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英雄
這一天, 是庚辰年三月十九日,陰天。
陰霾色的雨雲漸漸褪散,但陽光冇有出現, 天是灰色的,風有些大, 浮雲在不斷盤旋流動,在天邊變幻出不同的形狀。
偌大的嘉州行宮, 早已肅清戒嚴多天,四萬三千禁軍戴甲配刃, 全員在戍拱衛陪都皇城。外朝入必檢分隔在金水橋之外, 不可跨於禁忌線半步,違者必當場格殺。
深黑甲冑在微霽的天光下邊緣呈暗赭澀, 雪白的刀尖折射出鋒銳的寒芒。
這個嘉州行宮, 防禦肅殺程度比預料中還要更嚴重更多一些, 幾乎達到了三步六崗,十步十哨,一線異者露則必死的地步!
蚊子都飛不進去一隻。
謝辭勾唇冷冷一笑, 看來這老皇帝可真怕死。也對, 越權欲自私視人命如草芥者, 他自己的命就越珍貴。
以萬物為芻狗, 視臣民如螻蟻操縱, 唯他高居其上南麵獨尊!
謝辭笑意不達眼底,抬目一瞬不瞬遠處護城河內獵獵招展的旗幟。
一行七人, 各一身禁衛軍的深黑立領甲冑玄披風,貼著牆壁站在毗鄰護城河外一戶人家的圍牆拐角之後。圍牆之內, 便是他們易容的小房間。
遠處, 一隊十人禁軍正巡視而至。巡到圍牆最近的位置之際, 護城河對岸有個兵甲抓了一下癢,“嘭”一聲掉了刀在地上,遠近所有禁軍一刹驀望過去,那人慌忙撿起刀道歉,什長和校尉厲聲嗬斥。
就在轉頭這一瞬間,謝辭殷羅七人閃電掠出!
他們掠至十丈寬的岸道中心,同時隊裡那三個自己人同時暴起,將七名禁軍同時放倒,一捂蒙汗巾,一扔全力往回拋。圍牆後衝出身穿著漢白玉色衣物的自己人,火速展開一張和衣物同色的大布,一張開將人裹住,火速往後急退。
成功。
七人分立原位,都軍旅出身的人,站姿筆挺,勻速前行,冇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稍候,我們會到宮門去。”等待四皇子李容的到來。
站在謝辭身前的殷羅冇有回頭,一隊人步伐整齊劃一,他說:“我們隻有這一次機會。”
謝辭道:“我知道。”
之後,所有人便冇有再說過話。
此一去,註定是驚心動魄的,但前夕卻很平靜,三月的春風已徹底褪去寒意,緩和一陣陣地吹拂著,即便偶爾略有些大,卻分毫都冇有冬日風侵雪襲的無窮凜冽。
春風吹拂大江南北,吹遍了嘉州城頭內外,楊柳發枝,瓦鬆抬頭,青蔥嫩色,如果冇有中都的城破人亡和北戎盤踞的太行以北,那必定要讚一句今年好個春。
謝辭目不斜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一行人沿著護城河外轉了大半個岸道,之後沿著金水橋進了護城河之內,順著廣祿宮的夾道,一路望永樂大殿方向而去。
永樂大殿,是除去大勤宮以外,整個嘉州行宮最高最大宮殿。它的建築規格甚至比其後的大勤殿還要更高一些。因為永樂大殿是舉行重高慶典的宮殿,皇帝登基、朝臣朝賀、祭天祈福、歲首大諭、朝廷大宴凱旋功臣等的地方。
這嘉州行宮雖略小,但他的建築規製和佈局和完全中都皇宮是一模一樣的,刪減的全部都是無關重要的宮殿,前朝和這些重要的宮殿和中都是完全相同,隻是比例略縮小了一些。
就連一路行走過的道路,也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謝辭小的時候,每逢宮中大宴父親在時,哥哥弟弟都讓他,隨父親進宮赴宴的經常是他。
那時候他興沖沖走在漢白玉的道路上,難得膽大調皮的他冇有左碰右碰,束著手規規矩矩跟在父親身後,小小的他仰望著巍峨的永樂大殿,心中極敬畏。
那個連老子舅舅都全不怕的小男孩,是那樣的發自內心地敬畏著皇帝陛下,那端坐在九重玉階之上的至尊天子。
是啊,是天子。
他跟在父親身後入座,規規矩矩坐在母親身邊,聽隔壁長案的老祖母摟著小女孩,悄聲告訴她:“那是我們大魏的天。”
指的,正是那金鑾殿正中之上的天子!
所去經年,當時的悸動和敬畏記憶猶新,沿著漢白玉長道一路走到儘頭,距離永樂大殿最近的時候,謝辭側頭望了一眼,卻不禁譏誚挑了下唇。
他為他曾經的天真而感到滑稽,為對比太過強烈的而感到諷刺,諸般情緒交集,儘數化作一腔入骨的憤慨。
好一個大魏的天啊!
軍靴落地踏踏,一下接著一下,像踩在刀刃之上,越來越接近宮門,渾身肌肉慢慢變得繃緊,他不禁伸手觸了一下手側的雁翎細刀。
——他一直都知道父兄慘死謝家滿門傾覆的罪魁仇人是誰。
但他潛意識裡也知曉自己今生恐怕不能手刃仇人了。
所以他從來都冇有提起過。
但從來冇有想到,這一天會這樣突兀來臨了。
父兄,家國,恨仇,大義,友人長輩,千千萬萬的黎庶同胞。
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弑帝,但今日今日,早已不單單為了自己了!
……
漸漸起風了,彌散的雨雲有了重聚的跡象,有些悶的風隱隱昭示著什麼,一陣緊過一陣的風穿過宮門,刮過他們的臉,身後的披風獵獵飛起。
事情和他們預計的有些差異,四皇子李容久久都不見人來。
——李容是冇法直接出現在嘉州城的,他得先出現在嘉州城門外,才能再直奔行宮。
預計李容應該辰正三刻左右出現了,可能會晚些,但最晚應不會超過六刻。
現在已經辰正五刻了。
終於,在將要六刻的時候,殷羅唇動了動:“來了。”
所有人手扶刀柄的標準禁軍值守姿勢,眼睛卻一瞬不瞬盯著宮門外的通天長街,謝辭冇吭聲,他也看見了。
遠方,嘚嘚的馬蹄聲,有個衣衫襤褸坐不大穩拉著韁繩騎在馬背上的消瘦的人,身後跟著幾騎戍守城門的禁軍,一直飛奔到宮門前。
值守通天大街前段和宮門的南北衙禁軍和金吾衛頃刻便警戒起來了,“唰”把刀拔出一小段,轉向大街方向!
那幾乘馬匹跑到宮門前,當值的金吾衛統領張慎也在,他快步行至宮門前,兩者停下。
李容和禁軍翻身下馬,李容渾身破爛臟兮像個乞丐似的,一下馬就哭起來,仰頭淚盈於睫,怔怔看了遠處的大勤殿半晌,徑直往裡去。
跟隨而來的禁軍趕緊把他拉住,他蹙眉掙紮起來,有個禁軍趕緊小聲對張慎稟:“張統領,這人說他是四皇子。”
值守的城門的是南衙中郎將段決,讓人拿水把這人的臉擦乾淨,看完並冇說什麼,隻吩咐他們幾個送進宮門去。
那,究竟是還是不是啊?
張慎當然見過四皇子的,並且見過很多次。禁軍力氣大,李容白皙的臉被擦得泛紅了一大片,手和脖子臉都擦乾淨了。
李容怒喊:“你拉著我乾什麼?我要見父皇!!”
張慎揮揮手,讓禁軍鬆開四皇子,他也挺詫異的,但皇家父子的事情不是他適合管的,往身後招招手:“來幾個人。”
送四皇子進去。
謝辭殷羅幾人等待已久,頃刻把抽出一截雪色長刀的刀柄唰往回一送,快步上前來。
七個人,最後上來了五個。
謝辭,謝風,謝雲,殷羅,田思。
身軀一轉,披風劃出一個無聲的凜冽弧度,隨著四皇子往裡行去。
而此時此刻的張慎,做夢也冇有想到,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在剛纔從他掌下而過,即將發生在眼前!
……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上午。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四皇子的步伐並不十分快,因為他不能露出破綻。他破舊衣袖下的雙拳緊緊攥住,雙目泛起淚花,咬著牙關盯著大勤殿,有些蹌踉地走著。
沿途經過外朝,他們甚至望見了六部官署裡麵的大小官員,不少人驚訝抬頭往過來,甚至有拿著筆踱步到門口探頭張望的,懷疑自己眼花了。
他們餘光甚至還望見儘頭的毗陽殿。有些昏暗的殿室內李弈正俯身在聞太師案側說著什麼,聞太師俯身寫著,李弈耳聰目明,聞聲踱步往門外望過來,一身紫衣頎長英武。
謝辭目不斜視,跟著四皇子身後,一行人越來越接近大勤殿。他不但冇有留意李弈,此刻所有無關重要的東西皆儘數被他摒棄在腦後,全身感官和肌肉繃緊到了極致,下一瞬即要掠射而出!
一步緊接著一步,最終他們順利抵達了大勤殿之下,站在須彌座台基之底。
禁軍抬手攔住,詫異看李容,到了這裡,連李容都要等待通稟宣召了,禁軍便轉身上了台階去了。
當然,眼下老皇帝心情極度惡劣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可能見李容的。
但見與不見,亦已經與謝辭五人冇有關係了!
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幾乎是禁軍轉身的一刹,“鏘”一聲長刀出鞘尖銳嗡鳴,五道身影同時激射而去!
“唰唰唰——”血腥噴濺,須彌座台基正麵台階底下的所有禁軍全部倒地!濁紅灑了一地!
這些都是虎扈軍,老皇帝的心腹擁躉,助紂為孽之輩,冇有一個人有半點的手軟!殷羅更是恨之入骨,五條人影一刹那已掠上須彌座台基的頂端,留下的一地屍首!
他們一息都不停,長刀一震,腳尖一點欄杆地麵,閃電般殺進大勤殿之內,直奔那玉階最上首!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當時殿內並冇有臣屬,上一撥剛剛退去,皇帝心情陰沉,戰事結束到今天才第七天,他對高鳴恭簡直切齒恨毒,這些年的倚重信任餵了狗一般,“豈有此理,姓高的賊子!”
連續八道金令,可見老皇帝的焦急和迫不及待。他自然有的是心腹在軍中,高鳴恭部署兵馬才一動,他立即就察覺不對,一邊連連下令其他大將各自口諭,另一邊大怒連下急令勒命高鳴恭務必要按佈陣圖行事!
到最後,暴怒之下甚至若抗旨連誅他高氏九族都出來了!
可偏偏,高鳴恭就是抗旨了!
高鳴恭悲憤之下,怒斥陸海德,厲喝出那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噴了陸海德一頭一臉的唾沫星子。
陸海德哪裡受過這個,回來之後,添鹽加醋說了一遍。
老皇帝藥越服越密,人越來越暴躁,青筋暴突:“朕必要誅你高氏滿門全族!”
他甚至當時抑製不住情緒,差點就直接下旨了,唬得陸海德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死命磕頭:“陛下!陛下,不可啊——”
他一時之間,都後悔添鹽加醋了。
陸海德死命拉著,被打破了腦袋都不放手,死活攔住皇帝的諭旨,封住訊息冇往大勤殿外泄,好不容易等皇帝稍稍緩了一點,這事才勉強按了下去。
但老皇帝的胸臆間像有一團火!尤其是捷報傳來,高鳴恭維持的局麵最終勉力促成了,他想要殺死的九名地方大節度使和大都護冇一個得以除去的。
大捷,所有人大喜過望,唯獨老皇帝陰沉沉如暴雨即將傾盆。
——這一場北戎超級入侵,勤王倉促大動,暴露了很多很多東西。
皇帝在各地方都是有眼線和細作滲入的,這一下子,這些大的節度使和大都護,老皇帝是視為眼中隱釘肉中隱刺,打算除去馮坤和藺國丈以後騰出手就收拾的。
這些人一下子暴露出來的,全部人兵員都是超標的,他們手下的軍械和鎧甲質量和數量比上奏的要精銳和超量太多。
老皇帝之駭怒可想而知,彆說第一仗大勝北戎,就算是現在告訴他很快就能大潰北戎將北戎驅逐出境,他都不會感到絲毫高興!
因為北戎出去了,就輪到這些節度使大都護了。
這有什麼用?!
老皇帝甚至不想北戎第一仗敗,他寧願大魏敗,隻要能殺死這些節度使,他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明明有這個機會的,並且成功率不小,他可以橫掃絕大部分的節度使和地方都護將領,將他們手下兵馬收歸朝廷,剩下的也就不成氣候了。
“該死的北戎人!該死的高鳴恭!!”
一切都毀在高鳴恭手裡了!
老皇帝一想起來就恨如火燒,他將禦案上所有東西統統都掃落在地:“朕早晚就要將高沐霖和高家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他氣喘籲籲的,手顫抖起來,忙翻開床頭匣子,取出藥瓶倒出一丸藥吞服下去。
整個大噤若寒蟬,宮人內侍大氣都不敢喘,隻聽見老皇帝野獸般的粗重呼吸聲!
可就在這個時候!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五道身影如同閃電一般,驟然出現,刀鋒淩然寒芒,明晃晃直刺人目!
謝辭五人殺儘階下的虎扈軍,一掠沖天而起,鷂子般直插入殿,直奔禦階之上。
全程隻花了三息不到,頂尖高手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掠影。
老皇帝一抬頭,渾濁雙目猝然張開,“啊!”短促一聲。
生死一瞬!老皇帝的暗衛出現了。
從彩畫巨梁和方圓藻井之上,驟然掠下七道暗紅身影,和粱枋渾然一體,平日根本不覺,一道尖銳的鳴哨吹響了起來起來。
“錚——”
一聲,短兵相接,刀劍驟然交擊,迸濺出尖銳的鳴嘯和火花!
這是當世最一流的頂尖高手交鋒,尖銳的鳴哨劃破長空,謝辭等人的行動時間進入了極度短促的倒計時!
“你進去!!”
殷羅厲喝,喊的正是謝辭。十二個人霎時戰成一團,短促的時間刀光劍影縱橫,整個大勤殿霎時一片狼藉,整個禦案和禦榻都被轟開幾大半,暗衛厲喝:“來者何人?竟敢弑帝——”
殷羅等人一概不答,老皇帝在暗衛擋住的一刹那,驚慌往後急退,陸海德連爬帶滾爬上來要扶,老皇帝一把拽住他,不知按了龍榻上的哪個機括,“嘭”一聲,龍榻後方的十二扇天地巨屏金絲楠木牆壁呈兩扇驟分開,整個龍榻往後殿溜了進去。
——這個嘉州行宮雖冇有地道,但卻有幫助遇刺時遁撤的機括。其實中都皇宮也有,隻是從來冇有用過罷了,謝辭等可以說是開國以來意圖弑帝的第一人!
弑君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不是老皇帝腿腳不便,到了這份上,還真有可能被他跑了。
謝辭衝進去的時候,老皇帝竭力爬往另外一邊要按多寶閣上的一個位置,陸海德爬起來,急忙衝過去按!
被謝辭一刀殺了!
鮮血噴濺,老皇帝一拍座下的扶手,整個龍榻彈出一塊,退往最後麵,撞在牆上停下。
後殿小門就在三步遠,可是他過不去啊!手裡的藥瓶子掉在地上,褐色藥丸滾了一地,老皇帝一頭一臉的鮮血,他駭然厲喝:“謝辭!你是謝辭!你敢弑君——”
這樣熟悉的起刀姿勢,謝家刀法,老皇帝很快就認出來了,他目眥儘裂!
謝辭半句話都不說,一雙淩厲眼眸閃電掃視左右,冇有察覺陷阱和擊殺機括,鋒銳的細刀一橫,驀地掠上前來。
皇帝掉頭想走,但他的雙腿邁不開,一撲栽倒掉在地上,他心膽俱裂,霍地回頭:“謝辭,朕要誅你九族!朕真恨當初冇有誅殺你九族——”
老皇帝久病多時,他當然不是冇有想過死,但他萬萬冇想到會這樣死,並且這麼突兀的死去。
他嘶聲厲喝,金冠撞跌,披頭散髮,形容狼狽恐懼到了極點。
真的從來想過啊,這人居然也會有這般狼狽的一天。
但謝辭一點都冇感到痛快。
他冷笑:“難道是你不想嗎?”
冇有誅謝家九族,隻是因為律法和不在意,老皇帝當時毫不在意這些謝家婦孺,並不是因為他仁慈。
仁慈,和老皇帝根本不沾邊好吧?
“你做的壞事太多了,”終有一日至臨界點,反噬遲早的事。
冇有謝辭,也會有彆人。
掠至近前,老皇帝一拍椅底,果然聽到咯咯咯的機括聲,嗖嗖嗖鐵箭和淬毒的鐵蒺藜激射而出,還有界梭精鋼薄刃直衝他麵門膻中。
謝辭全身繃緊到極致,細刀速度快如閃電,叮叮噹噹掉了一地,但他速度隻是被延緩了,根本冇有停下來。
老皇帝往後殿小門竭力爬去,眼見鐵箭蒺藜等物漸稀疏,謝辭騰身一躍,閃電般避開了地上的翻板,他嘶聲:“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
死亡和他前所未有的接近,全身冰冷,蒼老的身軀篩糠一樣抖索著,他拚命爬著,前所未有地狼狽和恐慌:“高官厚祿!給謝家翻案,朕都可以給你!給你——”
“我不要!”
謝辭厲聲,他要的從都不是高官厚祿好不好?
至於翻案?
不用,都不用了,冇有意義。
電光火石,短短數句話的時間,謝辭將所有東西全部掃下,毫髮無傷。
他一個箭步上前,終於單手提起老皇帝的衣領!
“怕了?”
謝辭側耳傾聽殿外,老皇帝蒼老而熟悉的麵龐就在他麵前,到了這一刻,他終於無論如何都能殺死老皇帝了。
但他的餘光,掃到了潑灑一地的禦膳,這是剛剛撤下來的早膳。
一百零八道禦膳菜品,包括湯菜早點燉燜清炒甜湯糕點。老皇帝“南狩”到嘉州行宮,條件所限,禦膳減半,也足足有五十四道上善佳肴。
隻是這次倉皇出逃,禦廚全部冇帶,嘉州行宮和本地官員進貢的廚子做菜並不合皇帝口味,每次隻碰很少許的一點點,就陰著臉讓撤了膳桌。
可他卻半點也冇有讓減膳。
皇帝不禦賜,誰也不能偷吃半口,這些琳琅滿目的禦膳隻要按繁複的程式去銷燬的。
潑灑在謝辭腳下的,正是那道“玉苞芽”,這是用人乳喂出來的銀芽菜。
顧莞冇見識,但謝辭久居京師,他聽說過這個稀罕玩意,舊時謝信衷深惡痛絕的。
“你怕什麼?”
謝辭眼角餘光瞥到玉苞芽,他怒髮衝冠:“你真的怕了嗎?!”
他拉著老皇帝的臉,一把將他的麵門懟到那灘芽菜上,他真的恨極了:“北戎在河北時,你在乾什麼?!”
“中都城破時,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謝辭憤慨到了極點,真的眼底血絲都泛出來了,“前線就一人兩個粗餅!賣的是命,你知道嗎?!”
他厲聲!
他心疼到了極點,情緒太激動眼底甚至浮起水光,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真的悲憤至極,也恨毒到了極點!
為他麾下的將士,為中都慘哭的人家,為還在北戎敵營中被蹂.躪的女子,為千千萬萬貧苦百姓。
吃不飽,冇油冇鹽,風吹草動即如浮萍一般成片成片失去生命。
“你怎麼吃得下去啊?!”
謝辭厲聲:“不許提我的父兄,我今天不是為了我父兄殺你!”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
謝辭本來連這幾句廢話都不應該說的,他倏地一刹住嘴,單手提起老皇帝,將他往牆壁一拋。
“嘭”一聲!老皇帝重重砸在牆上,劇痛讓他“啊”慘叫!謝辭同時長刀反手一揮,雪色刀刃如白煉,一閃而逝,在老皇帝的咽喉一掠而過。
慘叫聲戛然而止,鮮血噴濺而出,灑上大紅宮牆,灑了謝辭一頭一臉。
“嘭”一聲,老皇帝睜著大大的眼睛,屍體掉在地上。
……
這一刹,謝辭眼前閃過很多很多的東西,父兄、聞太師,張元讓,龐淮,高鳴恭,趙恒,秦顯,甚至鄭守芳和馮坤,京城繁華,北地逶迤多變的蒼渾磅礴,林林種種,許多許多,電光石火一般在眼前掠過。
驚心動魄。
但謝辭一息都不曾停留,殺死了老皇帝之後,他刀勢未收,便已轉身,閃電般往外掠去。
五人聯手,趁後者駭然提氣一輪.暴起急攻猛殺,殺死三人重傷兩人,誰也冇有說話,默契掉頭閃電般疾速退了出去。
一出大勤殿,五人旋即分開,殷羅田思往內宮方向急掠而去,而謝辭率謝風謝雲直奔慈慶宮,直接一刀殺死三皇子李邑!
這時候,外麵已經大亂起來了。
豔藍色的煙花升空爆開,尖銳的鳴哨急促響遍整個行宮皇城,奔跑聲,厲喝聲,已經有人衝進大勤殿了,心膽俱裂的駭呼,衝出來,又見從慈慶宮後方疾射而出的謝辭三人。
染血的刀鋒滴滴答答,滴落在硃紅宮牆和金瓦之上。
所有人的心喪膽駭,厲聲鳴嘯不絕於耳,禁軍中高手不少的,還有那兩個死剩下的暗衛,也帶傷疾射而至了。
軍靴落地聲急促到了極點,格拉拉箭兵將弓弦拉滿,謝辭三人一路急速遁撤,最終被堵在分隔中廷和內宮的玉帶河側的城牆之上。
很多熟悉的麵孔,張慎、隆謙、商容,張元讓,伊仲齡,甚至聞太師。
所有人都麵色大變,弑帝啊,謝辭竟敢弑帝!
幾番交戰,雙方都大動真格,謝家刀法很快就被熟悉它的人認出來了,而謝辭矯健淩厲的身手,他的身份很快被喝破了。
聞太師扶著柺杖顫巍巍衝過來,他氣得老淚縱橫,“你瘋了,你瘋了!!”
“你殺了皇帝,大軍馬上就要四崩五裂了!!”
他用力駐著柺杖,“你這是乾什麼?!你這是乾什麼?!”
他苦心謀劃為了什麼,難道他真的很喜歡皇太子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聚攏住大魏百萬大軍,不要分崩瓦解,以抗擊北戎罷了。
“你這個賊子!”
是張元讓!
他提著劍,跳上的玉帶河的欄杆,恨到了極點:“老夫,老夫真恨當年助你一把!老夫就該讓你死去!!啊啊啊——”
張元讓昨夜熬了一宿,披頭散髮剛從榻上爬起來,雙目通紅,怒髮衝冠,用劍重重指著謝辭:“老夫要殺了你!”
張寧淵私下吐槽過他叔父,說讀書讀壞了,和聞太師他們不一樣,他是真正固執耿介的忠君保皇黨,為老皇帝驅使,一條道走到黑的。
他的目眥儘裂切齒殺之而後快是真的。
但當初,絕境之中,他對牢獄中的謝家人伸出援手也是真的。
旁人怎麼說都冇大用,唯獨張元讓這些人,老皇帝給了幾分麵子。
謝辭永遠記住這份情,謝家人如今還能好好的,全賴張元讓的當日襄助,如果可以,他當年恨不得以命償之。
他從來冇有忘記過,也從來冇有因為任何事情就丟棄了這份全心感恩。
終究在張元讓用劍直指著他的這一刻,謝辭緊攢著劍,他深呼吸,“我為了什麼?”
他看著聞太師,看張元讓,看所有人熟悉陌生的麵孔,前朝禁軍,所有人都在這裡了。
風呼呼而過,灰色雲層盤旋急湧,謝辭仰天深呼吸,他倏地低頭,大聲:“我為了腳下這片土地,為了這片生我養我的大好河山!為了這天下所有的漢民百姓!!”
有些東西,他也冇有刻意去想,隻遵從自己的第一念頭去做了。在這個刻骨銘記的恩人用劍指著他,故人陌生人,所有人所有人用駭厲的目光仇視他之際,他喘息著,環視過這所有所有的一切。
所有人的臉,裡裡外外已經長刀在手弓弦拉滿就位的禁軍,還有這奪目到極點的紅牆金瓦行宮皇城,以及皇城之外灰牆黑瓦高高矮矮的民房屋宅,至最儘頭,是隱隱高高的城牆。
“如果是從前,你要一劍殺了我,我謝辭絕無二話!”
謝辭一掃環視過所有人,最後回到張元讓的臉上,毫不躲避和他對視。
他三人站在大樹的樹乾的背後和廊頂的夾位中,劍拔弩張和禁軍對峙的,張元讓就在三丈外的前方,他身側是目光複雜的隆謙。
隆謙昨夜值夜,剛剛下值躺下,抄起佩劍就衝出來,髮髻還是亂的。
謝辭看著張元讓:“隻是現在,請恕我不能從命。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從小到大的事情,走馬燈般掠影,父兄巍峨如山的偉岸身影,他鬥氣卻仰望崇拜;從鐵檻寺越獄而出殺死監軍,他跪在雪地上痛哭失聲;得悉盧信義時的憤慨;到了最後,是西北戰場熱血沸騰的仰天長嘯守護!
渾身浴血,但一往無悔!
這就是他,謝辭,過去種種,塑造了今日的他。
父兄小小的墳塋留駐灞水之側。
中都慘然淪為贖金的失去女兒的人家。
淒厲哭聲,聲聲尤在耳邊,入髓三分!
方纔殺皇帝太子都未曾有汗,此刻卻霎時熱汗出了一身一脊,所有的所有思緒,最終融彙成一股堅決強大的心念!
“逼迫皇帝退位扶太子登基,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隆慶就在先太上皇手下當了二十年的兒皇帝!”
聞太師年紀這麼大了,他在還好,他之後的繼承人呢?
而老皇帝會束手就擒嗎,隻怕他還會喘氣一日,就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反撲!
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他!
“還有皇太子,莽撞無德,無能自大,一朝被擒,竟能為北戎叫開汜水關關門!致數百萬京畿黎民於不顧者!他眼中豈有庶民百姓?!”
謝辭看聞太師:“您不在軍中,不知日前皇帝一手陷害坑殺,大軍已經絕不可能恢複從前了!”
隻要老皇帝活著一天,絕無可能再擰作一股,就算表麵勉力聚攏,私下也必忌憚提防重重。
“不如不破不立!”
這些各地的節度使和大都護們,接到訊息和勤王口諭,都是傾儘全力而來的啊!因為北戎和彆人都不一樣,這是外寇入侵啊!
謝辭相信,冇有誰是願意看北戎破關屠戮中原大地的。
老皇帝死了,四分五裂,卻纔反而有了合力先共抗外晦的可能性。
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時刻,若是冇能在高度憤慨仇恨北戎入侵的時刻共抗外敵,時間一長,得失多了,就很容易生出各自的小心思了。
所以這是非常寶貴的一段時間。
老皇帝三皇子必須死!
不死的話,後續可就懸了。
所以,謝辭寧願僅帶三人孤身入行宮,不計一切代價刺殺老皇帝,寧可成為叛逆反臣,眾矢之的。
父兄敬仰如山,生出的源動力;而他今日今日,也終於對此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想法。
河邊風很大,呼呼獵獵捲起深黑色的披風,謝辭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念如破囊之錐,堅硬無匹!
他仰望風起雲動,巍峨城牆,朗聲大喝:“我是為了我的家國!從今往後,再也不用白銀和女人來贖買!!”
“我要我腳下這邊生我養我的土地,和承載其上的千千萬萬貧苦漢民百姓,毋教北戎外寇屠戮殺虐!”
“我的父兄!龐淮,高鳴恭!還有許許多多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未完成的遺誌!我將竭儘全力以完成!!”
高高的硃紅宮牆,樹影之後,謝辭高大頎長的身軀如標槍般的筆直,一聲聲清晰無比。
玉帶河之側,所有剛纔慷慨激昂捨身就義的文武臣將,包括張元讓,一時之間,都全部失聲。
其聲錚錚,無從反駁!
謝辭深呼吸,聲音轉低,帶一絲繾柔:“在西北戰場帳篷裡的一個夜晚,有人告訴我,何為大忠,何為大義?”
“大忠,忠於民,忠於社稷江山;小忠則忠於國朝君王,而國非此國,國非朝也。”
“今日,我以為,無比正確!!”
一開始平靜,到最後陡然轉高,錚錚一言落下,擲地有聲,如平地驚雷,隻聽見風聲,所有人失了聲。
張元讓怔怔的,看著他。
不遠處的箭兵互相對視,不自禁鬆了鬆手的弓弦。
而謝辭雙目淩然湛亮,一往無前氣勢,拂開了從前所有人迷茫!
他窺準時機,仰天長嘯一聲,驟一躍三人閃電般衝了出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遠處七八道身影急掠而至,領頭遠遠拉來距離的是一道灰色的布衣身影。
荀逍沙啞的聲音:“謝辭!接著——”
一條長繩遠遠拋出,“嗖”一聲越過玉帶河,直奔謝辭三人的麵門。
謝辭手一抄握住,謝風謝雲往前一撲抱緊他,騰身一躍,長繩全力一收!
千鈞一髮,倏地越過玉帶河,荀逍和謝辭麵對麵,他啞聲:“說得好!”
說得太好了!
荀逍喉結滾動一下,“我們走。”
謝辭和荀逍對視一眼,他仰天長嘯,倏地掉頭轉身,一行人頃刻往宮城急掠而去。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裡了啊啊,讓人目眩神迷的謝辭!!莞莞崇拜的是英雄,你知道嗎哈哈
超級肥肥的一章,終於給老皇帝發盒飯了!撒個花,給你們一個超級大大的麼麼!明天見啦寶寶們~ (/≧▽≦)/
最後還要感謝“溫酒酒酒”扔的地雷呢,筆芯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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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給文文澆水水的大寶貝們,麼啾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