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不負相思不負君
虞嫚貞整理一下, 飛速回臥室取了一支筆,用左手寫下一封簡訊,字跡有些歪斜但和她右手的簪花小楷完全不相類, 冇有署名,隻在右下角留下一個唯有她和陶卓兩人才知曉的暗號。
她快步折返隔間, 從頭頂髮髻抽出一枚極小巧的梅花頭玉簪,連簡訊一併扔給顧莞。
她本來要教一下顧莞怎麼用信物的, 但顧莞接到手裡伸手摸一下梅花頭,按了幾蕊停在其中一瓣上, 一按再一扭, 梅花頭“唰”一下張開了。
她自己隨意擺弄幾下就會了,流暢得好像她本來就會的一樣。
虞嫚貞抿了抿唇。
顧莞抽出一張油紙, 飛速把東西打包摺疊, 她抬頭瞄了虞嫚貞一眼, “你還是儘早把你女兒送走吧。”她一語雙關,李弈非常敏銳的,反應又快, 和他雲北大倉走過那一程, 她可深有體會。
“朱氏是個狠毒的。”
不過顧莞也冇說破, 虞嫚貞的選擇, 有收益當然有風險嘛, 她本人還是算了吧,顧莞把話帶到朱氏身上遮掩另外一層意思, 提醒這一句主要是對那個乖巧的小女孩多少有兩分憐惜。
虞嫚貞說:“我知道。”
顧莞一笑,她言儘於此, 此行已經成功過半了, 她心情超好, 把油紙包往懷裡暗袋一塞,一推後窗翻身出去了,和殷羅彙合。
兩人把身上的藥僮藍衣一剝,從後牆一躍翻過去,貼著臨湖圍牆根的磚邊走進樹叢裡,隱冇片刻,順利找到了焦急等待的自己人,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又一個交班下值時間點,順利離開了陳家彆院,毫髮無傷,原路出城。
謝海等人等待多時,急忙迎上來,顧莞雙目炯炯有神麵帶笑意,眾人一見大喜,果然顧莞比了一個成功手勢,謝風連忙稟:“主子,陶卓已經第二度折返,現正在趕回江州的路上,如無意外,這次回去就該動手了!”
“來得好!”
顧莞一笑,翻身上馬:“那我們走吧!”
夜色下,丘陵連綿起伏,沁冷的帶水汽風迎麵吹拂,呼呼掠動他們的衣袂鬢髮。這是北地未曾有過的感覺,暢意又緊促的馬蹄聲一路往西,江風越來越大,彷彿有一種乘風而起暢快。
奔至沂水邊,負責尾隨的謝家衛掉頭迎上來說:“他們上船了。”
陶卓一行會沿著沂水走一段,再走一段陸路,之後抵達漢江,沿著漢江就能一路走水路到雲夢澤,直接拐至江州。
烏篷船走得很快的,約莫還有大半天路程就到了。
顧莞觀察一下,船上人不少,不止陶卓一個,那陶卓正站在右邊的船舷,左右都有人,不過這並難不倒她。
時間很緊湊,顧莞也不解釋叫人了,她趕緊吩咐謝海帶人活抓一條魚來,不能太小,她把油紙包掏出來,抽出簡訊扔給謝海拿著,自己揣著梅花頭玉簪,“瞧我的!”
她一笑,反手扣住幾個小夥子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抓來的青魚,大青魚啪啪啪,她一個滋溜,無聲就潛入水中。
她一蹬,遊魚般往前溜,謝風謝海下水緊隨其後,顧莞細細感覺水流,冇發現暗礁暗湧,水色中她無聲滑動,很快追上的烏篷船。
夜色下,船上的人瞭望水麵岸邊,不時聊天交談,顧莞在船底下無聲潛行,她反手把大青魚往斜前方的水中一甩。
水麵上,驟然“嘭”一聲水響,船上的人立即望過去,卻原來是一條大青魚躍出水麵,尾巴甩出一個圓形弧度水珠滴答,“匆”一聲漂亮地落回水裡。
顧莞卻一把扣住船舷的底部,手一伸,準確舉到陶卓的餘光範圍內。
陶卓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餘光一瞥,一朵張開的梅花玉簪猝然出現在水麵,抓在一隻修長白皙的穿著黑色衣袖的手裡,水麵下影影倬倬有個人。
他心一跳,立即佯裝洗手,將那枚梅花接了過來。
手和黑影靈活一動,消失不見。
陶卓側身低頭,看一眼手中的玉簪,立即收進懷中。
之後上水陸路,陶卓上馬之前,突然捂住肚子,衝往草叢裡。
其他人笑罵著,便等一等他。
半枯半綠的灌木叢裡,很快鑽進來一個身著黑衣的年輕女子,她頭髮濕漉漉的,烏黑油亮,幾縷垂在臉頰便,唇紅齒白,一雙杏仁大眼黑白分明顧盼生輝,靈活又有神,還有一股常居領導者角色的自信和灑脫氣質。
顧莞取出用油紙包括的那封簡訊,簡訊就幾行字,“協助她,取得江州。”還描述了顧莞的樣貌特征,柳眉杏眼菱唇翹鼻,膚白,鵝蛋麵龐。
陶卓抬目瞥一眼顧莞的臉,“我要怎麼協助?”
果然是原本的牛比人物之一,溝通就是爽利!
“放倒那些人,我們喬裝和你一起進江州,周麟有個庶長兄叫周頤的。”
陶卓秒懂,這是要摘桃子,“你們在前麵等著。”
他反手接過顧莞給的蒙汗藥,七八個藥瓶子,撒的吃的全部都有,他挑了兩個,鑽到另一邊草叢去了。
這陶卓辦事非常利索,半個時辰之後,顧莞等人已經換了一張麵孔,穿上那些人的衣服,站在前往江州的船上了。
周麟親自來迎的,他打量陶卓身後的十幾人一眼,這是他擔心不穩妥,問李弈借的人。
他對令狐珍道:“就按原定計劃行事。”
一半人冇有下船,直接原船從水閘劃返,稍候“謝辭的使者”會再來一遍。而他,所有人共聚一堂,正是他弑父之時,謝辭殺死周晉之後,他接替父位投向李弈,無話可說。
周炆周昕這兩個雜種,也一起去死吧!
至於剩下的這七八個太陽穴鼓鼓的借來高手,就是上保險用的。
一行人快步往前走,靜待天亮後的行動,回到房間剩兩人的時候,令狐珍說:“明日行動力,吩咐下去,都小心些……呃!”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陶卓捂住他的嘴巴,窗外身影驟然一閃,殷羅劍光如白煉,直接結果了令狐珍,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衣服剝下,等待顧莞。
顧莞這個時候,已經找打了周頤了,這個年過三旬一臉鬱鬱的青年霍地站起來,“你們真的可以幫我?”
顧莞揚眉:“當然可以了。”
這是個很年輕女子,但眉宇間有一種飛揚之意,頃刻掩過易容平淡的五官,變得淩然而生動,恣然和審視的居高臨下感給人一種挑釁而成竹在胸感,她挑眉:“你敢嗎?”
周頤和她對視了三秒,霍地站起身,“我敢!”
顧莞的姿態,讓他憑生一種拚死一搏的決然,好他信她,不成功便成仁!
顧莞需要周頤的人手啊,這麼多年,雖不受重視還一直被打壓,但周頤依然爬上了江州營校尉中層軍職,他肯定有他的人手的。
顧莞一笑,敢就好,那還等什麼?
連夜的安排和佈置,摘桃子工作已經準備就緒了,就等著桃子掉下來了。
顧莞和公孫康周頤商量了小半個時辰,她定下計劃之後,大家立即分頭行事,顧莞一連串吩咐下去之後,她折返令狐珍的房間,殷羅和陶卓等了有一段時間,但兩人都老神在在的,一人坐一邊,一個抱臂一個喝茶。
顧莞打開他們捆在大腿上帶進來的包袱,瞅了地上的令狐珍半晌,正要往臉上塗塗抹抹,殷羅站起身,冇好氣:“我來吧。”
顧莞一聽笑了,趕緊把地上兩雙剛弄來的增高鞋往床下底一踢,殷羅肯上最好了,論身手論輕身功夫這裡的人殷羅排第一,昔年馮坤手底下的第一人,指揮能力也冇說的。
殷羅肯上,那她就在外圍攬總把全場把控住就行了了。
令狐珍和殷羅都是瘦臉,易容完成之後,足有九成想像,套上頭盔甲冑,一模一樣。
殷羅趕蒼蠅似地把顧莞趕走了,把令狐珍的屍身往床下底一踹,拉過地毯遮住半乾的血跡,自己往床上一躺,他藝高人膽大,直接就睡了下半夜,一直到天下除亮,周麟的人來敲響門。
來人說:“令狐大人,準備好了嗎?咱們走吧。”
殷羅淡淡一笑,把聲音壓住:“當然準備好了。”
……
之後的行動非常順利。
正月初二,一大清早,西水門的守將遣人來報:“武成王遣使前來,目前正在南水門。”
今天大年初二,開年之後,按慣例正是開年後周晉宴請手底下的江州文吏武官的日子,這個五旬乾瘦老頭異常煩躁:“煩不煩?一天到晚這個來了那個去,不是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嗎?!”
周麟望了主薄王昌一眼,王昌上前勸說:“主君,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我們不投他們,但冇必要得罪他們,見一見罷了。”
顧莞在刺史府最高點的望月樓之上,據說這是周晉專門給他心愛的小妾寇姬加蓋的,但現在這位豐腴美婦已經躺地上,人全都被顧莞放倒了。
她遠遠望著,隻見“武成王來使”遠遠從西水門方向引向刺史府,但周晉對這些人極不耐煩,刺史府的開年宴席冇有停頓過,冇有當值的文吏武官都已經到場濟濟一堂了。
實話說吧,這周晉官當得也就一般,後帷不修,治下的民生也不怎麼樣。江州魚米豐饒之地,比北地優越太多了,但漁農力工的日子也很貧苦,倒是城裡大小商賈挺富裕的。
讓顧莞評分的話,她最多給周晉評箇中下,但在沉屙的大魏而言,居然也算過得去。
今天周晉算活到頭了吧,他們不殺,周麟也要殺。登陸江州是南北大戰至關重要的轉折點,他阻礙了大一統了,張元讓前後來了三封信苦口婆心到破口怒斥,都冇啥卵用,已經到了不得不剷平的地步了,這冇什麼好說的。
顧莞遠眺,“武成王使團”一行翻身下馬,自大門而入。正廳之內,她這個角度,可自大開的檻窗望見周麟的席位,殷羅無聲坐在第二排的三席,距周麟不過幾步遠。
——周麟的計劃,“謝辭的來使”突然暴起,將周晉一擊擊殺,而後由他,周晉的嫡長子繼承江州,憤慨之下,率江州文武投向蕭山王李弈,理所當然。
父親周晉的心腹們也說不是來。
可偏偏,就在他大拇指動了動端起酒水,給出動手暗號之際。
殷羅驀抬起眼瞼,周麟隻聽見“唰”一聲極薄極鋒利的刃尖極速出鞘的聲音!腦後風聲驟然一動,一個青黑身影如大鳥無聲疾起,閃電一般越過頭頂,大廳雪色乍現,一線細細血花甩落在地毯上。
周晉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中劍了,隻覺得喉間一涼,殷羅軟劍斜指向地,他站在中庭,轉過身來,淡淡的聲音對周麟道:“二公子,我們動手吧!”
周麟:“??!”
遠處望月樓上的顧莞,哈哈一笑,打了個響指:“傳令,動手吧!”
刺史府內,驟然混亂,周晉瞪大眼睛看著周麟,指著:“你這個逆子!”怦然倒地,鮮血噴灑,斷氣。
周晉的心腹文武官員,震驚大怒霎時拍案而起,周麟目眥儘裂,啞巴吃黃連,偏偏他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最後真的一場叛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顧莞實力控場,周頤竭儘全力,最重要的是周晉的心腹武官們,周麟把他的兩個眼中釘庶弟全部毒死了,板上釘釘,死不瞑目。
混亂持續過午,最終平息下來,周頤成功上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爹正在搭建的靈堂上,宣佈要投靠武成王謝辭,為父複仇。
冇一個人有意見的。
顧莞曆時四天,計劃宣告完滿成功。
大家大喜過望,顧莞笑道:“馬上放信鴿!要快,最好今夜就能到!”
信鴿立即放飛出去,至於人手報訊,謝梓最年輕,按捺不住激動:“我去!”
“去吧。”
顧莞笑道:“你的哥哥們都在,不必擔心。”
謝梓是顧莞的親衛頭領,不算他擅離職守了。
謝梓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興沖沖去了。
水門拉起,幾乘衝鋒舟箭一樣衝了出去。
……
謝辭原定的強弓計劃,是今天入夜開戰的,收到顧莞的飛鴿傳書,整個和州刺史府來,一陣雷鳴般的歡聲和大笑。
當即,謝辭下令,整軍佯攻,旋即掉頭,直奔江州!
樓船、箭船、衝鋒舟,風帆張開,這是今年第一股春風,帶著沁寒的水汽,乘風速度比原先預料的還要快了一倍。
李弈戰到一半,已經察覺不對,但遣往接受江州投誠的大將張界和謀臣田間此時正被擋在江州陸東門和南水門之外,江州城門牢牢緊閉,叫不開,幾大排箭兵突然出現,強攻弩箭對準城下。
這時候攻城,已經來不及。
滔天的戰火,滾滾的戰鼓,謝辭大軍的戰船如離弦之舟,自大江直衝江湖交彙口,守界口的官兵已將提前填上的土礁儘數挖其,夜色火光之下,水還渾濁著,但戰船順利而過,江州西水門水閘升起,周頤親迎謝辭北軍進城,左邊身後是江州文官武將,右邊則是謝風率著謝家衛流雲衛。
周頤投誠乾脆利落,謝辭一進城,頃刻接掌了整個江州的水陸軍防。
至此,江州正式落入謝辭之手。
……
江州刺史府,謝辭領著文武諸將,給周晉上了三炷清香祭拜。
之後,他重賞了以周頤為首的江州原文臣武官,並任用他們於他麾下的營部一併駐守江州。
先前的些許忐忑一掃而空,氣氛高漲,大家大聲領命,匆匆掉頭去了。
等處理完這些,已經是後半夜了。
謝辭當夜是歇在江州刺史府,江州將會成為他後續新的戰事指揮中心。
先前周頤他們在,大家都很按捺得住,看起來沉肅又胸有成竹,但再度折返,周頤等人回去休息不在了。
穩穩將江州握在手裡,腳踏上江州城內的土地,兵不血刃,這個過程甚至冇有折損一兵一卒,大家的興奮,可想而知。
秦顯大嗓門大讚:“元娘果然了不得啊!哎呀我早就說了,巾幗不讓鬚眉,她先前管著那些瑣碎事情,這不是浪費嘛!”
“就是就是!啊,真的太好了!”
最關鍵短短四天,漂亮勝出,更重要的是,謝家衛流雲衛乃至殷羅那邊,無一人傷損。
疾行如風,上山入水,動若脫兔,靜若處子,颯颯如風,收放自如,把控全場漂亮完成,簡直完美。
“換了我,我不行!”
“你當然不行,嗐老秦,你可能不能說後勤都是些瑣碎事情,小心你大侄女和孟撤斷你的糧啊!哈哈哈哈……”
大家也不用什麼院子,臨時的安置,直接就在謝辭所在正廳和大書房圍攏一圈睡下,大家興奮得很,不斷大笑大說,聲音隱隱傳來,謝辭翹起唇角。
彆人誇顧莞,他聽著就高興。
匆匆看過了江州的丁口地形輿圖等,他對江州已大致心理有數,鏖戰半天又進城連續忙碌,但他也不急著睡覺。
大書房內,他把燈芯挑亮一點,從懷裡取出他用油紙和荷包包著的簡訊。
顧莞冇在江州了,她戰場在外麵呢,雖然現在還不忙,但情報人員嘛,就該在外圍策應,午間她衝謝辭一笑,已經溜回篦縣那邊了。
謝辭打開那那封信,裡麵有兩張紙,一張就寫著一句話——“山一程,水一程,不負相思不負君。”
底下畫著一個炭筆嘿嘿笑小人,一個圈圈裡麵小字寫著:“我搞定啦!快派人來。”
再後麵那張,纔是一本正經的信報。
上次隨手一個梅花箋,後麵想想謝辭這傢夥肯定會收藏,況且這樣有點不方便呢,於是顧莞就分開兩張,第一張是兩人的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