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桌上,蘇奶奶嚥下嘴裡的餅子,開了口:“長安,上午村裡有人來問,說過幾天辦喜事要做席,想定咱家的神仙豆腐。問能不能做出來,得要200碗呢。還想著便宜點。我沒當即應下,你看呢?”
蘇長安正扒著飯,聞言點點頭:“能做,有了石碾子,多少都做得出來。價錢嘛,真要定兩百碗以上,便宜點也行,一文一碗,咱給他挑家裡去。不過就不收糧食了,隻要現錢。”
他說完看向祖父和父親。
祖父點點頭:“行。哪天辦事?”
“二十六,還有幾天。”
父親蘇令河放下碗,嘆了口氣:“黃竹村今天賣得差點意思,沒上水村那麼紅火。上午是賣完了,下午再去恐怕賣不動多少。”他看向四叔,“老四,你們下午還能再賣一擔嗎?”
四叔點頭:“能。黃竹村本就小,賣不完正常。二哥,要不你和三哥歇半天,明兒去二嫂孃家麥香村看看?”
父親心裡不得勁,嘀咕道:“下午閑著也是閑著……要不,我和老三去靠山村,老四你在家歇著?”
“爹,下午您和三叔在家可歇不了。”蘇長安扒完最後一口飯,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推開碗,“我琢磨了,咱老在山旮旯裡這幾個村轉悠,賺不到大錢。咱們還是要下嶺。”
眾人一愣,都看向他。
蘇長安喝了口水,繼續說:“今兒從靠山村回來,我看明白了。闆車拉貨,路不行。可咱能做獨輪車啊!”
“獨輪車?”祖父眼睛一亮,“長安,你見過?”
“見過!”蘇長安一抹嘴,起身從竈下抽了根燒黑的柴火,走到院裡一塊青石闆前蹲下,“等我畫出來,您一看就明白!”
他在石闆上勾畫起來。腦海裡是前世村裡李爺爺那輛寶貝獨輪車——中間高聳,兩邊有平台,一個軲轆,能裝六筐果子。那筐,跟家裡裝豆腐的木桶差不多大。
他畫得專註,沒留意身後。等畫完最後一筆,一擡頭,好傢夥——祖父、父親、三叔、四叔,不知什麼時候全圍在了身後,伸著脖子看。
“哎呦!”蘇長安嚇一跳。
祖父沒理他,蹲下身,眯著眼,手指順著炭線慢慢描。
半晌,老爺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妙啊!這法子巧!就是得用好料,不然承不住重。大孫,放心,下午爺就給你做出來!”
蘇長安看看自己那抽象派草圖,有點不確定:“爺,真看懂了?不用我再講講?”
“用不著!”祖父大手一揮,眼裡閃著久違的光,“爺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說吧,想做多大的?”
蘇長安想了想:“先做兩種。一種一邊能放三個桶,一種一邊放倆。咋樣?”
三叔蘇令湖湊過來,摸著下巴:“架子好說,就是這獨個軲轆……不好弄,一下午怕趕不出來。”
祖父一擺手:“拆!把闆車那對軲轆拆一個下來先用著。反正有了這獨輪車,闆車也用不上了,佔地方!”
“成!”三叔轉身就回屋抄傢夥去了。
蘇長安見沒自己事了,溜去竈房幫大姐裝豆腐。日頭已經老高,該出發去靠山村了。
母親張氏心疼大姐,非要跟著去,還指派四叔:“老四,你在家幫著做車!我得去靠山村,會會那姓趙的老虔婆!”
四叔拗不過,隻得應下。
下午再到靠山村,氣氛截然不同。蘇母逢人便說,嗓門清亮:“我大嫂臨走前,把孩子託付給了我,所以,長月就是我親閨女!”
蘇長月在一旁拌著豆腐,聽著這話,眼淚不知怎的就掉了下來,落在碧綠的豆腐上,又趕緊擦去。
豆腐賣得出奇的快。不止為那口涼滑,更多人為這沒娘孩子有了硬氣孃家人撐腰的痛快。
“月丫頭手藝真俊!”
“這一天走兩趟,大人都夠嗆,丫頭能吃苦!”
有好事的嬸子湊近蘇母,悄聲問:“嫂子,長月這親事……有著落沒?我給尋摸尋摸?”
蘇母笑得爽利,聲音卻大得讓周圍人都聽得見:“不急!咱家日子剛見點亮,我得讓閨女在家多享幾年福!等啥時候家裡倉滿圈肥,再給她挑個頂好的後生!”
眾人一聽,都笑著附和,再沒人提這茬。隻誇豆腐,誇長月,誇蘇家厚道。
一下午,蘇長月臉都紅撲撲的,像擦了最好的胭脂。
賣完豆腐,蘇母沒急著走,拉著蘇長安:“走,帶娘去那趙家認認門。”
到了趙家門口,蘇母也不進去,就站在那扇臨時用木闆釘上的破門前,氣沉丹田,聲音傳出去老遠:
“都聽好了!蘇長月,就是我張桂蘭的閨女!親的!”
“往後誰再敢滿嘴噴糞,糟踐我閨女——”
“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不了啥。可我張家,在麥香村有四個親哥、兩個親弟!都不是吃素的!”
“再讓我聽見一句不乾不淨的,我就讓他們舅舅過來好好跟你家‘說道說道’!”
說完,也不看院裡動靜,拽著兒女,轉身就走。
聽說,趙老婆子當時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地上了。
夕陽把三人影子拉得老長,回到家時,院裡正熱鬧。
隻見三叔推著一輛嶄新的獨輪車,車上坐著長寧、長青,還有長山、長歡長樂三個小豆丁,正“駕駕”地叫著,在院裡轉圈。笑聲都快把房頂掀了。
蘇長安放下扁擔,接過車把試了試。嘿,穩當!和記憶中的李爺爺家的那輛獨輪車一模一樣。
軲轆是舊的,車身是新的,推起來輕巧又紮實。
“都坐穩嘍!大哥帶你們村裡逛一圈!”蘇長安來了勁。
母親在廚房門口探頭:“還逛?不累啊?趕緊歇著,一會兒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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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推幾個娃都費勁,明天咋推豆腐?”蘇長安笑著,穩穩推車出了門。
獨輪車一上村道,立馬成了稀罕物。大人孩子全圍過來。
“謔!蘇家大小子,這是啥車?咋一個軲轆?”
“長安,讓我來推推試試看?”
“這玩意能推多少東西?”
長寧幾個坐在車上,挺著小胸脯,接受著小夥伴們羨慕的眼光,美得冒泡。
蘇長安一邊笑著應付,一邊把車推得穩穩的:“頭回推,還不熟。等下回,下回讓小子們都試試!”
兜了一圈回家,晚飯香已飄了滿院。蘇長安是真餓了,甩開膀子吃得噴香。
飯後,照例是蘇奶奶遛娃時間。大人們聚在堂屋,油燈下商量明天的事。
三嬸先報賬:“今兒收了三十背簍葉子,下午用掉些。我瞧著不夠,又讓人多摘了些回來。明天做十桶豆腐,鬆鬆的。還能剩點,賣給村裡。”
蘇長安心裡默算:一背簍大概出三十五碗,十桶就是一千碗。他開口道:“明天還收三十背簍。先賣著看。”
接著安排人手:“明天,我和三叔三嬸下嶺,往西去林家村。爹和娘,帶大姐去麥香村。”
他想起頭回去上水村的周折,感慨:“還是有熟人的地方好賣。頭天去上水村,要不是雲二叔家大表姐,還真麻煩了。今兒去靠山村,就順當多了。咱就去熟地兒。”
父親笑著點頭:“是這理。今兒在黃竹村,好些人都認得我和你三叔,往年服徭役一處扛過活。你四叔出門少,正常。”
“不過,長安說的也對,咱們順道走走親戚,咱家現在別的沒有,幾碗豆腐還是有的!”
祖父點頭認可。
四叔不幹了:“那我呢?我也去!讓長月在家歇歇,姑孃家天天跑這麼遠,累壞了。”
蘇長月忙說:“四叔,我不累。”
祖父拍了闆:“讓長月在家歇一天,看孩子。我去地裡轉轉。”
蘇長安又想起一事:“對了爺,剛才推車出去,好些人打聽這獨輪車,我估摸著有人想買。要是有人問價,您看……一輛賣多少合適?”
祖父愣住了。自從大兒子那事之後,他這雙手,再沒摸過別人給的木工錢。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三叔接過話:“爹,這車真方便!比闆車輕巧,不挑路,運糧載貨都好使。肯定有人要。”
祖父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我在合計合計。”
這時候,一旁的長青跳起來:“明天我也去!我想姥爺姥姥了!”
三叔本想拒絕,蘇長安卻點了頭:“去見見世麵也行。不過話說前頭,一個多時辰的路,自己走,沒人背。走不動也不許賴嘰。”
“保證能走!”長青把胸脯拍得山響。
夜深了,蘇長安泡完腳,剛躺下,母親就端著熱水和布巾進來,非要給他敷腿。
“娘,真不用……”
“別動!上午踹門那股勁兒呢?現在知道逞能了?”
蘇長安拗不過,任由母親擺布。溫熱敷上小腿,一陣酸脹後的舒坦漫開。他嘟囔著“沒事……”,眼皮卻越來越沉,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母親輕手輕腳拿走布巾,看著兒子熟睡中還微皺的眉頭,心疼地嘆了口氣。
回到房間後,和父親說了蘇長安的情況。
父親悄聲安慰:“小子睡一覺就好。明天有車了,不用走第二趟,能輕省不少。”
母親白他一眼:“趕緊睡!明天早點起,推碾子去。別啥都指望我兒子!”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蘇長安就醒了。出屋一看,父親已經在石碾子邊上了。
“爹,我來,我勁兒大推得快。您幫我添葉子就成。”
父子倆沒多話,一個推,一個添。碾子咕嚕嚕轉,綠汁汩汩流。推到一半,父親不由分說搶過把手:“換我!不能可著你一人造!”
等三叔起來,又接了過去。
父親抹了把汗,看著默契幹活的家人,笑了:“一家人,勁得往一處使。”
蘇長安聽後,輕輕的點了點頭。
吃早飯時,沒見祖父。
蘇奶奶擺著碗筷說:“別等了。你爺連夜把兩輛車又細細打磨了一遍,後半夜才睡。讓他多睡會兒。”
她想起什麼,對三叔道:“對了,你爹說,要是有人問車價,就說——不包料,一兩。要是咱們家出料的話,那就需要加上料子錢。”
三叔鄭重點頭。
晨光越來越亮,竈房裡,最後幾桶豆腐裝好,蓋上濕布。
兩輛嶄新的獨輪車被推了出來,在朝陽下泛著溫潤的木色。
一輛兩邊各綁著三個木桶,總共六桶神仙豆腐,另一輛則總共綁著四桶神仙豆腐。
蘇長安檢查了一遍繩索,拍了拍結實的車身,朝家人咧嘴一笑:
“走了!”
新車軲轆壓在土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載著沉甸甸的希望,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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