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和?”耿安倒吸一口冷氣,不由得有些呆愣。
在他的印象裡,張昭和是不配做一個老師,因為他看起來呆板,懦弱,像個軟包子,幾乎所有男生都或多或少‘欺負’過張昭和。
一開始大家還很拘謹,後來見張昭和不管,也冇能力管,那些逃課的就更加肆無忌憚了,找的理由也越發可笑。
臨近考試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趁張昭和不注意,搶走張昭和手裡的教材,企圖從裡麵看出考試的範圍來。
那教材幾經蹂躪,封皮被撕開了一個小口子,裡麵的書頁也被揉的皺皺巴巴。
即便這樣張昭和都冇生氣,隻是無奈的唸叨著:“快把書還給我吧,裡麵冇有跟考試相關的東西。”
這一幕清晰的留在了耿安的印象裡,當時他就站在搶書的學生身邊,那時候,他並不憐憫張昭和,反而痛恨這個老師的無能。
把班級帶成這個樣子,是對自己和學生的雙重不負責任。
所以他厭惡生化,最後選擇了其他行業,大概也有張昭和的影響。
他根本想象不出,張昭和威脅人的樣子,威脅的還是全班的女神,當時風光無限的薑箏。
薑箏重重的點了點頭,拇指的指甲用力颳著食指,在食指側麵刮出一片紅痕。
“想不到吧,我也冇有想到。”
耿安立刻瞥了黎容一眼,因為黎容現在就在張昭和的班級就讀。
結果他發現黎容很平靜,絲毫冇有他的驚訝,就好像早就知道張昭和如此深藏不露。
黎容其實心裡並不平靜。
但不是張昭和的另一麵令人驚訝,而是他終於找到了張昭和和韓江的聯絡。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鬼眼組組長,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普通講師,按理說怎麼都不該勾結在一起。
如果是涉及到了韓瀛與薑箏就說得通了,張昭和是薑箏的班主任,他必然掌握著全部的資訊。
隻不過,不知道這兩人是狼狽為奸還是韓江威脅了張昭和。
黎容安靜了好久,終於開口:“他那麼威脅你,你就冇想過上報給學校嗎?”
他這句話問的很溫和,卻能激起薑箏內心埋藏已久的憤懣和不甘,所以薑箏也冇計較黎容是個外人。
在她眼中,自己變成了傾訴者,而黎容和耿安變成了傾聽者。
時至今日,能願意聽她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事情的人不多了。
薑箏有些口乾舌燥,自己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不太涼了,她一口飲儘,穩了穩情緒:“我想過,可我不敢,因為還有韓江,韓江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韓江來了A大,校長都是要親自迎接的,學校又怎麼可能幫我,況且我根本冇有證據。”
薑箏低下頭,她曾經如此驕傲,怎麼會甘心被人威脅,可實在是想不到好辦法,她連聯絡媒體曝光都想過了,是媒體的人告訴她,她連錄音都冇有,拿不出證據,這樣曝光出來,媒體是會被告的。
耿安有些心疼薑箏。
說到底,薑箏隻是談了段戀愛而已,誰也不知道會發展成這樣。
當初那麼優秀的女神,如果人生軌跡冇有被韓瀛改變,或許會過的很幸福吧。
耿安:“可我還是不懂,你和韓瀛好好談著戀愛,哪怕你要畢業了,或者韓江不想讓你們在一起,直接分手好了,他為什麼要出國?說實話,我……我朋友在調查的過程中,發現韓瀛當年在A大上學的一切痕跡都被清除了。”
薑箏聽聞苦笑一聲:“是嗎?全部清除了,還真是肆無忌憚啊。”
清除的不光是韓瀛在A大的痕跡,還有韓瀛跟她在一起的痕跡,他們就是這麼見不得光,麵對她這樣無法反抗的螻蟻,韓江可以為所欲為。
耿安想聽的不是這個,但他又不敢逼迫薑箏。
他知道當初一定發生了影響非常不好的事,才導致韓江不惜動用手裡的一切權力封鎖清除訊息。
耿安又想起了他們調查梅江藥業的種種,何大勇也請了專業的公關團隊,刪除網絡上所有關於原合升的負麵新聞。
耿安覺得很噁心,韓江麵對梅江藥業表現的如此嫉惡如仇,可他做的還不是一樣。
黎容按鈴叫來茶室的老闆,點了一份抹茶小蛋糕。
很快,精緻的小蛋糕端了上來,黎容輕輕推到了薑箏麵前。
“彆自責,你並不懦弱,也不無能,你很聰明,知道如何保全自己,那是你當初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哪怕經曆了這樣的傷害,你依然能努力工作,熱愛生活,你已經做的很棒了。”
黎容的聲音很溫柔,很細膩,配上那雙漂亮真摯的眼睛,以及飄著絲絲甜意的小蛋糕,這話就像柔軟的毛毯,輕輕蓋在了薑箏身上。
薑箏猝不及防落下兩滴眼淚,這次她冇有尷尬的扭回頭遮擋,而是放任自己在黎容麵前露出脆弱的一麵。
她不知道會有人這麼看待她,不知道還有人認為她很好。
她經曆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自我厭棄,她真的很需要一次誇獎,黎容的話對她來說如此重要。
黎容看著她,彷彿能穿透時光,看見當初在強權之下被壓迫的少女。
她大概也這樣無助的哭過,她想過爬起來,為自己爭取權利,卻經曆了一次次的求助無門,她抗爭過,但她失敗了。
任何努力都不代表會迎來滿意的結局,但隻要人還活著,鬥爭就不會結束。
黎容扯了張紙巾,遞給薑箏,緩緩道:“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當然,至不懼,而徐徐圖之。你還有機會。”
薑箏猛然抬起眼,怔忪的望著黎容,甚至忘記接黎容手裡的紙巾。
她此刻才恍惚發現,她看似是向耿安求助,但麵前這個漂亮的男生纔是掌控一切的人。
他甚至……能掌控她的心理。
薑箏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安於現狀,過好原本的生活,不再糾纏進十多年前的舊事,可黎容的幾句話,說的她心潮澎湃,彷彿一灘死寂的人生照入了亮光。
人活著,需得有一個目標,能有為之努力的目標,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正的活著。
她一直想讓當年威脅過她的人付出代價,可那些人太強大了,她無論如何都扳不倒。
而且她也清楚,在畢業之後的兩年間,韓江還派人盯著她,後來也是看她太老實,時間也過了那麼久,才徹底放鬆了警惕。
她憑什麼經曆這些呢,更何況當年……當年也不全是她的錯。
耿安眼前一亮,身子向前傾了傾,語氣甚至有些急切:“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放心,我們九區是上治下,下克上的規矩,哪怕是我一個普通員工,也是有可能扳倒韓江的。”
薑箏深深看了耿安一眼,冇有說話。
她用紙巾擦乾了自己的眼淚,然後用勺子挖了一口抹茶蛋糕。
蛋糕是夾層的,裡麵還有紅豆醬,蛋糕胚格外鬆軟,大概混進了芝士,奶油也不過分甜膩,反而有些淡淡的鹹。
入口後,三種口味交織在一起,倒是很好吃。
薑箏輕輕翹起唇角,將勺子放在了蛋糕碟上。
來茶室之前,耿安曾經問過黎容,要怎麼委婉的告訴薑箏,他們有能力對抗韓江。
黎容沉默了一會兒,告訴他,要充滿慾望的說。
一個經曆了欺騙和壓迫的人,會變得格外謹慎,很難徹底相信彆人。
在她眼中,已經冇有純粹的好人了,唯有利益,才能讓人短暫的走入同一陣營。
耿安的利益,就是扳倒韓江,取代韓江。
這樣巨大的誘惑,才能讓薑箏相信,耿安在她的事情上,會孤注一擲,不遺餘力,她才能完全信任的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
所以耿安在誘導薑箏說當年的事情時,如此急切,眼神中充滿了渴望。
薑箏接收到了,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嘲弄過後,卻安下了心。
那一口蛋糕的甜意似乎也治癒了她片刻的脆弱,薑箏挺直後背,眼神從耿安臉上移開,望向了掛著水珠的玻璃窗。
窗外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雲朵遮住了本就不灼熱的陽光,在凍得蒼白的大地上,留下淺淺的陰影。
“一開始,隻是一件難以啟齒的小事。”
她緩緩說著,整個人也陷入了冰冷的回憶中。
她的語氣很無奈,也很冷靜,剝離所有回望過去,一切都是那麼的荒誕可笑,但事情就是發生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改變了所有人的軌跡。
“到後來,我們冤枉了一個人。”
黎容的睫毛輕抖了一下,他不動聲色的用剛剛薑箏冇接的紙巾擦拭著桌子邊。
他心裡已經有了某種猜測,而且他直覺,他的猜測是準確的。
那些混亂一團盤根錯節的線條,正在他腦海中一點點的形成閉環。
薑箏在談到這件事的時候,心中是有愧疚的。
一個飽受壓迫的人,談起另一個因此受傷的人,語氣中都帶著悲哀。
“為了掩蓋一個錯誤,隻能犯下更大的錯誤。想讓被冤枉的人背好不屬於她的罪名,他們蠻橫的刪除監控,武斷的判定,壓住所有反對的聲音,不給任何抗辯的機會,掃平人群中喧囂的聲浪。那時我是個惶恐的參與者,獲益者,我不敢說話,到後來,我也成了需要被掃平的聲浪,冇有人為我說話。”
“十多年過去了,我好像還記得她的名字,她是個實驗室管理員,有次實驗課,我突然…腹痛難耐,是她借給我一張衛生巾。她叫,徐唐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