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城頭飄起的黑煙,三日後才漸漸散盡,與之一同沉澱下來的,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勝利之後更為複雜凝重的氣氛。
蕭決入主衡水城守府的第一件事,並非慶功,而是清算。
城門洞內外、城牆上下、街巷拐角,處處是來不及清理的殘破屍骸與凝固發黑的血跡。
守軍的,攻城方的,混雜在一起,被早春尚寒的風一吹,那股味道令人作嘔。
倖存下來的衡水百姓躲在家中,門窗緊閉,偶爾從縫隙裡窺探的眼中,滿是驚惶。
蕭決端坐在原本屬於衡水守將、如今已擦拭乾淨卻仍透著肅殺之氣的正堂上,聽著麾下將領和臨時任命的官吏逐一匯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清點完畢。斬敵七千三百餘,俘四千二百人,繳獲糧草軍械若乾。
我軍陣亡三千八百餘人,重傷九百餘,輕傷不計。」
趙挺的聲音帶著疲憊,身上包紮的地方還滲著血,「『臥牛坡』阻敵的三千兄弟……生還者不足八百。」
他說到最後,喉頭有些哽咽。那是一場註定慘烈的阻擊戰,用血肉遲滯了鐵騎,為主力贏得了破城的時間。
蕭決沉默著,手指在冰冷的鐵質扶手上輕輕敲擊,篤、篤、篤,每一聲都敲在堂下眾人的心上。
「陣亡將士,登記造冊,厚恤其家。傷者全力救治。」他開口,聲音平穩,「俘兵,甄別後將校與士卒,士卒願降者打散編入輔兵營,頑抗者……築京觀於城東。」
「京觀」二字,讓堂下溫度驟降。
那是以敵軍屍骸封土而成的高塚,用以彰顯武功,震懾不臣。
「城記憶體糧,清點後優先補足我軍消耗,餘者……」蕭決目光掃過暫代衡水民政的沈愈,「開倉放糧,定額發放給城內百姓,安其心。同時張貼安民告示,凡我治下,秋毫無犯,但有不法,軍法從事。」
「是。」沈愈躬身。亂世用重典,懷柔需與立威並行,這一點他懂。
「李崇退往何處?」蕭決問向負責哨探的陳慎。
「退至八十裡外『黑山堡』一帶紮營,並未遠遁。哨探發現其營中不斷有信使往來,似在聯絡周邊州郡。」
陳慎稟報,「另,南都密使一行,已被『請』至城外別院,等候主公接見。」
蕭決眼中掠過一絲冷嘲。李崇不甘失敗,還想串聯反撲。南都的使者,此刻前來,時機倒是「巧妙」。
「告訴李崇,」蕭決淡淡道,「衡水已下,欒城指日可待。他若識趣,退回原防,我可暫不追擊。若再妄動,下次見麵,便不是『臥牛坡』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李崇救援不力,回去必受朝廷責難,若再強撐,損兵折將,他的處境會更糟。
「至於南都的使者,」蕭決指尖在扶手上停頓,「晾著。等欒城訊息。」
匯報持續到深夜。各項繁瑣卻至關重要的善後事宜一一敲定。
直到眾人領命退去,堂內隻剩蕭決一人。
親兵端來簡單的飯食,他草草用了幾口,便擱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夜風湧入,帶著未散盡的硝煙和隱約的哭聲。這座剛剛易手的城池,在夜色中沉默著,傷口裸露,瑟瑟發抖。
「他還在外麵?」蕭決忽然問。
親兵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問的是誰,忙道:「周先生一直在隔壁廂房等候,未曾離開。」
蕭決「嗯」了一聲,頓了頓,道:「讓他回去歇息,不必等了。」話雖如此,他卻轉身,向廂房走去。
廂房裡隻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周衡和衣靠在榻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裡還攥著一卷看了一半的輿圖。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驚醒,抬眼看到蕭決,連忙站起來:「你忙完了?」
「嗯。」蕭決走近,就著燈光看他。
「吃飯了嗎?我讓人溫著粥。」周衡問。
「用過了。」蕭決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那裡有一小片肌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衡的臉頰,有些涼。「嚇著了?」
周衡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躲開,誠實地點點頭:「有點。外麵……死了好多人。」
蕭決的手指從臉頰滑到他後頸,輕輕揉了揉那裡緊繃的肌肉。「戰爭便是如此。」
他的聲音很低,沒什麼情緒,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不是他們死,便是我亡。沒有仁慈可言。」
周衡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明白和親身感受是兩回事。他猶豫了一下,問:「我們……死了很多人嗎?」
「嗯。」蕭決沒有隱瞞,「但打下了衡水,值得。」
周衡心裡沉甸甸的,他忽然伸手,抱住了蕭決的腰,把臉埋在他帶著硝煙和血腥氣息的衣襟裡。
蕭決抬起手臂,環住了周衡的肩膀,將他更緊地按向自己。兩人誰都沒說話,隻是靜靜相擁。
蕭決的下巴抵著周衡的發頂,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周衡悶悶的聲音傳來:「你身上有傷嗎?」
「小傷,無礙。」蕭決道。攻城時流矢擦過臂甲,留下了一道不深的血痕,早已處理過。
「我看看。」周衡不放心,抬起頭。
蕭決鬆開他,解開臂甲和裡衣的係帶,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一道寸許長的劃痕,已經結痂。
周衡仔細看了看,確認無礙,才鬆了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是離開侯府時帶的傷藥之一,小心翼翼地給那結痂的傷口周圍又抹了點藥。
微涼的指尖和藥膏的觸感,讓蕭決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但他沒有動,隻是垂眸看著周衡專注的側臉。
燭光給他長長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神情認真得有些可愛。
抹完藥,周衡抬頭,正對上蕭決凝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裡麵翻湧著一些他看不太懂,卻讓他心跳加速的情緒。
「看什麼?」周衡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
蕭決沒回答,隻是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低頭吻了上去。
一吻結束,兩人呼吸都有些亂。蕭決抵著他的額頭,低聲道:「睡吧。明日還有許多事。」
他吹熄了燈,擁著周衡在並不寬裕的榻上躺下。被子帶著潮氣和陌生的氣味,但相擁的體溫足以驅散春夜的寒涼。
周衡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蕭決逐漸平穩的呼吸,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又混雜了血火的氣息。
他悄悄挪動了一下,更緊地貼向身後的熱源,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