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飽歇了一會兒,四叔便催促:“長安,歇差不多了,還得去醉仙樓呢。”
“行,走吧。”蘇長安起身,“還得去買肉,事兒不少。”
收拾妥當,跟路人打聽了方向,三人便來到了醉仙樓。
此時,酒樓裡已有幾桌客人,隱約還能聽見抱怨:“……那綠豆腐咋就沒啦?特意來嘗的!”
得,看來“神仙豆腐”這名頭是叫不響了。綠豆腐就綠豆腐吧,接地氣。
剛剛那小廝眼尖,瞧見他們,熱情地引到一張空桌,倒上茶水,便一溜煙去找齊掌櫃了。
沒等多久,齊掌櫃便撩著袍子過來,寒暄兩句便切入正題:“三位,咱們直說。樓裡想每日定兩百碗。不過,這價錢……”他撚著手指,笑得像尊彌勒佛。
蘇長安會意,笑道:“承蒙掌櫃看得起。這樣,一碗兩文半,一日正好半兩銀子,賬目清爽。”
齊掌櫃樂了:“合著就便宜半文錢?小兄弟,你這賬算得精啊。”
“掌櫃的,就算我給您兩文,這兩百碗您也才賺二百文。對醉仙樓來說,這點利,怕是瞧不上。”蘇長安話鋒一轉,“我倒有個法子,讓它不止值這點利。”
“哦?說說看。”
“這豆腐開胃爽口,若是客人進門,您每桌免費送上一小碟品嘗……本錢不過幾文錢,可客人胃口一開,多點一道硬菜,您賺的何止這幾文?這叫‘以小引大’,還能讓客人覺得咱酒樓大氣、體貼,下回還來。”
齊掌櫃眼睛一亮,他是生意場上的老手,瞬間就品出了裡頭的門道——這哪是賣豆腐,這是賣“招客攬客”的法子!
他捋須大笑:“妙!小兄弟是明白人!就按你說的價,兩文半一碗,每日午時前送到,現錢結算!”
“掌櫃爽快!”
齊掌櫃吩咐一聲,小廝很快提來空桶,並奉上今天的二百五十文。
事情辦得利落,三人便告辭出來。
一出門,四叔和大姐臉上就綳不住笑了。一天半兩銀子的穩定進項,這簡直像做夢!
“走,買肉去!”蘇長安意氣風發。
到了肉攤,蘇長安張嘴就要:“老闆,六斤五花肉,三斤肥膘!”
“多少?”四叔和大姐同時出聲,一左一右拉住他。
賣肉老闆也瞪圓了眼。
蘇長安掰著手指頭,振振有詞:“咱家七個大人,一人半斤,這就三斤半。長寧長青正長身體,算半斤,三個小的加起來半斤,這就五斤半了。燉一鍋,湯裡再飄點油花,六斤正好!肥肉熬油,炒菜香!”
四叔被他這套“吃肉公式”繞得哭笑不得,但看著侄子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著家裡確實很久沒見大葷腥了,最終無奈地擺擺手:“買吧買吧……你小子,凈會算賬。”
老闆樂嗬嗬地下刀,六斤五花一百二十文,三斤肥膘九十文,共二百一十文。見是大主顧,還額外送了幾根敲開的大骨:“燉蘿蔔湯,鮮著呢!”
謝過老闆,三人又轉去糧油鋪。蘇長安張口又是十斤黑麪、三斤白麪、三斤糙米。
四叔怕他再說出什麼“一人一天吃幾兩麵”的歪理,直接把裝錢的布袋塞他手裡:“你管錢!回家你跟你奶交代,我怕捱揍。”
“奶才捨不得打我。”蘇長安笑嘻嘻。
大姐在一旁幽幽補刀:“二嬸可不一定。一頓吃六斤肉……我吃席都沒見過這麼豪橫的。”
蘇長安嘿嘿一笑,心裡打定主意:今晚這肉,必須做足分量!
麵、米又花了二百二十六文。接著買了三斤鹽(四十五文),一小包糖(五文)。
而後看向大姐,詢問還需要買些什麼嗎?
大姐連連擺手說“夠了夠了,家裡什麼都有。”,蘇長安才意猶未盡地作罷。
不過,一想也是,家當也不是一天就置辦齊全的。
出了縣城,上了官道,蘇長安忽然停了下來。
四叔還以為他要方便,伸手就要接車把:“長安,你去,車給我。一會兒你跑兩步追上就成。”
蘇長安卻搖搖頭,拿著空桶在獨輪車邊上左比右劃。
“琢磨啥呢這是?”四叔看得納悶。
蘇長安比劃好了,心裡有了數,推起車邊走邊說:“四叔,我看了,爺爺做這車的時候有富餘。兩頭隻要各加一搾長的闆子,就能穩穩裝下八桶豆腐。”
“八桶?”四叔沒明白,“裝那麼多幹啥?”
“齊掌櫃一天訂兩桶,咱家就剩四桶,根本不夠賣。我想著,咱在集市上還賣六桶。”蘇長安算著賬,“這樣一天穩穩能落二兩銀子。齊掌櫃那五百文,就當咱家每天的嚼用。”
“啥嚼用要一天五百文?”四叔聽得直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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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用不上?”蘇長安掰著手指頭,“明兒個開始,先買布,給爺奶和三個小的做新衣裳。然後是大姐、娘、三嬸,最後才輪到咱們。等全家都輪上一身新衣裳,往後天天割肉吃!”
四叔聽得哭笑不得,半晌才憋出一句:“……這事兒,你得跟你爺爺說。這個家,你爺爺做主。”
一旁的大姐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蘇長安截住了:“姐,你放心,我保管能說服爺爺。到時候給你扯布,你就安心做衣裳,不許說不要。”
蘇長月被他這話說得又氣又笑,伸手輕捶了他一下:“就你能!”
四叔這時嘆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長安,你知道咱家外頭欠著多少銀子不?”
蘇長安搖搖頭:“具體數目不清楚,就聽說是七十多兩。”
“是七十六兩。”四叔聲音沉了沉,“大頭是你三嬸孃家、你姥爺家,還有村正家和陳二叔家,這幾家都是十兩往上的數。剩下的零零散散,都是村裡鄉親,三兩二兩的。”
蘇長安點點頭:“四叔是擔心,欠著這麼多債,咱不該這麼花錢?”
“是啊,”四叔道,“讓人瞧見,不好。”
“四叔,賬不能這麼算。”蘇長安推著車,步子穩當,話也穩當,“咱現在一天少說二兩的進項。爺要是能把車改好,能推八桶,那賺得更多。就按一天二兩算,如今不到六月,六、七、八三個月正是賣這豆腐的好時候。就算去掉下雨天,穩穩能賣六十天。六十天,就是一百二十兩。到夏天,債就能還清,還有富餘。”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敞亮:“所以啊四叔,你別多想。聽我的,家裡賺了錢,要是連口肉都吃不上,那成啥了?”
四叔想了想,又道:“真能裝八桶,那分量……除了你,怕是沒人推得動。你爹就算能推動,也到頂了。”
“我來推就是。”蘇長安笑得輕鬆,“一天二兩,我咬牙推它半個月。等錢攢夠了,咱就去買頭大青騾子!到時候,就輕省了。”
他瞅了眼四叔,咧嘴一笑:“四叔你放心,隻要讓我吃飽,我比驢還好使!”
“凈胡說!”四叔笑罵,“哪有拿自己跟驢比的?”
可罵歸罵,他心裡卻不由地順著侄子的念頭想了下去——要是真有頭青騾,往後他也能天天往縣裡跑,替家裡分憂了。
不過想歸想,四叔和大姐骨子裡節儉慣了,就算被蘇長安這番話說得心頭滾熱,到底還是覺得他花錢太沖、手腳太大。
這一路上,三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說說笑笑。
等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時,日頭已經西斜,約莫是酉時初的光景了。
剛進院,就感覺氣氛不對。祖父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火氣:“……我是你大哥!教自己外甥孫手藝,給開工錢怎麼了?天經地義!”
堂屋裡,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卻帶著倔強的老婦人坐在下首,正是姑奶奶。
她扭著臉:“大哥,我知道你好心,可沒有師傅倒貼徒弟的道理,這錢我不能要……”
原來,祖父想教姑奶奶那個有些憨實的孫子大毛做木匠,不僅管飯,還一天給十文工錢。
姑奶奶覺得這簡直是大哥變著法補貼她,死活不同意。
四叔趕忙打圓場:“爹,姑姑,多大點事。姑姑,我爹一片心意,你就讓孩子來吧。正好,今天長安買了肉,晚上就在家吃!”
“不了不了,家裡飯都做好了。”姑奶奶起身就要走。
蘇長安靈機一動,沖竈房喊:“娘!切塊肉,一會兒給姑奶奶帶上!”
四叔趁機把今天在縣裡的“戰績”——一天穩賺二兩多——低聲告訴了姑奶奶。
老太太聽得一愣,看看大哥,又看看院裡那神奇的獨輪車,眼圈驀地一紅,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那……就麻煩大哥了。我讓大毛明天一早來。”她聲音有些哽咽,說完,到底沒留飯,匆匆走了。
祖母嘆口氣:“一會兒肉燉好了,給她送一碗去。”這纔想起問,“長安今天買肉了?”
三嬸的表情一言難盡:“娘,您大孫子買了六斤肉!還嚷嚷要一頓全做了,正跟他娘在廚房‘打仗’呢!”
祖母先是嚇一跳,隨即又笑了:“讓他娘倆鬧去吧,做多少算多少。”
院子裡,四叔則跟祖父說起了“加闆變八桶”的構想。
祖父圍著車轉了兩圈,搖搖頭:“這車不能硬改,承不住。不過……”他眼裡冒出匠人特有的光彩,“正好料還有,重打一輛更結實的便是!”
男人們商量著新車,廚房裡的“戰役”也接近尾聲。
在蘇長安的死纏爛打下,母親張氏最終妥協——做三斤,不能再多! 然後毫不客氣地把搗亂的兒子轟出了廚房。
蘇長月正在竈邊熬豬油,小聲跟母親商量:“二嬸,一會兒我用點油和鹽,給長安炒碗豌豆行不?他唸叨一路了。”
張氏揮著鍋鏟,沒好氣地笑:“行行行!你們一個個的,就慣著他吧!”
被“趕”出來的蘇長安也不閑著,把買的糖分給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弟弟妹妹,繪聲繪色地講起縣城的見聞。
很快,肉的濃香混著豬油渣的焦香,從竈房瀰漫開來,籠罩著笑語漸起的蘇家小院。
夕陽的餘暉把影子拉得老長,炊煙裊裊,又是一個平凡卻充滿了踏實希望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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