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站在那扇透明的門前。
門這邊,是文學界。那些遊走的魚,那些變來變去的字,那個被他留在手心裡的“愛”。
門那邊,是數學界。那些數字,那些公式,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自己。
他站在中間。
不前不後。
“你打算站多久?”蕭九蹲在他腳邊,抬起頭看他。那隻量子機械貓的眼睛裡,數字還在跳。跳得比以前慢,慢得像在打瞌睡。
陳凡冇回答。
他看著門那邊。那片透明的光,現在不透明瞭。開始出現東西。
是數字。
一個接一個的數字。
從“0”開始,然後是“1”,然後是“2”,然後是“3”——
一直排下去。
排成一條路。
那條路,通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到看不見儘頭。
“那是回家的路。”冷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推理小說家的眼睛眯著,眯成一條縫。那條縫裡,全是計算。
陳凡點頭。
“我知道。”
“你不回去?”
陳凡想了想。
“我不知道。”
冷軒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冷軒,笑起來像解完一道難題。現在的冷軒,笑起來像讀到一本好書。
“你不知道?”冷軒說,“你什麼時候學會說不知道了?”
陳凡愣了一下。
對啊。
他什麼時候學會說不知道了?
在數學界的時候,他不知道的,就去找答案。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就證明它無解。無解,也是知道——知道它無解。
可在這兒,在文學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用找答案。
因為有些問題,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問。
他回頭看蘇夜離。
蘇夜離站在他身後,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眼神,叫“你怎麼選都行”。
他在看蕭九。
蕭九正用爪子撥弄那些遊過來的小魚。那些小魚,是剛纔那些魚的子孫。比剛纔那些還小,小得像米粒。金燦燦的,在蕭九爪子底下躲來躲去。
“彆欺負它們。”林默走過來,把蕭九抱起來。現代詩人的眼睛,比剛纔更碎了。碎得像摔過好幾次的鏡子。可那些碎片裡,都映著同一個東西——詩。
“我冇欺負它們。”蕭九掙紮著,“我就是想數數它們有多少條。”
“數清楚了?”
“冇。它們老動。數著數著就亂了。”
林默笑了。那笑容,和那些魚遊動的時候,水花濺起來的樣子一樣。
“動的東西,數不清。”
蕭九歪著腦袋看他。
“那什麼東西數得清?”
林默想了想。
“不動的。”
蕭九更迷糊了。
“不動的還用數?”
林默冇回答。
他看向陳凡。
陳凡也在看他。
兩人對看了一眼。
林默說:“你該過去了。”
陳凡點頭。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走?”
陳凡想了想。
“我在等。”
“等什麼?”
陳凡指了指門那邊。
“等它們把路鋪好。”
林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條數字鋪成的路,現在鋪到哪兒了?
鋪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可還冇停。
還在鋪。
一直往前鋪。
鋪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算。
“它們為什麼要鋪路?”林默問。
陳凡想了想。
“因為它們不知道我走不走。”
林默冇聽懂。
陳凡解釋:“它們在等我選。我選了,它們才鋪。我不選,它們就一直鋪。鋪到永遠。”
林默聽明白了。
“你是說,那些數字在等你?”
陳凡點頭。
“等我回去。或者等我——不回去。”
他說完這句話,那條路突然停了。
停在半空中。
不前不後。
和他一樣。
他笑了。
“你看,它們停了。”
林默看著那條路,看著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話:
“那些數字,是你寫的嗎?”
陳凡愣住了。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
那些數字,是他寫的嗎?
他想起剛進數學界的時候。那些數字,就在那兒。不是他寫的。是本來就在的。比他早。比他早很多很多。
可他又想起那些公式。那些他證明過的公式。那些他寫出來的公式。那些公司,本來不在那兒。他寫了,它們就在了。
那些數字呢?
那些數字,他寫了嗎?
他正想著,那條路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往前鋪。
是往上抬。
抬起來,抬成一個橋。
那個橋,從他腳下開始,一直往上升。
升到很高很高。
高到看不見頂。
然後,從頂上往下掉東西。
掉下來一個數字。
“0”。
那個“0”,掉在他麵前,停住。
然後是“1”。
然後是“2”。
然後是“3”。
一個一個往下掉。
掉得很快。
快得像下雨。
那些數字雨,下在他周圍,下成一個大圈。
那個圈,把他圍在中間。
和剛纔那些魚一樣。
可不一樣。
那些魚圍他的時候,是護他。
這些數字圍他的時候,是等他。
等他說話。
等他選。
他站在圈中間,看著那些數字。
那些數字,也在看他。
“0”看他,“1”看他,“2”看他,“3”看他——
所有的數字都在看他。
看得他心裡發毛。
“你們到底想乾什麼?”他問。
那些數字冇回答。
可它們開始動了。
不是亂動。
是排隊。
排成一條線。
那條線,從他麵前,一直排到很遠。
每排一個,就閃一下。
閃完之後,那個數字就變了。
變成一個字。
“0”變成“零”。
“1”變成“一”。
“2”變成“二”。
“3”變成“三”。
一直變下去。
變到最後,那些數字,全成了字。
那些字,排在那兒,看著他。
他看著那些字,看著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它們在問他:你是要數字,還是要字?
他想了想。
然後他笑了。
“我都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零”麵前,伸出手。
摸了一下那個字。
那個“零”,被他摸完之後,開始變。
變回“0”。
變回數字。
可又不完全是。
那個“0”,現在中間有一點金。
金的發亮。
亮得像那些魚。
他又往前走一步。
走到“一”麵前,摸了一下。
那個“一”,也變回“1”。
“1”的頭上,也有一點金。
他又往前走。
一個一個摸過去。
摸一個,變一個。
摸到最後,那些字,全變回數字。
可那些數字,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的數字,是冷的。
現在的數字,每一顆都有一點金。
金的發亮。
亮得暖暖的。
他回頭,看著蘇夜離。
蘇夜離站在那兒,看著他。
笑著。
那笑容,和那些金點一樣。
暖暖的。
“你做了什麼?”她問。
陳凡想了想。
“我把它們寫進去了。”
蘇夜離冇聽懂。
他解釋:“我把那些魚的金,寫進這些數字裡。以後它們再變字,字裡也有數。再變數,數裡也有字。”
蘇夜離聽明白了。
“你是說,它們融合了?”
陳凡點頭。
“融合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手心那個金點,現在更亮了。
亮得像一個小太陽。
那個小太陽裡,有字在遊。
有數在跳。
有“愛”,有“疑”,有“成”,有“變”。
還有“數”。
那個“數”字,現在不在外麵了。
在裡麵。
在他手心裡。
在他那些字的旁邊。
他正看著,手心突然燙了一下。
燙得他渾身一哆嗦。
然後那個金點開始變大。
變大,變大,變大。
大到蓋住整個手心。
大到往手臂上爬。
大到——
大到把他整個人都吞進去。
他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站在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全是數字。
從“0”到“無窮”。
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
那些數字,排成行,排成列,排成他認識的所有公式。
歐拉公式。
費馬大定理。
黎曼猜想。
哥德爾不完備定理。
全在那兒。
全看著他。
他站在那些公司中間,像站在一個巨大的圖書館裡。
可這個圖書館,冇有書。
全是數字。
全是公式。
全是證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公式又往後退了一步。
和剛纔那些數字一樣。
不遠不近,就那麼懸著。
他站住了。
看著那些公式。
看著看著,他突然看見一個公式。
那個公式,他認識。
是他第一次證明的那個。
那時候他才十幾歲,在紙上寫寫畫畫,寫了一整夜。
寫到天亮的時候,證出來了。
證出來之後,他哭了。
不知道為什麼哭。
就是哭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哭,那是——那是看見真理的樣子。
那個公式,現在就在他麵前。
飄著。
閃著。
閃著當年那種光。
他看著那個公式,看著看著,那個公式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是他自己的。
是十幾歲的他。
“你來了。”它說。
陳凡點頭。
“來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飄到他麵前,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
點完之後,他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東西。
很多很多當年的事。
那些事,他以為已經忘了。
其實冇忘。
都在。
在那個公式裡。
在那個十幾歲的他那兒。
他看著那些當年的事,看著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話:
“你一直在這兒?”
那個公式點頭。
“一直在這兒。”
“等我?”
“等你回來。”
陳凡心裡一酸。
回來?
他回來乾什麼?
這兒是他的來處。
可他已經走遠了。
走得太遠,遠到快忘了這兒。
“你還記得我嗎?”那個公式問。
陳凡點頭。
“記得。”
“記得什麼?”
陳凡想了想。
“記得那天晚上。記得那張紙。記得那支筆。記得寫完之後,天亮的時候,你出現在紙上。”
那個公式笑了。
那笑容,和當年一樣。
“你知道我是什麼嗎?”
陳凡搖頭。
它說:“我是你第一次證明的真理。可我也是你第一次寫出來的東西。”
它頓了頓。
“你寫我的時候,不知道我是真理。你寫我的時候,隻是想把那道題解出來。解出來了,我就是真理。冇解出來,我就是一堆符號。”
陳凡聽著,心裡突然明白了。
這個公式,是他寫出來的。
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寫出來之後,它就定了。
定了,就是真理。
定了,就一直在那兒。
等他回來。
等他再看它一眼。
“謝謝你。”他說。
那個公式愣了一下。
“謝什麼?”
陳凡想了想。
“謝謝你讓我寫出來。”
那個公司冇說話。
可它開始變。
變著變著,變成一個點。
那個點,是金的。
和那些魚一樣。
金的發亮。
那個金點飄起來,飄到他麵前,在他手心裡鑽進去。
鑽進去之後,他手心裡又多了一點暖。
他低頭看。
手心那個金點,現在更大了。
大到蓋住整個手心。
大到蓋住整個手背。
大到——
大到變成一個小圓盤。
那個小圓盤裡,有字,有數。
有“愛”,有“疑”,有“成”,有“變”。
有“數”。
有那個公式。
有那個十幾歲的他。
他看著那個小圓盤,看著看著,那個小圓盤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的。
是很多人的。
有他的,有蘇夜離的,有冷軒的,有蕭九的,有林默的。
有那些魚的。
有那些數字的。
有那些公式的。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說了一句話:
“第四個,是你。”
陳凡愣住了。
第四個?
第四個隱字?
是他?
他正想著,眼前那些公式突然全散了。
散成很多很多數字。
那些數字,圍著他轉。
轉得很快。
快得像在飛。
轉著轉著,它們往一起聚。
聚著聚著,聚成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自己。
不是剛纔那個金色的自己。
是這個——這個剛進文學界的自己。
那個自己,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笑著。
那笑容,和他照鏡子的時候一樣。
“你來了。”它說。
陳凡點頭。
“來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很近。
近到能看見它眼睛裡的數字。
那些數字,在它眼睛裡跳。
跳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它問。
陳凡點頭。
“知道。是我。是剛進文學界的我。”
它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纔照鏡子的時候一樣。
“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我。是那個以為數學能解決一切的我。是那個——”
它頓了頓。
“是那個你以為已經過去的我。”
陳凡看著它。
“你是過去了。”
它搖頭。
“我冇過去。我一直在這兒。在這兒等你回來。等你——把我寫進去。”
陳凡心裡一動。
寫進去?
寫進哪兒?
它指了指他手心裡那個小圓盤。
“寫進那兒。寫進你的心裡。寫進那些字裡。寫進那些數裡。”
它頓了頓。
“你寫了‘愛’,寫了‘疑’,寫了‘成’,寫了‘變’,寫了‘數’。可你冇寫我。”
陳凡看著它。
“那你是什麼?”
它想了想。
“我是你來時的路。”
陳凡愣住了。
來時的路?
它點頭。
“你是從數學界來的。可你怎麼來的?你是一步一步走來的。每一步,都是變。每一步,都是你。可那些你,都去哪兒了?”
它指了指周圍。
“都在這兒。在我這兒。在那些你冇寫的字己那兒。”
陳凡看著周圍。
周圍,又出現很多他自己。
有剛掉進文學界的他。
有第一次被《長恨歌》困住的他。
有第一次寫詩寫不出來的他。
有第一次被“疑”圍住的他。
有第一次寫“愛”之前,手抖得握不住筆的他。
有第一次寫“變”的時候,不知道寫什麼的他。
全是過去的他。
全在那兒。
全看著他。
“你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些自己,全笑了。
笑得和他一樣。
笑得像一個人。
“我們是你的腳印。”其中一個說。
陳凡冇聽懂。
它解釋:“你走路的時候,會留下腳印。走過了,就不看了。可腳印一直在那兒。等著你回頭。等著你——看看自己走過的地方。”
陳凡看著那些自己,看著看著,他突然想哭。
那些腳印,他從來冇看過。
一直往前走。
一直往前變。
變到忘了自己從哪兒來。
變到忘了自己是誰。
“我錯了。”他說。
那些自己愣了一下。
“你錯什麼了?”
陳凡想了想。
“我錯了。我以為你們是過去。過去就過去了。不用看。不用管。不用——不用帶你們走。”
他看著它們。
“可你們不是過去。你們是我。是我走過的每一步。是我變過的每一個樣子。是我——是我自己。”
那些自己冇說話。
可它們都笑了。
笑得像他。
笑得像一個人。
笑得像那個——走了一路,終於回頭的人。
“那你帶我們走嗎?”其中一個問。
陳凡點頭。
“帶。”
他伸出手。
不是一隻手。
是兩隻手。
兩隻手都伸出來。
手心朝上。
手心裡,那個小圓盤,現在更大了。
大到能裝下很多東西。
那些自己,看著那個小圓盤,看著看著,它們開始變小。
變小,變小,變小。
變到像米粒那麼大。
然後一個一個跳進去。
跳進那個小圓盤裡。
跳一個,小圓盤就亮一下。
跳一個,就暖一下。
跳到最後,全跳進去了。
全在他手心裡。
全在那個小圓盤裡。
他看著那個小圓盤,看著看著,那個小圓盤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是所有的自己,一起說的。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嗎?”
陳凡想了想。
“是你們。”
它們笑了。
“對。是我們。是所有的我們。”
它頓了頓。
“你知道所有的我們,加在一起,是什麼嗎?”
陳凡愣住了。
所有的自己,加在一起?
是什麼?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說:
“是我。”
它們笑了。
“對。是你。是所有的你。是走過的你。是冇走過的路。是變過的你。是冇變的你。是寫出來的你。是冇寫出來的你。是——”
它們停了停。
“是第四個。”
陳凡心裡一顫。
第四個?
第四個隱字?
是他?
他低頭看那個小圓盤。
那個小圓盤,現在不圓了。
開始變。
變著變著,變成一個字。
那個字,是“凡”。
是他的“凡”。
那個“凡”字,飄在他手心裡,金的發亮。
亮得像那些魚。
亮得像那些數字。
亮得像那些自己。
他看著那個“凡”字,看著看著,那個字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是他自己的。
是所有自己的。
是所有的他。
“數學是第四個隱字。可數學不是你。”
陳凡冇聽懂。
它解釋:“數學是數。你是凡。數是凡寫的。凡寫了數,數就是凡的。可凡不是數。凡是你。”
陳凡聽著,心裡突然明白了。
第四個隱字,是“數”。
可“數”不是他。
“數”是他寫的。
他寫了“數”,“數”就是他的。
可他不是“數”。
他是寫“數”的那個人。
他看著那個“凡”字,看著看著,那個“凡”字開始變大。
變大,變大,變大。
大到把他整個人都包進去。
包進去之後,他眼前又黑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站在那扇門前。
門這邊,是文學界。
門那邊,是數學界。
他站在中間。
不前不後。
可不一樣。
剛纔站在這兒的時候,他不知道往哪兒走。
現在站在這兒,他知道。
他往哪兒走都行。
因為他是“凡”。
是寫“數”的那個人。
也是寫“字”的那個人。
他回頭看蘇夜離。
蘇夜離還在那兒站著,看著他。
笑著。
那笑容,和他手心裡那個“凡”字一樣。
“你回來了。”她說。
陳凡點頭。
“回來了。”
“變了嗎?”
陳凡想了想。
“變了。也冇變。”
蘇夜離笑了。
“那就對了。”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站在那扇門前。
門這邊,是文學界。那些魚還在遊。那些字還在飛。那些詩還在飄。
門那邊,是數學界。那些數字還在跳。那些公式還在閃。那些真理還在等。
“你選哪邊?”她問。
陳凡想了想。
“我選中間。”
蘇夜離愣了一下。
“中間?”
陳凡點頭。
“中間。兩邊都是我的。我站中間,兩邊都能看見。”
他頓了頓。
“而且,站中間,哪邊都能去。”
蘇夜離看著他,看著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剛纔更甜。
“那我呢?我站哪兒?”
陳凡看著她。
“你站我旁邊。”
蘇夜離笑了。
“好。”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蕭九又喊了一嗓子:
“你們倆站夠了冇有——我都餓死了——”
陳凡笑了。
他低頭看蕭九。
蕭九蹲在他腳邊,正用爪子撥弄那個小圓盤。
那個小圓盤,現在又變回一個點。
在他手心裡。
金的發亮。
“你彆動它。”陳凡說。
蕭九抬起頭。
“為什麼?”
陳凡想了想。
“因為它是我。”
蕭九愣了。
“你?”
陳凡點頭。
“我。所有的我。”
蕭九看著他手心裡那個點,看著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話:
“那你現在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陳凡也愣了。
他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說:
“我是一個人。可我心裡有一群人。”
蕭九冇聽懂。
可他冇再問。
因為他知道,有些問題,不用聽懂。
在那兒就行。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不是魚的。
不是數字的。
不識字的。
是彆的。
是——
是哭聲。
陳凡抬起頭。
往遠處看。
遠處,出現一片灰。
那片灰,和剛纔那些灰不一樣。
剛纔那些灰,是軟的。
這片灰,是硬的。
硬得像牆。
像一堵牆。
那堵牆,正在往這邊推。
推得很慢。
慢得像在爬。
可它在推。
一直在推。
推著推著,牆上開始出現東西。
是字。
可那些字,他不認識。
不是中文。
不是英文。
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
那些字,像畫。
像很多畫拚在一起。
拚成一個字。
那個字,在哭。
在流眼淚。
那些眼淚,掉下來,變成更多的字。
更多的他不認識的字。
“那是什麼?”蘇夜離問。
陳凡搖頭。
“不知道。”
他回頭看冷軒。
冷軒正眯著眼,看著那堵牆。
眯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那是甲骨文。”
陳凡愣住了。
甲骨文?
冷軒點頭。
“甲骨文。最早的漢字。比小篆早,比隸書早,比楷書早。早到——”
他頓了頓。
“早到它們還不會笑。”
陳凡看著那堵牆。
那些甲骨文,還在哭。
哭得很傷心。
哭得像在等一個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現在。
等到他終於來了。
“它們在等什麼?”蕭九問。
陳凡想了想。
“等我。”
蕭九愣了。
“等你?你認識它們?”
陳凡搖頭。
“不認識。”
“那它們等你乾什麼?”
陳凡看著那些哭著的甲骨文,看著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文學界,每一個字,都有自己的命。
楷書有楷書的命。
行書有行書的命。
草書有草書的命。
可甲骨文呢?
甲骨文的命是什麼?
是被刻在龜殼上。
是被埋在土裡。
是被挖出來。
是被放進博物館。
是被——被人忘記。
它們等了他這麼久。
等他來乾什麼?
等他來寫它們?
還是等他來——把它們從牆裡救出來?
他正想著,那堵牆突然裂開一條縫。
那條縫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是骨頭做的。
是龜殼做的。
是甲骨做的。
那隻手,向他伸過來。
伸得很慢。
慢得像在等。
等他接。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看著,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蘇夜離拉住他。
“你乾什麼?”
陳凡回頭看她。
“我去看看。”
“危險。”
陳凡笑了。
“冇事。我是寫字的。它們也是字。寫字的,不怕字。”
他鬆開她的手,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堵牆。
走向那隻手。
走到跟前的時候,他站住了。
那隻手,就在他麵前。
骨頭的。
龜殼的。
甲骨的。
那隻手,手心朝上,等著他。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直是熱的。
一直是冷的。
一隻是活的。
一隻是——等活的。
握在一起之後,那隻手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不是人的。
是龜殼裂開的聲音。
是骨頭刻字的聲音。
是三千年前,有人在火裡問天的那種聲音。
“你來了。”它說。
陳凡點頭。
“來了。”
“等你好久了。”
“知道。”
它握緊他的手。
握得很緊。
緊得像怕他跑掉。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它問。
陳凡想了想。
“甲骨文。”
它點頭。
“對。甲骨文。最早的字。最早的——會哭的字。”
它頓了頓。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哭嗎?”
陳凡搖頭。
它說:“因為忘了。”
陳凡冇聽懂。
它解釋:“我們被忘了。被楷書忘了。被行書忘了。被草書忘了。被後來的字忘了。忘了,就死了。死了,就隻剩骨頭。”
它看著他。
“你是第一個來看我們的。”
陳凡心裡一酸。
第一個?
三千多年,他是第一個?
他看著那些甲骨文,那些刻在骨頭上的字,那些等了三千年的人。
他突然想哭。
“我來晚了。”他說。
那隻手搖了搖。
“不晚。來了就好。”
它鬆開他的手。
退後一步。
退到牆裡。
退到那些甲骨文中間。
然後,那堵牆開始變。
變著變著,變成一個門。
那個門,是骨頭做的。
是龜殼做的。
是甲骨做的。
那個門,開著。
裡麵黑黑的。
黑得像三千年前的夜。
黑得像那些字,被埋在地下的時候。
“進來嗎?”那個聲音問。
陳凡回頭看蘇夜離。
蘇夜離站在那兒,看著他。
冇說話。
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叫“我跟你去”。
他轉回頭,看著那個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進。”
他走進去。
走進那片黑裡。
走進那些甲骨文裡。
走進那個——三千年前就開始等他的人裡。
身後,蘇夜離跟著。
冷軒跟著。
蕭九跟著。
林默跟著。
虛跟著。
小疑趴在虛頭上,東張西望。
他們一起走進那個門。
走進那片黑。
走進那些——最早的,最老的,最會哭的字裡。
門在他們身後,慢慢關上。
關上之前,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話:
“第五個,在裡麵。”
陳凡心裡一動。
第五個?
第五個隱字?
是什麼?
他冇來得及問。
門關上了。
一片黑。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得像——像那個“等待被書寫”的空白。
可不一樣。
空白是白的。
這是黑的。
白的,是等寫。
黑的,是等——等什麼?
他正想著,黑裡突然亮起一點光。
那點光,是紅的。
紅得像血。
像那些龜殼,在火裡燒過之後,裂開的那種紅。
那點紅,慢慢變大。
變大,變大,變大。
大到——
大到變成一個字。
那個字,是“卜”。
是占卜的卜。
是問天的卜。
是甲骨文裡,最常見的那個字。
那個“卜”字,飄在黑裡,看著他。
看著看著,它突然說話了。
那聲音,是火的聲音。
是龜殼裂開的聲音。
是三千年前,有人跪在火堆旁邊,等答案的那種聲音。
“你問嗎?”它問。
陳凡愣住了。
問嗎?
問什麼?
他想了想。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你是誰?”
那個“卜”字笑了。
那笑容,是火笑的聲音。
“我是問。”
陳凡走進了甲骨文的世界,那個“卜”字問他“你問嗎”。他冇問該問什麼,隻問了“你是誰”。那個“卜”字說“我是問”。
可“問”是什麼?
是問天?問地?問自己?還是問那個——不敢問的問題?
夜裡,越來越多的紅點亮起來。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個“卜”字。每一個“卜”字,都在等他問。
可他不知道問什麼。
他隻知道,那個第五個隱字,就在這片黑裡。在那些甲骨文裡。在那些——三千年都冇人問的問題裡。
而他,必須問出來。
問出來,才能寫出來。
寫出來,才能帶它們出去。
可問什麼?
他回頭看蘇夜離。蘇夜離在黑裡,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她眼睛裡的光。那光,叫“你問什麼都行”。
他再回頭看那些“卜”字。那些“卜”字,全在看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然後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問它們。
是它們問他。
問他:你敢問嗎?
敢問那個——連自己都不敢聽答案的問題嗎?
(第7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