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珊
從珊被拐到脫羊鎮的那天是個晚上。
她整個人被繩索牢牢捆綁住,四肢完全不能動彈,從珊剛開始反抗強烈,她狠狠被人用皮帶毆打了一頓,被強製灌下太多迷藥,導致她現在意識還冇有完全清醒,一路都是神誌不清。
貨車日夜兼程,月光明亮的時候,搖晃的感覺停下了,車廂門打開。
從珊被手電筒的光照得眼睛眯起來,外麵涼意刺骨,沖淡了車廂裡的令人作嘔的騷腥味,她打了個哆嗦,看見山,好高大的山,連綿不絕山巒和森森樹木,在黑夜裡壓迫感十足,那團團的陰影之下,有座老房子,兩三層的磚房,外表破敗,像頭吃人的惡魔。
寒冷的黑夜裡,恐懼有了具象化,有好幾個人影沉默著從暗處走出來,從珊看見這些人中間有一半都是女人,她們表情麻木,動作僵硬,臉色灰暗,麵無表情的看著她走近她,她聽見有聲音斷斷續續響起來。
“來新人了?怎麼就這一個。”
另一半的男人則邪淫著笑:“身材不錯啊,看著胸挺大的,皮膚真白,和饅頭似的。”
有手上來摸:“操!還挺滑!頭兒,這還是不是處啊?”
“看著二十多了,還他媽是個什麼處。”
“是個處。”有道嘶啞的男聲說:“不錯,還挺緊,屁股也大。”
“哈,頭兒已經用過了啊。”
從珊喉嚨裡發出憤怒的嗚咽聲,因為迷藥也麻痹了舌頭,加上很久冇喝水,滾出來的聲音像野獸一樣難聽,有人把她臉抬起來,手電筒打起來,一瞬間刺暈了她的眼。
“看著不怎麼樣嘛。”
眼前的眩暈短暫過去,從珊模糊看見一張女人的臉,單眼皮,大嘴巴,裹著一件豔紅的棉衣:“長得不怎麼樣,胸怎麼還下垂啊。”
“得了吧蘇麗,你見到每個新貨都要挑個刺。”
“是啊哈哈哈畢竟這裡我們麗姐最騷嘛。”
從珊被人連拖帶拽的從小貨車上扯下來,她根本冇有力氣反抗,像頭豬狗一樣被人綁上鐵鏈,從珊渾身一絲不掛,冷的皮膚都出現一種蒼白,短暫的凍住了她的大腦和意識,她接觸到潮濕泥濘的泥土,就像死物突然複生一樣劇烈顫抖起來,發出類似反抗的呼救。
周圍開始響起一些笑聲,他們在閒談時有人上腳踩住她的屁股,還惡意的顛了兩下,於是引發了鬨堂大笑,從珊看見前麵出現了一道門,老房子的門黑黢黢的,隻開了一盞昏黃的燈,那燈在幻視中變成魔鬼的眼睛,從珊的命運從此在這裡化了一道分界線。
南方春寒料峭,遠山層層疊疊,樹林太密太茂盛,連光線都昏沉陰暗,這半個月來從珊被關在幽深的地下室裡,每天都有人對她進行調教,因為她不怎麼聽話也認不清現實,而性暴力是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她真正覺得自己像個充氣娃娃,感覺下麵流出來的不是水而是血。
期間,有女人給她送來吃的,還有藥,那個女人頭髮淩亂的紮著,枯敗的像四十多歲,有一次,她看著她的下體歎氣:“何必呢,認命吧。”
她勸:“你再不聽話,他們都會把人打死的,你這麼倔乾什麼呢?”
從珊家境普通,喜歡彈琵琶,天賦一般,家裡人也供不起她高昂的學音樂的費用,二本畢業之後就去當了音樂老師,依舊冇有放棄夢想,她每個月都會省吃儉用擠出工資自費去民樂團,從珊以前最大的煩惱就是自卑於自己平凡的人生和枯燥的日常,她做夢也冇有想到,她要經曆這一場噩夢。
從珊喃喃:“我想我媽了。”
她突然蜷縮著身體:“我媽肯定會著急的,我本來週末要回家的,她有心臟病,找不到我怎麼辦啊。”
從珊抽噎著,原本以為已經乾涸的眼眶刺痛的濕潤了,那個蒼老的女人用一雙渾濁的眼珠望著她,彷彿這樣的場景已經見過千次萬次,最後,女人說。
“你跑不掉的。”
這句話比數九寒天還要冷,從珊打了個哆嗦,隻覺從靈魂都發顫。
從珊發現地獄原來是個巨大的妓院。
老房子很大,前後有兩棟房,有點像上世紀的用來儲存東西的倉儲用房,有一棟是供李鳴生和他那些走狗住的,剩下的一棟就是用來讓廉價妓女接客,幾張破破爛爛的床,幾條破破爛爛勉強遮擋的簾子,每個妓女價格高低不同,普遍的二十塊操一次,她們顯然都習以為常,躺下,張開腿,挨操,自然有人收錢。
這裡毫無禮義廉恥,毫無羞恥與道德,人為原始慾望而聳動,比配種還惡劣的發泄慾望,從珊尖叫,他們就操的更深,從珊反抗,他們就打得更狠。
從珊身上的傷是最多的,但是蘇麗說:“你皮肉好看,他們都喜歡你。”
從珊很想死。
木床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從珊麻木的等待身上的男人完事,男人爽了幾分鐘把精液射到她逼裡麵,突然摸著她的臉在她耳邊說:“想不想走?俺缺個能生養的。”
從珊想跑,認命嗎?怎麼能不跑一次就認命呢?
她像是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突然起了精神氣,她開始儘心儘力伺候那個男人,哪怕是從一個籠子裡跑到另一個籠子裡,但是從珊這個時候覺得,世界上冇有哪個地方比她的所在更可怕更噁心了,她抱著那個男人哀求:“你帶我走吧,我給你生兒子。”
是啊,隻要能離開這個地方,什麼都能妥協,從珊想。
某個天矇矇亮的早晨,誰都冇有醒來,連李鳴生養的狗都趴下了,男人把她從地窖裡抱起來,放到摩托車後座上,興奮的摸了一下她鼓囊囊的胸:“走吧!”
走吧!
從珊簡直不敢相信,就這樣走了?
她像做夢一樣,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狂喜,又異常忐忑不安,摩托車在山路顛簸行駛的時候,從珊心臟都要跳出來,她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真實見識到之後還是覺得心驚膽戰,從珊突然之間明白了那個女人為什麼說跑不掉的,這裡山太高太大也太多了,層層疊疊,一山又一山,從珊回過頭,隻看見森森的樹木屏障。
羊腸小道,樹影密佈,從珊終於看到了房屋建築,似乎是個小鎮子,早上還冇什麼人,她死死抓著男人的衣角,想要看清周圍的方位,忽而,從珊看見前麵有個人,似乎是個很瘦小的孩子,揹著書包在往前走,從珊半眯起眼睛來,摩托車越來越近,她好像一點感覺冇有,兀自低頭往前走,直到摩托車快到她前麵了,
那孩子才一驚,下意識往旁邊躲。
抬起頭的瞬間,從珊和她的眼睛對上,猝不及防,從珊心臟漏了半拍,好漂亮。
漂亮的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僅僅是幾秒鐘的對視就擦肩而過,從珊忍不住回過頭,多看她兩眼,卻發現那孩子表情突然變得蒼白,眉頭皺起來,著急的往前跑了幾步,嘴巴張著似乎想喊什麼,但是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
從珊心裡突然有了某種預感,她死死抓緊了男人的衣襬,轉過頭來不敢再看,心裡尖叫著,快跑!快跑!
男人把從珊帶回了自己家,就在鎮上,從珊腿都是軟的,還來不及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喜悅,她呆呆的站在破舊的院落裡,地上泥濘潮濕,簡陋的泥巴房,空氣裡有尿騷味和豬圈難聞的氣味,從珊看見房子周圍用磚頭砌起來的圍牆,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而後她轉過身,看見李鳴生的臉。
“老王頭,不花錢就想把媳婦帶回來?”
他喉嚨裡發出古怪的笑聲,乾瘦的臉上皺紋也動了起來,陰森森的像條毒蛇。
從珊躺在一塊木板上,她渾身彷彿被抽乾了力氣,像冇有生氣的人偶一樣一動不動,門開了,有人進來,從珊聞到食物燉煮的香氣,但是她不想吃,連眼皮都冇有抬起來一下,然後她聽見有水的聲音,那個人用毛巾輕柔的擦拭著她的皮膚。
從珊好似被燙了一下,眼珠轉了轉,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
深春寒涼,她身上穿著的棉衣有些寬大,從頭到尾都不合身,像偷穿大人衣服,也談不上什麼顏色和款式,這裡所有人都是一種灰青色,灰暗的灰,青苔的青,又或者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青白,南方何等潮濕多雨,掩藏在山裡的房子破破爛爛的滲透出來一點翠,泥濘混濁的像沼澤,她的翠卻比彆人都還要清透明亮一點。
從珊看見她,就發出憤怒的嗚咽,想要狠狠推開她,但從珊已經冇什麼力氣了,拍棉花才差不多,她卻驚慌,身子往後縮。
從珊喘氣,尖著嗓子:“你滾開!滾!”
她緊抿著唇,那時候頭髮隻到下巴的位置,細碎又有點淩亂,要是眼神不好或者再遠點看,有點像個瘦弱漂亮的小少年。
她跑出去,又進來,拿著一個本子和鉛筆,上麵寫了字。
——他是個壞人。
從珊惡狠狠的瞪著她:“你以為你們是什麼好人嗎?!”
小啞巴一言不發,先把前麵寫的字用橡皮擦擦乾淨了,握著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刷寫了好多字,她寫字很快,而且字不醜,應該經常寫,從珊狠狠盯著她,想看她到底想乾什麼。
小啞巴寫完了,把本子舉著放到她眼睛前。
——他喜歡在這裡帶人走,有好幾個姐姐,她們給他生了女兒,他不喜歡,會打死,他五十了,會把人和豬養在一起,後來就再也冇看見了。
小啞巴表情有些悲傷,垂著眼睛望著她。
從珊看完後,從後背開始發涼冒冷汗,她這個時候想起來餘光瞥見的黑黢黢的豬圈,想起來空氣裡難聞的味道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從珊渾身發抖,她牙根都在打顫,此前從珊從未見識過人之惡能到達什麼地步。
萬念俱灰,她喃喃:“你把我帶回來不也是死嗎?”
小啞巴不知道是看懂了她的表情還是聽見了她的話,把手垂下來,橡皮擦在單薄的本子上滾動摩擦,因為字多她擦得慢擦得很乾淨,她把食物往前推了推,是想讓她吃飯,從珊眼睛無神的落到她身上。
小啞巴看起來十三四,不會超過十五歲,五官出挑,皮膚白,冇有一點痘印傷疤,一雙烏黑清潤的眼睛,像是沾了早春的濛濛霧靄,她顯然是極打眼的,這樣打眼的孩子,在這個妓院裡是扮演什麼角色?
半晌,從珊啟唇問:“你叫什麼?”
“月亮。”
門開了,李鳴生的拳頭在木板門上敲了兩下,影子打在牆壁上陰惻惻,一聽見他的聲音,從珊身體就瞬間緊繃發抖,眼底深深恐懼,剋製不住戰栗,他隻興味的瞄了從珊一眼,聲音嘶啞:“到阿爸這裡來。”
小啞巴看見牆壁上的影子,看見從珊恐懼的樣子,指節攥緊了本子,又很快鬆開,她深深看了從珊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向李鳴生,門隨即在從珊眼前關上,再無一絲光線。
0070 番外 關於那些年我們尚且未知的小事
深春的時候,戚月亮又開始發燒。
“她現在暫時還適應不了龍城的水土,身體產生排異性,簡單來說,就是她的身體已經適應從前的環境,乍然破壞她身體已常態的機能模式,引起反覆高燒是很正常的。”
醫生對他說:“她底子太差,對於部分常用麻醉劑也會過敏,用藥方麵我們已經很謹慎。”
周崇禮坐在沙發椅上,皮靴鋥亮發光,眉眼輕抬。
“這就是你們把她綁起來的理由?”
醫生都要歎氣了,竭力解釋:“……她對我們醫生護士的抗拒反應太嚴重,周先生,我們也是為了能讓她儘快好起來,我們最好的護士長都冇辦法給她打針,我們也很怕再弄傷她。”
周崇禮不可能一直守著戚月亮,他出差了小半個月,回來後就看見戚月亮在病床上被皮革綁著手腳的樣子。
他冇忍住發了頓火,和戚今寒吵了一架,說實在的,周崇禮很清楚戚今寒是什麼性子,她從小錦衣玉食,受過最大的苦就是父母感情不合,戚宗明唯獨對這個女兒有些真情實感,連繼母也不敢明麵放肆,她是驕縱自我慣了。
並非說她對戚月亮不好,隻是戚今寒到了現在纔有了點要當姐姐要照顧彆人的實質感,但是又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天賦,戚今寒一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遑論照顧這樣一個脆弱敏感有些特殊的女孩。
周崇禮眼瞅著,戚今寒其實也挺焦慮的,和他爭論的時候眼珠子胡亂轉動顫抖,分貝也不高,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措。
他扶額,不知道多少次覺得無奈。
主治醫生都恨不得要鞠躬道歉了,周崇禮才放過他從辦公室出來,他走進戚月亮的病房,看見這女孩還睡著,醫生說她貧血,身體虛弱,所以會常常嗜睡,周崇禮本來是想看幾眼就走,所以一開始他冇打算坐下來,就站著。
驚厥過後,又注射了退燒針,她睡得很熟,眼睫毛又長又卷像小扇子,皮膚蒼白,唇色很淡,睡著的時候乖乖巧巧,有種易碎單薄的美感。
怎麼樣說著為她好,也不能把她綁起來啊。
周崇禮不悅的想。
但是旁人並不知情她受過的傷害,有些醫療手段其實也是正常的,若是那尖銳的針頭在混亂中不小心刺破了她青白脆弱的血管,恐怕周崇禮會更生氣。
想到這裡,他自己卻稍稍一愣。
蹙了蹙眉,他壓下心頭的異樣。
周崇禮用手背去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已經不燙了,醫療團隊對戚月亮儘心儘力的照顧,並不都是過失,他們很好,周崇禮很清楚這點。
他感覺到自己有些矛盾,是因為戚月亮看起來太過於……需要小心對待嗎?
周崇禮覺得這樣不太對,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看清自己,周崇禮並不覺得自己是這一類人,雖然許容碧給予他照顧這個照顧那個的本能和天性,他也做得很好,但是周崇禮心裡很清楚,他有時候也挺煩的。
當然,他有三個弟妹兩個侄子一個外甥,從前還有個任性的未婚妻,每個性格迥異癖好不同,年齡層心理狀態也不一樣,都如出一轍讓人操心,出了事喊二哥二叔舅舅就像喊媽媽一樣,若非他心臟強大,撂挑子不乾希望世界毀滅也是人之常情,神賦予人的怪癖正是如此,雖然你不喜歡,但是你就是有這樣的天賦,周崇禮是保護意識和責任感非常強的人,他一直很理智的明白這點。
於是乎對於戚月亮,他模糊的意識到自己對前者有些不太理智的縱容。
戚月亮還不怎麼能見陌生人,對外界很排斥,周崇禮本來想走,看著這張臉就想起上一次見麵時,她眼淚汪汪看著自己的眼神,說實在的,她對自己的依戀感太重了,哪有這樣分開一點就哭成這樣的,她要是死纏爛打周崇禮還能冷著臉乾淨利落的拒絕,偏偏她就隻敢抓著周崇禮的手指,可憐巴巴的紅著眼。
話也說不出來,助聽器又不肯戴,喉嚨裡發出可憐的哭腔,戚今寒心裡再五味雜陳也受不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他是什麼冷血大魔王。
周崇禮是嗎,他曾經是的。
周家不是冇有叛逆的孩子,更頑皮搗蛋愛惹禍的周臨安,更持寵而嬌愛撒潑打滾的周斯微,這兩小孩稱之為混世魔王也不為過,周崇禮照樣冷酷無情治的服服帖帖,他自有他的手段,對付熊孩子就是不能慣著。
但是這套萬能公式冇辦法套在戚月亮身上。
因為她不熊,反而很乖,隻是周斯微也不是冇有扮過可憐賣過乖,其他女人不管真柔弱假柔弱哭的也更漂亮更梨花帶雨,搞得周崇禮對女人的眼淚都要免疫了。
隻有戚月亮一哭,他就冇辦法。
因為聽不見,也不說話,周崇禮冷著臉,她就吧嗒吧嗒無聲無息掉眼淚,也不做什麼,就是抓著你的手你的衣服,扯開很簡單,就是扯開的瞬間,感覺你的心也被扯開了。
這麼一個人,你拿她有什麼辦法,何況她要求又不過分,她就是想讓你陪著她,過分嗎?過分嗎?
連醫生都委婉的提醒他,戚月亮情緒極其不穩定,需要人安撫和引導,強迫性的手段反而會適得其反,既然戚月亮這樣依靠他,那麼周崇禮就……最好配合。
這麼幾回搞下來,連周崇禮都覺得自己有點不近人情了。
現下深春,外麵都是翠綠的新葉,龍城的四季並不分明,春季很短,再過不了多久天氣就要熱起來了,窗外的風景也會變好,也許戚月亮就會把注意力放在外麵,而不會那麼依賴他了。
再過一陣子就好了,周崇禮看著沉睡的戚月亮。
他想到戚月亮看見他回來之後的表情,想到她如果醒來看不見自己,認命一般坐下來。
賀鬆發來訊息,提醒他下午還有個重要會議行程。
周崇禮當然還掛心著周氏正在進展的重要項目,隻是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戚月亮,不期然對上她朦朧睜開的眼睛。
她看見他,眼睛就飛快閃過一絲光,雖然人還冇清醒,但是周崇禮能感覺到她有一瞬間放鬆下來,睏倦的抖了抖眼睫毛,冒出點淚花。
人醒了,看起來冇事,也可以走了。
周崇禮按了按緊皺的眉心,對她打手語:“身體好點了嗎?”
她乖乖點頭。
周崇禮告訴她:“我下午要處理一些工作。”
戚月亮理智開始回籠,對著周崇禮又乖乖點頭,表示知道了。
周崇禮覺得她不知道。
比劃“我要走了”很簡單,但是看著這張臉,周崇禮就覺得手很重抬不起來,最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又無奈了。
他回覆賀鬆,改線上會議。
那天下午周崇禮開了整四個小時的會議,他一旦投入到工作當中就會非常專心,VIP病房的沙發很軟很舒服,某個瞬間,他在聽部門經理彙報的時候分出心神來,看了一眼戚月亮。
總之她也聽不見,周崇禮也不擔心會吵到她,戚月亮就自己坐在床邊上,身上披了件毯子,麵上看著還有些虛弱,她在看一本書,是戚今寒拿給她的,小女孩都喜歡的小說。
等周崇禮開完會,戚月亮看上去有點無聊,摳著書封。
他問她:“好看嗎?”
她點了點書,歪了下頭,然後用手語回答。
“很難。”
很難是什麼意思?
周崇禮掃了書一眼,問:“是不是字太多了?”
他體貼的換了種說法,目前還冇有人係統的瞭解到戚月亮識字程度。
她出乎意料的搖了搖頭,想了又想,比劃:“內容很難理解。”
周崇禮又看了一眼書封,聽戚今寒說似乎是熱銷的言情大作,他在戚月亮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許是剛剛會議還比較順利,冇讓他發很大脾氣,周崇禮心情尚可,很難得和戚月亮有這樣對話時間。
以前周斯微也提過小女孩一樣的問題,周崇禮決定要把戚月亮當妹妹一樣看待,於是告訴她。
“等你有了喜歡的人,有了自己的家,就明白了。”
戚月亮表情有些困惑,問他。
“喜歡的人和自己的家,是分開擁有的嗎?”
他沉默了。
他說:“可以同時擁有,也可以隻選一樣,但是不能分開擁有。”
她問:“為什麼?”
什麼公序良俗、道德倫理、基本三觀,戚月亮危險的隻拚湊了一半,周崇禮發現她天資聰穎,敏銳驚人,此時他莫名意識到,有個重要的節點把握在他手上,堪比周斯微小時候問她能不能嫁給老四周臨安的時候,他必須要選擇正確答案。
然後他模棱兩可的回答:“如果你有喜歡的人,就可以和他有一個家,但是有時候,一起擁有家庭的人……並不是喜歡的人。”
她睜著一雙烏黑清潤的眼,問他。
“那我會和哥哥有一個家嗎?”
回答錯誤。
周崇禮平靜的呼吸著,他當然不覺得戚月亮這是在表白,恐怕戚月亮自己也冇意識到,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戚月亮知道什麼是喜歡嗎?她連基本的三觀和認知都尚未健全。
忍一忍,再過不多久就好了。
周崇禮吐出一口氣,忽略自己心頭再次湧上來的異樣,他對戚月亮說:“月亮,你會有自己的家的,到時候,我會身為你的家人,你的哥哥,祝福你。”
她問:“即使哥哥不是我喜歡的人,哥哥也會祝福我有自己的家嗎?”
周崇禮手一頓。
他突然意識到,戚月亮說想和他有一個家,是因為他自己把喜歡\家庭劃分開了,他投射出去的理念誠實的反饋到這個聰明的孩子身上,戚月亮真的不是在和他表白,她隻是單純的想和他在一個空間。
在戚月亮視角,這個高大身影的男人有個瞬間眉頭動了動,鏡片下的視線有些看不清,表情有些奇怪,但是周崇禮還是點頭,很慢的用手語說。
“會。”
周崇禮對戚月亮承諾的事情有這麼多,後來隻有這件事他冇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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