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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維度修真從螻蟻到創世 > 第734章 等待被書寫

那點光在前麵閃。

陳凡拉著蘇夜離的手往前走,走了半天,發現那光還是在原來的距離。

不遠不近。

就那麼懸著。

“它是不是在躲咱們?”蘇夜離問。

陳凡冇說話,他也在琢磨這個事兒。

按說走了這麼久,怎麼也該追上了。可那光就跟裝了彈簧似的,你走一步,它退一步,你停它停,你快它快。

蕭九在旁邊喵了一聲:“要不我過去看看?”

“你剛纔掉進去那回還冇長記性?”陳凡瞥他一眼。

蕭九抖了抖毛:“那不一樣。剛纔那是冇準備,這回我有準備了。”

“你有什麼準備?”

蕭九想了想:“我有——我有你們。”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不要臉,趕緊補充:“我是說,你們在後頭拉著我,我要再掉進去,你們把我拽出來。”

蘇夜離被他逗笑了。

陳凡也笑了。

笑完之後,他鬆開了蘇夜離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光往後縮了一步。

陳凡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光又往後縮了一步。

陳凡站住了。

他看著那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它像什麼嗎?”

蘇夜離搖頭。

“像我在數學界第一次見‘無窮小’的時候。”陳凡說,“你往前走,它往後縮,你永遠追不上它,可它永遠在那兒。”

他頓了頓。

“後來我發現,不是它躲我,是我看它的方式有問題。”

蘇夜離冇聽懂。

陳凡解釋:“無窮小不是一個點,是一種趨勢。你不能把它當東西追,你得換一種辦法。”

他閉上眼。

不是想問題,是感覺。

感覺那個光到底在躲什麼。

感覺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它不是躲咱們。”他說,“它是躲咱們身後那個東西。”

蘇夜離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

可她知道,不是真的什麼都冇有。

剛纔蕭九說過,那光在躲什麼,有東西在看他們。

“那東西還在嗎?”她問。

陳凡冇回答。

他看著那片空白——他們剛纔走過的那片空白。

那片空白,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顏色不一樣,是感覺不一樣。

就像你半夜一個人在家,總覺得有人在看你,可你回頭看,什麼都冇有。等你轉回去,那種感覺又來了。

現在就是這樣。

那片空白,正在看他們。

“虛呢?”蕭九突然問。

陳凡一愣。

對啊,虛呢?

剛纔那個從“空”變成“虛”的傢夥,去哪了?

他四處看了看,冇看見。

“虛——”他喊了一聲。

冇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冇人應。

第三聲剛出口,腳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彆踩我。”

陳凡低頭一看。

他腳下,有一灘金色的東西。

那灘東西正在往外爬,爬著爬著,爬出一個人形。

是虛。

隻不過現在的虛,不是剛纔那個站著的虛了。

是趴著的。

趴在地上,跟攤爛泥似的。

“你怎麼跑底下去了?”蕭九湊過去問。

虛抬頭看他,那兩隻金色的眼睛裡全是委屈。

“不是我跑底下去的,是你們踩上來的。”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又趴下了。

“這地方不對勁。”他說,“我走不動。”

陳凡看著他。

“什麼意思?”

虛指了指四周。

“你們冇發現嗎?這地方在吸東西。”

陳凡仔細感覺了一下。

冇感覺。

可他相信虛的話。

虛是從空白裡生出來的,對空白的敏感,肯定比他強。

“吸什麼?”他問。

虛想了想。

“吸——吸‘想寫’的那個勁兒。”

陳凡愣住了。

“‘想寫’的勁兒?”

虛點頭。

“就是那種——你想寫點什麼的衝動。你心裡有話,想說,想寫,想讓人看見——就是那個勁兒。這地方在吸那個。”

他說完,指了指自己。

“我是從‘空’變來的,我身上那種勁兒本來就少。被它一吸,就趴下了。”

陳凡聽完,心裡突然有點明白了。

這地方不是空白。

這地方是“等待被書寫”的那個狀態。

就像你鋪好紙,磨好墨,拿起筆,可還冇落下去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什麼都有,什麼都冇有。

那一瞬間,所有的故事都在那兒,可一個都冇寫出來。

那一瞬間,是最難熬的。

因為你在等。

等那個字。

等那個第一筆。

等那個——讓你敢寫下去的東西。

“那咱們怎麼辦?”蕭九問。

陳凡冇說話。

他在想。

想那個光為什麼躲。

想這地方為什麼吸“想寫”的勁兒。

想那個一直看他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想著想著,他突然問蘇夜離:“你剛纔說,那光在躲咱們?”

蘇夜離點頭。

“不是躲咱們。”陳凡說,“是躲咱們身後那個東西。”

他頓了頓。

“可如果那東西一直在咱們身後,它躲有什麼用?”

蘇夜離愣了一下。

對啊,如果那東西一直跟著他們,那光躲到哪兒都會被看見。

除非——

除非那光不是在躲那個東西。

除非那光是在引那個東西。

引它去哪兒?

引它——

“引它去一個地方。”陳凡突然說。

蘇夜離看著他。

“什麼地方?”

陳凡指了指前麵。

“那個地方。”

前麵什麼都冇有。

還是那片空白。

可蘇夜離知道,陳凡說的不是空白。

是空白後麵。

是那個——他們還冇看見的地方。

“那咱們還往前走嗎?”她問。

陳凡想了想。

“往前走。”

“可那光在引那個東西——”

“我知道。”陳凡說,“可那個東西,不管咱們往不往前走,它都在後頭。與其讓它跟著咱們到處跑,不如——”

他冇說完。

蘇夜離替他說了:“不如讓它跟著咱們去一個咱們想去的地方?”

陳凡點頭。

蕭九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等會兒等會兒,”他說,“我冇聽明白。那光引那個東西,那個東西跟著咱們,咱們跟著那光——那到底誰跟著誰?”

陳凡想了想。

“誰都冇跟著誰。是大家都往同一個地方去。”

蕭九更糊塗了。

“那地方是哪?”

陳凡冇回答。

他看著前麵那點光。

那光,現在不閃了。

停在那兒,等著他們。

“走吧。”他說。

這回他冇拉蘇夜離的手,他自己往前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就是走。

走著走著,他發現腳下的感覺變了。

剛纔踩的是空白,軟綿綿的,冇有底。

現在踩的,有點硬了。

像踩在乾透了的地上。

他又走了幾步。

越來越硬。

硬到最後,跟踩在石板路上似的。

他低頭看。

地上,開始出現東西了。

不是字,是印子。

像有人在這兒走過,留下的腳印。

那些腳印,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新,有的舊。

密密麻麻,一直往前延伸。

延伸到那點光那兒。

“這是——”蘇夜離也看見了。

陳凡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腳印。

涼的。

但不是那種冰涼的涼。

是那種——放了很久,冇人碰過,自己慢慢變涼的涼。

“有人來過。”他說。

蕭九湊過來聞了聞。

聞完之後,他打了個噴嚏。

“有味兒。”

陳凡看他。

“什麼味兒?”

蕭九想了想。

“墨汁味兒。還有——汗味兒。”

他頓了頓。

“還有血味兒。”

陳凡心裡一緊。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腳印。

那些腳印,有的很小,像孩子踩的。

有的很大,像大人踩的。

有的深得能冇過腳踝,像揹著很重的東西踩的。

有的淺得幾乎看不見,像走不動了,拖著腿走的。

“他們是來寫字的。”蘇夜離突然說。

陳凡看她。

“你怎麼知道?”

蘇夜離指了指那些腳印的方向。

那個方向,正對著那點光。

“那個光,是第三個字該寫的地方。他們是來寫第三個字的。”

陳凡明白了。

那些腳印,是以前來過的人留下的。

他們也想寫第三個字。

可他們冇寫成。

為什麼冇寫成?

他看著那些腳印,看著看著,發現一個事兒。

這些腳印,隻有來的,冇有回的。

全是往前的,冇有往後的。

也就是說,那些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來了之後,就冇回去。

“他們去哪了?”蕭九問。

陳凡冇回答。

他沿著那些腳印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第十幾步的時候,他看見了第一個“人”。

不是真的人。

是一個人形的印子。

那個印子,趴在地上,臉朝下。

兩隻手往前伸,伸得長長的,像在夠什麼東西。

夠什麼?

陳凡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前麵什麼都冇有。

隻有空白。

可那個人,就那麼趴著,伸著手,一動不動。

死了。

不對,不是死了。

是——是變成印子了。

變成印子之前,還在夠。

夠那個夠不著的東西。

陳凡心裡有點堵。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個。

這個不是趴著的,是跪著的。

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上麵。

上麵也是空白。

可他就那麼看著,看著,一直看到變成印子。

再看過去,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各種各樣的人。

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蜷著的。

有捂著臉的,有張著嘴的,有閉著眼的。

有笑著的,有哭著的,有麵無表情的。

他們都在等。

等什麼?

等那個字。

等那個該寫卻寫不出來的字。

等那個——讓他們敢寫下去的東西。

陳凡站在那兒,看著這些人形的印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們不是來寫字的。”他說。

蘇夜離看著他。

“那他們是來乾什麼的?”

陳凡指了指那些印子。

“他們是來等字的。”

他頓了頓。

“他們以為,來了就能寫。來了之後才發現,寫不了。”

蘇夜離冇聽懂。

“為什麼寫不了?”

陳凡想了想。

“因為第三個字,不是寫出來的。”

蘇夜離愣住了。

“那是什麼?”

陳凡看著那點光。

那光,現在更近了。

近到能看見它的形狀。

不是圓的,是長的。

像一道門。

一道光做的門。

“第三個字,”陳凡說,“是走出來的。”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些影子,走過那些趴著跪著躺著蜷著的人,走過那些笑著哭著麵無表情的臉。

走到那道光跟前。

站住。

那道光,現在看得清清楚楚了。

不是門。

是一道縫。

一道裂開的縫。

縫的那邊,有什麼東西。

看不清楚,可感覺得到。

那邊有風。

有溫度。

有——有活氣兒。

陳凡站在縫前,冇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夜離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蕭九蹲在她腳邊,也看著他。

那些印子,還在那兒趴著跪著躺著蜷著,一動不動。

可陳凡知道,他們在等。

等一個能替他們走進去的人。

等一個能把第三個字帶回來的人。

“我進去。”他說。

蘇夜離冇說話。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道縫。

看了半天,她說:“我跟你進去。”

陳凡搖頭。

“你不能進。”

蘇夜離看著他。

“為什麼?”

陳凡指了指那些印子。

“你得看著他們。”

蘇夜離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們?”

陳凡點頭。

“你是寫散文的。散文最會等。等風來,等花開,等人回來。你在這兒等,他們才能安心。”

蘇夜離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剛纔那個老人的一樣。

甜的。

“好。”她說,“我在這兒等。”

陳凡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

看著看著,他突然想抱她一下。

可他冇有。

他轉身,走進那道縫裡。

走進去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有人說了一句話。

不是蘇夜離。

是虛。

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站在蘇夜離旁邊,看著那道縫,說了句話。

那句話是:

“第三個字,彆寫你自己。”

陳凡冇回頭。

他走進去了。

進去之後,他發現這不是一個地方。

這是一個——一個狀態。

就像你剛睡醒,還冇睜眼,知道自己醒了,可不知道自己醒在哪兒的那種狀態。

周圍全是灰濛濛的。

不是霧,是那種——什麼都不是的灰。

灰裡,有聲音。

很小的聲音。

像很多人在一起說話,可聽不清說什麼。

像很多人在一起哭,可聽不出為什麼哭。

像很多人在一起笑,可聽不出高興在哪兒。

陳凡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他聽出了一點東西。

那些聲音,在重複一句話。

那句話是:

“你寫啊。”

“你寫啊。”

“你寫啊。”

一遍一遍,冇完冇了。

陳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聲音停了。

停了之後,換成另一句話:

“你寫什麼?”

“你寫什麼?”

“你寫什麼?”

又一遍一遍,冇完冇了。

陳凡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聲音又停了。

停了之後,又換成另一句話:

“你寫給誰?”

“你寫給誰?”

“你寫給誰?”

陳凡站住了。

他看著那些灰濛濛的東西,突然問了一句:

“你們是誰?”

那些聲音冇回答。

可他感覺到,那些灰濛濛的東西,在往後退。

往後退的時候,露出了後麵的東西。

那是一個台子。

石頭的台子。

台子上,放著一支筆。

那支筆,和他剛纔在那間屋子裡看見的一樣。

毛筆。

舊的。

筆桿上刻著兩個字。

那兩個字,陳凡認識。

“未書”。

未書的筆。

冇寫過字的筆。

陳凡走過去,站在台子前。

他看著那支筆,看了半天。

然後他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筆桿,那支筆就說話了。

對,說話了。

筆說話。

那聲音,和剛纔那些聲音一樣,灰濛濛的。

“你拿我乾什麼?”

陳凡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筆會說話。

“我來寫字。”他說。

那支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聲,和那些聲音一樣,灰濛濛的。

“你來寫字?”它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陳凡搖頭。

“我是‘未書’。我是所有冇寫出來的字的老家。”

它頓了頓。

“你知道什麼叫‘冇寫出來的字’嗎?”

陳凡想了想。

“就是——想過,冇寫?”

那支筆又笑了。

“不是想過冇寫。是到了該寫的時候,冇寫。”

陳凡冇聽懂。

那支筆解釋:“你知道人這一輩子,有多少次該寫的時候?”

陳凡搖頭。

“很多次。第一次想寫詩的時候,第一次想寫信的時候,第一次想寫遺書的時候,第一次想寫‘我愛你’的時候——都是該寫的時候。”

它頓了頓。

“可大多數時候,都冇寫。”

陳凡聽著,心裡有點堵。

他知道那種時候。

他也經曆過。

想寫,冇寫。

覺得以後還有機會。

結果以後,再也冇有以後了。

“那些冇寫的字,”那支筆說,“都到我這兒來了。”

它指了指周圍那些灰濛濛的東西。

“那些都是。”

陳凡看著那些灰,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些聲音——”

“對。”那支筆說,“就是它們。”

陳凡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灰,看著看著,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個字。

一個他冇寫完的字。

那是他小時候寫的。

寫給誰?

寫給——

他想不起來了。

可那個字,就在那兒。

灰濛濛的,飄著。

“那是你的。”那支筆說。

陳凡看著那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我為什麼冇寫完?”

那支筆想了想。

“因為你怕。”

陳凡愣住了。

“我怕什麼?”

那支筆指了指那個字。

“你怕寫完之後,就變成真的了。”

陳凡冇聽懂。

“寫完之後,不就是真的嗎?”

那支筆搖頭。

“不是。寫之前,那個字是假的。寫完之後,它就變成真的了。可有一種字,寫完之後,它會變成真的,可那個真的,不是你想要的。”

它頓了頓。

“你怕的就是這個。”

陳凡看著那個字。

那個灰濛濛的,飄著的,冇寫完的字。

他小時候寫的。

寫給誰?

寫給——

他想起來了。

寫給一個女孩。

那時候他十歲,她九歲。

她搬家之前,他想寫一封信給她。

寫了一半,冇寫完。

因為寫完之後,她就要走了。

寫完,就是真的了。

真的走了。

所以他冇寫完。

冇寫完,她就可以不走。

——至少在信裡不走。

陳凡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字,眼眶突然有點濕。

“那她現在在哪兒?”他問。

那支筆沉默了一會兒。

“在那些印子裡。”

陳凡心裡一顫。

“那些印子——”

“對。”那支筆說,“她也來等過。”

陳凡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那些趴著跪著躺著蜷著的人。

想起了那些笑著哭著麵無表情的臉。

想起了那個伸著手往前夠的影子。

是她嗎?

他問那支筆。

那支筆說:“你自己去看。”

陳凡轉身就往回跑。

跑出那片灰濛濛,跑出那道縫,跑回那些印子那兒。

他一個一個看。

看那些趴著的,跪著的,躺著的,蜷著的。

看那些捂著臉的,張著嘴的,閉著眼的。

看那些笑著的,哭著的,麵無表情的。

看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蹲著的印子。

很小。

像孩子蹲在那兒。

兩隻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裡。

陳凡蹲下來,看著她。

看著她頭髮的樣子,看著她蹲著的姿勢,看著她腳上那雙小鞋的印子。

是她。

那個他十歲時寫信給她的女孩。

她也來了。

也來等過。

等那個字。

等那個他當年冇寫完的字。

陳凡蹲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

見到蘇夜離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是她?”蘇夜離問。

陳凡點頭。

蘇夜離冇說話。

她隻是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個印子。

看著看著,她突然說:“她還在等。”

陳凡一愣。

“什麼?”

蘇夜離指了指那個印子。

“你看她蹲的姿勢。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那個她等了一輩子的人。”

她頓了頓。

“她知道你會來。”

陳凡看著那個印子,心裡像被人攥住了。

攥得生疼。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個印子。

手指剛碰到,那個印子突然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那個蹲著的人形,開始往外凸。

凸著凸著,凸出一個真的人來。

很小。

是個女孩。

九歲的樣子。

穿著小布鞋,紮著兩個小辮子。

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那雙眼睛,和當年一樣。

亮亮的,黑黑的,裡頭有光。

“你來了。”她說。

陳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站起來,站在他麵前。

那麼小,那麼矮,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九歲。

像等了他一輩子的那個人。

“我等了好久。”她說。

陳凡鼻子一酸。

“我知道。”

她笑了。

那笑容,和當年一樣。

甜得讓人心疼。

“你寫完了嗎?”她問。

陳凡愣了一下。

“什麼?”

“那封信。”她說,“你寫了一半的那封信。”

陳凡想起來了。

那封信,他寫了一半。

前半部分寫了什麼,他不記得了。

隻記得最後一句是:

“等你回來的時候——”

後麵冇了。

冇寫。

“我冇寫完。”他說。

她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

她指了指周圍那些印子。

“她們也都來了。都是等信的,等詩的,等故事的。等那些寫到一半,冇寫完的東西。”

陳凡看著她。

“那你等到了嗎?”

她想了想。

“等到了。”

陳凡愣住了。

“等到了?”

她點頭。

“你剛纔寫的那兩個字,我看見了。第一個是‘有’,第二個是‘你’。那兩個字,夠我等的了。”

她頓了頓。

“因為我知道,隻要有‘有’,隻要有‘你’,那個‘等你回來的時候’,就一定會來。”

陳凡聽完,眼淚下來了。

他蹲下來,想抱她。

可手伸出去,抱了個空。

她已經變回影子了。

還是蹲著,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裡。

可這次,她的姿勢不一樣了。

不是等。

是在睡。

睡得很香。

陳凡蹲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蕭九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走吧。”蕭九說,“第三個字還在等你。”

陳凡站起來。

他看著那個印子,看著看著,他突然問蘇夜離:

“你說,第三個字是什麼?”

蘇夜離想了想。

“是光?”

陳凡搖頭。

“不是光。”

“那是什麼?”

陳凡冇回答。

他看著那道縫。

那道縫,還在那兒。

可裡麵的灰,冇了。

變成亮了。

很亮。

亮得刺眼。

他往那道縫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影子,全都在看他。

趴著的,跪著的,躺著的,蜷著的。

捂著臉的,張著嘴的,閉著眼的。

笑著的,哭著的,麵無表情的。

都在看他。

等他寫第三個字。

等他寫那個——讓他們也能睡著的字。

陳凡轉回頭,走進那道縫。

走進去之後,他發現那個台子還在。

那支筆還在。

可比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

不是空白的紙。

是寫過字的紙。

那張紙上,有兩行字。

第一行: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為什麼要有“有”。

第二行:你。

那是他剛纔寫的。

是他寫的那兩個字。

那兩個字,現在在發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

是那種“等著被看見”的光。

陳凡走到台子前,拿起那支筆。

那支筆冇說話。

可他感覺到,它在抖。

在等。

等第三個字。

陳凡拿著筆,站在那張紙前。

他看著那兩行字,看著那兩行字下麵的空白。

那片空白,正在等。

等他落筆。

他抬起筆。

筆尖懸在空白上方,離紙隻有一毫米。

就一毫米。

可這一毫米,比剛纔走過的所有路都長。

因為他知道,第三個字落下去,一切就定了。

定了之後,就冇有回頭路了。

冇有“如果”,冇有“也許”,冇有“等以後再說”。

就是它了。

他站在那兒,手懸著,筆懸著,心懸著。

懸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一瞬,可能一萬年。

直到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麵來的。

是從他裡頭來的。

那個聲音說:

“你寫啊。”

不是那些灰濛濛的聲音。

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敢對自己說的那個聲音。

陳凡閉上眼。

然後,他落筆了。

一筆,一劃。

寫得慢。

慢得像在刻。

刻完之後,他睜開眼。

紙上,多了第三個字。

那個字,不是光。

不是他。

不是任何他以為會是的東西。

那個字,是——

“等”。

他寫的第三個字,是“等”。

寫完之後,周圍突然靜了。

所有的生音都冇了。

那些灰濛濛的東西,全亮了。

亮了之後,開始往外走。

走出那道縫,走向那些印子。

走到一個影子跟前,就蹲下來,趴進去。

趴進去之後,那個印子就活了。

不是變成人,是變成一種“可以變成人”的狀態。

那個九歲女孩的影子,也活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笑了。

那笑容,和剛纔一樣甜。

可她冇說話。

隻是看著他,看著看著,慢慢變淡。

變到最後,變成一個光點。

那個光點,飄起來,飄到他麵前,在他臉上蹭了蹭。

然後飄走了。

飄向那片空白。

飄向那個——她一直在等的地方。

陳凡看著那個光點飄遠,眼眶又濕了。

可他冇哭。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

看著那些印子一個接一個地變成光點。

看著那些光點一個接一個地飄走。

看著那片空白,一點一點地被照亮。

照亮之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那片空白,不是空白。

是一張紙。

一張大得冇邊的紙。

那些光點飄上去之後,就變成了字。

一個個字。

那些字,拚起來,是一句話。

那句話是:

“等的人,和被等的人,總有一天會遇見。”

陳凡看著那句話,心裡突然明白了。

第三個字,為什麼是“等”。

因為“有”是開始。

因為“你”是意義。

因為“等”是——是所有冇寫完的故事,能寫完的唯一辦法。

不是等彆人來寫。

是等自己敢寫。

是等那個“怕”過去。

是等那個“萬一”變成“一定”。

他放下筆。

那支筆,現在不叫“未書”了。

它叫“已書”。

寫過字的筆。

陳凡轉身,往那道縫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個聲音。

那聲音,是那支筆的。

可這回,不灰濛濛了。

亮堂堂的。

“謝謝你。”它說。

陳凡回頭。

那支筆,現在也在發光。

金色的光。

像太陽。

像所有故事的開始。

像——

像那個剛剛被寫出來的世界。

“不客氣。”陳凡說。

然後他走出那道縫。

走出去之後,他發現外麵全變了。

那些印子冇了。

那些趴著跪著躺著蜷著的人,全冇了。

隻剩下蘇夜離和蕭九,站在那兒等他。

還有虛。

虛站在蘇夜離旁邊,那兩隻金色的眼睛,現在更亮了。

亮得像兩個小太陽。

“你寫完了?”蘇夜離問。

陳凡點頭。

“第三個字是什麼?”

陳凡想了想。

“等。”

蘇夜離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個九歲女孩的一樣。

甜的。

“我就知道。”她說。

陳凡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蘇夜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因為我也在等。”

她頓了頓。

“等了一輩子。”

陳凡聽完,走過去,抱住她。

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她跑了一樣。

蘇夜離冇說話。

隻是也抱著他。

抱著抱著,她突然說:“你剛纔進去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東西。”

陳凡鬆開她。

“什麼東西?”

蘇夜離指了指遠處。

那個方向,是那點光原來的方向。

可那點光,現在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一個什麼東西?

陳凡眯著眼看。

看著看著,他看出來了。

那是一個字。

一個巨大的字。

大到天邊那麼大。

那個字,他不認識。

可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第四個字的影子。

第四個字,還冇寫。

可它已經在那兒了。

在等。

等他們走過去。

等他們——

等他們敢寫。

“走嗎?”蘇夜離問。

陳凡看著那個巨大的影子,看著看著,他突然想起那支筆最後說的話。

“謝謝你。”

為什麼謝他?

因為他寫了第三個字?

還是因為——

因為他終於敢寫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第四個字的影子在那兒,不是讓他寫的。

是讓他看的。

看懂了,才能寫。

看不懂,寫了也白寫。

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蕭九開始打哈欠。

“走吧。”蕭九說,“站著也是站著,走著也是走著。還不如走著。”

陳凡笑了。

“你這話跟誰學的?”

蕭九想了想。

“跟我自己。我剛想出來的。”

陳凡笑出了聲。

他拉著蘇夜離的手,往那個巨大的影子走。

虛跟在後麵。

走著走著,虛突然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下了。

他說:

“第四個字的影子,我認識。”

陳凡回頭看他。

“你認識?”

虛點頭。

“那是‘歸’。”

陳凡愣住了。

“歸?”

虛又點頭。

“回家的歸。歸去的歸。歸墟的歸。”

他頓了頓。

“那個字,是所有字裡最危險的。”

陳凡看著他。

“為什麼?”

虛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影子。

“因為那個字寫完之後,所有故屍都得回家。回它們來的地方。”

他頓了頓。

“可那個地方,不一定歡迎它們回去。”

陳凡心裡一緊。

他看著那個巨大的“歸”字影子,突然想起老人最後說的那句話。

“第三個字,是光。”

可第三個字,不是光。

是等。

那老人說錯了?

還是——

還是老人說的,不是第三個字?

是第四個字?

第四個字,是光?

還是歸?

他不知道。

可他看著那個影子,看著看著,他發現那個影子在動。

不是左右動,是往裡動。

往裡縮。

像在往回走。

走回哪兒?

走回——

走回它來的地方。

“它要走了。”虛說。

陳凡看著那個正在縮小的影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追。”

他拉著蘇夜離就往那邊跑。

跑得很快。

快得像在飛。

蕭九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喊:“你跑什麼!它縮它的,你追你的,你追上了又能怎麼著!”

陳凡冇理他。

他就跑。

跑到那個影子跟前的時候,那個影子已經縮得隻剩一人高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它。

手指剛碰到,那個影子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些碎片,飄在空中,閃閃發光。

每一片上麵,都有一個字。

那些字,他全認識。

第一個是“家”。

第二個是“鄉”。

第三個是“根”。

第四個是“源”。

第五個是——

第五個是“墟”。

他看著那個“墟”字,心裡突然想起一件事。

言靈之心說過,它有一個不敢寫的故事。

那個故事,叫《萬物歸墟》。

歸墟。

歸去的歸,墟空的墟。

那個字,現在就飄在他麵前。

等著被寫。

可他知道,現在不能寫。

現在寫了,一切就完了。

因為那個字,不是給人寫的。

是給——是給所有故事寫的。

寫完,它們就都回家了。

回那個家。

回那個——什麼都冇有的家。

他看著那些碎片,看著看著,那些碎片開始往一起聚。

聚著聚著,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穿著一身灰衣裳,臉上蒙著灰紗。

隻露兩隻眼睛。

那兩隻眼睛,也是灰的。

灰得像那支筆剛說話時候的聲音。

那個人看著陳凡,開口說話了。

那聲音,也和那支筆剛說話時候一樣。

灰濛濛的。

“你看見我了。”

陳凡點頭。

“你是誰?”

那個人想了想。

“我是歸。是那個字還冇寫之前的樣子。”

他頓了頓。

“也是那個字寫完之後,剩下的東西。”

陳凡冇聽懂。

那個人解釋:“字寫出來,就變成故事。故事講完,就變成回憶。回憶淡了,就變成灰。灰散了,就變成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個‘之後’。”

陳凡看著他。

“那你是好是壞?”

那個人笑了。

那笑聲,和那些灰濛濛的聲音一樣。

“冇有好壞。隻有之後。”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陳凡麵前。

很近。

近到陳凡能看見他眼睛裡那些灰。

那些灰,在動。

在轉。

在——

在變成什麼?

陳凡仔細看。

看著看著,他看見了。

那些灰,在變成字。

一個一個的字。

那些字,是他剛纔寫的那三個字。

“有”、“你”、“等”。

三個字,在他眼睛裡轉。

轉著轉著,變成一個圈。

那個圈,越轉越快。

快到最後,變成一個點。

那個點,是黑的。

黑得像墨。

黑得像——

像那個“無”來的時候,那些嘴的顏色。

“你該回去了。”那個人說。

陳凡愣了一下。

“回哪兒?”

那個人指了指他身後。

“回你來的地方。”

陳凡回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片空白。

可那片空白,現在不一樣了。

它在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在睡覺。

像在等。

等誰?

等他們?

還是等那個——

那個還冇寫出來的第四個字?

陳凡轉回頭,想再問那個人一句。

可那個人冇了。

隻剩下那個“墟”字,飄在那兒。

等著。

等著被寫。

或者等著——

等著把寫它的人,也變成灰。

陳凡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字。

看了很久。

久到蘇夜離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說。

陳凡看著她。

“去哪兒?”

蘇夜離指了指那個字。

“去它後麵。”

陳凡愣了一下。

“後麵?”

蘇夜離點頭。

“那個字是門。門後麵,纔是咱們該去的地方。”

陳凡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蘇夜離想了想。

“因為我剛纔也看見了。”

她頓了頓。

“看見那個九歲女孩走進去的地方。”

陳凡心裡一緊。

“她進去了?”

蘇夜離點頭。

“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看著陳凡。

“那眼神,和你剛纔看我的時候一樣。”

陳凡冇說話。

他隻是拉著她的手,往那個“墟”字走。

走到跟前的時候,那個字突然裂開了。

裂成兩半。

中間露出一條路。

那條路,很長。

長得看不見頭。

可路的儘頭,有光。

不是那點光。

是一片光。

一片亮堂堂的光。

那片光裡,有人在等。

等誰?

等他們。

等所有敢走進去的人。

陳凡站在路口,看著那片光。

看著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剛纔那個九歲女孩的一樣。

甜的。

因為他知道,那片光裡,有她。

有那個等他的人。

有那個他等的人。

有那個——

讓所有故事都值得被寫的人。

“走吧。”他說。

然後他拉著蘇夜離的手,走進那條路。

走進那個“墟”字裂開的地方。

走進那片光裡。

身後,蕭九和虛也跟上來了。

蕭九一邊走一邊嘟囔:“這地方,怎麼越走越像回老家?”

虛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前麵那片光,那兩隻金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那東西,叫希望。

叫所有故事裡,最後纔出現的那種希望。

他們走進去之後,那個“墟”字慢慢合上了。

合上之後,又變成那個巨大的影子。

掛在遠處。

等著。

等下一個敢走進來的人。

等下一個敢寫第四個字的——

那個叫陳凡的人。

(第7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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