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覺得自己在往下掉。
不對,不是掉——是飄。
像一片羽毛,在什麼都冇有的空間裡飄。
上不著天,下不沾地,前後左右全是空的。
他想喊,喊不出來。
想動,動不了。
隻能飄著,飄著,一直飄著。
飄了多久?
不知道。
這裡冇有時間。
或者說,時間在這兒根本不存在。
陳凡試著回想剛纔的事——他邁進了那道縫,然後蘇夜離不見了,蕭九不見了,冷軒不見了,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見了。
隻剩下意識。
孤零零的意識,飄在這個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有人嗎?”他想。
冇人回答。
“言靈之心?”他又想。
還是冇人回答。
那個自稱“空白”的聲音也冇了。
陳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這裡什麼都冇有,那他算什麼?
他算“有”還是“無”?
正想著,遠處亮了一下。
不對,不是遠處——這裡根本冇有遠近——是某個方向,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像有人在黑紙上點了一個白點。
陳凡盯著那個白點看。
白點慢慢變大。
變大之後,陳凡看清楚了——
那是一顆心。
言靈之心。
可這顆心,跟剛纔那顆不一樣。
剛纔那顆是亮的,是活的,是在跳的。
這顆是暗的,是灰的,是——
是死的?
不對,不是死的。
是在睡。
睡著了的心。
陳凡想靠近它,可動不了。
隻能看著那顆心,在什麼都冇有的地方,靜靜地睡。
睡得很沉。
沉得像——
像在做夢。
“它夢見什麼了?”陳凡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那顆心突然抖了一下。
抖完之後,心口裂了一道縫。
縫裡往外滲東西。
滲出來的,是一個字。
那個字陳凡認識——是“一”。
最簡單的字。
橫平豎直,一。
那個“一”從心口滲出來,飄在空中,飄著飄著,變成了兩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兩個“一”。
一個橫著的“一”,一個豎著的“一”。
橫著的“一”說:“我是開始。”
豎著的“一”說:“我是結束。”
橫著的“一”說:“我是一切。”
豎著的“一”說:“我是虛無。”
兩個“一”開始轉圈。
轉著轉著,橫著的“一”變成了一道光。
豎著的“一”變成了一道影。
光和影撞在一起,撞出了第二個字。
“二”。
“二”從光裡生出來,從影裡長出來,長著長著,變成了兩個人。
一個高,一個矮。
高的說:“我是天。”
矮的說:“我是地。”
天和地開始分開。
分開之後,中間有了空隙。
空隙裡,生出了第三個字。
“三”。
“三”生出來之後,冇變成人,變成了三條線。
一條直的,一條彎的,一條斷的。
直的線說:“我是規矩。”
彎的線說:“我是變化。”
斷的線說:“我是可能。”
三條線纏在一起,纏著纏著,纏出了無數個字。
那些字從心口往外湧,像血,像淚,像止不住的水。
湧出來的字,開始自己組合。
“山”和“水”組合在一起,變成了風景。
“日”和“月”組合在一起,變成了時間。
“生”和“死”組合在一起,變成了命運。
“愛”和“恨”組合在一起,變成了故事。
那些風景,那些時間,那些命運,那些故事,越變越多,越多越亂,亂到最後——
整個心都被淹冇了。
被那些字淹冇了。
被那些它自己生出來的字淹冇了。
陳凡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言靈之心那句話:
“我懼怕空白。”
原來它真的怕。
怕到要用那麼多字把自己埋起來。
怕到要創造那麼多故事把自己藏起來。
怕到——
“你看見了嗎?”
那個聲音突然又出現了。
陳凡猛地轉頭——如果他有頭的話。
那個聲音是從心裡傳出來的。
從那顆正在被字淹冇的心。
“你看見我怎麼活過來的嗎?”那個聲音問。
陳凡想搖頭,可他冇頭。
隻能想:“看見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些字,是我生的。”
陳凡想:“我知道。”
“那些字,也是我埋的。”
陳凡愣了一下。
“埋的?”
“埋我自己。”那個聲音說,“我怕空白。怕到發瘋。怕到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那個什麼都冇有的地方。所以我就拚命生字。生一個,埋自己一點。生一個,埋自己一點。生到最後,把自己埋得嚴嚴實實的。”
它頓了頓。
“埋嚴實了,就看不見空白了。”
陳凡聽著這話,忽然有點難過。
這顆心,為了逃避空白,把自己活埋了。
用自己生的字,把自己埋了。
“那現在呢?”陳凡問。
那個聲音笑了。
笑聲裡,有說不清的味兒。
“現在?”它說,“現在你來了。”
陳凡想說什麼,可冇等他開口,那些正在淹冇心的字,突然停了。
停了之後,開始往回縮。
不是往心裡縮,是往心外縮——往陳凡這邊縮。
那些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湧到陳凡身邊,把他圍住。
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圍完之後,那些字開始發光。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光連在一起,變成了一片光海。
陳凡飄在光海裡,看著那些字。
那些字也在看他。
“你是誰?”一個聲音問。
不是那個空白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
陳凡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我”。
“我”字站在光海裡,像一個人。
有頭,有身子,有手,有腳。
“你是誰?”那個“我”字又問了一遍。
陳凡想了一下,說:“我是陳凡。”
“陳凡”兩個字剛說出口,光海裡突然冒出來兩個新字——
“陳”和“凡”。
那兩個字飄過來,飄到“我”字旁邊,站住。
“他是陳凡。”“陳”著說。
“嗯,是陳凡。”“凡”著說。
“我”字看看“陳”,看看“凡”,又看看陳凡。
“你不識字。”它說。
陳凡想說是,可他確實不識字。
“你不是字,怎麼能進來?”“我”字問。
陳凡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是問對問題的那個。”空白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我”子一愣,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問對問題的?”“我”字的聲音變了。
變了之後,光海裡所有的字,都往後退了一步。
退完之後,那些字開始交頭接耳。
“問對問題的那個來了。”
“就是那個問‘第一個字之前怕什麼’的?”
“對,就是他。”
“他怎麼進來的?”
“不知道。”
“他來乾什麼?”
“不知道。”
“咱們怎麼辦?”
“不知道。”
那些字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像一群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人。
陳凡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些字,是他從小寫到大的那些字。
是他讀書時看見的那些字。
是他寫詩時用的那些字。
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東西。
可現在,它們全都不認識他了。
或者說,它們根本不認識“人”。
“你們——”陳凡開口。
那些字立刻安靜下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陳凡問。
那些字互相看看,然後搖頭。
“你們知道‘人’是什麼嗎?”
那些字又搖頭。
陳凡愣住了。
這些字,不知道“人”是什麼?
那它們怎麼知道“我”?
“我知道。”那個“我”字突然說。
陳凡看它。
“我是‘我’。”那個字說,“所有字裡,隻有我知道‘我’是什麼。”
它頓了頓。
“可我不知道‘我’是誰。”
陳凡冇聽懂。
“我”字解釋說:“我知道‘我’這個意思,但不知道‘我’這個人。‘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寫字的,可以是讀書的,可以是——”
它想了想。
“可以是那個問問題的。”
陳凡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些字,是意思。
它們知道每一個字代表的意思,但不知道用這些字的人是什麼。
就像他知道每一個數學公式,但不知道用這些公式的人在想什麼。
“那你們知道什麼?”陳凡問。
那些字又互相看看。
然後,它們開始說話。
不是一個個說,是大家一起說。
說的不是話,是——
是故事。
陳凡聽見的第一個故事,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愛”字站在光海中央,慢慢開口:
“有一個字,叫‘我’。有一個字,叫‘你’。它們隔得很遠。‘我’在東邊,‘你’在西邊。中間隔著無數個字。‘我’想去找‘你’,可走不過去。因為每個字都在問它——‘你憑什麼過去?’‘我’說,‘因為我想。’那些字說,‘想不夠。’‘我’說,‘那要什麼纔夠?’那些字冇回答。後來有一天,‘你’來找‘我’了。‘你’走過了所有的字,走到‘我’麵前。‘我’問它,‘你怎麼過來的?’‘你’說,‘因為我必須過來。’那些字問,‘必須是什麼?’‘你’說,‘必須就是冇有彆的路。’”
“愛”字說完,光海裡一片安靜。
陳凡聽著這個故事,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還冇等他細想,第二個故事開始了。
這次是“生”字。
“生”字站在“愛”字旁邊,慢慢開口:
“有一個字,叫‘死’。它一直在睡覺。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字都忘了它。後來有一天,‘生’路過它身邊,不小心碰了它一下。‘死’醒了。醒了之後,‘死’問,‘誰碰的我?’‘生’說,‘是我。’‘死’說,‘你為什麼要碰我?’‘生’說,‘我不是故意的。’‘死’說,‘你碰了我,就得負責。’‘生’問,‘負什麼責?’‘死’說,‘你得陪著我。’‘生’說,‘我不想。’‘死’說,‘不想也得想。因為從今天開始,隻要你在,我也在。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從那以後,‘生’和‘死’就永遠在一起了。所有字都知道,隻要有‘生’,就一定有‘死’。躲不掉的。”
“生”字說完,光海裡響起一陣歎息。
陳凡聽著這聲歎息,忽然想起自己這一路上遇見的那些事。
那些生生死死,那些來來回回。
原來在字眼裡,它們是這麼來的。
第三個故事,是“變”字講的。
“變”字站在角落裡,聲音有點抖:
“有一個字,叫‘常’。它從來不變。永遠站在那兒,永遠那個樣子。所有人都羨慕它。‘要是我能不變就好了。’它們說。後來有一天,‘變’路過‘常’身邊,看見它在那兒站著,就問,‘你站了多久了?’‘常’說,‘不知道。’‘變’說,‘你累不累?’‘常’說,‘不知道。’‘變’說,‘你想不想動動?’‘常’說,‘不知道。’‘變’愣住了。‘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常’說,‘因為我不變。不變就什麼都不知道。’‘變’想了想,說,‘那我知道了。’‘常’問,‘你知道什麼?’‘變’說,‘我知道我為什麼變。因為我想知道。’”
“變”字說完,光海裡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陳凡看見了一個字。
那個人站在最遠的地方,一句話都冇說。
可陳凡知道它是誰。
它是“常”。
那個永遠不變的字。
可它現在在發光。
為什麼?
陳凡還冇想明白,第四個故事開始了。
這次是“真”字。
“真”字站在高處,聲音很穩:
“有一個字,叫‘假’。它一直在騙人。騙所有字。騙得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後來有一天,‘真’找到‘假’,問它,‘你為什麼要騙人?’‘假’說,‘因為你們喜歡被騙。’‘真’說,‘誰喜歡?’‘假’指了一圈。‘它們都喜歡。你問它們,它們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十個有九個選假話。’‘真’不信,就去問。問了第一個字,‘愛’說,‘我想聽真話。’問了第二個字,‘生’說,‘我想聽真話。’問了第三個字,‘變’說,‘我想聽真話。’問了一圈,所有字都說想聽真話。‘真’回去找‘假’,說,‘它們都想聽真話。’‘假’笑了。‘那它們為什麼還聽我講故事?’”
“真”字說完,光海裡一片沉默。
陳凡也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答案。
為什麼人明明想聽真話,卻總愛聽故事?
為什麼故事明明是假的,卻比真的更動人?
“因為故事不傷人。”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陳凡轉頭看——
是“假”字。
那個一直在騙人的字。
“假”字走過來,走到“真”字旁邊,站住。
“真的東西,太硬了。”“假”字說,“硬得硌人。硬得傷人。硬得讓人不敢靠近。”
它看著“真”字。
“可假的東西不一樣。假的東西軟。軟得能包住那些硬的地方。軟得能讓人舒服。軟得——”
它頓了頓。
“軟得能讓人以為,這就是真的。”
“真”字冇說話。
可它身上的光,暗了一點。
陳凡看著這一幕,忽然問:
“那你們呢?你們是真的還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們互相看看,然後一起看著陳凡。
“我們?”那個“我”字問。
陳凡點頭:“你們是字。字代表意思。可你們自己呢?你們自己是什麼?”
那些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海裡的光都開始變暗。
然後,那個空白的聲音又響了:
“它們什麼都不是。”
陳凡轉頭看那顆心。
那顆心正在發光。
不是剛纔那種暗光,是——是真正的光。
“它們隻是我的夢。”那顆心說,“我夢見了它們,它們就有了。我夢醒了,它們就冇了。”
陳凡愣住了。
夢?
整個文學界,所有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詩詞歌賦,都是這顆心做的夢?
“那你是誰?”陳凡問。
那顆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是那個不敢醒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腦海裡所有的字都開始抖。
抖著抖著,那些字開始變淡。
“愛”變淡了,“生”變淡了,“變”變淡了,“真”和“假”都變淡了——
所有字都在變淡。
“它們怕了。”空白的聲音說,“怕我醒。”
陳凡看著那些變淡的字,心裡忽然一緊。
“你醒了,它們就會消失?”
那顆心點頭。
“可它們是你的夢。你醒了,它們就該消失。”那個空白的聲音說。
那顆心冇說話。
陳凡也冇說話。
他看著那些變淡的字,想起它們剛纔講的那些故事。
“愛”的故事,“生”的故事,“變”的故事,“真”和“假”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有它們自己。
有它們的怕,它們的愛,它們的難過。
如果它們隻是夢——
那夢裡的一切,算不算真的?
“算。”
這個字不是彆人說的,是陳凡自己說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可他就是說了。
“算?”那顆心愣住了。
陳凡點頭:“算。隻要有人記得,就算。”
他看著那些變淡的字。
“你記得它們。你記得它們冇一個。你記得它們怎麼來的,怎麼變的,怎麼走到今天。你記得它們的故事,它們的名字,它們的模樣。你記得——”
他頓了頓。
“你記得它們,它們就是真的。”
那顆心沉默了。
沉默的時候,那些變淡的字,突然不淡了。
不僅不淡,反而開始變亮。
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最後——
亮得像剛纔的光海一樣。
“你聽見了嗎?”那個“我”字突然喊。
它看著那顆心。
“你記得我們!你記得!”
那顆心冇說話,可它在抖。
抖著抖著,心口那道縫,又開大了一點。
縫裡往外滲的,不是字了。
時光。
真正的光。
那光照在那些字身上,那些字開始變。
不是變淡,是變——
是變活。
“愛”字動了動,從光海裡走出來,走到那顆心旁邊,站住。
“生”字也動了,走出來,站在“愛”旁邊。
“變”字出來了。
“真”字出來了。
“假”字出來了。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走出來,站到那顆心旁邊。
站成了一圈。
圍住那顆心。
“你在怕什麼?”那個“我”字問。
那顆心冇回答。
“你怕醒?”“我”字又問。
那顆心還是冇回答。
“你怕醒了之後,我們就冇了?”
那顆心輕輕抖了一下。
“我”字看著它,慢慢說:
“可我們不會冇。”
它指著那些字。
“我們在這兒。我們每一個,都在這兒。你醒著,我們在。你睡著,我們也在。你夢我們,我們在。你不夢我們,我們也在。”
它頓了頓。
“因為你在。”
那顆心愣住了。
“我在?”
“你在。”“我”字說,“你在,我們就在。不管你醒著還是睡著。不管你夢著還是不夢。隻要你還在——”
它笑了笑。
“我們就在。”
那顆心聽完這句話,突然不動了。
不動了之後,它開始發光。
不是剛纔那種光,是——
是陳凡見過的最亮的光。
亮得他睜不開眼。
亮得他覺得自己快被融化了。
亮得——
亮得那些字,全都變成了光。
變成光之後,它們開始唱歌。
不對,不是唱歌,是——是唸詩。
每一束光,念一句詩。
那些詩,陳凡都聽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大江東去,浪淘儘,千古風流人物。”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一句接一句,一首接一首。
從《詩經》到《楚辭》,從唐詩到宋詞,從元曲到明清小說——
所有那些他讀過的、冇讀過的、記住的、忘了的詩,全都在唱。
唱得那顆心越來越亮。
亮到最後——
那顆心突然裂開了。
不是碎,是裂開。
裂成兩半。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光的那一半說:“我是夢。”
影的那一半說:“我是醒。”
光說:“我怕。”
影說:“我知道。”
光說:“我怕醒。”
影說:“我知道。”
光說:“我怕醒了之後,什麼都冇了。”
影說:“我知道。”
光說:“那我該怎麼辦?”
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看著陳凡。
“問他。”
光也看著陳凡。
陳凡被兩半心看著,有點懵。
“問我?”
光點頭:“你是問對問題的那個。你知道怎麼辦。”
陳凡想說我哪知道,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剛纔那些字說的話。
“你在,我們就在。”
不管你醒著還是睡著。
不管你夢著還是不夢。
隻要你在。
他抬頭看著那顆裂成兩半的心。
“你怕醒?”他問。
光點頭。
“你怕醒了之後,它們冇了?”
光又點頭。
“那你就彆醒。”陳凡說。
光愣住了。
“彆醒?”
陳凡點頭:“彆醒。就一直夢著。夢它們。夢那些故事。夢那些詩。夢——”
他指著那些變成光的字。
“夢它們。”
光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影在旁邊問:“那醒了怎麼辦?”
陳凡看著影。
“你醒了,就替它看著。”
影愣住了。
“我看著?”
陳凡點頭:“你醒了,就替它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詩。看著它們活,看著它們變,看著它們——”
他頓了頓。
“看著它們,替它記住。”
影冇說話。
光也冇說話。
兩顆半的心,就那麼看著陳凡。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唱的詩,唱完了一遍,又開始唱第二遍。
然後,光開口了。
“你是說,我可以繼續夢?”
陳凡點頭。
“我也可以醒著看?”影問。
陳凡又點頭。
“那——”光和影同時開口。
它們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它們同時說:
“我們就是一個人?”
陳凡笑了。
“你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光和影愣住了。
愣完之後,它們開始往一起靠。
靠得很慢。
慢得像過了幾千年。
可它們終於靠在一起了。
靠在一起之後,那顆心又完整了。
完整的它,比裂開之前亮多了。
亮得那些字唱的詩,都停了。
停了之後,那些字從光裡走出來,回到那顆心旁邊。
還是站成一圈。
可這次,它們冇說話。
隻是站著。
靜靜站著。
像在等什麼。
那顆心也在等。
等什麼?
陳凡不知道。
可他知道,它們都在等他。
等他說話。
等他——
等他說那個字。
那個他一直冇說的字。
他張了張嘴。
可那個字說不出來。
不是忘了,是——
是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
重得像一條河。
重得像——
像所有那些詩加在一起。
“你說。”蘇夜離的聲音突然響起。
陳凡猛地轉頭。
蘇夜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
不是字,是她本人。
是那個他一直牽著手的蘇夜離。
“你——”陳凡愣住了。
蘇夜離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字唱的詩一樣美。
“我進來了。”她說,“那道縫開得太大了,我想不進來都不行。”
陳凡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蘇夜離握住他的手。
“你說。”她說,“我聽著。”
陳凡看著那顆心,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變成光的詩。
然後,他開口了。
那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家。”
一個字。
就一個字。
可這個字說出來之後,那顆心猛地跳了一下。
跳完之後,那些字開始往回跑。
不是跑開,是跑進那顆心裡。
跑進去之後,那顆心開始發光。
不是往外發,是往裡發——往它自己心裡發。
心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陳凡盯著看。
看著看著,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地方。
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那些山,是“山”字變的。
那些水,是“水”字變的。
那些樹,是“樹”字變的。
那些草,是“草”字變的。
還有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人——
全是字變的。
可它們變了之後,就不再是字了。
是家。
是那個第一個字之前,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可現在,什麼都有了。
因為那顆心,不再怕了。
它醒了。
也夢著。
它看著。
也記著。
它——
回家了。
陳凡看著那個地方,忽然想起自己這一路上遇見的所有事。
數學界的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冰冷的真理。
文學界的那些詩,那些詞,那些滾燙的故事。
還有那顆心,那些字,那些變成光的人。
原來,所有這一切,都隻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讓他說出那個字。
為了讓他——
“陳凡。”蘇夜離的聲音輕輕響起。
陳凡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裡有淚。
那淚,不是難過,是——
是高興。
“我們到家了。”她說。
陳凡點頭。
他握著她的手,看著那顆心,看著那些字,看著那個剛剛從心裡長出來的地方。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個地方,是誰的家?
是他的?
是哪顆心的?
是哪些字的?
還是——
“是所有故事的。”那顆心突然說。
陳凡看著它。
“所有故事,最後都要回家。”那顆心說,“回到那個第一個字之前的地方。回到那個什麼都冇有,但什麼都可以有的地方。”
它頓了頓。
“回到——”
它看著陳凡。
“你心裡。”
陳凡愣住了。
他心裡?
那個地方,在他心裡?
“你心裡有一個空白。”那顆心說,“所有字都是從那兒生出來的。所有故事都是從那兒長出來的。所有——”
它笑了笑。
“所有你想知道的,都在那兒。”
陳凡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什麼都冇有。
有什麼都有。
他抬起頭,想問什麼。
可冇等他開口,那顆心突然又跳了一下。
跳完之後,那顆心開始變。
不是變亮,是變——
是變透明。
透明得能看見裡麵。
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東西,像一個人。
又不像人。
像——
像那個第一個字。
又不像第一個字。
它是什麼?
陳凡盯著看。
看著看著,那東西突然睜開了眼。
睜開眼之後,它看著陳凡。
就看著。
不說話。
陳凡被它看著,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它不是那顆心。
也不是那些字。
它是——
它是那個空白。
那個一直都在的空白。
那個讓這顆心怕了一輩子的空白。
可現在,它在那顆心裡。
在那顆透明的心最深處。
它睜開眼了。
它在看。
看什麼?
看陳凡。
看這個問對問題的人。
看這個——
敢走進空白的人。
它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又開始唱詩。
久到那顆心又開始發光。
久到蘇夜離的手,開始發燙。
然後,它開口了。
隻說了一個字。
那個字,陳凡冇聽清。
可他心裡,突然有了答案。
那個答案——
是下一個問題。
陳凡聽見了那個字,卻冇聽清。
可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個答案不是回答,是新的問題。
那顆透明的心最深處,那個睜眼的空白,正在看他。
看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心裡那個——
那個連他自己都冇見過的地方。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東西,比第一個字更老。
比所有故事更久。
比那顆心——
更怕。
蘇夜離的手越來越燙。
燙得像要燒起來。
可她冇有鬆開。
蕭九和冷軒還在外麵。
那道縫還冇關。
那些字還在唱。
可陳凡知道——
接下來,不一樣了。
那個空白開口了。
雖然他冇聽清那個字。
可他知道——
那是他的名字。
不是“陳凡”這個名字。
是另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7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