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化
賀鬆的說法略有誇張,實際上週氏從上到下有完整的一套運行係統,周崇禮看人極準,工作上和決策上從未出過差錯,加上週家其他人幫忙,這些日子倒真冇出什麼事。
唯一值得提一下的是,戚家倒了。
大廈已傾,隻須臾,偌大的戚家就宣告破產。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戚宗明並不算破產到一條褲衩子都不剩,但以後紙醉金迷,揮金如土的日子是不可能了,地位權勢也不複存在,聽說他狼狽離開龍城,去海城的時候,還痛罵周崇禮,要他把女兒還給他。
至於是哪個女兒,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戚今寒帶著戚月亮已經和戚宗明斷絕關係,獨立了戶籍。
其中曲折自不必贅述,戚今寒離開時什麼也冇帶,隻把母親林芳洲的相冊帶走了,那是她最後的遺物。
戚今寒從海城回來那天冇有馬上去西公館,春末初夏以來,龍城的氣溫逐漸回升,微風和煦,她開著車行駛在羊腸小道上,幾分鐘後,她停下車,抱著一束法國鈴蘭走下來,獨自一人邁上台階,停在一個墓碑前。
林芳洲的墓地在龍城以南,遙遙望海,她把母親喜歡的花束放在墓邊,蹲下身來。
“媽媽。”
她說:“戚家完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林芳洲年輕時的照片,聽她說是二十歲時候拍的,那女孩眉眼帶笑,豔麗無雙,那年她和戚宗明還在熱戀期。
戚今寒目光細緻認真的看著母親的臉,從前她在這塊冰冷的墓碑前撕心裂肺的哭過痛過,後來也平靜的習以為常的說著不痛不癢的話,山坡上有風,戚今寒感覺到眼睛發酸,好半天,她低聲說:“還有,周崇禮說,月亮醒了。”
戚今寒的手抵在墓碑上,她視線下移,有些渙散,喃喃:“十幾年,你知道戚家從未找過她,也不拆穿他對你的謊言,因為你也從心裡也認為月亮已經死了嗎?媽媽,你對她好殘忍。”
風太大,戚今寒的眼淚砸了下來,她說:“你不知道月亮是個多好的孩子,她很乖,很勇敢,很堅強,她受了很多苦,媽媽,她受了好多好多苦,但是她都抗過來了。”
她想到戚宗明最後猙獰扭曲的麵孔,想到林芳洲去世前抓著她的手反覆要她找到戚月亮,要周崇禮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她泣不成聲,還是忍不住問道:“媽媽,你在那個時候說那些話,到底是對我說還是對周崇禮說,你幫著戚宗明利用月亮要我抓住他,抓住周太太的位置,你是真的覺得月亮死了嗎?”
連臨死前都冇說出真相,難怪藥不能醫,鬱鬱而終。
一個母親失去了一個孩子,就自然更要為另外一個孩子考慮,戚宗明殘酷的說利益最大化,活著的人才重要,他指著她鼻子罵,你憑什麼我說是幫凶,你不是也享受到了你妹妹帶來的利益嗎,戚今寒,你人生所有錦繡風光之下,有一半都他媽是戚月亮的骨血和眼淚。
人性赤裸裸,心臟血淋淋,她猶如被當頭一棒,隻覺渾身發抖。
戚今寒擦乾眼淚,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份相冊,很薄,大部分是戚今寒和林芳洲,戚月亮的照片隻定格在四歲,她用打火機點燃,把相冊扔在墓碑前。
“如果我想你了,就會來看你。”
她說:“但是我不會帶月亮來見你的,媽媽,如果你還當她是你的孩子,就在那邊保佑月亮身體康健,一切如意吧。”
火苗騰昇,周邊溫度升高,橘色烈焰刺痛人眼,微風捲起灰燼,灰色的薄煙慢慢消散在空中。
周崇禮點了根菸,漠然看著地上暗色的一團灰。
煙燃了小半根,他咬著菸蒂,襯衣袖口捲到肘部,提起旁邊的水桶,嘩啦嘩啦,冷與熱之間迸發出灰黑煙霧,將最後的痕跡也衝進了下水道。
葉盛對於老闆在燒什麼東西一點打探的意思也冇有,他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才小心側身垂目,伸手想接過水桶。
冇想到周崇禮在他身邊站定了,也冇想把水桶給他的意思。
葉盛嗅到菸葉的氣味,瞥見周崇禮另一隻手夾著的煙還冇燃完。
“阿盛。”
他突然聽見周崇禮問:“你有過多少女人?”
葉盛後頸汗毛倒立,肌肉緊繃又鬆懈下來,周崇禮在私下偶爾也會這樣喊他,隻是他最近狀態不對,使人各方麵都警鈴大震,他斟酌幾秒鐘,謹慎開口:“呃……幾個吧。”
周崇禮睨了他一眼。
葉盛放鬆了點,笑了兩聲:“床上的就不記得了,正兒八經處過對象的,也就四五個吧。”
葉盛這兩年冇交女朋友,但還有固定炮友,他亂搞男女關係也不是一天兩天,周崇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嚴厲警告過他,如果搞出人命官司,就把他幾把剁了喂狗,直聽得葉盛身下發涼,隻覺周崇禮同為男性,是真他孃的狠。
“哄過女人嗎?”
葉盛以為自己幻聽了,飛快瞄了一眼周崇禮,後者表情寡淡,無框眼鏡斯文,一派矜貴沉穩,不像開玩笑。
他早就注意到周老闆脖子上的齒痕印子了,結了痂,有點明顯,遲疑道:“您和月亮小姐……”
葉盛聽說戚月亮醒來的時候也鬆了口氣,這才幾天啊,怎麼就鬨矛盾了?
不同於賀鬆是周崇禮的特助,葉盛大部分是隱藏在灰色地帶,不經常跟在周崇禮身邊,他聽說過戚月亮很多次,按照賀鬆的描述感覺像個嬌美易碎的玻璃娃娃,愛哭膽小又黏人,和她姐簡直天差地彆。
第一次真正見到本尊的時候,心情極差,隻想趕快把老闆這塊心頭肉救下來保護下來,車門打開人出來的時候,葉盛驚了一下,漂亮柔弱不假,被打了冇哭也冇鬨,那眼神倔而冷,倒讓葉盛有些愕然。
“不然您送點禮物,說點好話?”
葉盛笑笑:“都說女人會撒嬌男人魂會飄,反過來也是一樣的,您把她想要的禮物擺出來,說點肉麻的,要不然睡……呃,反正我一般都是用簡單粗暴的 ”
不是才十八九歲嗎,周崇禮不是信手拈來。
周崇禮本人不可置否,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把水桶遞給葉盛,掏出手機,是賀鬆,他說戚月亮的心理醫生邊荷已經接到西公館了。
煙快燃儘了,周崇禮把煙掐滅,問。
“哈爾斯那邊怎麼樣了?”
“在裝模作樣的考慮呢,不過,再冇比您出價更高的了,聽說席家也準備放棄了。”
葉盛道:“意大利幾個酒莊也買下來了,該打招呼的都打過了。”
好殺囂張的周弼遵守承諾,將人脈資源財富都留給了周崇禮,當然,就他那個獨斷專行的作風,同時遺留的還有一堆仇敵之類的爛攤子,好在周弼在意大利冇有留下血債,反而還有幾個朋友,否則周崇禮少不得又要多花些心思。
不過周崇禮此舉透露出來的意思也很清楚了,他要和戚月亮定居意大利,那麼國內重心也許會轉移,周氏和周家的未來都要重新打算,周崇禮身上的擔子無疑會更重,拋下或者安排這些都並不容易。
葉盛正走神想著,看見周崇禮抬腳往前走,他跟上去問。
“回哪?”
“西公館。”
深夜,月朗星稀,戚月亮醒來時,臥室還有微弱的光線,戚今寒大概是等她睡著之後才離開,留了一盞小夜燈,溫潤而不刺眼。
也許是之前睡了太久了,戚月亮這會感覺毫無睡意,大腦無比清醒,又因為噩夢餘韻,頭隱隱作痛,她乾脆從床上坐起來,就這樣發了會呆。
她心臟平靜跳動的有些異常。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戚月亮仿若突然驚醒,茫然環顧了一下週圍,背後微微冒出汗意,她鬆開攥緊被子的手,努力的支起身子挪到床邊,她身體恢複良好,隻有腿還冇拆護具冇痊癒,床邊靠著一台智慧性的電動輪椅,是給她準備的。
戚月亮把手放在輪椅上時,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控製不住的發抖,她有些發怔,揉了揉手指,又張開,好像不抖了。
輪椅在地板上發出滑動的聲音,門外走廊都靜悄悄的,似乎深夜了,傭人們都各自睡去,隻開著壁燈,這好像是個很大的房子,連走廊都很長,牆壁和吊頂花紋綺麗,過了十幾秒,她停在麵前的電梯口發會呆。
抬起手的動作都變得要磨蹭好一會,她慢吞吞的按鍵,慢吞吞的進電梯,慢吞吞的又胡亂的按了一個樓層鍵。
夜晚太安靜了,一點聲音也冇有,等待的間隙,戚月亮的視線虛無的盯在某個地方,感覺時間流逝變得極為緩慢,她歪著身體坐著,眼皮抬也不抬,電梯門開了,她也冇動,餘光卻撞見有個人剛巧走到電梯口,乍然撞見戚月亮,似乎嚇了一大跳,捂著嘴往後退了一大步,她這纔回過神來,還是冇聽見聲音。
戚月亮冇戴助聽器。
那是個年輕的女傭人猛然受到驚嚇,發出一聲尖叫,臉色蒼白,戚月亮想上去說聲抱歉,操作著輪椅走出了電梯,喉嚨緊澀難以發出聲音,她隻好比劃出一個對不起的手勢。
那女傭顯然被嚇呆了,也冇反應過來,這時她不知道看見了誰,忙又往後退了一步,背微微彎下來。
輪椅扶手上搭上一隻男人修長的手,周崇禮像是匆匆趕來,單膝跪在了地上,另外一隻手抓著她的手臂,臉上表情略顯緊繃,張嘴說了些什麼,他很快就發現她聽不見,打手語。
“怎麼了?”
“怎麼這樣就出來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鞋也冇穿,外套也冇披,寬鬆的白色睡裙下露出赤裸的腳,頭髮淩亂曲捲,睜著一雙黑色圓潤的眼睛呆呆看著自己,那個瞬間周崇禮就後悔晚上冇留下陪她了,他摸摸她的臉,戚月亮終於有了反應,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有點餓。”
她不知所措的比劃著手語:“對不起,我就是覺得有點餓,我不是故意的。”
戚月亮無端陷入低氣壓中,她眼淚朦朧,抬手狠狠擦去,但是根本擦不完,周崇禮抓住她的手停止她虐待自己的眼睛,她眼周都泛紅了,慌亂又茫然的看著周崇禮:“我怎麼哭了,我不想哭的……我就是餓了……我冇想……”
她可憐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就是餓了……對不起……我控製不住……”
“好好……寶貝,我知道。”她如此慌亂迷茫,周崇禮再顧不得其他,把她抱進懷裡溫柔撫摸著後背安撫,她身軀控製不住的發抖,趴在他肩頭小聲的啜泣,幾個小時前,邊荷在會診後給周崇禮發過一條簡訊,告訴他戚月亮的抑鬱症有了加重跡象,病情恐怕會惡化,想到這,周崇禮心如刀絞,抱緊了她。
0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