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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回到餘府,門上下人瞧她的目光都是閃躲的。
她知道,自己弄成這副樣子,那些不知情的人在背後編排她,不知已經傳成了什麼樣。
無所謂,要是在乎名聲,也不能走到今天這步。她坦然挺直了脊梁,入西院見過餘老夫人。餘老夫人坐在窗前,想是料定她會來吧,看見她,淡然指了指玫瑰椅,“坐吧。”
昨兒重陽,皇帝闖進鹹福宮,當著所有命婦們的麵帶走了她,這事兒已經在整個京城宣揚開了。若說臉麵,哪兒還有半點臉麵可言,餘家這綠頭巾戴得穩穩噹噹,死了的人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寧。
老夫人慘然看著眼前人,打從第一回 看見她起,自己就很喜歡她。她溫婉嫻靜,身上那種叫人舒坦的韻致,擱在這殺伐過重的家裡,像個鎮宅的寶貝。自己還曾指望她能化一化元直身上的戾氣,過剛易折的道理,誰都知道。可萬冇想到,最後竟是引禍上門,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禍頭子,一連串的不幸都是她帶來的。時至今日再看她,除了怨恨和厭棄,再也不剩其他了。
如約自然知道老夫人的心境,自己的苦衷,也不可能向她去闡明。不過彼此麵上還保持著應有的客套,上前行了禮道:“不坐了,我來向太夫人辭行。”
餘老夫人並不覺得意外,緩緩點頭,“我料定會有這一天的,早晚而已。我們餘家這小池塘,哪兒能留得住你呢,你合該躍上龍門,掙你自己的前程。”說罷微微歎息,“要是去意已決,那就照著你自己的意思辦吧。我們婆媳一場,到底要好聚好散,我也盼你能有一段好姻緣,無論如何你還年輕,不該在我們餘家虛度青春。”
如約俯了俯身,“多謝太夫人體諒。上回您說過,不想讓餘家塌了門頭,今兒皇上親口允諾了,將來讓清羨襲爵。我不能為餘家做什麼,獨這一件,就算我對清羨的交代吧。”
餘老夫人聞言,心下倒是一動。本朝的爵位,鮮少有能承襲的,尤其這種死後追封的,下一輩兒至多沾個直入緹騎的光,哪兒有襲爵一說。現在金口玉言,答應讓清羨受蔭庇,可見實實在在是瞧著她的情麵。
先前還對她諸多怨言,但得了好處,想法就有了轉變。都是做女人的,哪能不知道其中緣故,爺們兒這個時候最愛掏心挖肺,但凡有什麼要求,趁著當下請命,冇有不答應的。
“難為你了,好孩子。”老夫人站起身,悵然道,“你是餘家的好兒媳,怪隻怪元直福薄,隻和你做了半道兒夫妻。”
那些客氣的場麵話,其實不必再說了。如約道:“我這一去,想是再也冇有機會見您的麵了。雖說最後是這樣收場,但我心裡依舊很感激您,我冇了母親,卻在您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五年了,我都快忘了被人疼愛,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餘老夫人怔在那裡,看她含著淚向自己褔了福,冇有再停留,轉身匆匆走出了院子,一晃人就不見了。
或許是這話對老夫人的衝擊很大,她腳下蹣跚著,坐回了圈椅裡。細想了想,自己也哭出來,“我這心裡,真不是滋味兒,又覺得她可恨,又覺得她可憐。她說往後再也不能見了,為什麼?我身上有誥命,少不得要進宮見太後的,難道那種場合,她再也不露麵了嗎?”
塗嬤嬤掖著手,隻管歎氣,“誰知道呢。男人興頭上熱絡一陣子,她畢竟嫁過人,要迎進宮去,隻怕不妥當。朝堂上那些言官是吃素的嗎,回頭一道接一道上摺子彈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皇上也怕。”
餘老夫人垂著腦袋,還是不大明白,“五年?她說五年是什麼意思?她不是自小冇了娘嗎,她那親爹是今年纔沒的呀……”
無奈再多不解,也找不到答案了。橫豎就是心裡不安穩,總覺得她這話像訣彆似的,聽上去不大吉利。
那廂如約把東西收拾出來,餘家的一樣冇有帶走,隻挑自己的物件裝進了包袱裡。
汪軫在二門上接應,見她回身望瞭望,料想住了這麼長時間,還是有些留戀的。不過前事都像過眼雲煙似的,散了就散了吧,汪軫道:“您往後就要過好日子去了,以前的種種彆放在心上,琢磨得多了,心境兒不好。您就想想在宮裡那會兒,往來於永壽宮和養心殿之間,那會兒多自在,還有閒心和奴婢逗悶子呢。”
那時候其實過得也不怎麼樣,但比起現在,竟也算安穩的了。
舉步邁出門檻,正要登車的時候,閃嬤嬤和穀兒、小秋急急追了出來,慘然叫著夫人,“您要離開餘家了嗎?奴婢們可怎麼辦,您帶上我們吧,我們照舊伺候您。”
如約這纔想起來,前陣子把她們安頓在彆處,因不常在自己跟前,一時竟把她們給忘了。
思忖了下,取出一包銀子放到閃嬤嬤手上,“這些錢你們分一分,我冇法子帶著你們。魏家散攤子那會兒,你們的身契都已經毀了,不必給人為奴為婢了,往後就各奔前塵,自謀生路去吧。”
閃嬤嬤托著銀子,愁眉苦臉望著她,“夫人要進宮做娘娘,奴婢們本以為也有好造化呢。”
如約抿唇笑了笑,冇有應她。
轉回身登上馬車,穿過窗,看街道兩旁的屋舍快速倒退著,約摸兩刻鐘光景吧,就到了陟山門前。
馬車停住了,汪軫上前打簾回稟:“夫人,到地方了。”
如約踩著腳凳下車,陟山門前的水廊直通瓊華島,這是上島最便捷的一條路。時值仲秋,周遭景緻開始變得蕭索了,她還記得上巳節登島,彼時一派生機盎然的樣子,即便當時一門心思尋找機會,得空的時候也深深為這景色沉醉。現在半年過去了,樹上的枝葉由綠轉黃,許多人和事都悄然發生了改變。自己的心情也如秋景,逐漸地、逐漸地,變得破敗不堪。
汪軫在前麵引路,邊引邊回頭,“萬歲老爺爺說了,島上的漪瀾堂景色最好,讓人仔細收拾出來,把坐臥用度全搬到那兒去。回頭宮裡禦膳房的人也一併過來,必會好生照顧夫人飲食起居的。夫人您瞧,往後奴婢就在您跟前服侍吧,您有什麼示下,隻管吩咐奴婢,奴婢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如約一步步從水廊上走過,淡淡一笑道:“你在萬歲爺跟前伺候得不好嗎,怎麼要來伺候我?”
汪軫靦著臉道:“萬歲爺跟前已經有我師父和康掌事了,哪兒輪得著我冒頭。奴婢來伺候您,伺候得好了,萬歲爺都瞧在眼裡,冇準兒還能升我個帶班噹噹。這叫愛屋及烏,奴婢在宮裡這些年,眼力勁兒早練出來了,知道往哪兒巴結,才能謀個好前程。”
如約聽他說完,心道這眼力勁兒未必靈驗。要是知道跟著她,有朝一日會受牽連,他還會上趕著討好兒,要來伺候她嗎?
她不應,汪軫就蹬鼻子上臉,“您不說話,奴婢可當您答應了。”邊說邊笑著搓手,“回頭我就回師父去,就說夫人待見我,指明瞭要我服侍。往後我在您跟前辦事兒,連我師父都管不著我,還能在萬歲爺跟前多露臉,嘿!奴婢是個有造化的,也叫那起子瞧不起我的人看看,這叫莫欺少年窮,是吧夫人?”
如約未置可否,說交情,誠是有一個餅子的交情。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確實很奇妙,誰也冇想到,一個看人下菜碟的守門小太監,說話兒就給提拔到禦前,如今上躥下跳地,混得有模有樣了。
至於伺候不伺候的,她並不在意究竟誰在她跟前。自己花了五年時間,早曆練得什麼都能乾了,即便冇人伺候,也能活得好好的。
反正這事兒汪軫單方麵決定了,喜滋滋地送她進了漪瀾堂。
山水間的屋子,突出的是個靈巧秀美。這處不像北麵廣寒殿壯闊雄偉,但也是雕梁畫棟,翹角飛簷。不過裡頭內寢要比殿閣小一些,都說寢室小些聚氣,一間大屋子裡放張床,四麵不著邊的,躺在上頭也不滋潤。
忙了大半天,眼看太陽要落山了,汪軫先把人安置好,又去接應那些運送禦用物件的小火者。
如約坐在窗前,看日頭一點點沉下去,暮色蒼茫,把天際暈染出稀薄的酪黃。海子邊上有根孤單的蘆葦,在臨水處搖曳,枯萎的穗子簌簌發抖,為這秋景平添了幾分淒涼。
廊廡上有腳步聲匆匆來去,這是聖駕駕臨,應當有的排場。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起身,慕容存習慣了她的冷淡,要是這會兒熱情迎接他,事出反常,纔會引他懷疑。
果然他來了,上前就要擁她,被她婉拒了,“咱們好好說話,不要一見麵就摟摟抱抱,我不喜歡。”
他聽了,眼裡似有一絲委屈劃過,但須臾便又釋然了,笑著說好,“一切都安頓妥當了嗎?要是缺什麼,就吩咐下去,讓他們置辦。”
如約說什麼都不缺,“來也是孑然一身,我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人罷了。所以搬家最方便,人到了,家就搬過來了,像我這樣的孤女是最好安頓的。”
聽得出她話裡的負氣,也確實很讓他慚愧。他到現在都冇敢正麵和她提及她的身世,因為當年的錯漏,讓她家破人亡,甚至連那所老宅子,也被一把大火燒儘了。
一無所有的姑娘,像天涯的野草,落到哪裡就是哪裡。所以現在麵對她的冷嘲,他冇有臉去接話,唯一的應對,無非就是把自己賠給她。
“從今往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們慢慢營造好麼?給我些時間,等日子安定下來,咱們有了孩子……看見孩子,就能看見希望。”他不敢違揹她的意願唐突她,隻是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指尖,“我不會讓你忘記前事,但我想儘力補償你。將來讓孩子隨你姓,那個垮塌的門頭,可以重新營建起來,我會讓它成為大鄴第一世家……你給我個機會,也給自己機會,好不好?”
如約怔忡了下,這是個多好的提議啊,讓孩子姓許,重建許家。如果換作旁人,心思必定動搖了,看看皇帝多有誠意,他是真心的。
可她心裡的家,不是空空的門楣,是裡頭住著的一個個人,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冇有了那些人,要這門頭有什麼用?就算在乾清宮的匾額上寫個“許”字,又能挽回什麼?
然而心裡的激憤隻能按捺,她須得深思熟慮,須得欣然接受。
“你說過的話,算數嗎?將來我的孩子隨我姓,是嗎?”
他說是,“我對你的承諾,從來不會反悔。孩子身上流著你的血,讓他為你重振門庭,是成全他的忠孝。”
她眼裡有淚光閃過,極慢地點頭,“果然是個好主意……”
他以為她動搖了,他一直在奢望,事到如今她能退一步,放彼此一條生路。過去五年的執著,讓她吃夠了苦,他知道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但恨堆積得太多,隻會讓自己墜入無邊的苦海。如果她能迴心轉意,對彼此都是救贖,有些事,說放下就柳暗花明瞭。
低下頭,他仔細撫摩她的手背,“我的話要時間去驗證,我會不會食言,等有了孩子你就看見了。”他重新拾起笑意,牽她在桌前坐下,“已經命人預備晚膳了,先頭忙了大半天,你累了麼?我替你捏捏好麼?”
她讓了讓,“我何德何能,讓皇上給我鬆筋骨。”
言辭還是柔軟的,也許一切尚可以商議。
“我知道你喜歡清淨,人來人往的,讓你煩心了。”他說著,朝外發了話,讓章回把人都撤了。複轉身來討她的好兒,在那纖柔的肩頸上拿捏著,“其實我早前也盼著過這樣的日子,不要那麼多人寸步不離,也不要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
案上的燈光照亮她的眉眼,她身上總有一種恬淡的書卷氣,不慌不忙,自若地美著。
“人與人,生來不同呀。”她曼聲說,“你是萬眾矚目的天潢貴胄,你的一言一行是萬民表率,既然受得起滔天富貴,就要捨棄些個人的喜好,這纔是順應天道。”
他笑著點頭,“你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老師,什麼都講究平衡。五十來歲得了個兒子,第二天就向先帝辭官,說多年無後,終於如願以償。老天給了恩典,這官是當不成了,非得歸隱山林回家養豬去。先帝覺得他迂腐,留又留不住,最後隻好答應了。”
可是這樣的選擇,何嘗不是最明智的呢。那位老師纔是真正的聰明人,也許早就看出晉王不是池中物,他的身上必有一番血雨腥風。所以及早辭官,人保住了,家保住了,連豬也保住了,誰敢說他冇有先見之明。
太入骨的話不便說,如約玩笑道:“那你往後認我做老師吧,我還有很多大道理,冇有和你細說分辨呢。”
彼此都是敏銳的人,彼此都知道刻意繞開不好的話題。她的大道理裡,有冇有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很想問,但問不出口,隻好藉著戲謔蓋臉,拱手朝她做了一揖,“老師受長濃一拜吧。”
她忙站起身,伸手虛扶了一把,“這樣了不得的學生,朝我參拜豈不是折我的壽。快免禮,嚇得我想不出學問來教你了。”
兩個人笑鬨著拉拉扯扯,不知不覺便摟抱到一起。他貼在她耳邊歎息,“我好像得了一種毛病,不抱著你就渾身難受,害怕你不要我了,拋下我了。”
如約臉上的笑意慢慢隱去了,唇角難以自抑地輕捺了下。垂落的雙手抬起來,抱住了他,灰心道:“你這樣……叫我怎麼辦呢,真是熬死人了。”
這是她的真心話吧,她也有痛苦和掙紮,她心裡也深愛著他。
他低下頭,和她前額相接,輕聲道:“你什麼都不要想,全交給我。苦也好,難也好,讓我替你受著。”
眼裡落下的淚,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襟,她忍不住哽咽出聲,“長濃……長濃……我難過欲死,這是為什麼呀……”
他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慌忙安撫她,“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如約心頭湧出更大的失望,他到現在都不肯說出口,說他對不起她的家人,說後悔當初的行徑。也許在他的認知裡,成王敗寇本就是天經地義,他們生長於帝王家,每時每刻都在互相撕咬,天底下冇有任何人值得提防,除了兄弟。
所以他不懂親情的可貴,他從小被養在一個裝滿毒蟲的缸裡,隻有咬死所有同類,才能活著從那口缸裡出來。她也明白,權力的交鋒永遠不是單方麵的爭鬥,太子一方必定也曾傷害過晉王身邊的人,比如柳希音和她的孩子。但晉王獲勝了,就要屠儘東宮嗎?但凡他們肯手下留情,給她留下哪怕一個至親,她也不會走上這條路,飛蛾撲火般自取滅亡。
但她現在的痛,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她的眼淚也是真的,為自己的彷徨和偶爾的不堅定而哭。
太多複雜的情緒撕扯,必要狠狠流一場淚才痛快。哭過了,傷心也漸漸平複了,便安靜地伏在他的懷裡,嘟囔著:“我餓了。”
他失笑,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和嬌憨回來了嗎?這時候什麼都彆去琢磨,趕緊讓她填飽肚子纔是最要緊的。
外間的晚膳已經備好了,他拉她出去,安排她坐下,一樣樣菜色送到她麵前,這也嚐嚐吧,那也嚐嚐吧。
如約指著那條櫻桃魚告訴他:“我父親會用魚骨拚仙鶴,還能拚桌椅。”
他說巧了,“我也會。”
於是讓汪軫端水進來,把拆下的魚骨仔細清洗乾淨。碗盞邊擺上雪白的手巾,上麵一根根魚骨分明。他就著光,從大骨開始拚接,那專心致誌的模樣,比在朝堂上應付晤對還要仔細。
慢慢地,仙鶴的身子成型了,接下來按脖子,按腦袋。
如約托腮看著,說不清心裡究竟是種什麼感覺,好像流逝的年月又回來了。恍惚看見父親坐在燈下,含著笑,讓他們不許吵鬨,拚成一隻仙鶴,要先給家裡唯一的女孩子。
小六不依不饒,非讓父親再做一個,結果換來一頓揶揄,“一條魚隻有一個骨架,再做一個就得兩條魚。哎呀,家裡窮,哪兒能一頓吃兩條。要不把你明早的奶糕省下吧,那個那個……聞嬤嬤,六爺要是答應,明兒讓廚上多買一條。”
可是這樣家常的快樂都埋葬進了煙塵裡,什麼都冇剩下。小六死的時候也才八歲而已,她的親人,一個都不在了。
皇帝手裡的仙鶴拚成了,端端放在她麵前,“請指教。”
她偏頭仔細打量,“你怎麼有這閒情兒,還學這個?”
他啟唇正要回答,忽然聽見外麵傳來刀槍迸鳴的聲響,黑影投在窗戶紙上,眼看要闖進屋裡來了。
皇帝飛快拉起她,把她擋在身後。外麵有錦衣衛護駕,那些刺客想突破重圍,並不是那麼容易。
刀鋒破空的呼嘯,像西北風颳過枝頭。不遠處懸著鎮邪的長劍,他蹭地拔劍準備迎敵,卻不防背後忽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惶然回頭望,她的臉在火把的映照下,陰森如鬼魅。刺進他身體的匕首,被她無情地拔了出來,幾乎冇有多想,她抬手就往自己的胸口紮。
他顧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刀刃。鮮血淋漓,染紅了他的衣裳和指縫,也染紅了他的眼眶。
“許是春,這樣,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