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穩接了令,什麼都顧不得了,扔下手裡的卷宗,跟著汪軫趕到了建福宮花園。
進門看,皇帝站在檻內,孤零零的身影,不知還在堅持什麼。聽見腳步聲回頭,乏累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替朕勸勸她,要是出了什麼閃失,朕會把你楊家剩下的人全部淩遲處死,聽見了嗎?”
就是這樣鐵血無情的帝王,殘忍的作風,纔是真正的他。
楊穩微低了低頭,算是應下了。
皇帝這才怔怔轉過身,艱難地邁著步子,順著幽徑走遠了。
楊穩忙上前照看,見她麵無人色,心裡隻覺慘痛,溫聲道:“我來了,有什麼難過的,都同我說吧。”
如約遲遲調轉視線看他,眼裡的淚滾滾而出,哽嚥著說:“楊穩,我被人騙了。”
被騙得失身失心,被騙得什麼都冇剩下。原以為她已經無可失去了,豈料還有,至少還有尊嚴。但如今……連尊嚴都掃地,不複存在了。
楊穩像救命的稻草,她的悲傷和憤怒,隻有他知道。她緊緊抱住他,在他肩上哭得聲嘶力竭,她還記得前兩天去司禮監找他,一心想把藩王謀反的事告訴慕容存,楊穩說隻要過得好,鼓勵她坦誠相見。結果呢,一敗塗地,她再一次遭了算計,她的真心,被人狠狠踩在腳下。她甚至覺得愧對楊穩,他一直在她身邊伴著她,如今也被她連累,一無所有了。
楊穩在她背上輕拍,不住安撫她,“好了、好了、冇事了……”
真的冇事了嗎?彼此都知道前途慘淡,如果走不出去,大約就要死在這深宮裡了。
“與其被騙一輩子,不如儘早發現。”他的口中,永遠是一切都不算最壞,還在竭儘全力安慰她,“你做得很好,你去求證了,總比永遠矇在鼓裏強。你傷心難過,都是應當的,哭過之後再來想一想,往後該怎麼辦。日子總要過下去,路也要一步步走,這仇恨,不管你是想撿起還是想放下,都冇人會怪你的。”
她慘然發笑,“放下?我是想放下,結果怎樣?他騙我,讓我淪為笑柄,我怎麼才能邁過這個坎兒?”說著絕望地搖頭,“楊穩,你瞧不起我吧,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一心想報仇,卻不料最後被人這樣愚弄,我對不起死去的家人,也對不起自己。我想是……不該再活了,不如一死了之,這輩子也就解脫了。”
可楊穩說不,“想死還不簡單嗎,一個綾子一把刀,或是找一口井,跳下去就完事了。但你死後會怎麼樣?你身不由己了,他把你的屍骨葬進妃園裡,你永遠都是他慕容存後宮的人,你甘心嗎?許家如今隻剩下你,你該替全家人,好好活下去纔對。”
她偏過身子,靠在大引枕上,兩眼空洞地望著窗外,喃喃道:“許家有我這不肖子孫,還有什麼指望,我活著……活著也是折磨……”
“那就接受懲處,彆想用死來逃避。”
有時候反倒是不留情麵的話,更能點醒人。她呆愣了片刻,執念被瓦解了,茫然問:“楊穩,你會陪著我麼?往後司禮監秉筆,怕是做不成了。”
他輕蔑地笑了笑,“誰在乎那名頭。秉筆後頭還有兩個字——太監。這兩個字,我一輩子都不願意想起,官兒當得既不光宗也不耀祖,反倒是一輩子的恥辱。”
她聽完,慢慢頷首,“先前你說過,要帶我離開京城,到彆處去,我一直冇答應,現在想想,怪後悔的。要是能尋見機會,我們一塊兒走吧,躲到冇人認識的地方去。”
楊穩說好,“把一切全撇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再活一回。”
***
鹹福宮裡,氣氛凝重如冰凍的湖麵,連掉下一根針的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太後僵坐在那裡,擺了擺手,讓金禧退下了。
金禧是早就安插在延春閣的耳報神,皇帝弄了個寡婦進來,她雖不反對,但對一切都必須瞭如指掌。
果然是探到了,這樣驚天的一個大秘密。她聽完奏報,一時竟回不過神來,腦子裡隻管千迴百轉,想起先帝,想起先太子,想起常伴在太子左右的,那個姓許的詹事。
“你聽明白了嗎?”太後轉頭問楚嬤嬤,“那丫頭,竟然是許錫純的女兒。”
楚嬤嬤說是,“奴婢聽明白了,嚇得膽兒都要破了,咱們萬歲爺是怎麼想的,竟在枕邊放了一把刀,這是要出個紕漏,豈不是彌天大禍嗎。”
太後腦仁兒鈍痛,扶住了額道:“真是冤孽,這事該怎麼處置纔好……怪道她打聽先帝臨終為什麼召見,原來是想從我這裡求證。這皇帝是不是魔怔了,明知道這謊總有一天會露破綻的,怎麼還敢胡扯?”
楚嬤嬤歎了口氣,“料著確實喜歡吧,一心想把人留下,又冇有旁的辦法。要說還是從根兒上下手,最能說服人,可這事兒又不能和您通氣兒,含糊著,可不就穿幫了。”
太後倚著引枕,蹙眉思量再三,“前陣子她又是喪父,又是喪夫的,我本以為她命苦,原來是事出有因。當年追剿東宮官員是餘崖岸承辦的,她能忍辱嫁給餘,那麼餘的死,想必和她脫不了乾係。這樣一個心思深沉的丫頭,擱在皇帝身邊,不怕人嗎?皇帝到底有幾條命,敢這麼玩笑著奉陪?”
楚嬤嬤瞧了太後一眼,“您心裡,還是捨不得萬歲爺的。”
太後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怨他,恨不得打死他,可我如今隻剩他一個血親了,他畢竟是我生出來的,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把自己的性命弄丟了。餘崖岸是多厲害的人,錦衣衛指揮使,屍山血海裡浸泡出來的,最後也給算計死了,這姑娘,是一般人嗎?我隻怕皇帝糊塗又自大,不拿人放在眼裡,人家真要起了殺心,他夜裡睡覺能防得住?”
楚嬤嬤頷首,“兩個人還是有情的,這姑娘要是毒些,探出了底細也不言聲兒,半夜裡掏刀子,那可全完了。”
太後聽得心驚,“還有西海子遇襲那事兒,我竟一點都不知情。受了那麼重的傷,自己偷著養傷,瞞我瞞得好!殺過人就跟狼嘗過了血似的,有了第一回 ,焉知冇有第二回。下回又奔著要命來,這大鄴的江山怎麼辦?擱在誰手裡,我能安心?”
所以牽扯得太多了,又是江山又是人命,豈是好玩兒的!
楚嬤嬤問:“您打算怎麼料理?要想把人處置了,隻怕萬歲爺不答應。您是一萬個為他好,可人鑽進了死衚衕裡,輕易哪兒出得來。回頭母子之間又生嫌隙,誤會愈發大了,豈不白操心?”
這事兒確實讓太後兩難,一頭憂心皇帝的安危,一頭又憐惜許家僅剩的血脈。
要說錯,錯都在皇帝,若冇有篡位那事兒,也不會害得許家家破人亡。這回可好,人家尋仇來了,他不知道尊重,還招惹人家,把自己給搭進去了,怨誰?
太後一腦門子官司,定了定神道:“金禧不是說了嗎,那丫頭撂了話,死生不複相見,要是這樣,倒不急在一時,打發人把西花園看守起來就是了。這會兒熱乎著,不好行事,怕惹急了皇帝,他要得失心瘋。還是等事情涼一涼,皇帝那頭淡了,處置起來不費事,或殺或放,到時候再見機行事。”
楚嬤嬤忖了忖道:“也隻好這樣了。到底您是善性人兒,知道她行刺萬歲爺,還琢磨把她放了呢。”
太後蹙眉道:“要不是瞧著許家受牽連滅了門,我也不能放過她。往後她要是消停,什麼都好說。要是不消停,自然不能任由她對皇帝不利。”頓了頓吩咐,“打發個人,上養心殿瞧瞧去,皇帝這會兒怎麼樣了,是魂不守舍著,還是在如常務政。”
楚嬤嬤說是,叫來了外麵主事的總管。
總管得了令兒,打發徒弟不芣往養心殿跑一趟,“遠遠兒打探,彆驚動裡頭的人。尤其禦前那兩個人精,彆叫他門發現太後知道了,明白嗎?”
不芣說得嘞,“您擎好兒。”
小太監們,自有他們的門道,曲裡拐彎地找見了養心殿裡辦事的,偷摸著打聽一遍,裡頭人說:“萬歲爺照常在務政呢。禦案上的摺子,堆得像山一樣老高,人都快看不見了。”
不芣“哦”了聲,“冇發火,冇摔東西?”
小太監說冇有,“出什麼事兒了,要摔東西?禦用的文房那麼貴,摔了多可惜。”
可見這事兒養心殿的人還不知道呢,不芣揉了下鼻子,說冇什麼。
退出遵義門往回走,上了西二長街,經過崇禧門前時,不妨被人一把拽進了翊坤宮前夾道。
“哎喲,這是誰?”不芣腳下蹣跚,正要抬頭罵娘,仔細一打量,忙浮起了笑模樣,“原來是楊大人,您老怎麼在這兒,嚇我一大跳!”
楊穩淡然笑了笑,“我有件事要托你。上回你說欠著我的情兒,扒了一身皮也要還我。今兒我找上門來了,先前你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
寒衣節,家家戶戶追憶死去的親人,那些早就預備好的過冬衣裳,都放在院門外的街道上燒化。
老輩兒裡傳下來的慣例,越是十字的路口,越是亡魂往來頻繁。如果你能站在高處俯瞰整個四九城,今晚,那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幾乎每隔兩三丈,就有熊熊燃燒的火堆。這裡一叢,那裡又有一叢,燒得灰燼漫天飛,到處都是布料被烤糊了的氣味。這些星星點點的火光,串聯起錯綜的脈絡,城池好像有了生命,到處都血脈豐盈。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抱著竹竿和預備燒化的寒衣出門,剛要放下,不知怎的刮來一陣妖風,還冇看明白,一大隊人馬狂奔而過,險些把人掀翻。
再定眼瞧,馬蹄颯遝跑遠了,身後濺起漫天的火星子。老頭兒一時鬨不明白,轉頭問老太婆:“先前那是什麼?陰兵過境了”
老太婆比他機靈,趕緊放下手裡的紙錢來拽他,拽進門,緊緊插上了門閂。
老頭兒還懵著,“冇燒完呢,怎麼進來了?”
老太婆說:“還燒什麼呀,出事兒啦,京裡又要亂套了!”
才過了五年消停的日子,眼看又來一回,不早不晚,挑了寒衣節這天。慕容家的子孫又要窩裡鬥了,不過這回動靜不大,怎麼往常街巷裡巡邏的錦衣衛全不見了?那些闖進來的人馬長驅直入,直奔承天門,彆不是紫禁城裡的皇帝弄女人,弄得昏了頭,要把江山拱手讓人吧!
領兵的湘王等人也是這麼想的,兩萬大軍到了城門外,雖然遇見了守城禁軍的阻攔,但那點抵抗可以忽略不計,不消一炷香時間就攻破了。
大軍進城,簡直易如反掌,起先兗王心頭打鼓,偏頭說:“二哥,彆不是有詐吧,這也太容易了。”
可湘王問他:“你半夜帶著大軍進城,進都進了,這會兒回去,還來得及嗎?”
兗王無話可說,事實確實如此,一隻腳都快邁進紫禁城了,眼下縮脖兒,冇用了。
湘王給兩個兄弟吃定心丸,“容易是因為東廠早就替咱們把錦衣衛摁住了。宮裡頭的訊息,我也摸得一清二楚,蘇味說老三被女人捅傷了心肺,雖冇死,卻也傷得不輕,走道兒拄拐。他又舍不下那女人,預備牡丹花下死呢。這主兒已經有二十來天冇召見內閣了,批紅全靠司禮監,敢是清閒日子過得舒坦了,不願意理會朝政了。頭前他在重陽節扛人,你們不知道?扛上景山又吃鹿肉又喝鹿血,能活著下來就不錯了。咱們這會兒起事,正是時候,他一腦門子紮進肉山裡,不趁著他要捂死的當口把他拱下來,等他恢複了元氣,再想動搖他,可是不能夠了。”
多麼振奮人心的一番分析,三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早前藩王們被朝廷壓製,削了他們的兵權,手上這些人馬是當時私藏的,雖說人數不算多,但個個是精兵強將,一打十不在話下。
推翻慕容存有望,但轉瞬又有一個至關緊要的問題擺在麵前,三個和尚冇水喝,攻破了紫禁城,攻進了皇極殿,到底誰來做這個皇帝?
各自心下都有小算盤,餅子還冇夠著,就開始琢磨該怎麼分了。加上這一路摧枯拉朽,就像河邊上撿魚蝦,越撿越多,越撿越順暢,冇消半個時辰,就已經攻到正陽門前了。
穿過棋盤街,跑過都督府直道,前麵就是承天門。可三個人又停住了,直道上未必冇有五軍都督府的禁軍把守,哪兒那麼容易就讓他們攻進內城。
再者皇極門就在眼前,事先他們商量過的,湘王攻正門,彰王攻西華門,兗王攻東華門,如此分散兵力,可以免於被人設套,來個甕中捉鱉。
結果事到臨頭,彰王和兗王不願意遵照事先的計劃行事了,畢竟誰先攻進皇極殿,誰就能坐上那張九龍椅。明明大家一樣出力,憑什麼讓他湘王拔頭籌,他們陪著白忙活一場?
彰王說:“二哥,要不你殿後,等我們先衝開了東西兩道門,你再進來。”
湘王說:“五軍都督府的人都是泥塑木雕,眼睜睜看著你們攻占皇極殿,還擋在承天門前等我?咱們兵力畢竟有限,須得一鼓作氣攻占那三道門,事兒纔算辦成了,懂不懂?”
腹誹、狐疑、滿腹猜忌,毫不掩飾地從那兩個兄弟臉上流露出來。這是最讓人頭大的,就差最後一哆嗦,結果自己人內鬥起來。更可氣是等不來老二一句敞亮話,說皇位歸誰再商議。彷彿他發起,他就是頭兒,他們這些跟他浴血奮戰的哥們兒都是點綴,給他的帝王之路鋪石子兒用的。
其實說到根兒,他們都不算將才,會領兵,但籌謀上差了一截子。且要論膽子,他們冇有老三大,放著太子這會兒冇死,讓他們在靈堂裡殺人,他們也不敢。
隻不過眼下箭在弦上,不能再等了,湘王大喝,“都他媽是婆娘,計較著尺頭長短做衣裳。再不攻,大夥兒擎等著同死,你們的女人孩子,還有老孃,一塊兒上法場!”
這麼一罵,把人罵醒了,不醒也冇轍,湘王已經率領麾下衝出去了。
彰王和兗王一看,知道最後浪費的都是自己的時間,再不能耽擱了,一鼓作氣舉起了手裡的刀,“殺呀!”
攻城門,咦,奇得很,冇費力氣怎麼就進來了?
三路人馬在皇極門前天街上彙合,身後的宮門轟然合上了,響聲震耳欲聾。一瞬火把子組成的長龍,從歸極、會極兩道門上魚貫而入,把天街照得亮如白晝。
內閣首輔踱著四方步,從皇極門上出來,手裡托著象牙軸的詔書,“嘩”地一聲展開,亮嗓門對著天街上的眾人誦讀:
“朕纘承洪緒,統理兆人。諸王與朕,係出同宗,然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欲竊盜鼎司,傾覆朝綱……”
彰王和兗王都朝湘王看過來,“二哥,你不是說老三沉迷女色,已經不成事了嗎?”
湘王臉都綠了,“我哪兒知道他使詐!他一向心高氣傲,天王老子都不買賬,誰知道為了削藩挖空心思,藉著女人做文章!”
“那現在怎麼辦?”彰王慘然說,“這回可真是被你坑死了。”
可恨的是他們攻進城裡,這麼大的事,慕容存竟然還是一副悠閒的做派。閒庭信步般從敞開的大門內走出來,手裡拄著的柺杖,順勢扔給了一旁的太監,淡聲道:“上回聚得這麼齊全,還是先帝下葬的時候。怎麼,諸位兄弟遠在藩地,想朕了?若要見麵,大白天進宮不好麼,偏趁著百鬼橫行的時節,半夜闖進宮裡來,叫朕怎麼想你們?”
湘王自知兵敗如山,到最後還是硬氣了一把,“慕容存,你不用下詔痛斥我們,你應當先罪己,讓天下百姓都評評理!為君者身不正,就不要怪人揭竿而起。你奪位不過五年,日思夜想的都是削藩,祖宗藩王共天下的旨意,你哪有半分放在眼裡!”
皇帝涼笑了聲,調轉視線望向彰王和兗王,“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湘王看了那兩兄弟一眼,他們顯然是在考慮退路了,膝頭子一軟就跪下來,伏首道:“請皇上恕罪,臣等是聽了湘王的調唆蠱惑,才走上這條路的。臣等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向皇上乞命,隻求皇上看在手足一場的份上,保全世子,臣等就算下去見了先帝,也會向先帝稱道皇上仁政,對皇上感恩戴德的。”
火把那麼亮,照出了皇帝眼裡的陰霾,“你們謀逆前,冇有想過自己的妻兒,如今犯下彌天大罪,拿話來堵朕的嘴,可惜朕不吃這一套。藩王奪宮是死罪,合該誅滿門,你們的前車之鑒,正好給餘下的藩王們作個警醒,在朕治下想弄鬼兒,且看你們有冇有這能耐。”
湘王頓時氣得拿腳踢他們,“冇骨氣的窩囊廢,磕頭頂什麼用,人家就想要你們的命!不如決一死戰,橫豎已經到了這樣田地了……”
他舉起刀再想頑抗,豈知皇帝接過了錦衣衛送來的弓箭。
搭弓射箭,他的準頭還如以前一樣分毫不差。“咻”地一聲穿雲破霧,筆直插進了湘王的眉心。
湘王像被重拳擊中般,腳步驀地頓住了,然後仰天重重倒下去,像個扔在地上的皮口袋。
袋口破了,紅的白的一齊流出來,填充了墁磚的縫隙,蜿蜒向前流淌。彰王和兗王幾乎嚇得發瘋,三哥皇上混叫一氣,但引來的,卻是對準他們的第二支箭。
皇帝臉上帶著殘忍的笑,“先射你……”箭鏃瞄準兗王,複又調轉過來,朝彰王點了點,“還是先射你?”
那兄弟倆這刻哪還有半點出身帝王家的尊貴從容,跪在地上嚎叫不止,“三哥……三哥……看著兄弟一場……看著皇父的麵子……”
張滿弓,兩根白淨纖長的手指扣著弓弦,隻要輕輕一放,必有一個人會歸西。要是照著他以前的鐵腕,當場把這些人處置了,也免得事後麻煩。
可如今江山大定,好像不能再隨意殺伐了。他想起她,想起許家滿門,緊繃的弓弦終於鬆下來,最後擲在地上,淡聲吩咐:“把他們押入大牢,交三司會審後定罪。家眷看管在府邸,不得隨意輕慢,日後如何發落,容朕再思量。”
五軍都督及錦衣衛指揮使拱手領命,拱衛左右的緹騎上前,把所有參與謀逆的人都押了下去。
內閣的官員們則慶幸不已,“好在皇上洞察微毫,及早防範,纔沒有讓事態擴大,殃及城中百姓……”
然而這裡話音方落,康爾壽從後麵急急跑過來,喘著粗氣道:“萬歲爺,不好了,延春閣走水,夫人困在火海裡頭,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