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眼瞅著一個月就過去了,明兒就是八月初一了。
這七月裡,豐九思又來了兩趟——十一那天下了場大雨,山路不好走,他就改在了十二和二十一。這兩回,蘇家每次都能拿出十萬盤蚊香,每趟都是二百兩銀子進賬。
算下來,光是七月,蘇家就進賬四百兩。
加上之前的,家裡統共攢了六百四十兩。去掉收山料和發工錢的開銷,凈賺少說也有四百兩。
這下子,蘇家是徹底不用為銀子發愁了。
青磚蚊香工坊是七月初六正式用的。又過了十天,整個院牆也砌好了。
如今每天晚上,都是祖父最後一個從工坊出來,鎖上大門。第二天天剛剛亮,又是老爺子第一個去開門。
自從工坊建好,父親就把割草的活兒接過去了。
他好像知道蘇長安在偷偷練那鐵鐧,平日裡盡量不讓他幹活。
就連往城裡送鬆花蛋、鹹鴨蛋,也都是父親趕著驢騾車去。
七月裡還出了檔子事——中旬時候,莫老爺親自來了二道嶺村。
老爺子一來就先給蘇長安賠不是,說已經把家裡那個“逆子”的腿打折了,三個月別想下床。
蘇長安趕緊說“不至於不至於”,心裡卻明鏡似的——莫老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寒暄過後,莫老爺就提起了蚊香。
蘇長安把話說在前頭:“莫老爺,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您送我的騾子和三粉驢,幫了我家大忙。所以有了蚊香,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您府上。可那會兒……您府上沒答應。”
他頓了頓,看著莫老爺:“我知道您當時不在家,可我沒那個本事去郡城找您。”
莫老爺聽著,像洩了氣的皮球,嘆口氣:“我知道。”搖搖頭,“家門不幸啊。”
蘇長安接著說:“現在一天也就一萬多盤,再多我也拿不出來。您要是要,我每十天給您送一萬盤到縣城鋪子裡。再多……真沒了,我跟豐家簽了契的。”
莫老爺還不死心:“就不能再多點?”
蘇長安搖頭:“山料就那些,為了長久,隻能控製產量。”
一天一千盤,顯然滿足不了莫老爺。老爺子最後沒點頭,反而提起了買方子的事。
蘇長安直說了:“行啊。我賣給天然居江老闆時說了,他不在雙江縣賣,整個漢川郡都不來。您要是也能保證,我一樣賣您。”
莫老爺沒接這話茬,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還說了幾句“年輕人做事要留餘地”、“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之類的話。
蘇長安聽出了話裡的威脅,但沒點破,隻當沒聽懂。
七月二十一,豐九思來拉貨時,蘇長安跟他打聽莫府。
豐九思聽完哈哈大笑:“他莫源也敢說‘莫府’?”
他湊近些,“怎麼,他威脅你了?”
“倒沒明說,但我聽著是那個意思。”
豐九思嗤笑一聲:“要不是當年那幫人找死,讓長公主殺了個遍,他莫家算個屁!從那之後,莫家出了個在軍裡管採買的,靠著布匹生意才起來,就敢自封‘雙江首富’?”他搖搖頭,“在我這兒,還是屁都不算。”
蘇長安苦笑:“豐大哥,您眼裡莫家不算啥,可對我家來說,那就是座山。”
豐九思想了想,說:“我大哥現在還沒當家,家裡勢力我調不動。不過蘇老弟你放心,莫家不就靠著一個軍需官麼?”他壓低聲音,“我每次也往駐軍那兒送些蚊香,他們越要越多,我都快供不上了。正好,八月初我請駐軍的人來一趟,你們見見?”
蘇長安眼睛一亮:“多謝豐大哥!”
“順手的事,不值當謝。”豐九思擺擺手。
自打豐九思走後,蘇長安心裡踏實了一半。 他每天照常上山,練那鐵鐧法,順便挖點野菜。
隻有祖父看出他心裡有事。有一回吃飯時,老爺子說:“長安,咱們是一家人,有啥事說出來,別一個人扛。”
蘇長安點點頭,沒多說。
轉眼就到了八月初一。
一大早,蘇長安就在院裡等著。他好奇豐九思今天會帶誰來。
巳時左右,村口傳來動靜。豐九思的四輛騾車進了村,但這次前後多了四匹馬——馬上的人一身盔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陣仗可少見。村裡人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
村正一看,趕緊喊:“都散了!該幹啥幹啥去!惹了軍爺不高興,被抓走我可不管!”
這話管用,看熱鬧的往後退了退,但都沒走遠——到底是豐老闆生意做大了,還是蘇家犯事兒了?
村正心裡也打鼓,緊趕慢趕跑到蘇家。
這時豐九思已經介紹了——來的四位軍士裡,為首的是個百夫長,叫穆毅。
豐九思還湊在蘇長安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當朝皇後姓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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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聽見了,隻當沒聽見,客客氣氣對穆毅行禮。
穆毅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笑起來挺隨和:“蘇兄弟別客氣,我就是來買蚊香的。”
村正進門正好聽見這句,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蘇長安給穆毅介紹了村正和祖父。
穆毅對兩位老人也挺客氣:“兩位老丈不必多禮,我就跟蘇兄弟說幾句話。”
祖父和村正識趣地退出去。豐九思也說:“我去看看裝貨,一會兒再來。”
屋裡就剩下蘇長安和穆毅,還有穆毅身邊一個軍士。
穆毅在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蘇兄弟,軍營裡的弟兄苦啊。晚上蚊子嗡嗡的,覺都睡不好。”
蘇長安心裡琢磨——這是讓我白送?
誰知穆毅接著說:“所以你這蚊香,必須賣我。雙江縣駐軍三千人,一天大概要八百盤。”
蘇長安點頭:“這個簡單。”
穆毅笑了:“好。可漢川郡的弟兄晚上也睡不好啊。整個郡兩萬弟兄,大概要五千盤。”
蘇長安想了想,咬牙:“行,我想辦法供。”
穆毅笑容更深了:“可是……我們都屬長公主麾下的烈焰軍。不能光我們睡得好,讓其他弟兄喂蚊子吧?”
他剛要說“烈焰軍有十萬弟兄”,蘇長安趕緊打斷:“穆公子,對不住。這麼多,我真供不起。”
穆毅還是笑:“你不是一天能產一萬盤麼?都給我,你再多做點,差不多就夠了。”
蘇長安搖頭:“我跟豐老闆簽了契,不能失信。”
“你怕豐家報復?”
蘇長安老實點頭。
“沒事,我去打招呼,豐家不敢。”穆毅說著,忽然正了神色,“蘇兄弟,我這‘穆’字,跟當朝皇後一個‘穆’。皇後是我親姑。我保你,豐家不敢造次。”
蘇長安恍然:“原來穆公子是鎮國公府上的。”
穆毅一愣:“我家老頭子這麼有名?”
蘇長安笑道:“鎮國公當年匹馬戍涼州,擋住羌族南下,保住關中。他老人家的事蹟,禹國無人不知。”
穆毅小聲嘀咕:“明明帶的三千騎……怎麼傳著傳著,成他一個人了……”
旁邊那軍士咳嗽一聲。
穆毅回過神,繼續說:“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說了。我一句話,豐家不敢找你麻煩。”
蘇長安卻搖頭:“穆公子的話我信。可人無信不立,我不能這麼做。”
他頓了頓,“不過將士們睡不好覺是大事。這樣——我把方子賣給軍方,如何?”
穆毅一怔:“你要賣方子給我?”
“不,”蘇長安說得清楚,“是賣給軍方,不是賣給穆家。這有區別。”
穆毅來了興趣:“哦?你說說,有什麼區別?”
蘇長安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我知道,現在看著太平,可涼州北邊的羌族、幷州北邊的匈奴都不安分。戰事一直有。我們村前陣子,就回來一個受傷的將士。”
他看穆毅聽著,接著說:“其實很多受傷的將士,不是完全不能幹活。他們能做些不累的活兒——比如做蚊香。最累的磨粉,可以用驢。其他工序,都不重。”
他頓了頓,“穆公子不信,一會兒可以去工坊看看,一大半是女工。”
穆毅皺眉聽著。
蘇長安繼續說:“要是軍方把這些受傷的弟兄集中起來,做蚊香。不說賺多少錢,起碼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養家。朝廷的撫恤也能少發些——這是一舉多得的事。”
穆毅盯著蘇長安看了好久,忽然問:“你說了一舉多得,可對你有什麼好處?”
蘇長安坦然道:“我就是個普通莊戶人家。這方子我守不住,早晚讓人搶了去。如果穆公子採納我的建議,我隻求一件事——讓我在雙江縣做點小買賣,養活家人就行。”
“就這?”
“就這。”
穆毅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過了會兒,他問:“你這蚊香,利有多少?”
“對半分。收料、工錢都給得高,都是鄉裡鄉親的。”
穆毅還在沉吟,目光在蘇長安臉上打轉,似乎在權衡這個莊戶少年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旁邊那軍士卻忽然上前一步,他手按刀柄,甲葉發出輕微的脆響,對蘇長安鄭重抱拳:
“請蘇公子,細說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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