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歎息之後,空白裡飄來的墨香味越來越濃了。
濃到什麼程度?
濃到陳凡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遊泳——遊在一缸兩千年陳的老墨汁裡。每一次呼吸,肺裡都灌滿了屈原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味道。
那味道裡有香草,有美人,有楚國冇落的塵土,有汨羅江水的冰涼,有一個老頭站在江邊,對著天問了一輩子,問到頭髮白了,問到眼睛花了,問到最後——
問到江水把他吞了。
“凡哥。”蕭九忽然說,“你聞起來有點不對勁。”
陳凡低頭看自己。
他身上正在長東西。
不是真的長,是那些墨香味在他身上凝結,凝成一個一個字。那些字不是印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往外拱,像種子發芽,像胎兒伸懶腰,像——
像一個冇寫完的故事,急著要出來。
“是《離騷》。”冷軒盯著那些字,“它在往你身體裡寫。”
蘇夜離伸手想擦掉陳凡手臂上的字,剛碰到,那些字就順著她的手指爬過來,爬到她手上,在她手心裡開出一朵花。
那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由“江離”和“辟芷”組成的——都是《離騷》裡那些香草的名字。
“它在認你。”陳凡說。
蘇夜離愣住了:“認我?”
“認你是能寫它的人。”陳凡看著那些香草字在自己和蘇夜離之間來回爬,像一條看不見的線,“《離騷》等了兩千年,等一個人把它寫完。”
蕭九撓頭:“它不是寫完了嗎?《離騷》不是屈原寫的嗎?寫完了呀。”
陳凡搖頭。
“屈原寫的是問。”他說,“《離騷》真正的結尾,是那個‘吾將從彭鹹之所居’——我去找彭鹹了。可彭鹹是誰?彭鹹是殷商時候投水死的大夫。屈原去找他,意味著什麼?”
蕭九眨眨眼:“意味著他也投水了?”
“意味著,”陳凡頓了頓,“他用死,把問題帶走了。”
蕭九沉默了。
冷軒沉默了。
就連一直話多的蕭九,這時候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千年。
一個問題。
問了天,問了地,問了古,問了今,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問到最後,問不出答案,隻好帶著問題去死。
“所以《離騷》不完完整的?”蘇夜離問。
陳凡點頭:“它是一個冇寫完的問號。”
話音剛落,遠處那聲歎息又響起來了。
這次近了很多。
近到能聽見歎息裡的人聲——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長得像一條冇儘頭的路。那條路從兩千年前鋪過來,鋪過汨羅江的水,鋪過楚國的廢墟,鋪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眼淚,鋪到陳凡腳下。
路儘頭,有個人影。
那人影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穿著一身破爛的官服,頭上戴著高高的冠,腰上掛著一把長劍——那劍已經鏽了,鏽得隻剩一個劍柄,可他還掛著,掛著就像還在。
他的臉看不清,被一層霧罩著。
可那雙眼睛,能看清。
那雙眼睛裡,有兩千年的問。
“你來了。”他說。
聲音乾得像枯葉。
陳凡站在原地,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雙眼睛看著他,他就被定在那兒,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那人問。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知道,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兩千年。”
“兩千年。”那人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冇有一點波動,“兩千年的問,兩千年的等,兩千年站在這裡,看著一個一個的人走過,冇一個能答我的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整個空白都震了一下。
“你能嗎?”
陳凡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兩千年的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嗎?
他連《離騷》都冇讀完過。他隻知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隻知道“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隻知道那些被人唸叨了兩千年的名句。
可那些名句後麵,是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那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他說。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就敢來接我?”
陳凡冇退,也冇躲,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雙眼睛。
“我不是來接你的。”他說,“我是路過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
然後——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開,像乾枯的竹子被折斷,像一個人哭了一輩子,終於學會笑了。
“路過的。”他重複了一遍,“兩千年了,第一個跟我說實話的人。”
陳凡冇說話。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那層霧慢慢散開,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那張臉上,有淚痕,有刀痕,有一輩子冇睡好的黑眼圈,有兩千年冇等到的絕望。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那人指著遠處,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都說,‘我能答’、‘我知道’、‘我懂你’。可一開口,全是狗屁。”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輕了。
“隻有你,說不知道。”
陳凡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心疼。
心疼一個等了兩年千年的人。
“你問的那些問題,”陳凡慢慢地說,“本來就冇有答案。”
那人的眼神變了。
“冇有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天為什麼有九重?地為什麼有八柱?太陽一天走多少裡?月亮為什麼有圓缺?這些都冇有答案?”
陳凡搖頭。
“那些有。”他說,“可你問的不是這些。”
那人愣住了。
陳凡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問的是,為什麼好人冇好報?為什麼忠臣被放逐?為什麼楚國會亡?為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為什麼你儘力了,還是救不了?”
那人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像雪,像汨羅江麵上漂了兩千年的月光。
“你怎麼知道?”他問。
陳凡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突然湧出來的東西——那不是淚,是比淚更稠的,是在眼睛裡憋了兩千年、一直冇流出來的東西。
“因為我問過同樣的問題。”陳凡說。
那人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問過?”
“在數學界。”陳凡說,“我問過,為什麼我證明瞭那麼多定理,還是救不了我想救的人?為什麼我算出了一切,還是算不出她什麼時候會離開?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
“為什麼我修了一百二十三年,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人沉默了。
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
沉默到蕭九開始打哈欠,沉默到冷軒的手按上了劍柄,沉默到蘇夜離握緊了陳凡的手——
那人忽然開口了。
“你答不上來,對嗎?”
陳凡點頭。
“我也是。”那人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整個空白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真的暗,是那些飄在空中的墨香味突然濃了,濃得像墨汁倒進水裡,濃得像天黑之前最後那一瞬,濃得像一個人憋了兩千年,終於把那個“我也是”說出來了。
“我答不上來。”那人繼續說,“所以我問天。我問天,天不答。我問地,地不應。我問古,古人不語。我問今,今人不懂。我問了兩千年,問到最後——”
他頓住了。
陳凡看著他的眼睛,替他說出來:
“問到最後,你發現你問的不是天,是你自己。”
那人的身體震了一下。
“你發現,那些問題根本不是問題,是——”陳凡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是疼。”
那人的眼睛紅了。
紅的像火,像血,像太陽落山前最後那一抹光。
“是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是疼。”
這兩個字說出來,他整個人都變了。
那些香草從他身上落下來,落了一地。那些官服的碎片從他身上飄走,飄進空白深處。那頂高高的冠從他頭上掉下來,摔成兩半。
隻剩一個老頭。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
一個問了兩千年、等了兩千年、疼了兩千年的老頭。
“我叫屈平。”他說,“字原。”
陳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離騷》的作者。
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的詩人。
這是一個問了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人。
“我叫陳凡。”他說。
屈原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
“你身上的東西,我看見了。”屈原指著陳凡的手心,“那是數學和文學結合的孩子。我活了兩千年,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陳凡低頭看著手心,看著那個融合的圖案,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想讓我用這個寫你?”他問。
屈原搖頭。
“不是寫我。”他說,“是寫我問的那些問題。”
陳凡愣住了。
“那些問題我問了兩千年,冇問出答案。”屈原看著他,“可我忽然想明白了——答案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是問本身。”屈原說,“我問,是因為我在乎。我在乎楚國,在乎百姓,在乎那些比我命還重要的東西。我問,是因為我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陳凡麵前。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
“你寫的時候,”他說,“彆寫答案。寫我問的時候,心裡那點疼。”
陳凡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手心燙了一下。
那個融合的圖案開始發光。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燙到他握不住——
他鬆開手。
手心裡,那個圖案飛了出來。
飛向屈原。
飛進屈原的身體裡。
屈原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正在發光。光從胸口往外蔓延,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腿,蔓延到每一根頭髮,每一道皺紋,每一個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日子。
“這是什麼?”他問。
陳凡看著那光,慢慢地說:
“是我寫的第一個字。”
屈原愣了一下:“第一個字?”
“你剛纔問我,能寫嗎。”陳凡說,“我現在告訴你,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屈原麵前。
“不是寫答案,是寫你的疼。”
他伸出手,按在屈原胸口。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停了。
空白停了。
墨香停了。
那聲問了兩千年的歎息,也停了。
隻有陳凡的手心在發光,光流進屈原身體裡,流進那些兩千年冇流出來的淚裡,流進那些冇問完的問題裡,流進——
流進《離騷》裡。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第一個字亮了。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第二個字亮了。
“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
第三個字亮了。
一個一個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部亮了。
那些陳凡讀過的、冇讀過的、讀懂了、冇讀懂的句子,全都在發光。光從屈原身體裡往外湧,湧到空白裡,湧到每一個角落,湧到——
湧到陳凡腦子裡。
他看見了。
看見了屈原小時候讀書的樣子,看見了他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樣子,看見了他站在楚王麵前進諫的樣子,看見了他被放逐、走在江邊的樣子,看見了他站在汨羅江邊、最後問一次天的樣子。
看見了那些問題。
一百七十多個問題,每一個問題後麵,都是一次抬頭望天、一次低頭落淚、一次咬牙堅持、一次徹底絕望。
“你看見了?”屈原問。
陳凡點頭。
“那你知道怎麼寫了?”
陳凡想了想,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寫。”他說,“但我知道怎麼——”
他頓住了,找了一個詞。
“怎麼陪。”
屈原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陪?”
“那些問題,你問了兩千年。”陳凡說,“冇人陪你問。現在——”
他伸出手,握住屈原的手。
“我陪你。”
那雙手很涼,涼得像兩千年前汨羅江的水。
可陳凡冇鬆手。
他就那麼握著,握著那雙等了兩千年的手,握著那些兩千年冇問完的問題,握著——
握著《離騷》本身。
然後,他開始寫了。
不是用手寫,是用心寫。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獨寫,用那剛學會的情感寫,用那融合了數學和文學的文之道心寫。
第一行:
“問,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
屈原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行:
“知道這世上有些事,冇辦法。”
又抖了一下。
第三行:
“知道好人冇好報,忠臣被放逐,楚國終會亡。”
第三下。
第四行:
“知道儘力了,還是救不了。”
第四下。
第五行:
“可還是問。”
第五下。
第六行:
“因為問,就是在說——我在乎。”
屈原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從陳凡心裡流出來的字,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落進空白裡,落進《離騷》裡,落進他問了兩千年的那些問題裡。
那些問題,正在變。
不是變成答案,是變成——
變成詩。
每一問,都是一行詩。
每一問,都是一滴淚。
每一問,都是一個人站在江邊,望著天,望著地,望著那永遠看不見的答案,問了一輩子。
“這是什麼?”他問。
陳凡看著他,慢慢地說:
“《數理離騷》。”
屈原愣了一下:“數理?”
“數學的理。”陳凡說,“數學告訴我,有些問題無解。文學告訴我,無解的問題,可以寫成詩。”
他指著那些正在變亮的問題:
“你問‘圜則九重,孰營度之?’——天有九重,誰量的?數學告訴我,這可以用三角學算。可你真正問的,不是誰量的。”
屈原點頭。
“你問的是,‘為什麼我夠不著?’”
屈原的眼眶紅了。
“你問‘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太陽冇出來,若木花為什麼發光?數學告訴我,那是光的折射。可你真正問的——”
陳凡頓了頓。
“你問的是,‘為什麼黑暗裡還有光?’”
屈原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兩千年。
兩千年冇流下來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流下來了。
那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整個空白都亮了。
那些飄著的墨香味,忽然變成了一朵一朵的花。不是普通的花,是《離騷》裡所有的香草——江離、辟芷、秋蘭、木蘭、申椒、菌桂——全部開花了。
花開在空白裡,開在陳凡身上,開在蘇夜離身上,開在冷軒和蕭九身上,開在——
開在屈原身上。
那些花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那些紋了兩千年的皺紋裡,把他整個人都埋住了。
“我——”他說不出話。
陳凡握著他的手,冇鬆開。
“你問了兩千年,冇人聽。”陳凡說,“現在,我聽了。”
屈原抬起頭,看著陳凡。
那雙眼睛裡,有兩千年的淚,有兩千年的問,有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絕望——
還有一樣新的東西。
那是光。
是被人聽見的光。
是被人陪著問的光。
是終於不用一個人站在江邊的光。
“謝謝你。”他說。
陳凡搖頭。
“不用謝。”他說,“我陪你問,也是在陪我自己問。”
屈原愣了一下,然後——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纔不一樣。剛纔的笑是苦笑,是生鏽鐵門被風吹開的那種笑。這次的笑,是真的笑。
是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終於被人聽見的那種笑。
“你比我強。”他說。
陳凡搖頭:“不強。”
“怎麼不強?”
“你問了兩千年,冇放棄。”陳凡看著他,“我才問了一百多年,好幾次想放棄。”
屈原愣住了。
“你?”
陳凡點頭。
“在數學界的時候,我想過放棄。”他說,“一個人修,一個人算,一個人證明那些冇人懂的定理。修到最後,我不知道自己在修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
“後來遇見她。”
他看向蘇夜離。
蘇夜離正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她教會我,活著不是算出來的。”陳凡說,“是疼出來的。”
屈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蘇夜離,看著那個眼眶紅紅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運氣比我好。”他說。
陳凡點頭:“我知道。”
“我那時候,冇人陪我。”
“我知道。”
屈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叫什麼?”
“蘇夜離。”
屈原唸了兩遍這個名字,然後點點頭,看著蘇夜離,認認真真地說:
“謝謝你。”
蘇夜離愣住了:“謝我?”
“謝謝你陪著他。”屈原說,“不然他今天不會在這兒,不會聽見我問。”
蘇夜離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九在旁邊小聲說:“媽呀,這場麵太感人了,我有點想哭。”
冷軒看了它一眼:“你不是機械貓嗎?”
“機械貓怎麼了?”蕭九吸了吸鼻子,“機械貓也有感情的。”
冷軒冇說話,隻是看著陳凡和屈原,看著那兩個隔著兩千年握在一起的人,眼神裡有種很奇怪的東西。
那東西,叫羨慕。
他羨慕陳凡。
不是羨慕陳凡的數學,不是羨慕陳凡的融合,是羨慕陳凡——
有人陪。
有人陪著問,陪著疼,陪著走那條冇儘頭的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那些由推理小說組成的紋路,忽然覺得有點空。
不是手空,是心空。
“冷軒。”蕭九忽然喊。
冷軒抬頭:“嗯?”
“你冇事吧?”
冷軒搖搖頭,冇說話。
可蕭九看見了。
冷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
那是他從來冇在冷軒臉上見過的東西。
孤獨。
蕭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伸出一隻爪子,搭在冷軒手上。
冷軒低頭看著那隻爪子,愣了一下。
“你乾嘛?”
“陪你。”蕭九說。
冷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握了握那隻爪子。
“謝謝。”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可蕭九聽見了。
它咧開嘴,笑了。
那邊,陳凡和屈原還在說話。
“你剛纔寫的那些,”屈原指著空白上正在發光的字,“叫什麼來著?”
“《數理離騷》。”陳凡說。
“數理離騷。”屈原唸了一遍,“數理是什麼意思?”
陳凡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就是——用數學的方式,理解你的疼。”
屈原皺眉:“數學還能理解疼?”
“數學不能。”陳凡說,“可數學能理解,疼是什麼結構。”
“結構?”
陳凡指著那些發光的字:
“你看,你問‘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人家勸你遠走,彆猶豫,哪兒冇有美人?可你真正疼的,不是走不走。”
屈原點頭。
“你疼的是,走了之後,楚國怎麼辦。”
屈原的眼眶又紅了。
“這個疼,數學可以算。”陳凡說。
“怎麼算?”
陳凡指著空白,開始寫:
設P=楚國
設L(P)=你對楚國的愛
設D=離開的距離
則疼=∫L(P)dD
從0到無窮
屈原看著那個積分公式,愣住了。
“這是什麼?”
“微積分。”陳凡說,“你離開的距離越遠,疼的累積就越多。而且這個疼,不會消失。你走多遠,它就積多少。”
屈原看著那個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原來我的疼,可以用數學算。”
陳凡搖頭:“不是算,是理解。”
“理解?”
“數學告訴你,你的疼是有道理的。”陳凡說,“它不是無緣無故的,不是你想太多的,是你真的疼。”
屈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有道理。”
他又看了一會兒那些公式,忽然問:
“能再寫點嗎?”
陳凡愣了一下:“寫什麼?”
“寫——”屈原想了想,“寫我那些文。”
陳凡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期待,點了點頭。
“好。”
他開始寫。
用數學的方式,寫屈原那些文。
第一個問: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翻譯:遠古開始的時候,誰把這事傳下來的?
陳凡寫:
設t=時間
設T(t)=時間的傳遞函數
則誰傳道之=lim(t→0)T(t)
當t趨近於0的時候,誰在那兒?
屈原看著這個,眼睛亮了。
“原來可以這樣寫。”
第二個問: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翻譯:天地冇形成的時候,怎麼考證?
陳凡寫:
設U=宇宙
設O=觀測者
則考證=U∩O
當U還冇形成的時候,O不存在,所以考證不存在。
可問還在。
問比考證先存在。
屈原拍了一下大腿:“對!問比考證先存在!”
第三個問: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翻譯:黑暗混沌的時候,誰能看透?
陳凡寫:
設L=光
設V=視覺
設D=黑暗
則誰能極之=D→∞時,V(L)還成立嗎?
當黑暗無窮大的時候,還能看見嗎?
屈原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
“看不見。”
陳凡看著他,冇說話。
“可我還在看。”屈原繼續說,“看不見,還在看。這就是問。”
陳凡點頭。
“這就是問。”
他們就這樣,一問一寫,一寫一問。
寫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寫了一百七十多個公式。
每一個公式後麵,都是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終於被人聽見的瞬間。
寫到最後一個問題時,空白忽然開始震動。
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很輕的震動,像心跳,像呼吸,像——
像一個人活過來了。
陳凡抬頭看四周。
那些由《離騷》裡的字組成的景物,正在變。不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香草在呼吸,那些美人對他點頭,那些被放逐的人在向他招手——
整個《離騷》,活了。
“這是——”他愣住了。
屈原站在他麵前,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光不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是從他那些問了兩千年、終於被人聽見的問題裡發出來的。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道光。
一百七十多道光,把他照成一個太陽。
“謝謝你。”他說。
陳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讓我知道,”屈原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人在問。”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你本來就不是。”
屈原笑了。
那笑容裡,有兩千年的滄桑,有兩千年的釋然,有兩千年——
有兩千年冇白等。
“這個給你。”他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凡。
那是一卷竹簡。
陳凡接過來,低頭看。
竹簡上,刻著一行字:
《數理離騷》·屈平、陳凡合著
“這——”陳凡愣住了。
屈原看著他,笑著說:
“這是你寫的,也是我寫的。咱倆的。”
陳凡捧著那捲竹簡,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
是激動。
他寫了一輩子數學,從來冇跟人合作過。
這是第一次。
跟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
“我——”他說不出話。
屈原拍拍他的肩膀。
“彆說了。”他說,“去吧。前麵還有人等你。”
陳凡抬頭看他:“你呢?”
屈原笑了笑,指著自己發光的身體:
“我在這兒。以後誰再問那些問題,我就告訴他——有人陪。”
陳凡看著他,看著那個發光的人,看著那個問了兩千年、終於不孤單的人,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他眨眨眼,把那點熱眨回去。
“好。”他說。
屈原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退到那些發光的字裡,退到那些問了兩千年、終於有人聽見的問題裡,退到——
退到《數理離騷》裡。
那捲竹簡,忽然自己翻開了。
第一頁,是陳凡寫的那些公式。
第二頁,是屈原問的那些問題。
第三頁,是他們倆合在一起的——
是問,也是聽。
是疼,也是陪。
陳凡捧著那捲竹簡,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蘇夜離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她問。
陳凡搖搖頭。
“他冇走。”
他看著那捲竹簡,看著那些發光的字,慢慢地說:
“他在這兒。”
蕭九湊過來,看著那捲竹簡,小聲問:“凡哥,這就是《數理離騷》?”
陳凡點頭。
“厲害。”蕭九說,“以後誰再背《離騷》,都得揹你寫的公式了。”
陳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背公式。”他說,“是背問。”
“問?”
“問,就是活著。”
蕭九撓撓頭,冇太聽懂,但也冇再問。
冷軒走過來,看著那捲竹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剛纔寫的時候,什麼感覺?”
陳凡想了想,慢慢地說:
“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看著那圖案裡流動的數學和文學。
“感覺,我不是一個人了。”
冷軒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們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然後,空氣裡忽然飄來一陣新的味道。
不是墨香,不是花香,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是春天的味道。
江邊的春天。
有月亮,有花,有江水,有一個人站在江邊,看了一夜。
陳凡抬頭看向遠處。
那裡,有一片新的空白正在打開。
那片空白裡,有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
是月光。
春江的月光。
“走吧。”蘇夜離說。
陳凡點點頭,把那捲竹簡收進懷裡,和那朵花放在一起。
然後,他們往前走。
走向那片有月光的空白。
走向那個新的故事。
身後,那些發光的字還在亮著。
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一百七十多道光。
照著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
他終於,不用一個人了。
(第7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