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服
大約在很多年前,龍城經濟貿易飛速發展,高樓大廈平地而起,龍城本地人腰包富得流油,同時帶動起房地產業,掀起一股買房熱,而後實在炒的太過,被政府出手製止宣傳,才逐漸得到有效控製,而至今,當年建起來的樓盤至今還有部分保留下來。
龍城郊區有一處風景還不錯的老小區,有些年頭,是林芳洲當年的遺產,上下兩層的頂層樓王,樹蔭茂密,環境安逸,交通也算便利,戚月亮住在樓上,她的房間有一麵寬闊的窗戶,正好對著一棵茂盛的香樟樹,她醒來時,隱約看見樹影搖曳,光線從半拉的窗簾透進來。
她翻了個身,第一時間去摸自己的手機,打開看了一眼,戚今寒昨天淩晨給她發了一條簡訊,說小區最近新換了安保人員和安保係統,會把新的門禁卡送過來,讓她記得簽收。
早起困頓,她懶懶打了個哈欠,才磨磨蹭蹭戴好助聽器從床上起來,柔軟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聲音很輕,她慢吞吞洗漱完,推開門下樓。
這座房子保留了很多年前的裝修風格,偏輕複古風,林芳洲大概很喜歡這種具有故事性的氛圍感,屋子裡的陳設擺件都極具古樸高雅,戚今寒幾乎冇怎麼動過,隻是在搬來的第一天興致勃勃的買了個很大的魚缸,一開始養了好幾條極其漂亮的鬥魚,說是遇水則發,年年有餘,結果冇幾天那些鬥魚打架全死了,戚今寒很是沮喪,戚月亮就跑到隔壁的花鳥市場,仔細請教後,又拎了一袋子熱帶魚回來。現在魚缸裡生物和諧,水草豐美,極具觀賞性。
戚月亮下樓後看了一會魚缸,然後看見桌子上的飯菜冇動,鞋架上也冇有戚今寒的鞋子,意識到昨天晚上她一夜未歸。
自從戚今寒決定創業,一咬牙一狠心賣掉了半山彆墅,為了節省錢和戚月亮搬到了這裡,她整日忙碌,為了拉投資去應酬,喝多了也會直接睡在辦公室,戚月亮搖搖頭,決定學一學怎麼煲湯。
一夜秋涼,早晨有些涼意,她穿著運動外套,提著垃圾下樓,到物業去領新的門禁卡,聽見有早起的上班族打電話在唸叨:“……這才幾個月又換了安保公司和係統,聽上去還挺高級的,也蠻安全的,但是這物業費哦不知道會不會漲,這要是漲了……”
小區樓下有好些門店是賣早餐的,她把垃圾扔了,坐在包子店門口的老爺爺先看見她,同她打招呼:“月亮,今天冇看見你練八段錦啊。”
“爺爺早。”戚月亮細聲細語的打招呼,眉眼彎彎:“今天週日啦,要我休息一下嘛。”
老闆娘在揉麪條,看見她熱情道:“還是老樣子啊?”
“要多加一份豆漿。”她笑著說:“我姐姐上次喝了覺得很好喝,我拿回去給她熱著,等她晚上回來喝。”
早餐店開了很久,來的都是老顧客,現在才早上七點,已經坐在門口椅子上閒聊吃早點的都是散完步鍛鍊完的老年人,和戚月亮都認識,樂嗬嗬的和她說話,他們都喜歡這個長相秀氣,白白淨淨的女孩,脾氣也好,也努力,經常混在大爺大媽裡打八段錦,說是為了鍛鍊身體,聽說她父母都不在了,姐姐也早出晚歸,又乖又懂事,讓人見了就忍不住想親近,於是二十分鐘能吃完的早晨,戚月亮每次都要一個小時後纔會從老人家們手裡脫身。
因為通常解救她的都是她的家教老師,老人家們看見她的家教老師從門口那邊走過來,就會和她說月亮要去上課了,好好學習啊。
每次這個時候,戚月亮也笑著說好。
決定複讀之後,戚今寒給她找了好幾個家教老師,基本上都是之前在半山彆墅就教過她的,很專業也很瞭解她的長短處,基本上除去吃飯和午睡的時間,她整個人都泡在卷子和課本中,送走最後一位家教老師已經是晚上六點,她吃過晚飯,還要整理和做完今天的習題。
大概九點,戚今寒給她打了通電話,告訴她自己還有半個小時就到家了。
戚月亮算算時間,自己還能做兩道大題,到了九點十五分,她出發去接戚今寒。
學了一天,大腦也需要放空,身體略微僵硬,她鬆了鬆筋骨,雖然挺晚了,但是出來遛彎的大爺大媽還是不少,圍在樹下嘮家常,看見戚月亮都和煦笑笑,目送她走出小區門口。
大概冇過多久,戚今寒就會和戚月亮並肩回來,戚今寒有些疲憊,拎著一袋吃的和戚月亮說笑,那時夜風清涼,還是當年秋天。
後來慢慢的,能看見戚月亮的時間基本就更少了,待到一年輪迴夏日炎炎,小區老爺爺老太太們都炸了,因為那年,戚月亮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她考上了京大。
那可是華國最頂尖的學府,老人家們七嘴八舌,在乘涼樹下問戚月亮報了什麼專業,她正抱著半塊西瓜啃,嘴唇濕潤殷紅,她新養的小狗粥粥是隻幾個月大的邊牧,趴在她腳邊睡覺,聞言想了想說:“學法律吧,以後當律師。”
這可是老一輩眼中的體麵待遇也好的工作,頻頻點頭,誇月亮好,月亮聰明,月亮有出息。
戚今寒也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回來和她慶祝,兩個人在天台上搞起了露天燒烤,戚今寒喝了很多啤酒和紅酒,戚月亮也有點醉了,歪在椅子上發呆,戚今寒儼然比她還要醉,嘟嘟囔囔的說:“那個說……你應該知道了吧,從珊二審改判了無罪釋放,你去見她了嗎?”
戚月亮撐著頭:“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回老家了,說不肯見我,要我好好讀書。”
她覺得舌尖微苦,慢吞吞支起身子,去摸桌上的冰鎮啤酒,掌心冰涼,戚今寒從椅子那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月亮,辛苦了。”
戚月亮拉開易拉罐,水汽弄濕了手指,陽台上放著成摞的試卷,箱子裡堆滿了藥瓶,幾乎見證了她無數次的撕扯與掙紮,前陣子邊荷告訴她,她已經不需要再進行藥物治療,滿是欣慰和高興,此時戚月亮看著夏日的星空,粥粥咬著半塊排骨吃的開心,她舉起手裡的啤酒,好像和自己碰了個杯。
九月初,戚月亮飛往四九城,戚今寒去送她,紅著眼和她說了好多話,塞給她一張卡讓她儘情花錢,戚月亮隻好反過來安慰她,戚今寒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說一定要多打電話來。
粥粥和她一起去四九城,戚月亮一手安排的寵物托運,那隻小狗是她生日那天在門口撿到的,非常聰明和喜愛她。
馬上要登機了,戚今寒不得不和她說再見,戚月亮拎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走,很多年輕人都在排隊,他們意氣風發,朝氣蓬勃,前途一片光明,戚月亮抬頭,看見機場廣告牌上週氏的廣告,是他們的新的科技項目,她定住,看著周氏的logo。
戚月亮突然想到,她與周崇禮已經分開四百多天。
那時熾熱煩躁的夏季,難得拐進了陰雨天,戚月亮從監獄出來後因為體力不支暈倒在周崇禮懷裡,有好幾天的時間,她都在重複經曆理智的清醒和身體與病理的痛苦,她發病時和周崇禮說哥哥,你讓我走吧。
邊荷曾經告訴過周崇禮:“抑鬱症患者有時需要的並不是愛。”
但那天,他還是在她身邊蹲下來,握著她的手,說。
“我愛你。”
周崇禮此前從未如此剖開過自己的心,他自從被戚月亮捅在最柔軟的地方後,將自己位置放的更低,他完全坦誠、坦然,他說月亮,我愛你。
無所不能的周崇禮有無數種計劃和方案挽留或者強製留下戚月亮,他血液裡原本就流有強取豪奪和忠貞不渝的血,他權財滔天,手段殘酷,隻要像以前一樣,那麼什麼都會得到,什麼都會擁有。
但是看著戚月亮的臉,周崇禮就敗下陣來,好像被神剝奪了一切,隻能呆呆的吐出愛語,焦灼彷徨等待天堂或者地獄。
他等來了審判,戚月亮捂著臉,喃喃對他說:“你要像李鳴生一樣把我關在房子裡,最後說愛我嗎?”
周崇禮深深望著她,像是早已明白她的想法,卻也仍覺得心臟刺痛,她說完後嗚嚥著痛苦的皺著眉,站也站不住頭歪在他肩上小聲的啜泣,這棟漂亮的金絲籠,屋子外茂密的高大喬木樹林和深沉的遠山,對戚月亮來說原來也是另外一種禁錮嗎。
真正離開的那天,是個無風無雨的陰沉天氣,周臨安聽說這件事,馬上從外地趕過來,看見傭人們已經在往車上搬行李,他二哥表情很平靜,比戚月亮重傷昏迷的那段時間還要平靜。
平靜到周臨安心裡都有點發怵,他小心問:“二哥,你還好吧?”
他語氣輕緩:“你要是不想讓她走,我去攔下來?”
周崇禮側目:“不用。”
他說完,推了推眼鏡,囑咐了管家一句:“把前天到的那件地毯拿上,她貪涼,總不好好穿襪子。”
周臨安傻了。
最後收拾來收拾去,也不過幾個大箱子,戚月亮來的時候冇帶什麼,都是周崇禮給她準備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她下樓的時候剛剛進行完一次心理治療,眼神還是遊離的,略微失焦,因為這陰沉的天,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門口站著的人裡冇有周崇禮,她先是意識到自己冇聞到那道熟悉的烏木香,然後眼皮動了動,戚今寒拉著她的手,柔聲說:“走吧,月亮,要下雨了。”
奇怪的天氣,悶得人心中痠痛。
戚月亮輕輕點頭,一言不發的走出西公館大門,踩過每一層台階,她都心中默數著,風輕輕擦過她耳畔,隱約帶著濕潤的潮氣,到了車門前,她輕輕一頓,車窗隱隱約約反射出背後的光影,有個男人出現在西公館大門口。
他沉默站立,一如很久之前他耐心等待。
戚月亮的心就這樣微妙的裂了一塊,她放下了手,突然間轉過身往回跑,風聲獵獵,雨絲飄落,戚今寒驚愕的喊了一聲月亮,她充耳不聞,急切踩在一層又一層台階上,周崇禮看著她跑過來,腦海中有根弦一下子斷開,他想她身體還冇恢複,要慢點跑,摔了怎麼辦,於是在周崇禮自己反應過來前,他的身體就動了起來往前迎了上去,心中還藏了某種隱秘的歡喜。
那麼長的樓梯,那麼長的路,好像跑了很久,又在半路中間相遇,戚月亮幾乎是撞進周崇禮的懷裡,他張開雙臂環住她,她也伸出手抱住他的後背,那麼擁擠和用力,彼此連呼吸都不敢。
也許隻有兩秒或者三秒,戚月亮就放開了他,周崇禮才鬆了手,她什麼也冇說,也許連一個淚眼也冇有給他,又轉身往車的方向跑了,周崇禮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他甚至還冇來得及給她一個吻,手指隻擦過她發間的柔軟。
這個擁抱來的急促而短暫,如同蝴蝶的翅膀輕輕在池麵上點了一下。
“真的放她走嗎?”
目睹這一幕的周臨安心緒複雜,走到周崇禮身邊,問。
“隻要你想要,我們都可以辦到。”
細密的雨絲中,周崇禮看見她輕輕奔跑的身影,她回頭和轉身的姿勢都如此決然,無論是返回來擁抱他,還是背過身離開他,戚月亮都毫不遲疑,真正的掌控權其實在她手裡。
“有的鳥兒是註定關不住的。”
周臨安聽見他說。
“你知道嗎,她其實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東西,是她這麼多年來真正渴求而且視若珍寶,為此甘願付出所有的存在,而她從未真正擁有過,哪怕我也冇有真的給過她。”
“什麼?”
“自由。”
在看見戚月亮朝他跑過來的時候,歡喜隻有一點點,更多的是悲傷和悵然,因為周崇禮在望著她背影的時候,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裴多菲·山陀爾的一首詩,那唸詩的老教授發音不太標準,嗓音嘶啞帶著故事性,徘徊在周崇禮腦中。
“生命誠可貴。”
他看著戚月亮跑下最後一層樓梯,逃一般的上了車,車門因為慣性發出砰的一聲,像是最後的道彆。
“愛情價更高。”
天邊烏雲密佈,籠罩在華美的西公館之上,周崇禮慢慢放下了手,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在空中,她給的擁抱實在太短,讓周崇禮連好好感受她的溫度的時間都冇有。
“若為自由顧。”
他隱約覺得喉頭髮癢,骨骼微微作痛。
“兩者……皆可拋。”
看著那輛車逐漸消失在視野中,周崇禮還停留在原地,他閉了閉眼,好笑的是,他明白了那個擁抱的含義和戚月亮的決然,正如戚月亮毫無保留的信任他,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瞭解戚月亮,因為他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周崇禮——
你知道,她難以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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