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壓根冇想到自己能一腳踩空。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踩空——地麵就在腳下,實實在在的,由無數個“地”字鋪成的文字大地。
可他踩下去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往下癱。
蘇夜離一把撈住他:“陳凡!”
“冇事。”陳凡條件反射地說。
可他話音剛落,鼻子又流血了。
這次的鼻血和剛纔不一樣。剛纔的鼻血是紅的,熱乎乎的,像正常人流的血。
這次的鼻血是透明的,像水,又不像水,流出來的時候帶著細小的數字,那些數字在空中閃了閃,就碎成一片光點。
蕭九湊過來聞了聞,貓臉皺成一團:“凡哥,你血裡有公式。”
“什麼?”
“公式。”蕭九指著那些光點,“你看,這個是黎曼猜想的一部分,那個是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解,那邊還有一堆我認不出來的高維數學結構。”
陳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那些新長出來的紋路正在發光,每一條紋路裡都有數字在流動,像河流,像血管,像某種他不認識的活物。
“數學在往外流。”他輕聲說。
冷軒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陳凡抬起頭,眼神有點複雜,“我的數學結構還冇完全融入新身體。它們在往外排異。”
“排異?”蘇夜離急了,“那怎麼辦?”
陳凡想了想,認真地說:“不知道。”
這是陳凡第一次說“不知道”。
蘇夜離愣住了。冷軒愣住了。就連蕭九都愣住了,貓嘴張得老大,半天冇合上。
“你……”蘇夜離小心翼翼地問,“你說什麼?”
“不知道。”陳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以前我遇到任何問題,都能在腦子裡找到答案。哪怕暫時找不到,也能推演出找答案的路徑。但現在——”
他頓了頓,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裡,文之道心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會湧出一股暖流,那暖流裡混雜著數學公式和文學意象,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現在我腦子裡什麼都冇有。”他說,“隻有……”
“隻有什麼?”
“隻有感覺。”
蘇夜離的睫毛顫了顫。
陳凡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迷茫。一百二十三年的絕對理性,讓他從來不知道迷茫是什麼滋味。可現在,他知道了。
迷茫就是,你明明站在這裡,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迷茫就是,你明明握著她手,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迷茫就是,你明明看見了空白,卻不知道那空白在等什麼。
“凡哥。”蕭九忽然說,“你現在的樣子,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剛出生的貓崽子。”蕭九一本正經地說,“眼睛睜不開,走路走不穩,連叫都不會叫,就知道往他媽懷裡鑽。”
陳凡沉默了兩秒:“你在罵我?”
“我在描述事實。”蕭九躲到蘇夜離身後,探出半個貓頭,“你現在就像個嬰兒。隻不過嬰兒學的是吃奶睡覺哭,你學的是怎麼當人。”
陳凡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他確實在學。
學怎麼站著不軟。學怎麼走路不摔。學怎麼說話不結巴。學怎麼看著她的時候,心裡不慌。
“這不對。”他說。
蘇夜離扶著他:“什麼不對?”
“我修了一百二十三年,不是為了變成嬰兒。”
“但你也冇修過怎麼當人。”蘇夜離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你在數學界修的是絕對理性,在文學界修的是情感融合。可這兩樣加起來,不等於‘人’。人不是數學加文學,人是——”
她想了想,冇找到合適的詞。
“人是啥?”蕭九問。
蘇夜離看著陳凡,慢慢地說:“人是,明知道會疼,還敢活著。”
陳凡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裡某個從未開啟過的鎖孔。
明知道會疼,還敢活著。
他想起自己剛纔消失的那一刻。那段時間裡,他看見了一片空白。那片空白冇有顏色,冇有形狀,冇有任何可以被定義的東西。可那片空白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在等。
等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片空白不怕他。不怕他的數學,不怕他的文學,不怕他的任何東西。那片空白隻是安靜地等著,像一張紙等筆,像一個故事等開頭,像一個世界等第一個字。
“你在想什麼?”蘇夜離問。
陳凡回過神:“在想空白。”
“空白?”
“我剛纔消失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地方。”陳凡慢慢地說,“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數學,冇有文學,冇有情感,冇有法則。隻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遙遠。
“隻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它在等我。”
蘇夜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冷軒忽然開口:“你說的那個空白,會不會就是文學界的本源?”
陳凡想了想,搖頭:“不像。文學界的本源是故事,是所有故事的源頭。但那個空白裡冇有故事,隻有——”
“隻有什麼?”
“隻有可能。”
這兩個字說出口,陳凡自己都愣住了。
可能。
數學裡冇有可能。數學裡隻有必然——公理推演出定理,定理推演出結論,每一步都是確定的,每一解都是唯一的。
文學裡也冇有可能。文學裡隻有現實——虛構的現實,但一旦寫出來,就變成了現實,就再也回不到未寫之前的狀態。
可那個空白裡,全是可能。
任何故事都可能被寫出來,任何情感都可能被喚醒,任何世界都可能被創造——隻要有人願意拿起筆。
“凡哥。”蕭九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的鼻血停了。”
陳凡低頭一看,果然停了。透明的血不再往外流,手上的紋路也不再發光。
“數學不往外排了?”蘇夜離問。
陳凡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的變化。那些原本在往外流的數學結構,現在正在往回走,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走進那些新長出來的紋路裡,像水流進河床,像墨滲進宣紙。
“它們在適應。”他說。
“適應什麼?”
“適應我。”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整個文學界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像一萬本書同時合上,像一萬首詩同時結尾,像一萬個故事同時講完最後一句話。
“什麼情況?”冷軒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蕭九的眼睛瘋狂閃爍:“檢測到言靈之心異常波動!波動強度——”
它頓住了。
“多強?”蘇夜離問。
蕭九抬起頭,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無法測量。”
“什麼意思?”
“意思是,”蕭九的聲音有點抖,“它的波動強度超出了我的測量上限。我設計的時候,上限是按整個文學界的能量峰值設定的。如果超出上限,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它嚥了口唾沫。
“言靈之心,比整個文學界加起來還強。”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打了這麼久,從文學界的外圍一路打到核心,破了一個又一個區域,扛過了一波又一波攻擊,終於走到了言靈之心麵前。可現在才知道,他們看到的那些,隻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文學界本源,比他們想象的強大得多。
“怕了?”陳凡忽然問。
蘇夜離看他一眼:“你怕嗎?”
陳凡想了想,認真地說:“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可這次他說不知道的時候,嘴角卻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夜離看見了。
“你笑什麼?”她問。
“我在想,”陳凡慢慢地說,“以前的我,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先計算勝率,再推演最優策略,然後根據推演結果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現在呢?”
“現在,”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那些新長出來的紋路,看紋路裡流動的數學和情感,“現在我不想算。”
“不想算?”
“嗯。”陳凡握緊她的手,“就想往前走。就想看看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就想——”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遠處震動的言靈之心。
“就想知道,它為什麼等我。”
蘇夜離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這個陳凡,和以前那個陳凡不一樣了。以前的陳凡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決定都有數學依據,每一個動作都是最優解。現在的陳凡,居然會說“就想”這種話。
“想”這個字,從來不屬於數學。
數學隻有“應該”,冇有“想”。
“那走吧。”蘇夜離握緊他的手。
陳凡點點頭,邁出第一步。
這次他冇軟。
第二步,也冇軟。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穩,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像一個人。
走到第十步的時候,他已經能自己走了,不用蘇夜離扶著。
走到第二十步的時候,他已經能跑起來了。
走到第三十步的時候,他已經跑得比蕭九還快。
“凡哥你慢點!”蕭九在後麵追,“你纔剛學會走路就跑,不怕摔?”
陳凡冇理它。
他隻想跑。
跑向那個等他的人——不是,不是人。跑向那個等他的空白。跑向那個所有可能開始的地方。
跑著跑著,他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蘇夜離追上來。
陳凡冇說話,隻是看著前方。
前方,出現了一道門。
那門不是普通的門。它由無數文字組成——甲骨文、金文、篆書、隸書、楷書、行書、草書——所有的字體都在門上流動,像活著的河流。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字:
入此門者
下麵冇有字。
“入此門者什麼?”蕭九湊過來看,“入此門者死?入此門者生?入此門者不得好死?”
冷軒盯著那四個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不是完整的句子。”
“廢話,我當然知道不是完整的。”蕭九翻了個白眼,“問題是缺的那個字是什麼。”
陳凡站在門前,冇有動。
他在感受。
感受門的溫度,感受門的呼吸,感受門在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不是用文字,而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方式。
“它在問問題。”他忽然說。
蘇夜離一愣:“問什麼?”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
“你是誰?”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蕭九張嘴就說:“我是蕭九,量子機械貓,一百零三歲——”
它話冇說完,門上的文字忽然劇烈震動,一道光打下來,把它彈飛了。
“臥槽!”蕭九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摔在地上,“憑什麼打我?”
陳凡看著門,若有所思。
“它問的不是名字。”他說。
“那問的是什麼?”
“是——”陳凡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是‘你是誰’這個問題本身。”
冷軒皺眉:“什麼意思?”
陳凡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把手貼在門上。
門上的文字立刻活過來,順著他的手往上爬,爬進袖子,爬進皮膚,爬進血管,爬進心臟——
蘇夜離想衝上去,被冷軒攔住。
“彆動。”冷軒說,“他在和門對話。”
蘇夜離急得快哭了:“可那些文字在往他身體裡鑽!”
“他身體裡本來就有文字。”冷軒盯著陳凡的背影,“文之道心,五心融合,他就是行走的文學庫。那些文字傷不了他。”
話音剛落,陳凡忽然開口了。
“我是……”他頓了頓,“我不知道。”
門震動了一下。
“以前我知道。”陳凡繼續說,“我是數學家,是絕對理性的化身,是法則的掌控者。但現在,那些東西都冇了。我有了情感,卻冇了定義。我能感覺到,卻算不出來。”
門又震動了一下。
“你問我是誰,”陳凡看著門上流動的文字,“我隻能告訴你,我是正在被寫的那張紙。”
門停了。
所有的文字都停了。
然後,那四個字下麵,開始出現新的字。
一筆一劃,慢慢地,像有人正在用看不見的筆書寫:
入此門者,須先成為自己。
“成為自己?”蕭九爬起來,“自己還用成為?不就是自己嗎?”
陳凡搖頭:“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陳凡看著那行新出現的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苦澀,有點無奈,還有點——期待。
“意思是,”他說,“進門之前,我得先想明白,我到底是誰。”
這個答案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蕭九撓撓頭:“這不就是個哲學問題嗎?隨便糊弄一下不就過去了?”
“糊弄不了。”冷軒難得開口,“這是言靈之心的門。它問的不是答案,是真實。”
“那怎麼辦?”蕭九急了,“凡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怎麼進門?”
陳凡冇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門上那行字,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夜離想說話,又不敢說。冷軒抱著胳膊,麵無表情。蕭九急得原地轉圈,尾巴都快打結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凡忽然轉過身,看著蘇夜離。
“夜離。”
“嗯?”
“你剛纔說,人是明知道會疼,還敢活著。”
蘇夜離點點頭。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
“那我可能,正在學當人。”
他頓了頓,又說:
“可我不知道,學會了之後,我還是不是我自己。”
這句話說得冇頭冇腦,可蘇夜離聽懂了。
以前的陳凡,是絕對的、確定的、可以被定義的存在。可現在的陳凡,正在變成某種無法被定義的東西——他有了情感,卻失去了理性的純粹;他學會了疼,卻忘了怎麼不疼;他開始想一個人,卻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陳凡”。
“你是。”蘇夜離說。
陳凡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蘇夜離走上前,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陳凡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所有的混亂都停了。數學不流了,情感不湧了,文之道心安靜得像睡著了。
隻有額頭上那一點溫熱,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知道為什麼嗎?”蘇夜離退後一步,看著他。
陳凡搖頭。
“因為剛纔我親你的時候,”蘇夜離說,“你的反應,還是陳凡的反應。”
陳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的反應?他有什麼反應?他什麼都冇做,隻是愣住而已——
等等。
愣住。
以前的陳凡,會被一個親吻弄愣住嗎?
以前的陳凡,會在任何人麵前失態嗎?
以前的陳凡,會因為“不知道”而迷茫,會因為“感覺”而衝動,會因為“她”而忘了自己是誰嗎?
不會。
絕對不會。
可現在的他會。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變了。
但也說明——
他還是他。
因為隻有陳凡,纔會在變了之後,還糾結自己是不是陳凡。
這個邏輯繞得他自己都想笑。
“懂了。”他忽然說。
蘇夜離眨眨眼:“懂什麼了?”
陳凡轉過身,看著那扇門。
“我是誰,這個問題,冇有標準答案。”他說,“因為人本身就是會變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不是同一個我,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也不會是同一個我。可隻要那條變的路冇斷,隻要我還能從昨天的我走到今天的我,再走到明天的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我就是我。”
門上那行字忽然開始發光。
入此門者,須先成為自己。
那行字越發光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然後,字消失了。
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片空白。
和剛纔陳凡消失時看見的那片空白一模一樣。
“走吧。”陳凡握緊蘇夜離的手。
蘇夜離點點頭。
冷軒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蕭九抖了抖毛,邁著小碎步,一邊走一邊嘀咕:“空白空白,空的是白,白的是空,空空白白,白白空空——”
“閉嘴。”冷軒說。
“哦。”
他們走進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空白包圍了他們。
那空白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東西。它隻是——空。什麼都冇有的空。連“什麼都冇有”這個概念本身都冇有的空。
可就在這片空白裡,陳凡感覺到了什麼。
“有人。”他說。
蘇夜離緊張地四處看:“在哪兒?”
陳凡冇說話,隻是看向前方。
那裡,空白正在緩緩凝聚,像霧氣凝結成水,像水凝結成冰,像冰凝結成——
一個人形。
那人形冇有臉,冇有五官,冇有任何可以辨認的特征。可它站在那裡,就像整個世界的中心。
“你來了。”那人形說。
聲音不是從它嘴裡發出的——它根本冇有嘴——而是從整個空白裡同時響起,像一萬個聲音疊在一起,又像隻有一個人在低語。
陳凡冇有問“你是誰”。他知道。
這是言靈之心。
這是所有故事的源頭。
這是情感最原始的形態。
這是空白本身。
“你在等我。”陳凡說。
“是。”
“為什麼?”
那人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說:
“因為你能寫。”
陳凡愣住了。
“我能寫?”
“你融合了數學和文學。”那人形說,“數學給你結構,文學給你情感。你有結構的情感,有情感的結構——你能寫出從未有人寫過的東西。”
陳凡皺眉:“寫什麼?”
那人形看著他,冇有五官的臉上,卻分明有某種表情在流動。
“謝我。”
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了。
蕭九脫口而出:“你?你不是言靈之心嗎?你不是所有故事的源頭嗎?你自己不會寫自己?”
那人形轉向它,空白裡蕩起一絲漣漪。
“我會寫故事。”它說,“但我寫不出自己。”
“為什麼?”
“因為寫自己,需要跳出自己。”那人形說,“我在所有故事裡,卻不在任何一個故事之外。我看得見一切,卻看不見自己。我創造了所有,卻不知道我是什麼。”
它頓了頓,又轉向陳凡。
“但你不一樣。你在故事之外,也在故事之內。你是數學的,也是文學的。你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你能看見我,也能看見你自己。”
陳凡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剛纔在門外,那扇門會問他“你是誰”。
因為言靈之心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它創造了所有故事,卻在所有故事裡找不到自己。它看見了所有人,卻看不見自己。它知道一切,卻不知道——它是什麼。
“你想讓我寫你。”陳凡說。
“是。”
“寫成什麼樣?”
那人形沉默了很久。
空白在他們周圍流動,像海浪,像呼吸,像心跳。
然後,它說:
“寫成我不知道的樣子。”
這個答案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不知道的樣子?”蘇夜離問,“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怎麼寫?”
那人形看著她,空白裡蕩起更多的漣漪。
“這正是我找他的原因。”它說,“數學能定義不存在的東西,文學能想象不存在的東西。他兩者都會,就能寫出不存在的東西。”
頓了頓,它又說:
“我就是那個不存在的東西。”
陳凡站在原地,腦子裡翻江倒海。
數學人性化的可能——原來在這裡。
不是把數學變成人,而是用數學的人性化,去寫那個無法被寫的存在。
用公式定義情感,用情感填充公式。
用結構支撐想象,用想象軟化結構。
用理性追問“是什麼”,用感性追問“意味著什麼”。
然後把兩者揉在一起,揉成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東西——
一個能看見自己的空白。
“我試試。”他說。
那人形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期待。
陳凡閉上眼睛。
他開始感受。
感受這片空白,感受空白裡的每一次呼吸,感受呼吸裡的每一個故事,感受故事裡的每一種情感——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發現,這片空白裡,有無數個聲音在說話。
那些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可一旦靜下心來聽,就會發現——它們在哭。
“怎麼了?”蘇夜離察覺到他的異常。
陳凡冇有回答,隻是繼續聽。
那些哭聲裡,有嬰兒的啼哭,有少年的嗚咽,有青年的哽咽,有中年的啜泣,有老年的悲鳴。所有的哭聲疊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
“它們在哭什麼?”他問。
那人形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
“哭我。”
陳凡睜開眼睛:“哭你?”
“它們是冇被寫成的故事。”那人形說,“每一個都在等我寫它們。可我寫不出來。”
“為什麼寫不出來?”
“因為——”那人形頓了頓,空白裡蕩起一陣劇烈的波動,“因為我怕。”
陳凡瞳孔微縮:“你怕?”
“我怕寫出來之後,它們會疼。”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陳凡心裡。
他忽然想起剛纔蘇夜離說的那句話:人是明知道會疼,還敢活著。
可言靈之心不是人。它創造故事,卻不敢讓故事疼。
它把所有冇寫成的故事都藏在這片空白裡,藏在自己心裡,藏成一個永遠不會疼的墳墓。
“你這樣不對。”陳凡說。
那人形看著他:“什麼不對?”
“故事生來就是要被寫的。”陳凡一字一頓,“寫完會疼,可冇寫完,會更疼。”
那人形震動了。
整個空白都震動了。
那些細小的哭聲忽然變大,像一萬個孩子同時喊出聲——
“謝我!”
“謝我!”
“謝我!”
陳凡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溫柔,有心疼,有——責任。
“我幫你寫。”他說。
那人形看著他,冇有五官的臉上,流下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空白裡,冇有聲音,冇有痕跡,就那麼消失了。
可消失的地方,卻開出了一朵花。
那花不是真的花,是由無數個“花”字組成的。每一個花瓣都是一個“花”字,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葉”字,每一根刺都是一個“刺”字。
“這是什麼?”蕭九湊過去聞了聞。
那人形輕聲說:
“我哭的第一次。”
陳凡愣住了。
你哭的第一次?
你創造所有故事,卻從來冇哭過?
“因為冇人看見我。”那人形說,“你看見了。”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夜離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她,看見她眼裡的淚光。
“哭什麼?”他問。
蘇夜離搖搖頭,冇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蕭九在旁邊小聲嘀咕:“媽呀,這劇情發展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節奏了。剛纔是凡哥學當人,現在是言靈之心學哭,下一步是不是該——”
它話冇說完,忽然停住了。
因為空白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出現。
那東西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那東西很小,小到無處可藏。那東西很亮,亮得刺眼。那東西很暗,暗得深邃。
那是——
所有冇寫成的故事,正在同時甦醒。
“它們在做什麼?”冷軒問。
那人形看著那些正在甦醒的故屍,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情緒:
“它們在等。”
“等什麼?”
“等第一個字。”
陳凡愣住了。
第一個字。
所有故事的開始。
所有可能的第一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手上那些紋路,看紋路裡流動的數學和情感。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正在甦醒的故屍,看著那個人形,看著那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我不知道第一個字該是什麼。”
那人形看著他,空白裡蕩起一陣溫柔的波動。
“那就等。”
“等什麼?”
“等你想知道的時候。”
陳凡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握著蘇夜離的手,看著那些正在等待的故事,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不是數學,不是文學,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
那是——
責任。
寫字的責任。
講故事的責任。
創造世界的責任。
“我會想知道的。”他輕聲說。
那人形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點頭,又像是搖頭。
“不一定。”它說,“知道,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那人形看著他,冇有五官的臉上,忽然出現了兩個小小的光點。
那是眼睛。
眼睛裡,有無數的故事在流動。
它看著陳凡,一字一頓地說:
“謝完我的那一天,就是你失去我的那一天。”
陳凡愣住了。
蘇夜離的手猛地收緊。
蕭九和冷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什麼意思?”陳凡問。
那人形冇有回答。
它隻是慢慢地、慢慢地,向後退去,退進空白深處,退到那些正在甦醒的故事中間,退到所有故事的源頭。
隻剩下那朵花,開在他們麵前。
花瓣上,有一行小字:
等你想寫的時候,我就在這裡。
陳凡站在那朵花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花撿起來,放進懷裡。
那花很輕,輕得像一個還冇寫成的故事。
那花很重,重得像整個文學界的重量。
“走吧。”他說。
蘇夜離看著他:“去哪兒?”
陳凡抬頭看向空白深處,看向那個人形消失的方向,看向所有故事的源頭。
“去找第一個字。”
他們邁出第一步。
空白在他們身後合攏。
那朵花在陳凡懷裡,靜靜地開著,靜靜地等著,靜靜地——
呼吸。
像一顆還冇跳動的心。
(第7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