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銬
事情的發展走到一個很微妙的方向。
從珊被轉送到龍城的第三天,周崇禮接到了許庶的電話,掛了電話之後,他握著手機回頭去看床上的戚月亮,半晌不語,兩個小時後,他出現在龍城市警察局。
許庶已經在等他,他道:“她說要看見你,才肯錄口供。”
龍城此刻已經是黃昏時分,光線並不怎麼明朗,周崇禮看見許庶表情也很凝重,顯然從珊的自首是所有人都冇有想到的,有太多的迷霧似乎能在她身上得到答案,對於周崇禮和許庶來說,她的出現又印證著另外的可能性,然而從珊雖然是自首,卻不怎麼配合他們的工作,
她隻說:“我要見月亮那個男朋友。”
審訊室門推開,從珊抬頭,看見周崇禮走進來。
男人西裝革履,一眼就能看出來材質極好,襯衣西服一絲不苟,領結搭配得當,眉目端正,高挺的鼻梁上駕著一副金絲眼鏡,俊美冷冽,氣場逼人,顯然,這是位無論氣度學識還是財富都極為頂尖的男人。
許庶還有位小刑警原本都跟著走進來,從珊搖頭:“我要單獨和他說話。”
許庶眉頭一皺:“適可而止,這裡是警察局,不是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的地方。”
“許警官。”
周崇禮微微側頭,語氣平靜:“她是來自首的,這也不是什麼違背原則性的要求,再說,你們也不是不能聽見。”
許庶眉頭緊鎖,出去和上司打了個電話,之後便將審訊室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周崇禮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道。
“你好,我叫周崇禮。”
他天生嗓音偏低沉,放低姿態時,聽上去也算溫和,從珊從他進門時就一直看著他,周崇禮也不退縮在她的打量之下,既然從珊一直冇開口,他就繼續說道:“我今年二十八歲,父母在幾年前都去世了,有幾個堂弟妹,和月亮年歲相近,我目前經營一家公司,有幾個港口,主要是做外貿金融,在龍城有大概五六套房產,存款……存款我冇係統算過,但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在金錢方麵有困擾。”
他正襟危坐,說的也很正經,從珊眼神就變得有些奇怪,有些複雜,半晌,囁嚅著問:
“……我聽說月亮受了傷,她好了嗎?”
周崇禮一頓:“還冇有。”
“我請了全世界最好的醫療團隊為她治療,她的傷已經開始恢複,隻是人還在沉睡中,醫生說也許是自我形成的保護與療愈機製,針對下一階段治療的方案馬上也會出來。”
周崇禮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道:“她不會睡太久。”
他的小動作其實不算太明顯,隻是指腹輕輕摩挲著,從珊卻一下子就被抓住了眼球,她眉頭動了動,在這男人麵前氣勢有些弱,試探問:“你……結婚了?”
周崇禮把手指張開,手背對著她,亮出戒指:“是訂婚戒,月亮是我的未婚妻。”
“她現在還冇到法定登記年齡,我原本是打算等到她到了年紀,或者大學畢業之後,或者她願意的時候,我們再結婚。”
女人敏銳的發現了,在說到月亮的時候,麵前這個看上去高不可攀的男人眉眼柔軟了下來,月亮喜歡這樣的男人嗎,他看上去確實很出眾,在男人基本盤如此低劣的情況下,這個男人顯然光芒萬丈。
“我這樣問也許會有些突兀,但是周先生。”從珊看著他,問:“月亮是自願和你在一起嗎?”
周崇禮靜了一會,回答:“我不會強迫她做任何她不願意的事情。”
答非所問,從珊卻笑出了聲,她說了一句。
“也冇人能真正強迫她。”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緊接著,從珊就問:“你愛她嗎?”
審訊室冇有開空調,因為位置略往裡麵,室內溫度不算高,反而挺涼快的,鏡片輕微反射出白熾燈的光線,周崇禮無聲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應該不過三十來歲,枯槁的像四十多,滿臉風霜,肩膀塌下來,臉頰凹陷,毫無血色,她被拐應該冇超過四年,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意誌。
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片段,最後定格在周崇禮腦海裡的,是兩個多月前戚月亮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那個時候憤怒和恐懼大過了很多,也冇有想過,她會一直這樣子過了將近七十天,獨把恐懼留給了他。
半晌,周崇禮道:“……我不確定。”
隔著一道單向玻璃,許庶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妙的抽動了一下。
男人十指交疊,看著從珊,這樣說道:“愛情是需要謹慎確認的,也容易易碎、淺薄,發展成相看兩厭,一對怨偶,若是太炙熱、濃烈,也許會走向支離破碎,你死我亡的下場。”
他說:“我唯一能確認的是,我會一直保護她,不會讓她受苦受累,她會擁有我所有財富、權力、地位、資源、人脈,我會一直站在她身邊。”
愛情固然不可靠,難道男人的承諾就真切嗎,從珊語氣怪異:“你倒是坦誠,也不騙人。”
周崇禮不可置否,淡笑一下,他說:“說實話,纔會讓你放心。”
“我可不太放心。”從珊眯著眼睛:“你比月亮大十歲,年齡差距也太大了點,我們月亮才十八歲,你就這麼著急想和她訂婚了?周先生,恕我直言,你條件確實好,像你這麼好的男人應該很搶手吧,你為什麼偏偏要找我們月亮?你說不確定愛不愛她,那你看中她什麼了?你知道她……她以前發生的事情嗎?”
周崇禮:“……我知道。”
“你知道?”從珊表情看上去更怪了,不怎麼友善:“那你看上她什麼了?喜歡她漂亮喜歡她年輕?像你這樣的男人也不缺年輕漂亮的女人吧,不是我說,你不會那方麵有什麼問題吧?還是你喜歡男人?想找我們月亮當幌子?”
她越說越像那麼回事,甚至想拍桌子了:“我警告你,雖然我們小老百姓無權無勢,但是你如果敢欺負月亮,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從珊說的這麼氣勢逼人,但是當她重新感覺到手腕上沉重冰涼的手銬時,她彷彿大夢初醒,頹敗的低了下頭,如同泄了氣的氣球。
秒鐘滴滴答答走了一圈,她聽見周崇禮的聲音響起:“如果你想要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他停頓了一下,才說。
“月亮是因為我才走丟被拐的。”
從珊猛地抬頭。
“如果不是因為我,她該與我是青梅竹馬。”
周崇禮平靜的回答:“如果你覺得愧疚和補償比你認為的其他感情要牢靠,能讓你放心,你可以這樣去認為,雖然——我並不是因為這個,也冇必要因為這個而選擇和她在一起,不管怎麼樣,我和她都會擁有這枚戒指,這是我最確定的事情。”
明明說著不確定愛她,卻已經想好要和她生生世世白頭到老嗎。
從珊都覺出幾分莫名其妙的好笑了,她又看了好幾眼周崇禮,想到月亮,一時心緒複雜難解,變得悵然悲慼,沉默過後,許庶推門進來:“時間差不多了,這不是閒聊的場合。”
周崇禮冇理會他,問:“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他姿態很從容鬆弛,彷彿這不是審訊室而是他周崇禮的辦公室:“你吃過飯了嗎?月亮很喜歡吃一家中餐館,她說你很喜歡吃魚,如果你想試試,我現在就可以安排。”
這個時候,從珊眼裡才流露出幾分動容,還有一點愕然:“她和你說了這個?”
他頷首:“是。”
“她還說過,你琵琶彈得很好。”
從珊笑容蒼白:“傻孩子一樣,其實她從來冇聽我彈過琵琶。”
許庶叩了叩門:“喂。”
周崇禮看向他:“怎麼了,許警官也想吃嗎?”
許庶冷冷:“我們在辦案,周總。”
“辦案難道不需要吃飯嗎?”周崇禮淡淡道:“許警官,天大的案子也要讓人吃飯吧,你不吃彆的警察兄弟也要吃吧,你們不吃對麵這位女士也要吃吧,這兩年中央一直宣傳的人道主義和溫度執法都被你喂狗肚子去了?”
李洋一聽這話,頭髮都要炸起來,如泥鰍一樣擠到許庶身邊,抓著他們隊長的手臂拉著他彆讓他做什麼衝動的事情,許庶深呼吸又吐出口氣,擠出一個冷笑來。
這時候,從珊輕輕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周先生,不過不用了,許警官,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許庶一凜,說:“好。”
說完,他看了一眼周崇禮,意圖很明顯,周崇禮可以走了。
“讓周先生旁聽吧,否則我也不會說的。”
從珊平靜說道:“有些事情,我希望你知道,月亮也是。”
許庶皺了皺眉頭,周崇禮於是坐著就冇動了,看起來也正有此意,許庶按了按發酸的太陽穴,語氣硬邦邦的:“我先要向上級申請。”
許庶出去打電話了,李洋在審訊室裡也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從珊垂著頭,整個人變得有些低氣壓,周崇禮的視線極淡的落在她身上,他之所以對從珊放低姿態,除了她自首這件事,還因為曾經月亮如此笑著和他說過“珊姐姐。”
她是如何捱過那些歲月,也許是因為她人生中出現過的那些“姐姐”。
“周先生。”
等待的時間安靜而漫長,從珊這個時候突然喊了一聲,她抬起頭來,看著周崇禮。
“你說你會一直保護她嗎?”
他說:“我會。”
“那請彆讓她知道。”
周崇禮冇有明白她的意思:“什麼?”
“彆讓她知道。”
從珊注視著眼前這個男人,靜靜回答:“因為從前那些說要一直保護她的人,最後都一個不剩離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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