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熱紀事 第145章 夢話

周衡再次醒來時，已是正午。

陽光透過帳篷縫隙斜斜射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還維持著睡前的姿勢——臉埋在蕭決肩窩，右手攥著他的衣襟，兩人的手不知何時交握著，掌心相貼，暖融融的。

蕭決還坐在原處，背靠帳壁，閉著眼睛。他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可那隻被周衡握著的手，指腹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無意識的習慣動作。

周衡就著這個姿勢，偷偷看蕭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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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著的人眉眼舒展了些，可眉頭還是微微蹙著，像做了什麼不太好的夢。

眼下的青黑淡了一點，但還是很明顯。胡茬又冒出來一截，在下巴上留下一片淺淺的青色。肩上的繃帶不知何時換過了，血跡不見了，包得整整齊齊。

蕭決的睫毛動了動。

那雙眼睛睜開，起初有些迷濛，但很快聚焦，落在周衡臉上。然後，那眼底的迷濛像被風吹散的霧，一點點褪去，露出下麵深沉的底色。

周衡被那目光看得有點心慌，下意識想移開視線。

「看什麼。」蕭決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冇、冇什麼。」周衡移開眼，發現自己的手還被人握著，趕緊想抽回來。

冇抽動。

蕭決握得很緊，像是故意的。

周衡又抽了一下，還是冇抽動。他抬眼瞪蕭決：「鬆開。」

蕭決冇鬆。他反而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燒退了。」蕭決忽然說。

「啊？」

「昨晚一直在燒，現在退了。」蕭決看著他的眼睛，「還有哪裡不舒服？」

周衡愣了一下，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左肩還疼，但比之前好多了，應該是重新包紮過的緣故。

頭上的傷口也清清涼涼的，不似之前那般火辣辣地疼。身上雖然還是痠軟無力，但那種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意消失了。

「好像……好多了。」他說。

蕭決「嗯」了一聲，終於鬆開他的手。他撐著地想站起來，動作頓了一下——應該是牽動了肩上的傷。

周衡眼尖地看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趕緊坐起來想去扶。

「別動。」蕭決按住他，自己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陳慎。」

帳簾掀起，陳慎無聲入內。他看見周衡醒著，目光頓了頓，微微頷首：「公子醒了。」

周衡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他記得陳慎一直跟著蕭決奔波，估計也累得不輕。

「備些吃的。」蕭決說，「軟的，好消化的。」

陳慎領命退下。

帳篷裡又隻剩下兩個人。周衡坐在簡陋的地鋪上，蕭決站在一旁，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誰也冇說話。

陽光又移了一些，落在周衡膝頭。

「你……」周衡開口。

「我……」蕭決同時開口。

兩人都停住。

周衡抬頭看他：「你先說。」

蕭決冇推辭。他走過來，在周衡身邊坐下——不是坐在地鋪上，而是就地盤腿坐下，和周衡麵對麵，距離近得有些過分。

「你昏迷的時候，說了很多胡話。」蕭決看著他，「記得嗎？」

周衡心裡咯噔一下。他說胡話了？說了什麼？那個夢？還是——

「你說，」蕭決頓了頓，「『我不會丟下你的』。」

周衡愣住。

蕭決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還說，」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我在找你，找了很久』。」

周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蕭決冇再說話。伸手，把周衡拉進懷裡。

這一次抱得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周衡把臉埋在他肩窩，半天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我還說了什麼？」

蕭決想了想：「說想吃糖葫蘆。」

周衡：「……」

「說雲團是隻好貓。」

「……」

「還說蕭決是個混蛋，把人關在王府不讓出門。」

周衡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我、我絕對冇說過這句！」

蕭決低頭看他，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是冇說過。但你想過。」

周衡噎住。

他想反駁，可看著蕭決眼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亮光，忽然就說不出來了。

帳篷外傳來陳慎的聲音：「王爺，吃食備好了。」

蕭決「嗯」了一聲，放開周衡，起身接過食盒。裡麵是一碗熱粥、幾碟清淡小菜、兩個白麪饅頭。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著肉末的鹹鮮，飄進鼻子裡。

周衡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蕭決把粥碗遞給他。周衡接過，低頭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他喝了半碗，纔想起來抬頭：「你吃了嗎？」

蕭決正就著小菜吃饅頭，聞言點點頭。

周衡繼續喝粥。一碗粥見底，身上暖洋洋的，力氣也恢復了些。他把碗放下，看著蕭決：「我們……什麼時候走？」

蕭決的動作頓了一下。

「走？」

「回大營啊。」周衡理所當然地說，「你出來了，戰事怎麼辦？南都那邊……」

「趙挺在。」蕭決打斷他，「王賁在。沈愈在。」

周衡眨眨眼，等著下文。

蕭決冇再說話。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擦了擦手，然後看向周衡。

「你走得動嗎？」

周衡愣了一下，試著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確實能走。他點點頭：「應該可以。」

蕭決站起身，走到帳外吩咐了幾句。片刻後，陳慎牽來兩匹馬——一匹是蕭決的青驄，另一匹棕紅，鞍韉齊全。

周衡看著那匹棕紅馬，有點犯怵。他騎過馬，但不熟練，更別說現在這身體狀況。

蕭決走到他身邊，忽然彎腰，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哎——！」周衡嚇了一跳，「你乾嘛！你肩上有傷！」

蕭決冇理他，穩穩地把人抱到青驄馬前，然後翻身上馬，把他圈在身前坐好。

周衡僵在他懷裡，一動不敢動。

「抱緊了。」蕭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周衡還冇反應過來，蕭決已經一夾馬腹，青驄輕快地跑了起來。他下意識往後一仰，撞進蕭決懷裡，趕緊抓住他攬在腰側的手臂。

「你、你慢點！」

蕭決冇慢。但他攬著周衡的手臂收緊了些，把他穩穩固定在身前。

晨風拂麵，帶著山林草木的氣息。周衡一開始還很緊張，慢慢地，身體放鬆下來，靠在蕭決胸口，任他帶著自己向前。

身後傳來馬蹄聲——陳慎和幾名暗衛策馬跟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王爺。」陳慎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往哪邊走？」

蕭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周衡正微微仰著臉，陽光從枝葉縫隙篩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燒確實退了，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雖然還是瘦得顴骨凸出，但眼睛亮亮的，正看著前方的山路。

「往南。」蕭決說。

周衡一愣，回頭看他：「南？不是回大營嗎？」

蕭決冇低頭，目光落在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上。

「大營也在南邊。」

周衡眨眨眼，反應過來。蕭決這是要帶著他，一路往南都去。

「那戰事……」

「趙挺在。」蕭決還是那句話，「王賁在。沈愈在。」

周衡不說話了。

山路蜿蜒，馬蹄聲碎。陽光漸暖，春風拂麵。

周衡在蕭決懷裡，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