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樂之詞牌的愉悅法則
笑聲是真的。
陳凡踏進那片光裡,第一個感覺就是——這笑聲裡冇有勉強。
不像剛纔那個偽樂之墓裡,笑聲都是憋在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這裡的笑聲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滾燙的,活生生的。
音樂聲也是真的。
琵琶的輪指清脆得像雨打芭蕉,古箏的搖指悠長得像山穀迴音,笛子的吐音輕快得像林間鳥鳴。
三種樂器交織在一起,不成什麼複雜的曲子,就是隨性而奏,你一段我一段,有時候還互相模仿,像是在聊天。
“來了?”
那個舉酒杯的人又說了一遍,笑得更開了。
他是箇中年人,長相普通,但眼睛特彆亮,亮得像是能照出人心裡的高興事兒。
他穿著青布長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
手裡那個酒杯是粗陶的,看著粗糙,但有種樸實的親切感。
陳凡走過去,冇急著說話,先打量這片地方。
是個大院子,青石板鋪地,石板縫隙裡長著細細的青苔,不是刻意留的,是自然長出來的。
院子四周是竹籬笆,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藍色的,開得正好。
院子中央有個石桌,桌上擺著酒壺,幾個陶碗,一盤花生米,一盤切好的西瓜。
七八個人散坐在院子裡——有彈琵琶的姑娘,二十出頭,紮著兩條麻花辮,手指在弦上翻飛;
有彈古箏的老者,鬚髮皆白,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有吹笛子的少年,十四五歲,腮幫子鼓鼓的,笛聲清亮。
還有幾個什麼樂器都冇拿的,就是坐著喝酒,吃花生米,聽音樂,偶爾跟著哼兩句。
所有人的臉上都有種共同的放鬆——不是懶散,是那種忙完了正事,終於能喘口氣的放鬆。
“坐啊。”中年人說,“站著乾啥?又不收你們門票。”
陳凡和蘇夜離對視一眼,在石桌旁的空石凳上坐下。冷軒、林默、蕭九也各自找地方坐了。
蕭九的鼻子還在抽抽:“喵!小魚乾呢?我聞到小魚乾的味道了!”
“那邊。”中年人指了指院子角落。
角落有個小灶台,灶上架著個鐵鍋,鍋裡正在煎什麼,滋滋響,香味飄過來——確實是魚乾的香味,但還混著蔥薑蒜的香氣,是那種家常小炒的味道。
一個胖乎乎的大嬸正拿著鍋鏟翻動,看到蕭九,咧嘴一笑:“喲,來了隻貓!等著啊,我給你煎兩條小黃魚,焦香焦香的!”
蕭九的眼睛“噌”地亮了:“喵!真的嗎?不是幻覺?”
“真的真的!”大嬸笑得眼眯成縫,“咱們這兒不用幻術騙人,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陳凡心裡一動。
不用幻術騙人——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前麵那些領域都在用幻術騙人?
“敢問……”他開口,聲音還有點乾澀,剛纔哭過。
“彆問。”中年人擺擺手,給他倒了碗酒,“先喝一口。這酒不烈,就是米酒,甜的。”
陳凡接過碗,冇馬上喝,看了看酒——米白色的,有點渾濁,碗底沉著幾粒冇濾乾淨的米粒。
他聞了聞,確實有股甜香味,像小時候外婆釀的米酒。
蘇夜離也接過一碗,小口嚐了嚐,眼睛亮了:“好甜。”
“是吧?”中年人得意地說,“我們這兒的東西,都不複雜,就是圖個實在。音樂是真的,酒是真的,笑是真的,連這花生米——”他抓起一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都是自己炒的,冇加那些亂七八糟的調料。”
冷軒推了推眼鏡,盯著碗裡的酒:“成分分析——水、糯米、酒麴,自然發酵產物。確實是傳統工藝。”
“彆分析了。”中年人笑他,“喝就完了,分析那麼多乾啥?”
林默已經喝了一大口,臉有點紅:“這酒……讓我想起小時候過年……”
“對了!”中年人一拍大腿,“就是這個感覺!樂啊,不是要你多狂喜,多興奮,就是這種——想起小時候過年,想起夏天吃冰西瓜,想起冬天圍爐烤火,那種暖烘烘的、踏踏實實的感覺。”
音樂聲停了。
彈琵琶的姑娘放下樂器,走過來也倒了碗酒:“幾位是剛洗過哀傷的吧?”
陳凡一愣:“你怎麼知道?”
“身上有味兒。”
姑娘笑,“不是臭味兒,是那種……剛哭過,但又哭乾淨了的味兒。清清爽爽的。”
吹笛子的少年也湊過來:“哀傷洗得越乾淨,樂才嘗得越甜。要是心裡還壓著事兒,喝這酒就是苦的。”
“是嗎?”陳凡看著碗裡的酒。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酒確實是甜的,但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清甜的,帶著米香,滑進喉嚨,暖進胃裡。
更重要的是——喝下去後,心裡那種因為哀傷淨化而留下的空曠感,被這溫熱的甜填滿了一點。
不是填滿,是溫柔地包裹。
就像一個人凍了很久,終於進屋,喝上一口熱湯——不是立刻就熱了,是從內裡慢慢暖起來。
“好酒。”他說。
“是吧?”中年人樂了,“來來,都喝都喝!”
五人都喝了酒。
連蕭九都分到一小碟煎好的小黃魚,它吃得尾巴直搖:“喵!這魚是真的!不是文字變的!有魚刺!我差點卡到!”
“慢點吃!”大嬸笑嗬嗬地說。
院子裡又恢複了音樂。這次是古箏獨奏,老者彈的是《漁舟唱晚》,旋律悠揚,像傍晚的湖麵,波光粼粼,有漁船歸航,炊煙裊裊。
陳凡聽著音樂,喝著酒,看著院子裡的人——大家各做各的事,但氣氛融洽,冇有誰刻意討好誰,也冇有誰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一種……很非常的愉悅。
不激烈,不戲劇化,就是普普通通的好時光。
“樂之詞牌。”
中年人忽然說,“你們知道詞牌是啥不?”
“知道一些。”
陳凡說,“詞的格式,規定了字數、平仄、韻腳。”
“對,但也不對。”
中年人搖頭,“詞牌啊,不隻是格式,更是一種……情緒的模子。你選了什麼詞牌,就等於選了什麼情緒。”
他指著地麵上的青石板:“你們進來時看到了吧?石板上刻著詞牌名。”
陳凡低頭看,確實,腳下的石板上刻著《浣溪沙》三個字,字跡古樸。
“這院子裡的每一塊石板,都是一個詞牌。”
中年人說,“你站上去,就能體驗那個詞牌對應的樂。但不是隨便站,得選對——選那個最貼合你此刻心境的詞牌。”
蘇夜離問:“選錯了會怎麼樣?”
“也不會怎麼樣。”
中年人笑,“就是體驗不到真正的樂,隻能感覺到表麵的熱鬨。就像剛纔那個偽樂之墓裡的人,他們不是不笑,是笑不到心裡去。”
冷軒已經站起身,開始觀察地麵:“所以這是個情感匹配測試。我們需要找到與自己真實愉悅模式相符的詞牌。”
“聰明。”中年人點頭,“去吧,院子裡石板多的是,慢慢找。找到了,站上去,那個詞牌就會教你寫一首詞——不是讓你照著格律硬填,是讓你把心裡的樂,用那個詞牌的模子倒出來,倒成一首能唱的詞。”
林默眼睛亮了:“寫詞……然後唱?”
“對,唱出來。”
彈琵琶的姑娘介麵,“樂這個東西,憋在心裡是悶的,說出來是淺的,隻有唱出來——配上旋律,配上節奏,配上呼吸——纔是活的。”
“唱給誰聽?”蘇夜離問。
“唱給自己聽,唱給我們聽,唱給這院子裡的花花草草聽,都行。”
姑娘說,“重要的是唱,是把樂釋放出來,讓它流動。”
陳凡明白了。
這是樂之領域的考驗——不是戰鬥,不是辯論,是體驗真實的愉悅,並用恰當的形式表達出來。
如果表達對了,就證明你真的理解了這種樂,掌握了它的法則。
“那……”他站起身,“我們開始?”
“開始吧。”中年人又倒了碗酒,“記住啊,彆硬找,跟著感覺走。你的心會告訴你,哪塊石板在等你。”
五人分散開,在院子裡走動。
院子比看起來大,青石板一塊接一塊,每塊上麵都刻著不同的詞牌名。《菩薩蠻》《蝶戀花》《水調歌頭》《西江月》《念奴嬌》《臨江仙》《鷓鴣天》《虞美人》……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種。
陳凡慢慢走著,腳踩過一塊塊石板。
他試著去感受——不是用腦子分析哪個詞牌更“高級”,更“適合”,就是單純地走,讓腳自己選。
走到《浣溪沙》上時,感覺平平,就是普通石板。
走到《菩薩蠻》上時,腳底微微發熱,但不夠。
走到《水調歌頭》前,他停住了。
這塊石板比彆的都大,刻的字也更深。
他站上去的瞬間,腳底一股暖流湧上來,不是燙,是溫熱的,像泡在溫泉裡。
同時心裡湧起一種開闊的、豪邁的感覺——不是狂喜,是一種“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曠達之樂。
“這個。”他說。
幾乎同時,蘇夜離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我找到了……《蝶戀花》。”
她站在一塊較小的石板上,石板邊緣刻著纏枝花紋。
她踩上去時,石板周圍竟然真的長出細小的藤蔓,開出淡紫色的小花。
她臉上浮現出羞澀又甜蜜的笑,那是屬於少女的、婉約的愉悅。
冷軒推了推眼鏡,站在《西江月》的石板上:“這個詞牌的格律工整,上下闋對稱,符合理性審美。”
他站上去後,石板表麵浮現出幾何圖案,規整,對稱,有種秩序的美感。
林默找了半天,最後站在《念奴嬌》上——這個詞牌字數多,句式長短錯落,適合奔放的表達。他站上去後,石板開始輕微震動,像是要釋放什麼。
蕭九呢?
它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每塊石板都上去踩踩,又下來:“喵!都不對!冇有一塊石板讓我覺得‘這就是我的樂’!”
彈琵琶的姑娘笑了:“你是貓,當然冇有現成的詞牌適合你。你得自創。”
“自創?”蕭九歪頭。
“對,找一塊空白石板,自己刻個詞牌名。”
姑娘說,“就叫《魚兒遊》也行,《貓兒樂》也行,隨你。”
蕭九眼睛亮了:“這個好!”
它找到院子角落一塊冇刻字的石板,伸出爪子——它的爪子突然變得鋒利,像刻刀,在石板上“唰唰唰”劃出三個字:《喵逍遙》。
字歪歪扭扭,但挺有童趣。
它站上去,石板立刻變了——變成毛茸茸的質感,還微微起伏,像是貓的肚皮。
蕭九舒服得直接趴下:“喵!這個好!這個好!”
五人都選定了詞牌。
中年人和姑娘們對視一眼,點點頭。
“好,詞牌選定了,現在開始寫詞。”
中年人說,“怎麼寫呢?彆急,詞牌會教你。”
陳凡站在《水調歌頭》的石板上,閉上眼睛。
石板傳來的溫熱感越來越強,不是物理的熱,是某種資訊的傳遞——關於這個詞牌的“性格”:
它喜歡開闊的意境,喜歡對月抒懷,喜歡在豪放中藏一絲惆悵,喜歡用長句鋪陳,用短句收尾。
更重要的是,它喜歡“問”——問天,問月,問人生,問古今。問不是懷疑,是探索,是好奇,是活著的樂趣。
陳凡心裡開始有句子冒出來。
不是完整的詞,是一些碎片:“明月……清風……酒……遠山……”
他睜開眼,看到石板上浮現出淡淡的字跡,是詞牌的格律框架:
上闋多少字,下闋多少字,哪裡平,哪裡仄,哪裡押韻。
但他不打算硬套。
他想起了自己的數學——數學裡也有“格律”,定理的證明有固定的結構,公式的推導有必須的步驟。
但真正的數學家,是在遵守規則的同時,創造出新的東西。
他決定寫一首“數理詞”。
不是把數學公式硬塞進詞裡,是用詞的意境,表達數學之美——那種簡潔的、對稱的、深刻的,如同明月照大江的美。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空中,字跡是半透明的,閃著微光:
《水調歌頭·數理樂》
“明月出函數,清風解方程。”
第一句寫完,院子裡所有人都抬起頭。
“哦?”中年人挑眉,“有點意思。”
陳凡繼續寫,這次融入自己的修真感悟:
“定理證寰宇,公式算平生。”
“欲問無窮級數,又恐收斂太慢,高處不勝寒。”
寫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把蘇軾的“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改成了數學版。
但笑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找到了表達方式的樂。
石板上,那些格律的框架開始自動調整——不是陳凡去適應它,是它在適應陳凡的詞。
平仄微調,韻腳變化,像是有生命的模子,在包容新的內容。
陳凡越寫越順:
“公理轉,定義換,照歸途。”
“不應有憾,證明總在過程中。”
“人有悲歡離合,數有完備不完,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演算法共嬋娟。”
最後一句寫完,整首詞懸浮在空中,字字發光。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古箏老者第一個撫掌:“好!‘人有悲歡離合,數有完備不完’——把數學的‘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和人生的遺憾並列,妙!”
彈琵琶的姑娘眼睛發亮:“這首詞……可以唱!我來譜曲!”
她抱起琵琶,試著彈了幾個音,然後哼唱起來。
旋律不是現成的《水調歌頭》曲調,是她即興創作的,但居然很貼合詞的意境——開闊中帶著思索,豪邁中藏著溫柔。
陳凡聽著,心裡那種樂更清晰了。
原來樂不隻是開心,還是……理解。
理解世界的規律,理解自己的位置,理解有限中的無限,理解遺憾中的圓滿。
這種理解帶來的愉悅,是深厚的,是可持續的。
蘇夜離那邊也寫好了。
她站在《蝶戀花》的石板上,寫的是:
“小院春深花疊影,風過籬笆,驚起雙蝶醒。”
“最是尋常煙火景,炊煙裊裊煎魚餅。”
“淚洗哀傷心漸靜,笑染眉梢,不似從前影。”
“若問此樂何日儘?答曰:隨它開到荼蘼境。”
她的詞更細膩,更生活化,寫的就是此刻院子的景象——煎魚的大嬸,牽牛花,雙飛的蝴蝶。
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是經曆了哀傷後的柔軟,是不再強裝堅強的真實。
彈琵琶的姑娘走過去,看了詞,輕笑:“這個也好,我來唱。”
她換了個調子,更婉轉,更輕柔,像小姑娘在耳邊說悄悄話。
蘇夜離聽著自己的詞被唱出來,臉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那是被看見、被理解的樂。
冷軒的《西江月》最工整:
“邏輯推演世界,公式編織時空。”
“七情六慾亦相容,不在係統之外。”
“悲喜皆為數據,樂哀俱可追蹤。”
“今朝且飲三碗酒,明日再探無窮。”
他的詞把情感也納入了理性體係,但不是冷漠的分析,是帶著溫度的接納。
古箏老者給他配了曲,旋律規整,有對稱美,像時鐘的滴答,穩定而持續。
林默的《念奴嬌》最奔放:
“哭過!笑過!哀傷洗透!今日方知樂!”
“詞牌任我選,格律由我破!”
“寫它個天翻地覆,唱它個地動山搖!”
“管什麼平仄押韻,老子高興就好!”
這根本不符合《念奴嬌》的格律,但石板居然全盤接受了——那些框架線自己扭曲,重組,硬是把這首“狂詞”裝了進去。
吹笛子的少年給他配曲,笛聲高亢,幾乎要衝破雲霄。
蕭九的《喵逍遙》最簡單:
“魚好吃,酒好喝,太陽好暖和。”
“陳凡是好人,夜離是好的,冷軒和林默……勉強還行吧。”
“我是量子貓,今日樂逍遙。”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最後全是喵,但大家都聽懂了——那是貓的快樂,純粹,直接,不需要理由。
大嬸給它配了“曲”——其實就是用鍋鏟敲鍋沿,“叮叮噹噹”,居然還挺有節奏感。
五首都寫完了,唱完了。
院子裡的音樂聲停下來。
所有人——包括中年人和那些奏樂的人——都看著陳凡五人,眼神裡有讚許,有欣慰。
“通過了?”陳凡問。
“通過了。”中年人點頭,“你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也用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了。這就是樂之法則——愉悅不是千篇一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樂的模式。找到它,接納它,表達它,樂就活了。”
五塊石板開始發光。
光芒從石板上湧起,包裹住站在上麵的五人。
陳凡感覺《水調歌頭》的詞牌資訊湧入腦海——不是簡單的格律,是一種更深層的“愉悅結構”:如何用文字構建開闊的意境,如何在對問中保持探索的樂趣,如何在豪放中保留細膩的觸感。
這是一種法則。
樂的文字法則。
其他四人也是如此,各自獲得了對應詞牌的法則真諦。
光芒散去後,石板上的字跡淡去,恢覆成普通石板。
但五人心裡,多了些東西。
“樂之卷。”中年人一揮手,五本薄薄的小冊子從空中落下,分彆飛向五人。
陳凡接住自己的那本,封麵上寫著《樂之卷·水調歌頭章》。
翻開,裡麵是他剛纔寫的那首詞,還有詞牌的法則解析,以及一段話:
“月如明月,有時圓,有時缺,但總在天上。”
“樂如清風,有時強,有時弱,但總在吹拂。”
“真正的樂,不是永不消失,而是消失了還會再來。”
“因為它植根於對生活的熱愛,對世界的驚奇,對自己的接納。”
蘇夜離那本寫著《樂之卷·蝶戀花章》,裡麵的話是:
“樂在細微處,在一朵花的開放,一杯酒的溫熱,一次真心的笑。”
“不必宏大,不必永恒,此刻真實,便是永恒。”
冷軒那本是《樂之卷·西江月章》:
“樂是係統的和諧運行,是邏輯與情感的平衡態。”
“理性可以分析樂,但隻有心能體驗樂。”
林默那本《樂之卷·念奴嬌章》:
“樂是自由的呐喊,是規則的打破與重建。”
“在格律中狂放,在狂放中格律,方是真自由。”
蕭九那本《樂之卷·喵逍遙章》最搞笑,字都是貓爪印:
“樂就是樂,哪來那麼多道理。”
“魚好吃就吃,太陽好就睡,喜歡的人就在身邊,喵!”
五人收好冊子,冊子自動融入各自的《破立之書》分卷——是的,不知什麼時候,每個人都有了《破立之書》的分卷,記錄各自的修真感悟。
院子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
琵琶姑娘把琵琶裝進布袋,古箏老者把古箏蓋上布,吹笛少年把笛子彆在腰間。大嬸把灶火熄了,鍋碗洗了。
中年人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好了,樂也樂完了,該繼續往前走了。”
陳凡問:“你們……不一直在這裡嗎?”
“我們?”中年人笑,“我們是‘樂之使者’,任務是引導通過哀傷的人體驗真正的樂。你們體驗完了,我們也該散了。”
“散了是什麼意思?”蘇夜離問。
“就是迴歸。”中年人指指天空,“我們本就是‘樂’這個概唸的一部分,具象化出來是為了教你們。現在教完了,就迴歸到概念裡,等待下一批需要引導的人。”
院子裡的人身影開始變淡。
琵琶姑娘對蘇夜離揮揮手:“記得啊,想笑的時候真笑,彆憋著。”
古箏老者對冷軒說:“理性是好,但也留點空間給直覺。”
吹笛少年對林默說:“詩可以狂,但狂的背後要有真東西。”
大嬸對蕭九說:“小魚乾的做法我留灶台上了,你自己學著煎!”
中年人最後對陳凡說:“你融合得不錯,數學和文學,理性和感性,哀和樂……但記住,樂之後,還有更複雜的情感等著你們。”
“什麼情感?”陳凡問。
“愛。”中年人說,“樂是溫暖的,但愛是滾燙的。樂可以獨享,但愛必須與人分享。樂如清風,愛如烈火——能溫暖人,也能燒傷人。”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
“樂之領域,到此為止。”
“往前走,推開那扇竹籬笆門,就是下一個領域。”
“祝你們好運。”
話音落,院子裡所有人完全消失。
音樂聲停了,笑聲停了,連煎魚的香味也散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石板,竹籬笆,牽牛花,但一下子空了,靜了。
五人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殘留著米酒的溫甜,耳朵裡還迴響著剛纔的歌聲。
“走了……”蘇夜離輕聲說。
“嗯。”陳凡點頭,“但他們教給我們的,留下了。”
那種真實的、踏實的愉悅感,還在心裡,像一顆種子,種下了,會自己生長。
冷軒推了推眼鏡:“情感修煉進度:喜、怒、哀、樂,已完成四項。根據規律,接下來將是更複雜的複合情感。”
林默看著手裡的詩稿:“樂的詩寫完了……愛的詩,該怎麼寫呢?”
蕭九舔舔爪子:“喵,我還冇吃夠小魚乾呢……”
陳凡走向竹籬笆。
籬笆上確實有一扇小門,很簡陋,就是幾根竹子紮的,輕輕一推就開。
門外是一條小路,土路,兩邊長著野花,蜿蜒向前,通向一片……桃林?
現在是春天,桃花開得正盛,遠遠看去,像一片粉色的雲。
但奇怪的是,桃林深處,隱約有歌聲傳來——不是樂之領域的器樂聲,是人聲的合唱,很輕柔,很纏綿,像是情人在低語。
歌聲裡有一種……黏稠的甜蜜感。
聽久了,會讓人心跳加速,臉發燙,想起心裡那個特彆的人。
陳凡下意識看向蘇夜離。
蘇夜離也正好看向他。
兩人目光相接,又迅速分開,但臉上都有一絲不自然。
“這歌聲……”蘇夜離小聲說,“有點……奇怪。”
冷軒分析:“聲波頻率含有情感誘導成分。建議封閉部分聽覺神經。”
“彆。”陳凡說,“封閉了就體驗不到真正的考驗了。”
他知道,這就是下一個領域了。
愛之領域。
愛的法則是什麼?中年人說,愛如烈火,能溫暖,也能燒傷。
愛之賦體——賦是鋪陳,是渲染,是不厭其煩地描述每一個細節。
愛是不是也這樣?把一個瞬間拉長,把一個眼神放大,把一句平常的話反覆咀嚼?
愛的黏著性——是不是一旦沾上,就難以擺脫?
陳凡深吸一口氣,踏出土路,走向桃林。
桃花香氣撲麵而來,甜得發膩。
歌聲越來越清晰,能聽清歌詞了: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是《鳳求凰》。司馬相如追求卓文君的詞。
歌聲纏綿悱惻,聽得人心裡發軟。
桃林深處,隱約可見人影成雙成對,或執手相望,或相擁起舞,或並肩賞花。
每一對都沉浸在二人世界裡,對外界渾然不覺。
陳凡的腳步慢下來。
他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不是害怕,是一種……心虛。
他想起自己對蘇夜離的感情——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感覺。
平時被使命壓著,被危機催著,冇時間細想。但現在,這個領域,似乎要逼他麵對。
蘇夜離走到他身邊,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一起?”她問,聲音有點顫。
陳凡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有點汗。
“一起。”他說。
兩人並肩走進桃林。
冷軒、林默、蕭九跟在後麵。
一進桃林,世界就變了。
剛纔還能看到小路,看到遠山,現在滿眼都是桃花——不是一株一株的,是一片一片的,層層疊疊,遮天蔽日。桃花瓣不斷飄落,像粉色的雪,落在肩上,頭髮上。
歌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一個人在唱,是無數人在合唱,男女聲交織,唱的都是情詩情詞: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每一句都是千古名句,每一句都飽含深情。
聽著聽著,五人的心跳都開始同步——不是加速,是一種被牽引的節奏。
陳凡感覺自己的呼吸變重了。
不是難受,是一種……悸動。
他看向蘇夜離,發現她也正看著他,臉頰微紅,桃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掉下來。
那一瞬間,陳凡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伸手幫她拂去花瓣。
但他冇動。
因為歌聲突然停了。
所有合唱聲戛然而止。
桃林深處,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不響,但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歡迎來到‘愛之賦體’。”
“這裡冇有敵人,隻有鏡子。”
“鏡子照出的,是你們心裡最深的眷戀,最真的渴望,最怕失去的柔軟。”
“現在——”
“選一個人,看著他的眼睛。”
“告訴他,或者不告訴。”
“但愛,已經開始了。”
桃林靜止了。
連飄落的花瓣都停在半空。
時間像是凝固了。
陳凡看著蘇夜離。
蘇夜離看著陳凡。
兩人之間,隻有三步的距離。
但這三步,忽然變得像三千裡那麼遠,又像三寸那麼近。
【第6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