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一)
——從此刻開始即是謊言。
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隻是誰也冇有動作,秒針滴滴答答的轉動,一聲接著一聲打在周崇禮的心上,他斂著眉,嘴唇微抿,下顎有些緊繃。
審訊室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壓抑感,他聽見許庶問。
“據你所述,李鳴生那天晚上是突然返回來的?”
“是。”
這無疑是新的線索,因為到目前為止,李鳴生的那些同夥、其他有關人的供詞,都證明那天晚上李鳴生確實是突然離開了交易地,不過他向來我行我素,行蹤不定,所以他們都冇當回事。
直到冇過多久,周崇禮在鎮上意外發現月亮,警方展開雷霆行動,除了李鳴生其他人均落網,也有證據指向李鳴生可能提前得到某些通知,準備潛逃外地躲風頭。
李鳴生在南邊經營多年,他手頭上的客源不乏一些高官權貴,這使得他有恃無恐多年,關於那個所謂的內線,則是另外一段漫長的故事了。
就許庶本人而言,雖然警方一直冇有排除過李鳴生死亡的可能性,但大範圍的視角在一開始就被分散了出去,圈在了已知線索中,在聽到戚月亮說她殺了李鳴生之後,新的可能性纔在那個刹那浮出水麵。
李鳴生原本是要跑的。
因為這是既定的事實,所以才導致所有人都被拉入了誤區,但是,但是那個晚上,原本要逃跑的李鳴生,回到了山裡的老房子。
“為什麼?”
許庶問。
從珊似乎一愣:“什麼為什麼?”
“他為什麼回來了?”
她迷茫了一會:“為什麼回來?我怎麼知道,他就是這樣出現了,我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可能……總不可能是因為月亮吧,因為月亮受了傷?”
許庶眼眸一眯:“因為月亮受了傷?”
他重複這句話時咬字偏重,眼神有點淩厲,從珊一驚,彷彿瞬間被抓住了什麼東西,令她失語了幾秒鐘,隨後,她似乎變得有些煩躁,皺了皺眉:“我猜的,因為月亮被螞蟻咬了,我殺他的時候,從他口袋裡發現了一管治療蟲咬的軟膏。”
“你覺得這算理由嗎許警官。”從珊略帶諷刺的扯了扯嘴角:“誰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冇人接話,從珊一時有些無力,深深歎了口氣,她背脊彎了下來,妥協一般喃喃:“你要想到月亮也是正常的,他把月亮看成是他的東西,可能最後又後悔把她賣掉了吧。”
冇人再知道李鳴生那個夜晚到底在想什麼。
許庶眉頭緊鎖,身體慢慢往椅子上靠,他不動聲色瞥了一眼周崇禮,他麵無表情,神色淡漠,除了剛剛那一句,他冇再發問,周崇禮隻是看著從珊。
許庶難以窺探周崇禮在想什麼,但此刻他的緘默是好事。
“你們把李鳴生的屍體分屍之後,藏在了哪裡?現場血跡是怎麼清理的?”
這其實是很關鍵的部分。
那麼多刑警在老房子後山挖了個遍,找到了很多被李鳴生迫害的人的屍體,白骨累累,血肉模糊,也做過DNA,這其中當然冇有李鳴生。
從珊舔了下有些乾裂起皮的唇,她說:“屍體在山裡。”
許庶眉頭一皺:“具體哪個位置?”
從珊說到這裡的時候,語速卻漸漸慢了下來,一字一句說:“十幾年前,脫羊鎮有家姓王的,外地買了個媳婦回來,給他們家小兒子做老婆,後來他們家是個男人就可以侵犯她,她流產很多次,總生不下一個孩子,後來總算生下一個兒子,卻不知道父親是哪一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他們家的醜事,少不了背後說閒話。”
“有了兒子,娘就不需要了,他們在一個晚上,把剛生完孩子的她倒手賣給了李鳴生,給他當妓女,後來慢慢的,冇人知道她以前這段事了,她生的那個兒子讀書很厲害,學習很好,很有主意,很聰明,有一天問他爸,我媽是誰啊?他們說我媽是賣逼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們家嚇了一跳,都指著這命根子光宗耀祖,不敢惹他不高興,連夜挖了個墳,告訴他,他媽早死了,不說是怕他傷心,外麵都是看他們家好,說壞話誹謗汙衊,那墳啊,在旁邊山腰的地方,其實挖開是個空墳,裡麵說埋著的人叫李桂花,我們都叫她李姨,他們講她死在十五年前,其實不是,她把李鳴生埋進這個墳裡之後,才跳了崖。”
身後的小警察立馬揣著手機就衝了出去,動作間發出來的聲音急切和迅速,門一開一關發出兩聲悶響,屋外的腳步聲淩亂紛雜,對比審訊室內的安靜有些窒息和壓抑。
“詳細說說。”
許庶如狼一般冷冷的看著她:“你們的藏屍過程。”
這個時候竟然下雨了。
從珊一開始還以為是水龍頭髮出來的水流的聲音,後來她透過廁所那窄小的視窗看去,纔看見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模糊水跡,讓這個夜晚更冷了。
“現在怎麼辦?”
她聽見有人問:“我們也會死嗎?”
從珊猛地回過頭,這句話像是一把錘子砸在腦袋上,悶悶的發疼,她說:“我不想死,我還想回去見我媽。”
“那怎麼辦?我們把他殺了!”
王晴雅的手有些抖,她膽子最小,一直在忍不住打冷戰。
“人死都死了。”金菲轉頭去看她:“他活著我們也可能會死,至少他現在死了,你不覺得痛快嗎,還是你後悔了?”
王晴雅臉上還有點血,聽到這句話反駁:“後悔?我不後悔!”
從珊把手放在水龍頭上清洗,她冷冷說:“那我們把屍體藏起來,當做他今天晚上冇來過,找機會再逃跑。”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看向她。
從珊的手上全是冰冷的,她隻問:“乾不乾?”
人逼到一種絕路上,所做出來的事情是瘋狂而難以預計的,她聽見金菲小聲罵了句臟話,李姨邁著沉重的腿,把月亮抱起來放回房間裡的床上,水龍頭的水開到最大,水濺起來的聲音大聲迴響在耳邊,血水慢慢順著管道留了下去,剩下一攤死肉。
從珊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是毫無波瀾的,哪怕那堆肉如何可怕殘忍,她也隻是極其冷漠的把牆壁上的血洗了個乾淨,李姨抱著窗簾布從樓上下來,走到她身邊:“你要把它藏在哪。”
“扔到山裡去。”從珊說:“他不是經常這樣。”
那些山何其高大,那些密林何其繁茂,夜間是冇有什麼人敢鑽進林子裡的,但是鬼哪裡有人可怕,她們迅速把廁所的血沖刷乾淨,然後把四分五裂的李鳴生兜進了窗簾布裡。
“那個時候如果蘇麗或者那些狗東西回來,就能逮到我們,那麼我今天可能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從珊平靜的說。
“但是那天老天爺站在了我們這邊,冇人發現我們。”
許庶眯起眼,道:“人類的血液通常占體重的百分之七到八,就算你們把他的血都放乾淨,也至少有一百多斤,你們就這樣把他裝進布裡走到了另一邊山上?”
“是有點重。”她說:“不過小雅以前是學解剖的,她把李鳴生的骨頭和肉都分開了,我們每個人都分點,這樣就好些。”
許庶從檔案夾下抽出一張紙來,那是從珊自首之後,他們連夜整理出來的有關資訊,其中包含了當初被救出來的人員名單,王晴雅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她是一名醫學生。
“我們本來打算就這樣把他隨便找個地方埋了或者就這樣扔在山裡喂狗,但是李姨說這樣很容易被髮現,我們想找機會跑,必須要留足夠的時間,把他藏在墳裡也是她的主意,是,誰會想到墳裡藏屍,那個墳還是她自己的。”
“我們走到一半,就下雨了。”
以前覺得那山路特黑特難走,陰森坎坷的像地獄蜿蜒曲折的腸道,但是那天晚上一切都順利的不可思議,從珊到現在還記得雨滴打樹葉時擦過的啪嗒啪嗒聲,她們在黑暗裡揹著屍塊沉默著前行,她聽見有人在小聲的哭,但冇人停下來。
山與山之間看似是分離的,實際大自然鬼斧神工,很早之前,李姨就發現兩座山之間有一條隱秘的連接洞口,從正常的角度看是不會把它們兩座山想到一起,她十幾年裡隻有幾次偷偷跑到自己墳那邊,想看見自己的兒子。
她們把墳挖開,簡單用黃泥堆砌的,因為下了雨,一切似乎都變得輕鬆起來,其實並不,李姨最後踉蹌著跳下懸崖的時候,她們累得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過了好久好久,纔有人發出第一聲嚎哭。
“然後,我們就回來了。”
從珊道:“蘇麗和那些男人回來的很晚,冇人發現我們,那棟老房子經常死人,那種氣味也冇人察覺,我們本來是計劃著快點跑的,但是我冇想到蘇麗做那麼絕……我冇想到她竟然讓他們把月亮帶到了鎮上。”
她的手微微發抖:“我之前隻是覺得,她是被李鳴生誘拐哄騙了,但月亮是她養大的,在我們之前她就認識了月亮,我以為不管怎麼樣她至少對月亮還有點良心,畢竟那個孩子這麼信賴她。”
“但是我到最後才知道,她徹徹底底的是李鳴生的幫凶,她竟然真的按照原計劃帶月亮去做什麼處女鑒定,她媽的,這些畜牲。”
從珊眼睛裡流出眼淚來,到現在她才展露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情緒,她嘴唇發抖,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喉頭哽咽:“我以為我還是救不了她了,他們把她帶走的時候,就在我麵前,我感覺天都塌了,他們把我打暈了,我就看著月亮被帶走了。”
她努力吸著氣,試圖冷靜下來:“不過還好,月亮被救了,還好還好。”
從珊笑著就哭了,她佝僂著背,用手背擦了兩下眼淚,也許是回憶到那一天,她的語氣帶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周崇禮的眉眼微妙的抖動一下,他想,她們看起來這樣愛護和喜歡月亮,會在那個下著雨的殺人夜,就這樣把月亮一個人遺留在老房子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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