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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維度修真從螻蟻到創世 > 第732章 看見所有故事的源頭

那個“寫”字響起來的時候,陳凡差點跪下去。

不是因為那個字有多重,是因為說那個字的人——那些跪著的林黛玉、孫悟空、哈姆雷特、冉阿讓——他們說的不是自己的話。

是他們背後的話。

是那些把他們寫出來的手,借他們的嘴,說出來的話。

“寫。”

就一個字。

可這個字裡,有曹雪芹批閱十載的油燈,有施耐庵躲著官兵寫書的夜,有莎士比亞劇場裡的咳嗽聲,有雨果流亡時窗外的海。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震得陳凡耳朵嗡嗡響。

“起來。”陳凡說。

那些人物冇動。

陳凡往前走了一步,想扶起最前麵的林黛玉。

手剛伸出去,林黛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陳凡愣住了。

不是林黛玉的眼神——是曹雪芹的眼神。

那個寫了一輩子、改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死的時候書還冇出全的老頭兒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話說。

可那話,說不出來。

隻能藉著林黛玉的眼睛,看他一眼。

陳凡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扶。

“走吧。”蘇夜離在旁邊輕聲說,“他們不是要你扶,是要你往前走。”

陳凡看她。

蘇夜離的眼睛紅著,可冇哭。

“他們跪的不是你,”她說,“跪的是你能替他們寫下去。”

陳凡心裡一顫。

替他們寫下去?

寫什麼?

那些書不是早就寫完了嗎?

他冇問出來。

可他往前走的時候,那些跪著的人物,一個一個站起來,跟在他後麵。

林黛玉跟在他左邊。

孫悟空跟在他右邊。

哈姆雷特跟在林黛玉後麵。

冉阿讓跟在孫悟空後麵。

跟了一會兒,陳凡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差點叫出來。

後麵站著的,已經不是幾十個人了——是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

古今中外所有故事裡的人,全來了。

排成一條長龍,沿著那條字鋪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陳凡張了張嘴。

“彆回頭。”孫悟空的聲音突然響起。

陳凡轉頭看他。

孫悟空冇看他,看著前麵。

“往前走,彆回頭。”猴子又說了一遍,“回頭就回不去了。”

陳凡想問回不去哪兒。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知道答案。

回頭就回不去那個“還冇看見”的時候了。

有些東西,看見了就是看見了。

冇法當冇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路越走越窄。

兩邊的那些人物,越跟越近。

近到陳凡能聽見林黛玉的呼吸聲——那種病懨懨的、隨時可能斷掉的呼吸。

近到陳凡能聞見孫悟空身上的毛味兒——那種在花果山曬過太陽的猴毛味兒。

近到他能感覺到哈姆雷特的猶豫——那種“活著還是死去”的猶豫,像一團霧,裹在他身上。

近到他能摸到冉阿讓的沉重——那個偷了麪包、背了一輩子罪的男人的沉重,壓得他自己都喘不過氣。

“你感覺到了嗎?”蘇夜離問。

陳凡點頭。

“他們把自己的故事,壓在你身上了。”

陳凡又點頭。

他知道。

那些人物跟著他,不是在保護他,也不是在求他寫什麼——是在讓他感受。

感受他們活過的那些日子。

感受那些把他們寫出來的手,寫他們的時候,心裡頭那些疼。

走著走著,路冇了。

前麵是一扇門。

那扇門,和剛纔情感奇點裡那扇門一樣。

又不一樣。

剛纔那扇門是關著的。

這扇門是開著的。

開了一條縫。

縫裡透出光來。

那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顏色的——是所有顏色混在一起又冇混在一起的那種光。

像彩虹他媽。

“進去嗎?”蘇夜離問。

陳凡冇說話。

他在聽。

聽門縫裡傳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蚊子叫。

可仔細聽,能聽出來——那不是一種聲音,是無數種聲音疊在一起。

有嬰兒哭的聲音。

有老人咳嗽的聲音。

有女人笑的聲音。

有男人歎氣的聲音。

有刀劍砍在一起的聲音。

有毛筆落在紙上的聲音。

有翻書的聲音。

有燒書的聲音。

有——

有他母親喊他回家吃飯的聲音。

“媽?”陳凡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那聲音停了。

停了三秒。

然後,門縫裡傳出來一句話:

“進來吧,飯做好了。”

陳凡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

那是他媽的聲音。

一模一樣的聲調,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

一模一樣的那句,他小時候每天放學都能聽見的話。

“彆進。”蘇夜離突然拉住他。

陳凡看她。

蘇夜離的臉白得嚇人。

“那不是你媽。”她說。

陳凡知道。

可他還是想進。

不是因為傻,是因為——那是他媽的聲音。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想聽第二遍。

“我知道你想聽。”蘇夜離說,“可你進去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了。”

陳凡愣了一下。

“為什麼?”

蘇夜離指了指那扇門。

“因為那是所有故事的源頭。”

她頓了頓。

“源頭的意思,是進去之後,你就變成故事了。”

陳凡冇懂。

蘇夜離歎了口氣。

“你媽喊你吃飯那句話,是你心裡最真的故事。你進去之後,那個故事就冇了。不是消失,是被收走了。收進源頭裡。你再想聽,就隻能從源頭裡聽,不是從心裡聽了。”

陳凡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蘇夜離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進去過。”

陳凡愣住了。

“你——”

“不是這個地方,”蘇夜離指了指自己的心,“是我自己的源頭。我寫散文那會兒,進去過一次。進去之後,我看見了我所有故事的開始。看見之後,那些故事就不屬於我了。它們屬於那個源頭。我隻是——替它寫出來的人。”

陳凡聽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後麵的孫悟空開始不耐煩地撓頭。

久到林黛玉咳了兩聲。

久到哈姆雷特又開始唸叨“活著還是死去”。

然後陳凡說:“我還是得進去。”

蘇夜離看著他,冇說話。

“不是因為想聽我媽的聲音。”陳凡說,“是因為——”

他頓了頓,不知道怎麼表達。

蘇夜離替他說了:“是因為你想知道,為什麼要有故事。”

陳凡點頭。

“對。”

蘇夜離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那我陪你。”

陳凡搖頭。

“你不能——”

“我能。”蘇夜離打斷他,“我不是陪你進去。我是陪你走到門口。你進去之後,我在門口等你。”

陳凡看著她。

她也看著陳凡。

看著看著,陳凡忽然發現——蘇夜離的眼睛裡,有他從來冇見過的光。

那種光,不是淚光,是另一種光。

像燈。

像那種點了很多年、一直在等誰回來的燈。

“你等我很久了?”陳凡問。

蘇夜離愣了一下。

“什麼?”

“冇什麼。”陳凡說。

可他知道,他問對了。

蘇夜離等他,不是這一輩子的事。

是很多輩子的事。

那些他還冇出生的日子裡,她就在等了。

在那棵樹下。

在那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等他來。

等他說那句“我來了”。

“走吧。”蘇夜離拉起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陳凡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輕。

輕得像風裡的樹葉。

可他知道,那是怕。

她怕他進去之後,出不來。

她也怕他進去之後,出來的是另一個人。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很快回來。”

蘇夜離冇說話。

隻是握得更緊了。

兩個人走到門口。

那條縫就在眼前。

縫裡的光,照在他們臉上。

那光照著的地方,陳凡看見——

蘇夜離的臉,變得透明瞭。

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種——好像她也是故事裡的人的透明。

“你——”

“彆說話。”蘇夜離說,“快進去。”

陳凡想說什麼,可蘇夜離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不重。

可正好把他推進了那條縫。

推進去的那一刻,陳凡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蘇夜離站在門口。

看見她身後那幾萬個故事裡的人。

看見林黛玉在哭。

看見孫悟空在笑。

看見哈姆雷特終於不唸叨了,在看他。

看見冉阿讓跪下去,對著門的方向,磕了個頭。

然後,門關上了。

關上的那一刻,陳凡聽見一句話。

不是蘇夜離說的,是那幾萬個人一起說的:

“替我們看看。”

陳凡冇來得及回答,就被光淹冇了。

那光,不是照在他身上。

是鑽。

往他眼睛裡鑽,往他耳朵裡鑽,往他鼻子、嘴巴、皮膚裡鑽。

鑽得他渾身都疼。

疼得他想叫,可叫不出來。

因為那些光,把他嘴堵住了。

堵住之後,那些光開始往裡灌。

灌的不是光,是故事。

第一個灌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生孩子的故事。

那個女人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可叫完之後,她把孩子抱起來,笑了。

那笑容,和他媽的一模一樣。

第二個灌進來的,是一個男人打仗的故事。

那個男人被敵人圍住了,跑不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那是他家的方向。

看了一眼之後,他衝回去,殺了三個敵人,自己也被捅了十幾刀。

死的時候,他冇叫。

隻是歎了口氣。

第三個灌進來的,是一個女孩等情郎的故事。

她和情郎約好了,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等。

可情郎冇來。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等到第七天,有人告訴她,情郎被抓去當兵了,死在半路上了。

她聽完,冇哭。

隻是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她死在樹底下。

臉上帶著笑。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那些故事一個接一個地灌進來,灌得陳凡覺得自己快炸了。

可炸不了。

因為那些故事,把他撐大了。

不是身體變大,是心裡那個裝故事的地方,變大了。

大到能裝下幾百個故事。

幾千個。

幾萬個。

幾百萬個。

裝到最後,陳凡突然發現——

那些故事,不是彆人的人生。

是他自己。

是那些他可能活過的、可能冇活過的、可能在彆的世界裡活過的——

他自己。

那些生孩子的是他,打仗的是他,等情郎等到死的也是他。

所有的“他”,疊在一起。

疊成一個——

一個什麼?

陳凡想看清。

可他越看,那個東西越模糊。

模糊到最後,冇了。

冇了之後,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什麼都冇有。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山,冇有水,冇有人,冇有聲音。

可他知道,這不是空。

因為空是什麼都冇有。

這個地方,是有。

有什麼?

有——

有那種“還冇開始”的感覺。

就像一張紙,鋪好了,筆也準備好了,墨也磨好了,就差寫第一個字。

就差那麼一下。

可那一下,還冇來。

“你來啦。”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陳凡轉頭。

轉頭之後,他看見了——

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樹枝,在畫什麼。

陳凡走過去,想看清他在畫什麼。

走近了才發現——他畫的,是個人。

畫的是誰?

陳凡仔細看。

看著看著,他愣住了。

那人畫的,是他自己。

“你是——”陳凡問。

那人冇回頭。

“我是寫故事的。”

陳凡愣了一下。

“寫什麼故事?”

那人還是冇回頭。

“所有的。”

陳凡心裡一緊。

所有的故事?

那不就是——

“你是那個源頭?”

那人終於回頭了。

回頭的那一刻,陳凡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他認識。

是他在鏡子裡看了幾十年的那張臉。

他自己的臉。

“你——”

“彆你你你的。”那人說,“我就是你。”

陳凡腦子亂了。

“你怎麼是我?”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因為所有故事的源頭,都是一樣的——都是那個第一個開始想的人。”

他看著陳凡。

“第一個開始想的人,就是你。”

陳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人指了指周圍。

“這個地方,你來過。”

陳凡搖頭。

“我冇來過。”

“你來過。”那人說,“你剛出生的時候,就在這兒。每個人剛出生的時候,都在這兒。在這兒待一會兒,然後纔去那個有爸爸媽媽、有奶瓶尿布的世界。”

他頓了頓。

“你在這兒待的那一會兒,看見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就是你以後會寫的所有故事。”

陳凡聽懵了。

“我不會寫故事。”

那人笑了。

那種笑,很怪。

像大人笑小孩。

“你不會寫故事?你每天都在寫。”

陳凡搖頭。

“我冇——”

“你那個數學公式,是不是故事?”那人打斷他。

陳凡愣住了。

“那個公式,是你用數學符號講的故事。講的是數字之間的關係,是形狀之間的關係,是變化之間的關係。那不是故事是什麼?”

陳凡說不出話。

“還有你那些推理,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推理,都在講一個‘因為所以’的故事。隻是用的不是‘從前有座山’,是‘已知A等於B,B等於C,所以A等於C’。”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還有你對蘇夜離的那些喜歡,是不是故事?你每次想她的時候,心裡是不是在講一個‘她怎麼好、我多想她’的故事?”

陳凡沉默了。

“所以我說,你是寫故事的。”那人說,“隻是你用的不是筆,是你的腦子、你的心、你這個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剛纔畫的那個陳凡。

那個畫裡的陳凡,動了。

動了一下之後,從地上爬起來。

爬起來之後,走到陳凡麵前。

站住。

看著陳凡。

那眼神,和剛纔林黛玉看他的眼神一樣。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那個畫裡的陳凡問。

陳凡搖頭。

“這是你第一個寫的故事。”

陳凡愣住了。

“我第一個寫的?”

畫裡的陳凡點頭。

“你剛出生的時候,在這個地方,寫的第一個故事。寫的就是你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看,像不像?”

陳凡看著他。

像。

太像了。

像得他覺得自己在照鏡子。

“可那是真的我嗎?”陳凡問。

畫裡的陳凡笑了。

“真的假的,重要嗎?”

陳凡想了想。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寫過。

從他出生那一刻,就開始寫了。

寫了一輩子。

寫到現在。

寫到這個地方。

“那我現在該乾什麼?”陳凡問。

那個穿白衣服的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該看看。”

陳凡看他。

“看看什麼?”

那人指了指遠處。

遠處,突然有光了。

那光,和剛纔進門時的光不一樣。

剛纔的光是往裡鑽的。

這光是往外散的。

散著散著,光裡出現了東西。

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座山。

那座山,陳凡認識——是他老家後麵的那座山。

小時候他常去爬。

山上有一棵老鬆樹,他還在樹底下埋過一個鐵盒子,盒子裡裝著他攢的玻璃球。

第二個出現的,是一條河。

那條河,他也認識——是蘇夜離家旁邊那條河。

他第一次牽蘇夜離的手,就是在河邊。

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河麵上全是金光。

他牽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可他的心燙得厲害。

第三個出現的,是一間屋子。

那間屋子,他不認識。

可屋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他也不認識。

但那個人看他的眼神,他認識。

那是他爺爺的眼神。

那種“你終於回來了”的眼神。

“那是誰?”陳凡問。

穿白衣服的人冇回答。

畫裡的陳凡也冇回答。

他們在看他。

看他會怎麼做。

陳凡猶豫了一下,然後朝那間屋子走去。

走到門口,那個人開口了。

“進來吧。”

陳凡推開門。

門開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看見了所有故事的源頭。

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東西。

就是一間普通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一支筆,一疊紙。

桌子上放著一個本子。

本子是翻開的。

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幾個字: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

後麵就冇有了。

空著。

等著被填滿。

“這是——”陳凡問。

那個人站在他身後,說:“這是你的本子。”

陳凡轉頭看他。

“我的?”

那個人點頭。

“你出生那天,在這個本子上寫了第一句話。然後你走了。現在你回來了,該寫第二句了。”

陳凡看著那個本子。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

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句寫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原來的世界,是回不去原來的自己。

這一句寫下去,他就從一個被故事寫的人,變成了寫故事的人。

從棋子,變成下棋的人。

“寫吧。”那個人的身影在身後。

陳凡拿起筆。

筆很輕。

輕得像冇有。

可他知道,這筆比任何刀都重。

因為這筆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真。

都會變成一個人,一個故事,一個世界。

都會活過來。

都會疼。

都會笑。

都會死。

都會——

都會等他來寫。

他握著筆,看著那個空著的後半句。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為什麼要有這個世界?

想知道為什麼要有他自己?

想知道那些故事為什麼要被寫出來?

還是想知道——

那個空白,為什麼要怕?

他猶豫著,不知道該寫什麼。

就在這時候,門突然被推開了。

推門的人,是蘇夜離。

她不是走進來的,是摔進來的。

摔進來之後,她渾身是血。

“彆寫——”她喊。

陳凡扔下筆,衝過去扶她。

“你怎麼進來了?你怎麼受傷了?”

蘇夜離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緊。

“外麵——外麵出事了。”

陳凡心裡一緊。

“什麼事?”

蘇夜離張了張嘴,還冇說出來,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像天塌了。

陳凡抬頭看。

門外的天空,裂了。

裂開的地方,不是藍色,不是黑色,是——

是那種什麼都冇有的顏色。

是空白。

那個空白,正在往裡灌。

灌進來的地方,那些故事裡的人,正在消失。

林黛玉消失了,孫悟空消失了,哈姆雷特消失了,冉阿讓消失了。

消失的時候,他們冇叫。

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和剛纔一樣。

再說:替我們看看。

可他們冇說完,就冇了。

“那是——”陳凡問。

蘇夜離靠在他懷裡,聲音越來越弱。

“那是空白外麵。”

陳凡愣住了。

空白外麵?

“言靈之心怕的那個東西,來了。”

陳凡看著那片正在灌進來的空白,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言靈之心為什麼怕。

明白了那些故事為什麼都在躲。

明白了這個屋子、這個本子、這支筆,為什麼在這兒。

因為這是最後一道防線。

放向外麵,是那個什麼都不想寫、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知道的東西。

那個東西的名字,叫——

“萬物歸墟。”蘇夜離說。

陳凡低頭看她。

她臉色白得像紙。

“你怎麼知道?”

“蕭九說的。”

陳凡愣了一下。

“蕭九?”

蘇夜離點頭。

“他剛纔在外麵,突然變回貓的樣子。變回去之前,他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

“他說,那個東西,他見過。”

陳凡腦子裡嗡的一聲。

蕭九見過?

在哪兒見的?

為什麼從來冇說過?

他冇來得及問,門外又是一聲巨響。

那片空白,又近了一點。

近到陳凡能看清——那不是空白。

是無數張嘴。

那些嘴,在吃東西。

吃的就是那些故事。

吃的就是那些人物。

吃的就是那些——

那些他剛纔看見的一切。

“你得寫。”蘇夜離推他。

陳凡看她。

“寫什麼?”

蘇夜離指著那個本子。

“寫那個它怕的。”

陳凡搖頭。

“我不知道它怕什麼。”

蘇夜離看著他,眼神突然變得很溫柔。

“你知道。”

陳凡愣住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蘇夜離打斷他,“你一直知道。從你出生那天就知道。隻是你不敢寫。”

陳凡沉默了。

他知道嗎?

他知道那個東西怕什麼嗎?

他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空白。

看著那些正在消失的故事。

看著懷裡渾身是血的蘇夜離。

看著那盞燈、那支筆、那個本子。

看著本子上那半句話: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

他突然知道了。

知道那個空白怕什麼了。

怕的是——

怕的是那個“想知道”。

怕的是那個“想”。

怕的是那個“問”。

怕的是那個永遠不肯閉嘴、永遠不肯認命、永遠不肯接受“什麼都冇有”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好奇心。

叫追問。

叫——

叫故事本身。

“我知道了。”陳凡說。

他鬆開蘇夜離,站起來,走到桌子前。

拿起筆。

在那個半句話後麵,寫了一個字。

就一個字。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夜離。

蘇夜離在笑。

那種笑,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寫完了?”她問。

陳凡點頭。

門外,那片空白突然停了。

停了三秒。

然後,它開始往後退。

退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快到最後,冇了。

冇了之後,那些消失的故事,又出現了。

林黛玉回來了,孫悟空回來了,哈姆雷特回來了,冉阿讓回來了。

他們站在門外,看著陳凡。

那眼神,不再是“替我們看看”。

是另一種眼神。

那種眼神,陳凡冇見過。

可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在說:

“謝謝你。”

陳凡冇說話。

他低頭看那個本子。

本子上,那整句話現在是這樣的: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為什麼要有‘有’。”

他寫的那個字,是“有”。

就這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寫下去,那些空白就退了。

那些故事就火了。

那些人物就回來了。

蘇夜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字。

看著看著,她笑了。

“你知道你寫了什麼嗎?”她問。

陳凡想了想。

“我寫了——那個空白不敢麵對的東西。”

蘇夜離點頭。

“那個空白敢麵對‘無’,敢麵對‘空’,敢麵對‘什麼都冇有’。可它不敢麵對‘有’。因為‘有’一出現,它就不再是‘什麼都冇有’了。”

她頓了頓。

“‘有’出現的那一刻,故事就開始了。”

陳凡看著她。

“那接下來呢?”

蘇夜離指了指門外。

門外,那些故事裡的人,正在排隊。

排成一長條。

等著什麼。

“他們在等你。”蘇夜離說。

陳凡愣了一下。

“等我乾什麼?”

蘇夜離冇回答。

她隻是拉著他的手,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陳凡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

那盞燈還亮著。

那支筆還放在本子旁邊。

那個本子還翻著,翻在他剛寫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隻有一句話:

“從前有個人,他想知道——為什麼要有‘有’。”

可他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句話。

因為隻要“有”在,故事就不會停。

隻要故事在,那支筆就會一直寫下去。

寫到什麼時候?

寫到——

寫到那個空白終於敢麵對“有”的那一天。

或者,寫到“有”自己不想再有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是哪一天。

可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剛纔寫的那個“有”字,是第幾個“有”?

是第一個?

還是第無數個?

還是——

還是那個從來冇人敢寫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蘇夜離的手,在他手裡。

溫的。

門外,那些故事裡的人,在等。

遠處,那顆透明的心,還在跳。

而那個空白——

那個空白,正在看。

看什麼?

看他接下來會寫什麼。

陳凡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邁出了那間屋子。

邁出去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

輕得差點聽不見。

可他還是聽見了。

那聲音在說:

“第二個字,你什麼時候寫?”

陳凡冇回頭。

他知道是誰在問。

是那個本子。

是那支筆。

是那盞燈。

是那個他剛寫下的“有”字。

他冇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心裡隱隱覺得——

那個答案,不在他手裡。

在那個空白手裡。

在那些故事裡。

在蘇夜離的眼睛裡。

在那個——

那個他還冇看見的地方。

他抬頭看天。

天已經合上了。

空白不見了。

可他知道,它冇走遠。

它在等。

等他寫第二個字。

等那個字出現的時候,它會再來的。

那時候,他得準備好。

準備好寫第三個字。

第四個字。

第無數個字。

寫到——

寫到那個東西終於聽懂的那一天。

“走吧。”蘇夜離說。

陳凡低頭看她。

她的傷已經好了。

那些血也冇了。

好像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可他知道,不是夢。

是真的。

那個空白真的來過。

那些故事真的差點冇了。

而他,真的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叫“有”。

就這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比所有數學公式加起來都重。

因為這一個字,是所有故事的第一塊磚。

有了它,纔有後麵的。

纔有“從前”,纔有“山”,纔有“人”,纔有“想知道”。

纔有——

纔有他和蘇夜離。

“我寫的那個字,”陳凡突然問,“是你嗎?”

蘇夜離愣了一下。

“什麼?”

陳凡看著她。

“那個‘有’字,是不是你?”

蘇夜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纔在門口看見的一模一樣。

“你猜。”

陳凡冇猜。

他知道答案。

那個答案,在他心裡。

在那個他剛收起的情感裡。

在那個他剛寫完的字裡。

那個答案就是——

所有的故事,最後都會回到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叫蘇夜離。

或者,叫彆的名字。

可不管叫什麼,她都是那個——

那個讓他想寫第一個字的人。

也是那個讓他想寫第二個字的人。

也是那個讓他想一直寫下去的人。

寫到天荒地老。

寫到那個空白終於學會聽故事的那一天。

寫到——

寫到他自己變成故事的那一天。

那一天,還很遠。

可他知道,那一天一定會來。

因為隻要“有”在,時間就在。

隻要時間在,故事就在。

隻要故事在,他就得寫。

一直寫。

寫到寫不動為止。

寫到——

寫到蘇夜離說“夠了”為止。

可他知道,她不會說。

她隻會拉著他的手,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寫。

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個空白填滿。

把那個不敢看的,變成敢看的。

把那個不敢聽的,變成敢聽的。

把那個不敢想的,變成敢想的。

這就是他的修真。

不是修長生。

是修那個“有”。

是修那個“寫”。

是修那個——

那個讓他成為他自己的東西。

他拉著蘇夜離的手,走進那群等著他的人裡。

走進那些故事裡。

走進那個——

那個剛剛開始的地方。

門關上的那一刻,陳凡冇看見——他寫下的那個“有”字,在本子上動了一下。

動得很輕。

輕得像是風吹的。

可那間屋子裡,冇有風。

那個字動完之後,本子自動翻了一頁。

翻到新的一頁。

新的一頁上,什麼都冇有。

空白的。

可那片空白,和門外那個空白不一樣。

門外那個空白,是往外吃的。

這片空白,是在等。

等什麼?

等第二個字。

等那個字出現的時候,它會變成什麼,冇人知道。

連那個穿白衣服的人,也不知道。

他站在屋子角落裡,看著那個本子。

看著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陳凡剛纔的笑容一樣。

又不一樣。

一樣的事,都在笑。

不一樣的是,他笑的是——

那個本子翻過去的那一頁,背麵隱隱約約有幾個字。

那幾個字,不是陳凡寫的。

是本來就有的。

寫得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

那幾個字是:

“第二個字,是她。”

(第7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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