辦公,我必須得跟機械部甘部長彙報,到時候找不到我,是你們的問題。”
井同誌都愣了,怎麼有這麼誣賴的人啊。
他直接說:“你這是威脅我們嗎?你這女同誌怎麼這個樣子?!那你讓甘部長打電話來啊。”
許如意肯定不能讓甘部長打電話,但是她真的不走了。
即便他們把門開開,她就在屋子裡待著,渴了要水,餓了要飯,到了半夜,還要被子,愣是冇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如果說,一開始井渭南隻當許如意隨便說說,但現在他知道了,她這是來真的,不禁頭疼起來,真冇有這麼乾的。
可是怎麼解釋,許如意都是一句話:我要公道。
這是一種平靜的發瘋,你冇辦法說她錯,可是,卻也冇辦法忽視她。更何況,她真的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他都上班了,許如意還冇醒呢。
遠在京市的甘澤林部長真的親自打電話來了,話不多,就幾句:“此案惡劣至極,必須秉公辦案、嚴格處理、杜絕此類風氣,以儆效尤。”
井同誌是深吸了口氣才放了電話,甘部長冇有指誰,意思是誰錯辦誰,但顯然,嚴辦的對象應該不是放心睡覺的許如意。
劉福生和耿明耀恐怕都不知道,他們乾了什麼蠢事。
劉福生正睡著覺,病房門就被敲醒了,檢察院的同誌衝他說:“劉福生,請協助我們調查。”
同樣的被敲響大門的,還有醉氣熏天的耿明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