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製
周崇禮年少時,有段時間沉迷遊戲,說實話那也不算沉迷,不過在他緊密的時間規劃中,多了半個小時玩起了競技類遊戲,許容碧對他一直很放心,不怎麼管教,唯有一次,周弼路過,不知道怎麼著硬要和他玩一把。
那會周崇禮心機手段哪裡比得過他老子,被周弼壓得死死的,玩了第一把就有第二把,他臉色越難看,周弼臉色就越好,他笑眯眯的操作著遊戲小人,說:“你知道你媽最討厭我什麼嗎?”
周崇禮臉很臭,不想搭理他。
“遊戲人間。”
他聽見周弼說:“這是她原話,你看她多瞭解我,世界上還有人比她更愛我嗎?”
周崇禮:……神經。
姓周的父子很難得有這樣兩人坐在一起的時候,第二把周崇禮也當然是慘敗,周弼興致勃勃的準備開第三把,他熟稔的操作著遊戲手柄,說著:“容容很喜歡你,所以以後你會繼承我們的一切,我的財產、公司、股份,還有那些人,都會是你的。”
他話鋒一轉。
“其實那麼多財富和權力,也挺冇意思的,遊戲打到通關你就會發現其實裡麵的規則都是一樣的,有特權者擁有世界。”
周崇禮手指一頓,遊戲介麵上的角色炫酷的出場。
“那你玩什麼?”
你遊戲人間,屢教不改,她知你本性難移,不曾盼望過你改邪歸正,你知她天性純良,甚至把這種行為用於證據來證明她對你的例外,十幾年橫眉冷對,糾纏不休,卻也不肯改,不回頭。
周弼好似睨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人心。”
他漫不經心的道:“等你再大一些,擁有了無人睥睨的權力財富,就會明白,其實人心善變,最容易被玩弄,也最有意思。”
那個午後,周弼看向他的眼神頗有深意,意味深長道。
“你是我的種,雖然容容不肯承認,但是你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而且,周崇禮,你會比任何人做的都好。”
玩弄人心,何等傲慢狂妄,周弼將其他人都視為他道路上要通關打敗的NPC和怪獸,於是毫無情感,道德敗壞,這樣的人邀請許容碧坐上他的無冕之座,被罵瘋子也是正常的,周崇禮不肯承認這是他父親,哪怕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到現在,他推動著棋盤,想到了那傲慢冷血的周弼。
戚今寒推門進來,滿臉愕然:“你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那個法官最後隻判了她兩年!”
“就坐兩年的牢能乾什麼?!她對月亮做出這種事情,怎麼能隻有兩年?你請的不是最有名的大律師嗎?那個女法官不是說公正廉明嗎?!兩年後她全須全尾照樣出來,月亮受的傷怎麼辦!”
就算知道再怎麼樣的聲音也冇辦法吵醒戚月亮,周崇禮仍蹙了下眉頭,他的手握住戚月亮的手指,道:“你聽見了,她有精神病。”
周崇禮如此鎮定,沉靜,好似意料之中。
把真相踩在黑暗裡,對於擁有財富和權力的人何其簡單,善於用殺戮和肮臟手段的周弼,的確擁有傲慢的資本,但周崇禮從來看不上他,隻會用血腥手段達成目的,那是原始的野獸纔會做出的事。
宋龍圖以為自己是他最好的選擇,確實是這樣,無論從哪方麵來說,他業務出眾,品性端正,處事圓滑,是個極聰明的人,他名氣大,隻是家境略差,離合夥人一直隻差一步之遙,接下這樁引人矚目的案子實在順水推舟。
這樁案子其實冇什麼難度,打贏很簡單,翻盤也很簡單,周崇禮法學出身,一直很明白這點。
“你以為法庭上打一個案件,單隻拚律師水準嗎?”
周崇禮冷冷看著戚今寒。
形勢,纔是第一要素。
案件的原告是龍城頂級權貴,赫赫有名的大律師加持,壓倒性的先天優勢,被告如此式微,形勢根本不需要刻意營造,就會嚇退大部分人。
蘇麗手上還有些錢,困獸之人不管怎麼樣都會找龍城最大最好的律師事務所,明輝的大老闆是個野心家和聰明人,他想利用這個案子挫挫溫司亞的銳氣,也想看看他的水準,可惜溫司亞實在自以為是,有愛護羽毛的毛病,他出身優渥,既是天之驕子,就會犯下天之驕子的毛病。
如此,周崇禮挑中常頌青,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冇背景,冇人脈,名校畢業,原本以為有意氣風發的半生,但山外還有山高,人外還有人,這幾年磋磨了銳氣,不算碌碌無為,可以窺見他有幾分心機手段,還有不甘心。
周崇禮還記得這位學長,他望向宋龍圖的眼神,有一種強烈的不甘心。
所以他不會被嚇跑,他一定會想辦法打贏宋龍圖。
鑒定出蘇麗有精神病,證明她在犯罪時正處於犯病時期,揭露她過往的可憐和悲慘故事,博取法官的同情心,其實他的手段不算多高明,隻是因為造勢,大部分律師不敢得罪周家。
啊,當然還有賀書白。
法庭之上,怎麼能忘記最重要的法官,不過她的正義本身就是周崇禮利用的一環,何況,她還有一點點偏好弱者的惻隱之心。
一審判決是這樣結果,周崇禮並不怎麼意外,世界上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是必然,而非偶然,他的目的並不是讓蘇麗關進監獄,她能關多久,十年八年都不夠,像蘇麗這樣的人,牢獄反而會成為她的庇護所,說不定她還會很喜歡這種被關著的感覺——畢竟她從前就是這樣。
這樣的判決,當然不能說不公正,也冇辦法說絕對公正,法律雖然對精神病人犯罪有一套法條,但是還存在一些漏洞,畢竟很多事情與情況難以顧全,現實裡,用這點免去刑事責任的例子大有人在。
戚今寒發現周崇禮是越來越有點神經的感覺了,她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隻深深看向戚月亮,她發現周崇禮的眼神很深,很沉,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要和戚月亮一同溺斃與此。
戚今寒陡然打了個哆嗦,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她捂了一下臉,深深吸了口氣,呼氣時尾音都有些發顫。
“……你到底想做什麼。”
周崇禮看了她一眼,似乎歎了口氣。
“今寒。”
他道:“我說了,她有精神病。”
戚今寒繃著臉:“你他媽彆用這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著我。”
周崇禮指節曲起,往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半晌,他低聲道:“精神病就應該去精神病該待的地方。”
周崇禮眉眼輕抬:“這很難理解嗎?”
戚今寒有些愣。
她覺得自己腦子有點宕機了,反應有點遲鈍,像是灌進了水泥,稀稀拉拉攪和著,她覺得自己真的和傻逼一樣:“……那你搞這一出是乾什麼?”
周崇禮聲音變得溫柔:“月亮是個聰明孩子。”
“她還正處於……要相信公檢法和正義的年紀,月亮要擺脫過去,就要去世界看看,但我不想讓她太早知道這世界灰色的另一麵。”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野蠻、專製和冷血,也不想讓她知道我用的手段,我想讓她覺得,一直覺得我是可以信任的、可靠的、不會背叛她的。”
他聲音如此低沉柔和,表情也呈現出一種含情脈脈,望妻石一般坐在床邊,這樣和煦的暖陽春光,戚今寒從頭到腳都滲出微妙的冷汗,出門轉頭就和周斯微發訊息:“你哥真他媽瘋了,以後我要讓我妹妹離他遠點。”
周斯微回她:“?”
“你有病吧,我二哥在碰見你妹妹之前正常的都不能再正常了,我看是我二哥要離你妹遠點纔是!”
就在戚今寒和周斯微訊息狂轟亂炸的時候,她看見宋龍圖進了西公館,雖然臉色還行,但肢體語言仍顯露出一絲僵硬。
她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冷。
宋龍圖在周崇禮的辦公室與他談了半個小時,談到最後,宋龍圖有些精疲力儘,他靜靜的看著周崇禮,他坐在沙發椅上,修長的手指收拾著棋盤上的棋子,那是國際象棋,是用昂貴的象牙和寶石製作而成,然而他姿態漫不經心,不多看一眼,完全視作棋子。
這樣矜貴沉穩的男人天生就有讓人臣服的氣場,宋龍圖此刻心境有些複雜,數年以前,少年周崇禮第一次來找導師報道時的場景還曆曆在目,那時他將周崇禮看做師弟和後輩,然而今時他才醒悟,如今他與周崇禮早就不同往日。
不過他也不是那種會內耗的人,宋龍圖很快調整好狀態,啟唇:“接下來的事情還需要我嗎?”
周崇禮抬眼看他,很難得輕輕笑了一下。
“不用了,師兄。”
男人撥動著棋盒裡的棋子,道:“接下來,該輪到許庶了。”
宋龍圖一動,很快明白,周崇禮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法院判定蘇麗強製醫療,送去精神病醫院,這其中少不了公安機關的一環,有常頌青的鑒定書打底,每個流程也都挑不出錯,都是按正常法律規章辦事,至於送到精神病醫院之後該怎麼樣,會怎麼樣,那就是另外操作的事情了。
宋龍圖坐久了,感覺後背都是僵硬的,他最後臨走時想起來什麼,從自己隨身的包裡拿出那個藍色的卡通水杯:“這個水杯,還給你。”
他頓了頓:“方便問一句,你為什麼要我帶這個水杯上庭嗎?”
周崇禮看了一眼那個水杯,似乎心情頗佳,道:“這個水杯,對麵那個女人的兒子也有一個。”
宋龍圖表情一變,周崇禮瞥見他表情,似乎覺得有趣,勾唇道:“放心,師兄,我冇做什麼事來,隻是想提醒一下她。”
“提醒她什麼?”
悶響一聲,他蓋上棋盒。
“有些話不該說彆說,有的事要學會……”
“閉嘴。”
“……等等!我不想坐牢!我要見我兒子!我要見月亮!月亮不會這樣對我的,你們敢這樣對我!那天晚上明明是月亮——”
電視機裡女人的聲音聲嘶力竭,從珊耳邊隻覺嗡嗡作響,彷彿狠狠被砸了一道悶棍,她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嚇了旁人一大跳。
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恰好,蘇麗的視線突然落到某個地方,喉嚨像是一下子被卡住,訥訥再也發不出什麼聲音,她抖著身子,臉變得驚懼扭曲,就這樣推搡著被法警帶走了。
“……珊珊,珊珊,你怎麼了?”
從珊回過神來,她看著母親的臉,瞳孔片刻渙散,彷彿看見那年雨夜,月亮一身濕透站在她麵前。
從珊情不自禁流出眼淚來。
三天後,從珊跑到派出所,她說:“我來自首,我殺了個人,他叫李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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