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三人回到家時,日頭已經偏西,約莫是申時三刻。
父親、四叔和母親已經從麥香村回來了,人卻沒閑著,又上山砍柴去了。
三叔把沉甸甸的錢袋交給祖母,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風風火火去找祖父商量做獨輪車的事。
蘇長安放好車,也想跟著上山轉轉,卻被母親一把按住。
“回屋躺著去!”母親語氣沒得商量,“你爹和你四叔今兒是換著推車,回來還累得直捶腰。你三嬸可說了,就你一人從頭推到尾!鐵打的也經不住這麼造!”
蘇長安哭笑不得:“娘,我真不累……”
“不累也得歇著!”母親眼一瞪,“趕緊的,洗臉,躺下!要不娘可生氣了。”
蘇長安拗不過,隻好乖乖回屋。
剛躺下,門簾就被輕輕掀開一條縫,兩顆小腦袋一先一後探了進來——是長歡和長樂。兩個小豆丁躡手躡腳地挪進來,一人手裡攥著一把破蒲扇。
“大哥,給你扇風,涼快。”長樂小聲說。
“嗯,涼快,好睡覺。”長歡跟著點頭。
蘇長安心裡一軟,本想逗逗她們,讓這兩個“免費小勞力”多扇會兒。
可那扇子搖出的風又輕又緩,帶著孩童身上特有的、乾淨溫暖的氣息。他眼皮漸漸發沉,竟真的在這細細的涼風裡,踏踏實實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窗外隻剩最後一點天光,已是酉時末。
院裡傳來祖母帶著小豆丁遛彎的哼唱聲,還有長青興奮的吹噓:“……那鑼一響,半個村的人都來了!柳員外一把就定下五輛車,定金就有三兩銀子!”
堂屋裡點起了油燈,大人們正商量明天的安排。
蘇長安風捲殘雲般吃完留給他的晚飯,抹抹嘴加入了討論。聽了一會兒,他開口道:“爺,咱明天不能這麼幹了,太忙,亂。”
祖父磕了磕煙鍋:“那你說說,咋整?”
“我想了,往後咱家就出一組人賣豆腐。”蘇長安條理清晰,“用獨輪車,一次推六桶。但咱不去村裡賣了,直接去縣城。”
“胡鬧!”父親蘇令河第一個反對,“村裡賣得好好的,咋能扔了?縣裡啥情況你知道?萬一賣不動呢?”
三叔四叔也點頭。忙是忙點,可錢是真進兜裡啊。
祖父敲敲桌子,壓下雜音:“讓長安說完。”
蘇長安繼續道:“爹,三叔四叔,咱賺錢是為了把日子過好,不是把身子累垮。今兒您和四叔回來,連砍柴都得抽空。長此以往,人累倒了,賺再多錢有啥用?”
他頓了頓,丟擲核心想法:“咱以後每天還做十桶豆腐。但咱家隻賣六桶,剩下四桶,以一文一碗的價錢批給咱信得過的親戚,讓他們去附近村子賣。這樣,咱家輕鬆了,錢也沒少賺,還拉扯了親戚一把。”
“一文一碗批出去?那咱家一天得少賺好幾百文!”父親急了,掰著手指頭開始算細賬。
蘇長安安靜地等父親說完,隻問了一句:“爹,您說實話,今天累不累?”
蘇令河張了張嘴,那句“不累”在兒子澄澈的目光裡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悶聲道:“累是累點,可比在碼頭扛大包強多了。”
“是啊,爹。”蘇長安聲音溫和卻堅定,“咱不能總跟最苦的活比。日子要往上走,不能一直埋頭苦幹。按我的演演算法,一天批出去四桶,穩收四百文。咱自家去縣裡賣六桶,縣裡東西貴,咱賣三文一碗,就是一千八百文。扣除料錢,一天穩穩二兩銀子進賬。這還不算爺爺和三叔接的木匠活。這日子,還不夠好?”
一天二兩!
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四叔蘇令海眼睛發亮:“批出去肯定有人幹!不用起早貪黑做,連料都是現成的,出點力氣就能穩賺三百多文,這好事上哪找?”
祖父沉吟片刻,看向蘇長安:“長安,那你說,這四桶豆腐,批給誰家合適?”
“這得爺您定。”蘇長安把球踢了回去,“二爺爺、三爺爺家都行。姑奶奶家……您看呢?”
祖父嘆了口氣:“你姑奶奶家就算了。她家就你表叔一個勞力,腦子還……不清爽,跟個孩子似的。你表哥還小。等往後有更輕省的活,再想著她吧。”
他想了想,“就批給你二爺爺家。他家勞力多,你三堂叔力氣也很大,人又實誠。你三爺爺家還有個石匠手藝傍身,日子能周轉。”
事情就這麼定了。
母親卻又開了口:“那也不能可著長安一人去縣裡。長安和你爹輪著去。他三叔主要在家幫你爺做木匠活,閑了也能替替。”
三叔三嬸連連點頭:“該這麼著!”
蘇長安也笑了:“成。這樣我還能騰出空,上山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來錢路子。”
他說這話時,三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這細微的神情被祖父看在眼裡。
“行了,都早點歇著。”祖父起身,“老三,跟我去你二叔家一趟,路上正好說說那獨輪車咋做。”
夜色漸濃。蘇長安回屋前,對父母說:“爹,娘,明天二爺爺家來拿豆腐,咱家得去個人帶一帶。既然我三堂叔力氣大,那娘,您明兒受累,陪著去認認路,教教咋賣。”
“這還用你說?”父親笑道,“你三堂叔兩口子都是能幹人。讓你娘跟著去一天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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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去二爺爺家的路上,祖父放緩了腳步。
“老三,剛才長安說想上山的時候,我看你欲言又止的。有啥話,說吧。”
三叔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爹,是我不該多嘴……今兒在我嶽家吃飯,我把長安一腳踹翻趙家門的事說了。我兩個舅兄聽了,直說長安這力氣,上山打獵肯定是一把好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懊悔:“這話讓我嶽父聽見了,當場就把他倆訓了一頓,說打獵那是玩命的活計,光有力氣頂啥用?我……我怕長安聽見心裡去了,他要是真起了心思……可我又不敢攔,怕越攔他越想試試。”
祖父沉默地走了幾步,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
“你嶽父是個明白人。”良久,祖父才開口,“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長安這孩子,自從醒了,心裡就跟明鏡似的。他說夢活了二十五年,我起初不信,可你看他這些天的做派、算計,哪像個十三歲的娃?”
他停下腳步,望向蘇家小院的方向,那裡還亮著微黃的燈光。
“老天爺給了長安這副身闆,這麼大力氣,總不會就是讓他推一輩子豆腐車。”祖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等忙過這陣,是該……給他找點更對路的營生了。”
三叔心裡一動,猛地看向父親:“爹,您是說……那個箱子?”
祖父沒接話,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獨輪車的木料,我琢磨著,得用好點的。明天你去上水村,順便看看……”
父子倆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低聲的商議隨風散開。
而此時,蘇家小院裡,正上演著另一出“大戲”。
蘇長安本想回屋,卻被長樂和長歡一左一右抱住了腿。
“大哥,講故事!”長樂仰著小臉,理直氣壯。
“嗯,講。你答應了的。”長歡用力點頭,眼裡滿是期待。
蘇長安一愣:“我啥時候答應的?”
“就下午!我和二姐給你扇風的時候,你迷迷糊糊說的,‘好好扇,一會兒給你倆講故事’!”長樂叉著腰,小嘴叭叭的。
母親在一旁聽了直笑:“這孩子,夢裡還惦記哄妹妹呢。行了長樂,別纏著你大哥,讓他歇著。”
“沒事,娘,我剛睡醒,精神著呢。”蘇長安笑著,一手一個抱起倆妹妹,走到院子當中,“來,大哥今天講個‘小馬過河’的故事!”
他這一嗓子,把屋裡屋外的孩子全招來了。長山、長青、長寧,連帶著遛彎回來的祖母和幾個小豆丁,都圍坐過來。
蘇長安清了清嗓子,開始講那匹猶豫的小馬,老牛說水淺,鬆鼠說水深……孩子們聽得入了神。連坐在廊下的四叔,都不知何時聽了進去。
故事講完,蘇長安問:“聽了這故事,你們琢磨出點啥道理沒?”
長青搶答:“不能光聽別人瞎說!”
“意思差不多,但不全對。”蘇長安摸摸他的頭,“是以後遇到拿不準的事,可以問問別人,聽聽別人的看法。但最後到底咋辦,得自己動腦子想想,不能別人說啥就是啥。”
“還有一點,碰到困難,要有敢於嘗試的勇氣!”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四叔卻撫掌輕嘆:“善哉!長安這故事,淺顯裡藏著大道理。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正是此意。”
蘇長安看著四叔眼中重燃的神采,心裡那點模糊的念頭,悄然清晰了幾分。
夜深了,孩子們心滿意足地散去。蘇長安回到屋裡,母親照例端來熱水讓他敷腿。
蘇長安欣然接受,而後一夜好夢。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還不卯時,蘇長安就醒了。
洗漱完走到院裡,石碾子已在吱呀呀地轉動。父親和三叔滿頭是汗,正輪換著推碾子。
“爹,三叔,你們啥時候起來的?天沒亮能看見嗎?”
“沒多會兒。”父親抹了把汗,“就碾了這點。還不到一桶呢。”
蘇長安沒說話,接過碾桿就推了起來。三人輪換著,不到一個時辰,十桶豆腐的料便備齊了。
朝陽升起,一家子圍坐吃早飯。飯還沒吃完,院門就被敲響了。
二爺爺和二奶奶領著三堂叔、三堂嬸來了。三堂叔手裡還挎著滿滿一籃子雞蛋。
祖父忙起身:“二弟,你們來就來,帶東西幹啥?快拿回去!”
二爺爺隻是笑嗬嗬坐下,不說話。
二奶奶拉著祖母的手:“大嫂,你們把這麼穩當的營生讓給老三,是拉扯他。這點雞蛋給你補身子,你可一定得收下。咱兩家的日子,這都要好起來了!”
祖母推讓不過,隻好收下,心裡卻盤算著回頭得找補點什麼回去。
飯後,蘇長安、蘇長月和四叔檢查了一遍獨輪車,將六桶豆腐裝得穩穩噹噹。
“走了!”蘇長安高喊一聲,推起車。嶄新的獨輪車軲轆壓在土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載著蘇家新的希望,朝著縣城的方向,穩穩行去。
院子裡,三堂叔和三堂嬸正圍著父母,仔細詢問著賣豆腐的竅門。陽光灑滿小院,一片勃勃生機。
萬裡無雲,又是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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