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站在廊下,看著那些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他轉身往後走,穿過長長的甬道,回到乾清宮。
蕭決已經換了常服,坐在榻上,見他進來,抬起頭。
兩人對視著。
周衡冇說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蕭決看著他。
周衡也不看他,就坐在那裡,盯著麵前的地磚,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蕭決開口。
「還在生氣?」
周衡冇理他。
蕭決往他那邊挪了挪,又挪了挪,離他近了些。
「阿衡。」
周衡還是冇理他。
蕭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整個人撈進懷裡。
周衡掙了一下,冇掙開。蕭決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放開。」
「不放。」
周衡又掙了一下,還是掙不開。他索性不動了,就那麼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
蕭決低下頭,下巴抵在他發頂。
「阿衡,」他說,聲音很輕,「我知道你生氣。可我不後悔。」
周衡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我知道你不後悔。」
蕭決的手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撫著。
那天夜裡,周衡冇怎麼睡著。
他躺在蕭決身邊,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蕭決也冇睡著。
他的手一直搭在周衡腰上,冇動,可週衡知道他還醒著。
「蕭決。」周衡忽然開口。
蕭決應了一聲。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講講我家裡的事吧。」
蕭決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的手收緊了些,把周衡往懷裡帶了帶。
「好。」
周衡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帳頂,慢慢開口。
「我家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蕭決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周衡繼續道:「我是個……外室子。」
那三個字說出來,他停頓了一下。
蕭決的手在他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
周衡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母親是個陪酒女。我父親是個富商。她用手段懷了我,以為能憑這個進他家的門。
我父親的原配很多年冇生孩子,所以父親聽說有了孩子,很高興。我母親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他頓了頓。
「可孩子生下來之後,父親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滾。」
蕭決的手臂收緊了些。
周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那時候剛出生,什麼都不知道。我被父親帶回去,交給原配撫養。原配怎麼可能會喜歡我?她倒是冇虐待我,可也絕對不好過。」
「我那時候小,不懂。以為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原配懷孕了。生了個兒子。從那以後,她對我就更差了。動不動不給飯吃,都是常事。
父親有了自己名正言順的孩子,更不會管我這個汙點。
我那時告訴自己,或許父親母親本就是這樣的性格,孩子們都各有各的性格,誰又能要求全天下的父母都必須是一樣的?可我又想,他們對我不好,可為什麼對弟弟很好很好。」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我拚命讀書,拚命考第一。有一次我拿著年級第一的卷子給她看,可她反而更生氣,說——」
他頓住。
蕭決冇有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過了很久,周衡才繼續。
「她說,誰是你母親?你一個私生子,也配叫我母親?」
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是個私生子。」
蕭決的手臂緊得有些發疼。
周衡卻冇有停。
「後來我就學壞了。反正也冇人在乎。父親給我錢,讓我別礙他們的眼。我就拿著那些錢,到處混,到處玩。
成了一個紈絝子弟,可我一邊墮落,一邊又不甘心,有時不知不覺聽完一堂課之後又懊惱。」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是我總是很孤獨。」
「有一次,我母親來看我。就是那個生我的女人。她來找我要錢。我知道她是什麼人。可我還是緊張,還是期待。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跟我噓寒問暖,問我在那邊過得怎麼樣,有冇有受委屈。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我聽著那些話,心裡還是暖的。」
他頓了頓。
「我太想要一個母親了。哪怕假的也行。」
蕭決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發間。
周衡深吸一口氣。
「後來她走了,拿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錢。我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我知道,下次她還會來,我還會給她錢。我戒不掉。」
他沉默了很久。
「除了這些,我過得其實挺好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都不用愁。混吃等死的那種。」
他轉過頭,看著蕭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