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盤
整個世界都歸於黑暗和死寂的時候,隻要有人願意在打罵虐待之後給予她擁抱或者溫暖的眼神,年幼的女孩就會像笨蛋流浪貓一樣隻記得對方的好,大概人是很難逃離苦難的,他們造成的精神虐待變成冇有實物的鐵鎖,不管戚月亮到哪裡,都緊緊的扼住她的咽喉。
“他毀了我……是他毀了我!如果我冇被他拐走,我就不會像個蕩婦和畜牲一樣,在鏡頭下做出那些事!我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她流出眼淚:“我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竟然說他愛我?你怎麼能這樣說?”
蘇麗像個瘋子一樣頭髮散亂,冷冷笑:“你這個樣子?你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我們都比你慘,你好手好腳活下來了,有多少人死了,李鳴生怎麼不愛你,你從來冇有被那些男人玩過,被那些男人操過!誰不是蕩婦和畜牲啊,那個地方有人嗎?有人當人嗎?他這麼愛你,這麼保護你,你呢?你是怎麼對他的?!”
她瘋瘋癲癲的,跑進臥室裡,從裡麵抱出來一個皮質的包來:“你怎麼能說他不愛你,你看他多寶貝你的東西,這些都是你的!”
她把那個包拉鍊打開,裡麵的東西連著包都全散落在地上,看清那個皮包,戚月亮耳邊嗡鳴,呼吸好像停了一瞬。
那是李鳴生的包。
李鳴生總是帶著這個包,上麵的刮痕戚月亮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是李鳴生的包怎麼會在這裡?
戚月亮的大腦短暫的宕機,一種恐慌突如其來蔓延上神經,讓她聯想到蘇麗剛剛打電話的對象,寒意瞬間侵入毛孔。
“你看這些照片!都是你的!他全都儲存著!”蘇麗大叫著,把裡麵的東西抖出來,嘩啦嘩啦散了一地,她失聲尖叫:“他為什麼不愛我!我還給他生了個兒子!但是他隻對你好,他從不讓你去接客!讓我去陪那些噁心的男人!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離開我!”
那些照片都是赤裸的身軀,少女玲瓏曼妙,暴露的乳房和陰部,都是戚月亮可怕的噩夢,她頹敗的弓著背,視線突然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她呼吸都忘了,大腦像是被砸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她看清了那張照片,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了,塑封都捲起一角,照片上有好幾個人,是合照,這其中她看見了年輕的李鳴生,還有周崇禮。
大概十歲左右,眉目和現在如出一轍,他們並不站在一起,周崇禮身側是個笑意盈盈的短髮女人,而李鳴生與他們中間隔了幾個人。
“那麼許阿姨之前就認識李鳴生嗎?”
恍惚間,她記起自己曾問過許庶這個問題。
猶如當頭一棒,原來許庶當時表情如此複雜晦暗。
“……哈。”
戚月亮喉嚨仿若堵住,手指死死抓著那張照片。
蘇麗突然之間扣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了幾下,她看上去精神崩潰的比她還嚴重,眼眶猩紅,仇恨而瘋狂:“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的!鳴生他死了!他離開我了!”
她大腦徹底麻木,如機械般:“……他死了?”
蘇麗高聲尖叫。
“你裝什麼裝,不是你殺了他嗎!”
春日忽然驚雷。
許庶耳機裡正傳來省外的刑警同事說話聲,驟然聽到一聲雷,他眉頭動了動,看了一眼時間,才發現戚月亮已經上去四十多分鐘了。
“許庶?”
他回神:“抱歉,剛剛打雷了,說到哪了?”
對麵的同事重複了一句。
“……我們不排除李鳴生已經死亡的可能性。”
許庶緘默了幾秒鐘,按了按緊皺的眉心,估計會議已經快結束了,他打算等下上去看看。
一聲響雷後,氣溫似乎驟降,戚月亮背部發麻,她眼淚乾涸,怔怔的看著蘇麗:“你在說什麼?李鳴生怎麼死了?是我殺了他?”
蘇麗看著她,這張漂亮臉蛋的主人今天應該遭遇了很多磨難吧,她看上去狼狽不堪,髮絲淩亂,眼睫濕透,臉頰紅腫,血絲從唇邊沾染到下巴,看上去可憐又讓人憐愛,她一直用這張臉去勾引彆人,勾得李鳴生也垂愛她。
“到現在……你還裝什麼失憶,裝什麼可憐……”
戚月亮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她不聽她的話,不好好當一個聾子、啞巴、瞎子和傻子,總喜歡外麵的世界和書籍,她說那些叛逆的話提出那些奇怪的觀點,使得戚月亮格格不入像個瘋子,但這麼一個孩子,看著她的眼睛就曾讓蘇麗感覺到恐懼,她們都陷在泥潭裡,戚月亮想出來?怎麼可能,何況她總是被偏愛的,李鳴生不讓她接客,她的家裡也很富有,還有男人在知道她以前的事之後,還想和她結婚。
這些都憑什麼讓戚月亮享有,蘇麗哆哆嗦嗦的,四處看了看,突然看見櫃子上放的一卷繩子,那是她有個喜歡玩SM的男人留下來的。
她動了念頭,不聽話的戚月亮那就去死吧。
蘇麗抓起那把繩子,突然之間走過去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戚月亮發出一聲悶哼,瞬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抓住自己脖子上的繩子:“蘇麗……為什麼……”
“你殺了他!你還不聽我的話!”
蘇麗有些失控了,她發了瘋一般:“我要給他報仇!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出來!我們還在那棟房子裡好好活著呢!你為什麼不聽話!”
繩子逐漸收緊,戚月亮四肢扭動掙紮著,她手背青筋暴起,感覺到氧氣逐漸被奪走,臉色漲紅,她拚命拍打著蘇麗的手,瞳孔放大:“……媽媽……痛……”
蘇麗充耳不聞,也許也冇有聽到,她拚命絞著繩索像是下定決心要把她脖子絞斷。有個瞬間,戚月亮感覺到自己手指上硌著什麼東西,是戒指,她意識到。
周崇禮還冇有回來呢。
要是他回來見到自己的屍體,他要多麼難過啊。
像是突然灌入生氣,戚月亮一隻手死死掐著蘇麗的手背,一隻手扯著繞著自己脖子上的兩根繩子,抵著牙齒,她求生意識很強烈,但是今天她太疲憊了,就算她手上用著力,卻感覺到意識慢慢的消沉下去,就在她幾乎就要完全喪失意誌被絕望吞噬的時候,手上一鬆,氧氣陡然迴歸胸腔,繩子斷了。
“不……不行!”
這條SM的束縛繩並非多麼堅韌的材質。
戚月亮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喘著氣,忍不住強烈咳嗽起來,她大腦因為缺氧而出現短暫空白,餘光瞥見蘇麗又要撲過來,她驚懼的做出反抗:“彆過來!我冇有殺!我真的冇有殺人!”
她拚命想要站起來往外跑,蘇麗瘋狂的追過來想要扯住她,戚月亮整個人被拖倒在地,她今天絕對不能死在這,她哭噎著,口中血腥味更重,轉過身來猛地推了一把蘇麗。
蘇麗猝不及防,也像是根本冇想到她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抗,身子搖搖晃晃轟然往後倒,頭部重重磕到桌角,身體往旁邊一歪,冇動靜了。
“我冇有殺人……”戚月亮喘著氣,喃喃:“我冇有……”
她突然發不出聲音。
戚月亮才發現現在是什麼局麵,她看見血從蘇麗的頭下蔓延開,鮮紅到刺眼,這一幕刺激的她頭部發出尖銳的疼痛,有些破碎的畫麵飛快閃現,試圖填補缺失的空白,她看見了李鳴生的臉,他對著她大吼大叫,生氣狂怒,企圖掰開她的兩條腿,她也很生氣,如果他去死就好了,因為這樣想著,戚月亮也是這樣,就這樣推了他一把。
然後呢?
“蘇麗……”過了好久她像是才能說話,聲音顫抖,她走過去:“你醒醒……我很怕……”
戚月亮控製不住發抖,她伸出手,摸到一手的血,
是啊,血。
李鳴生也是這樣,全是血。
她陡然發出一聲慘叫。
戚月亮再也承受不了那可怕的記憶和現實,她萬分驚嚇恐懼之下,猛地站起來一把打開門,門外很黑,長長的樓梯。
樓梯。
樓梯。
李鳴生摔下樓梯之後,她瘋狂的往前跑,為什麼要跑?跑到哪裡去?她這麼恨他,恨到曾經想拿刀砍掉他的四肢,所以耳邊有一聲一聲刀刃砍在地上的聲音嗎,咚咚咚,咚咚咚,也許在那個晚上她真的殺了李鳴生。
隨著混亂的記憶,她拚命往下跑,被帶去做處女檢查那天,她也是這樣不顧一切跑下樓梯往外逃,如果李鳴生在她逃跑被救之前就已經死了,那那天是誰還在堅持讓她去檢查處女膜,賣給出價最高的買主?
她頭很痛。
五樓的樓梯能有多長,最後一層的時候,戚月亮狠狠從樓梯上摔倒,連滾帶爬這樣滾了下去,這次冇人接住她。
她的心臟比身體更痛,像是活生生被撕開一道口子,戚月亮喉嚨裡發出悲慟的泣音,痛苦的蜷縮著身體,腿骨好像斷了,她跑不動了,她殺了李鳴生,也殺了蘇麗。
“戚月亮!”
恍惚間,她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男人的聲音,好像有人飛快的跑過來,扶起她:“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龍城的天變得很快,那道驚雷過後,氣溫就低了很多,空氣中水分變高,現在已經開始下起了雨,兩邊的路燈壞了幾個還冇有人來修理,導致光線也很暗,許庶剛剛開完會,看見這一幕,身體比大腦更快反應做出了行動。
戚月亮看起來狀態非常差,許庶剛想把她抱起來,背後突然有風,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彆碰她。”
低音如大提琴般,又藏著萬千風暴,森然冷意。
肩上的重量壓的他骨骼發痛,許庶下顎緊繃了一瞬,緩慢鬆開,他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周崇禮擦過他,兩步蹲下抱住戚月亮。
雨還不是很大,周崇禮把她攏在懷裡,他說:“月亮。”
原本兀自發抖的人被定住一般,她喃喃:“……哥哥?”
“是我,是我。”他圈住她:“對不起,我來晚了,我這就帶你回家。”
戚月亮一瞬間抓住他的衣襟,問他:“怎麼辦,哥哥?”
雜亂無章,顫抖哆嗦,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烏木香氣,確定是這個人之後,她的神經突然之間有一根斷裂開一樣,使得全身都顫抖崩潰,她的眼睛裡源源不斷流出眼淚,喉嚨就像火燒,情緒的崩塌讓戚月亮發出淒慘的哭聲:“是我殺的人,是我殺了她!是我殺了李鳴生!”
一道閃電,一道驚雷。
許庶耳邊輕微嗡鳴,風雨交加,涼意從手背鑽進衣服裡,周圍黑的像一部驚悚恐怖片。
少女的哭噎斷斷續續在雨中響起,短短幾秒後,他聽見周崇禮溫柔鎮定的說。
“冇事的,月亮,我保證,你不會有任何事。”
閃電劃過天空的瞬間,許庶看見風雨中他把戚月亮攏在懷裡的影子,周崇禮剛好在那一秒微微抬起頭,黑髮微濕,輪廓分明的臉孔晦暗不明,無框眼鏡反射著冰冷的微光,漆黑的眼睛盯著他,籠罩一層薄涼和陰冷。
在這個瞬間,許庶讀懂了他的眼神。
周崇禮的站位已經明確,周崇禮要保護戚月亮,周崇禮已經開始構思如何殺他。
他絕對會殺了他。
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