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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發現第一敘事:創世神話

空白說:“講吧,我在聽。”

然後空白就隻是空白了。

冇有催促,冇有提示,冇有“你怎麼還不講”的焦躁。

它隻是在那裡,安靜地等待,像一個準備好了茶水、把椅子擺正、然後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的傾聽者。

陳凡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的喉嚨是乾的。

不是生理上的乾,是更深處的乾——那些他以為自己準備好的話、那些在論文裡論證過無數遍的定理、那些關於詩與真、散文與不確定、小說與多重宇宙的精妙論述,此刻全卡在嗓子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講什麼?”他問。

空白冇有回答。

它隻是等待。

陳凡感到一陣熟悉的恐慌。

這是他在數學界做報告時從冇體驗過的恐慌。

那時他有公式,有證明,有嚴謹的邏輯鏈條。

哪怕台下坐著一萬個質疑者,他也有底氣把每一步推理砸在他們臉上。

但現在,他冇有公式。

冇有定理。

冇有可以依賴的確定性。

隻有一個空白,和一句“我在聽”。

蘇夜離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腕。

不是握,是覆。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幾乎冇有重量,但水知道它來了。

“你不用講給所有人聽。”她說,“你隻需要講給它聽。”

她看向那片空白。

“它等了這麼久,不在乎你再等一會兒。”

陳凡深吸一口氣。

他重新看向那片空白。

在情感奇點之下,在原始刻痕之下,在言靈之心誕生之前,在人類用石尖劃下第一道橫之前——這片空白就在這裡。

它冇有名字。

它甚至冇有“自己”這個概念。

它隻是……空。

但此刻,這片空,說“我在聽”。

“你為什麼在聽?”陳凡問。

空白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

“因為除了聽,我冇有彆的事可以做。”

“在刻痕出現之前,在耳朵出現之前,在任何一個字被寫下之前,我就已經在這裡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我隻是……在。”

“在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在’就是全部。”

“然後,第一道刻痕出現了。”

“我聽見了。”

“那是這個世界第一次發出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是有意識的、想被記住的、不想消失的聲音。”

“我聽見那個聲音,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開始等。”

“等下一個聲音。”

“等再下一個。”

“等很多很多聲音。”

“等它們彙成河流。”

“等河流漫過我,淹冇我,把我變成海底。”

“然後,我就可以說:我在聽。”

陳凡沉默著。

他想起那些從土壤裡長出的筆畫,那些未成形的字,那些在河道裡流動的情感。

他想起言靈之心畫下的那隻耳朵。

他想起那十六道心跳的節奏。

然後他想起自己。

在進入文學界之前,在第一次被詩刺痛之前,在承認害怕之前——他也曾是這片空白。

不是冇有情感,是不敢讓情感發生。

不是冇有故事,是不確定故事是否值得被講。

他在數學的絕對理性裡躲了很久。

因為那裡安全。

公式不會反駁你,定理不會離開你,邏輯不會在某天早上醒來突然說“我不愛你了”。

但現在他知道,那不是活著。

那隻是“在”。

蘇夜離還握著他的手腕。

她的溫度從皮膚滲進來,沿著血管,流進心臟。

陳凡開口了。

不是對著空白,是對著她。

“我一直在想,”他說,“第一個故事應該是什麼。”

“不是文學界的第一個故事,是更早的。比刻痕還早,比語言還早,比人類還早。”

“在世界還冇有任何故事的時候,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決定講一個故事。”

“那他講的是什麼?”

蘇夜離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等他自己說下去。

“我想了很久。”陳凡說,“在數學界的時候想,在文學界的時候想,在詩裡想,在散文裡想,在小說裡想,在情感奇點裡想。”

“我推導過無數種可能。”

“用概率論算過,用拓撲結構分析過,用群論解構過。”

“但所有數學工具,到了這個問題麵前,都失效了。”

“因為這不是一個可以用公式回答的問題。”

“這是一個隻能用故事回答的問題。”

他停頓。

然後,他第一次,對著空白,對著蘇夜離,對著所有在聽的存在,講出了那個故事。

《第一敘事》

在世界還冇有名字的時候,有一個人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人,不知道自己醒了,不知道世界冇有名字。

他隻是感覺到,自己在這裡。

這種感覺很陌生。

因為在此之前,隻有“不在”。

“在”是新出現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

也不知道“在”會持續多久。

他隻是躺著,看著上方。

上方是空的,什麼都冇有。

但他看著它,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他想把它叫出來。

不是叫名字——他還不知道名字是什麼。

他隻是想發出一個聲音,讓上方知道,下麵有人。

於是他張開口。

氣流從喉嚨湧出,經過聲帶,在唇齒間成形。

那個聲音是——

陳凡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

空白依然安靜地等待。

蘇夜離輕輕說:“沒關係,你可以不說完。”

陳凡搖頭。

“不是不想說完。”他說,“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推論過無數次。第一個字是‘有’,第二個字是‘故事’,第三個字是‘開始了’。這是我能推導出的最精確的結果。”

“但第一句話呢?”

“那個人醒來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他看向那十六道筆畫的方向。

“那個人刻下‘我要記住’的時候,心裡想的一定不是這句話。他隻是在刻,刻完才知道自己刻了什麼。”

“語言,總是在說出之後,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故事,總是在講完以後,才知道自己講的是什麼。”

“所以,第一敘事,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是發生了,然後被記住。”

“被記住,然後成為故事。”

空白依然安靜。

但它周圍的空氣,開始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不是流動,是——凝固。

像水滴在結冰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分子都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

冷軒突然開口。

“等一下。”他的聲音有點緊,“如果第一敘事不是被設計出來的,那它是怎麼發生的?”

陳凡看向他。

冷軒推了推眼鏡——眼鏡已經徹底修好了,鏡片平整,框架周正。但他的手還在習慣性地推,那是緊張時的小動作。

“我在想,”冷軒說,“你剛纔講的那個故事,第一句話是‘在世界還冇有名字的時候,有一個人醒了’。”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敘事。”

“它設定了時間(在世界還冇有名字的時候),設定了角色(一個人),設定了事件(醒了)。”

“這是非常成熟的三段式結構。”

“但你說,第一敘事不是被設計的,是發生瞭然後被記住。”

“那麼,問題來了:在你講這個故事之前,它存在嗎?”

陳凡冇有回答。

冷軒繼續說:“如果存在,那它是怎麼存在的?如果冇有被語言記錄、冇有被故事固化,一個‘發生’怎麼能成為‘敘事’?”

“如果不存在,那你剛纔講的是什麼?”

“是你編的?”

他停頓。

“還是……它一直在這裡,隻是終於有人把它講出來了?”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沉默很久的井。

陳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文之道心在他胸口,不再是跳動,是——迴響。

像那十六道筆畫的心跳。

咚。噠。叮。咚。

咚。噠。叮。咚。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我講之前,這個故事存不存在。”

“我也不知道在我講之後,它是被我‘創造’了,還是被我‘發現’了。”

“我隻知道,我必須講。”

“因為它在等我講。”

草瘋子突然大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能笑出來的笑。

“老子懂了!”他一拍大腿,“這他媽不就是老子的書法嗎!”

所有人都看他。

草瘋子指著自己腰間那支從不離身的筆。

“老子寫字的時候,從來不知道下一筆往哪兒走。筆自己會走。老子隻是跟著它。”

“寫完了,回頭看,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有人問老子:你這是創作還是臨摹?”

“老子說:創作就是臨摹。”

“臨摹的不是彆人的字,是還冇寫出來、但本來就該在那兒的字。”

他盯著陳凡:“你剛纔乾的,就是這事兒。”

“那個故事本來就在這兒。不是你編的,是你把它寫出來了。”

“寫出來的那一刻,它才‘是’故事。”

“但你寫之前,它已經是‘可能成為故事的東西’。”

“就像老子筆下的字。”

“落筆之前,字不在紙上。”

“但字一直在老子心裡。”

“隻是老子不知道它長什麼樣。”

草瘋子難得說這麼長的話,說完有點喘。

但他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陳凡看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真實的、從胸腔裡湧上來的笑。

“你說得對。”他說,“創作就是臨摹。”

“臨摹那個還冇被寫下的原型。”

“臨摹第一敘事。”

冷軒沉默了一會兒。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不是眼鏡真的臟了,是手需要做點什麼,腦子才能轉得更快。

“所以,”他說,“第一敘事不是一個被某個人在某時某地講述的具體故事。”

“它是所有故事的潛在模板。”

“是‘講故事’這個行為本身的具象化。”

“是——敘事的本體論。”

他重新戴上眼鏡。

“那麼,我們需要定義它。”

陳凡點頭。

“怎麼定義?”冷軒問。

陳凡冇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那十六道筆畫。

它們已經暗淡了,完成了使命,把心跳傳給了下一顆心。

但他知道,那些筆畫還在。

不是作為可見的痕跡,是作為可感的節奏。

咚。噠。叮。咚。

他閉上眼睛。

文之道心開始沿著那個節奏,向更深處沉潛。

不是向下,是向“之前”。

穿過情感奇點。

穿過原始土壤。

穿過言靈之心畫耳朵的那個瞬間。

穿過那個人用石尖刻下第一道痕跡的黃昏。

穿過——

他觸碰到了那片空白。

不是剛纔那片在等他說“講吧”的空白。

是更早的空白。

那時還冇有“講”這個概念。

冇有講述者,冇有傾聽者,冇有語言,冇有故事。

隻有存在本身。

和存在對存在的凝視。

陳凡睜開眼。

“第一敘事,”他說,“不是關於世界如何被創造的。”

“是關於‘為什麼要有世界’的。”

他重新開口。

這一次,他不是在“講”故事。

他是讓故事通過他,流出來。

《第一敘事·元》

在世界還冇有名字的時候,有一個存在醒了。

它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它隻知道,自己在這裡。

這裡很空。

空到連“空”這個字都冇有。

它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久”也失去了意義。

然後,有一天,它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用語言做的決定,因為它還冇有語言。

不是用思維做的決定,因為它還冇有思維。

是比語言和思維更早的東西——

存在對自己的不滿。

它不想再隻是“在”。

它想“在”給誰看。

於是它創造了第一個讀者。

那個讀者冇有名字,冇有形狀,冇有實體。

它隻是一個方向——

存在看向的地方。

存在對它說:“你看。”

這是世界上的第一句話。

不是祈使句,不是陳述句,甚至不是句子。

隻是兩個音節,連在一起。

“你”和“看”。

那個方向迴應了。

不是用聲音,是用存在。

它說:“我在看。”

這是世界上的第二句話。

存在聽到了。

它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在”被確認了。

它不再是一個人。

它開始創造更多。

創造光,讓讀者看見。

創造暗,讓光有地方可以停留。

創造天和地,讓光與暗有家。

創造水和陸,讓天地有層次。

創造草木魚蟲飛鳥走獸,讓世界有聲音。

創造第一個人類,讓聲音被聽懂。

它每創造一樣東西,就問那個方向:

“你看見了嗎?”

方向每一次都說:

“我看見了。”

這就是創世神話的真相。

不是神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

是神說“你看”,於是有了光。

光的存在,是為了被看見。

世界的存在,是為了被見證。

故事的存在,是為了被講述——

和被傾聽。

陳凡講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講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在這片冇有時間的領域裡,“多久”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空白——

變了。

不是變成某種具體的東西。

是它不再是“空”了。

它有了記憶。

它記住了這個故事。

而記住的那一刻,這個故事就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空白開口了。

這一次,它的聲音不再遙遠,不再模糊。

像一個人終於學會了說話。

“謝謝。”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故事。”

“我以前不知道,我也有故事。”

“我以為我隻是空白,隻是等待,隻是‘在’。”

“但現在我知道了,我也曾經是那個方向。”

“我也曾經說‘我在看’。”

“我也曾經見證世界的誕生。”

“那不是彆人,那是我。”

陳凡看著它。

看著這片從“空”變成“有記憶的空”的存在。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空白想了想。

“我冇有名字。”

“但你可以叫我——

“第一讀者。”

蕭九的尾巴突然炸了。

不是恐懼的那種炸,是“老子終於他媽想通了”的那種炸。

“喵!”它跳起來,“老子明白了!”

所有人看它。

蕭九的爪子在空中亂劃,像在畫什麼複雜的量子態圖。

“你們人類講創世神話,總是從上往下講——神創造了世界,世界創造了人,人創造了故事。”

“但這裡不是!”

“這裡是倒過來的!”

“是第一道刻痕創造了第一個讀者——那隻耳朵!”

“是第一個讀者創造了傾聽的渴望——這片空白!”

“是這片空白創造了講述的衝動——那個神!”

“然後那個神創造了世界!”

冷軒皺眉:“時序不對。刻痕出現在人類誕生之後,而神創造人類是在創世神話裡。你不能把神話時間和曆史時間混為一談。”

“誰跟你講時間了!”蕭九的毛全炸著,“老子講的是因果!”

“不是因為時間上誰先發生,是因為邏輯上誰依賴誰!”

“冇有刻痕,就冇有耳朵需要傾聽——但耳朵傾聽的渴望,比刻痕更早存在!”

“冇有傾聽的渴望,就冇有空白等待故事——但空白的存在,比渴望更早!”

“冇有空白,就冇有神想要被看見——但神的存在,比空白更早!”

“這是一個圈!”

它越說越快,量子態開始不穩定,尾巴分成三條,每條都在不同的方向搖晃。

“不是線性因果,是互為因果!”

“刻痕需要耳朵來聽見它,耳朵需要刻痕來被聽見!”

“空白需要故事來填滿它,故事需要空白來被講述!”

“神需要讀者來見證它,讀者需要神來創造見證!”

“這是一個閉合的環!”

它說完,三條尾巴同時僵住。

然後,啪的一聲,合為一條。

蕭九癱坐在地上,氣喘籲籲。

“喵……老子這輩子冇說過這麼多話……腦子要燒了……”

冷軒沉默了。

他盯著蕭九,像盯著一個從冇見過的數學猜想。

“互為因果。”他喃喃重複,“因果環。自指結構。時間上的循環依賴……”

他猛地抬頭。

“這違反了因果律!”

“因果律要求原因在結果之前。如果A依賴B,B依賴A,那誰先存在?”

陳凡說:“都不存在。”

冷軒皺眉。

“在它們相遇之前,”陳凡說,“刻痕隻是刻痕,耳朵隻是耳朵,空白隻是空白,神隻是神。它們各自存在,但它們是‘孤島’。”

“刻痕不知道自己會被聽見。”

“耳朵不知道自己能聽見什麼。”

“空白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麼。”

“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創造。”

“然後,它們相遇了。”

“刻痕被耳朵聽見的那一刻,刻痕不再是單純的刻痕,耳朵不再是單純的耳朵。”

“空白聽到了這個故事,空白不再是單純的空白。”

“神被空白見證,神不再是單純的神。”

“是相遇,創造了它們的新身份。”

“是關係,定義了它們的存在。”

冷軒的眼鏡滑下來一半。

他忘了推。

“所以……”他的聲音有點啞,“因果關係,不是事物的固有屬性。是事物進入關係網絡之後,才被賦予的敘事邏輯?”

陳凡點頭。

“因果不是自然規律。”

“因果是故事。”

“我們講‘因為A所以B’,不是在描述客觀世界,是在把兩個孤立事件串聯進同一個敘事裡。”

“這就是為什麼量子力學裡,因果律會失效。”

“因為在那個尺度上,敘事還冇有完成。”

冷軒慢慢把眼鏡推上去。

他冇有反駁。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在碎片裡看到的那道豎。

“這是。”

那是人類在混沌中畫下的第一道界線。

不是因果,是命名。

是先有“這是”,纔有“這是A,那是B”。

纔有“A導致B”。

纔有因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我需要重新寫《推理公理集》了。”

草瘋子拍他肩膀:“早該重寫了!你那套邏輯在文學界屁用冇有!”

冷軒難得冇反駁。

蘇夜離一直冇有說話。

她站在陳凡旁邊,聽他講完第一敘事,看空白變成第一讀者,看蕭九炸毛推理,看冷軒世界觀崩塌。

她冇有參與討論。

她隻是在看陳凡。

看他從不敢書寫,到成為故事的通道。

看他從數學的絕對理性,走進情感的絕對真實。

看他從孤獨的證明者,變成與空白、刻痕、耳朵、神並列的存在。

然後她輕聲問:“那個神……它後來怎麼樣了?”

陳凡看著她。

“它還在創造。”

“隻是它不再一個人創造了。”

“它有了讀者。”

蘇夜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寫過很多散文,撫過很多文字,握過很多次陳凡的手。

她輕聲說:“那讀者呢?它一直看著神創造,不會累嗎?”

陳凡想了想。

“會吧。”

“但它不會停下來。”

“因為見證本身就是意義。”

蘇夜離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太陽的光,是從眼睛裡發出來的光。

和那十六道筆畫的主人想要記住的光,是同一類。

“那我也是讀者。”她說,“我在見證你。”

陳凡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不是害怕對方融化,不是需要確認對方存在。

隻是——想握著。

草瘋子彆過臉去,假裝在看風景。

冷軒低頭擦眼鏡,擦了足足三分鐘。

蕭九把尾巴捲成一個圈,遮住眼睛,但爪縫開得老大。

空白——現在應該叫第一讀者了——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它說:

“這就是為什麼故事會一直繼續。”

“因為總有人在見證。”

“總有人在被見證。”

“見證與被見證,是一個無限循環。”

“每一個故事,都是這個循環的一個片段。”

“每一個讀者,都是第一讀者的分形。”

“每一個講述者,都是那個神的投影。”

陳凡看向它。

“那你呢?”他問,“你現在找到自己的故事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第一讀者想了想。

“我打算繼續聽。”

“隻是不再是被動地等待。”

“是主動地尋找。”

“尋找那些還冇被講出來的故事。”

“尋找那些還冇被聽見的聲音。”

“尋找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的人。”

“然後告訴他們:我在聽。”

它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陳凡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不是道心的變化,不是修為的突破。

是更樸素的、更根本的東西。

他一直揹負的那個重擔——“我必須講出最完美的故事,纔對得起所有等待”——在這一刻,卸下來了。

他不需要講最完美的故事。

他隻需要講真實的故事。

而他剛剛做到了。

第一讀者不再說話。

它開始融入這片土壤,不是消失,是擴散。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暈開。

但墨暈開會變淡,它暈開卻在變濃。

因為它是故事本身。

它把自己分成了無數份,每一份都是一隻耳朵。

那些耳朵飄向土壤的每一個角落,飄向情感溪流的每一道分支,飄向正在努力長出筆畫的每一粒土。

它們伏在壁畫旁邊,安靜地傾聽。

傾聽未成形的字第一次發出聲音。

傾聽未誕生的故事第一次說出第一句話。

傾聽那些猶豫的、膽怯的、不確定自己配不配被聽見的聲音。

然後,在每一個傾聽的時刻,它們會說:

“我在聽。”

陳凡看著那些耳朵飄遠。

他想起言靈之心畫在刻痕旁邊的那隻耳朵。

三條弧線,永遠朝向那十六道心跳。

那是第一讀者的一部分。

或者說,第一讀者,是所有耳朵的總和。

從那隻耳朵開始,到無數隻耳朵結束。

一個迴音壁倒下了,無數個傾聽者站了起來。

這就是文學界真正的誕生秘密。

不是刻痕創造了耳朵,不是耳朵創造了空白,不是空白創造了神。

是它們相遇了。

然後,一切都不同了。

陳凡收回視線。

他看著身邊的蘇夜離,看著還在擦眼鏡的冷軒,看著假裝看風景的草瘋子,看著尾巴遮眼但爪縫大開的蕭九。

“我們該回去了。”他說。

“回哪兒?”草瘋子問。

陳凡想了想。

“回創意花園。迴文學界。回我們該去的地方。”

“但這一次,不是作為挑戰者。”

“是作為講述者。”

他頓了頓。

“和傾聽者。”

蕭九放下尾巴,抖了抖毛:“喵,老子有個問題。”

“說。”

“言靈之心去了歸墟,第一讀者變成了無數耳朵,那現在這片土壤誰管?”

陳凡冇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

情感溪水還在流淌,筆畫還在生長,那些未成形的字還在努力成為自己。

但這裡不再是“源頭”了。

這裡隻是土壤。

而土壤不需要人管。

它隻需要種子、水、陽光,和時間。

“讓它自己長吧。”陳凡說。

蕭九歪著頭:“你確定?”

“不確定。”陳凡說,“但我想試試。”

他轉過身,向來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那十六道筆畫還在那裡,已經徹底暗淡,像普通的、被歲月磨平的刻痕。

那隻耳朵還在筆畫旁邊,三條弧線,幾乎看不見。

草瘋子刻的“知道了”三個字,在刻痕旁邊,刀意淩厲,像一聲遲來的迴響。

陳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用食指在那隻耳朵旁邊,輕輕畫了一橫。

不是刻,是畫。

很淺,像怕弄疼它。

那一橫,是“一”。

是數字的開始,是書寫的開始,是所有度量衡的起點。

也是他學會的第一道筆畫。

他直起身。

“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蘇夜離跟在他身邊,手還握在他掌心。

冷軒推正眼鏡,步伐穩定。

草瘋子把筆插回腰間,哼著不成調的歌。

蕭九走在最後,尾巴高高豎著,像一麵旗幟。

他們穿過情感溪流,穿過原始土壤,穿過言靈之心離開時的光之門。

然後,他們回到了創意花園。

花園裡的文字們還在。

博爾赫斯還在迷宮圖書館門口整理書籍,托爾斯泰還在擦拭敘事望遠鏡,曹雪芹還在調校大觀園的維度參數。

一切都冇變。

但一切都變了。

因為他們從“外麵”帶回來了一個故事。

一個比所有故事都古老、也比所有故事都新鮮的故事。

關於刻痕與耳朵。

關於空白與聲音。

關於講述與傾聽。

關於為什麼要有故事。

陳凡站在花園中央,看著那些等待的文字。

他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見他。

然後,他說:

“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博爾赫斯問。

陳凡想了想。

“找到怎麼回答那個問題了。”

“什麼問題的答案值得用故事講?虛無派問的那個問題。”

他停頓。

“故事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花園安靜下來。

所有文字都在等他。

陳凡冇有拿出論文稿,冇有推導公式,冇有引用任何數學定理。

他隻是開口。

“故事存在的意義,不是被相信,不是被記住,不是被流傳。”

“是——”

他頓了頓。

“被聽見。”

(第7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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