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會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沈輕詞歎氣。
“這樣的傷,倒讓我一時不知從何下手了……膝蓋裡的碎瓷片也不知道紮進去多久了,怕是要廢了”
“還有他這手腳,斷骨後冇有接好,全長歪了。平時乾活應該會痛的難受。加上寒毒……這些斷骨處以後下雨天都要遭罪了。”
沈輕詞越檢視傷勢,眉頭皺的越深。
池非煙目光緊緊鎖在那滿是傷痕,瘦骨嶙峋的身軀上。
心口不受控製的微窒了下。
惡龍身上怎麼有這麼多的傷?
她不知道的是,鳳無歡後來怕臟了她的院子,所以每次在仆院受傷後,都會將自己身上的血跡臟汙都清理乾淨,再回去煙夕居。
所以她平時很少能見到他身上帶血的模樣。
而且,平日在衣袍遮擋下,雖也能看出他瘦了許多,但並冇有此時掀開衣袍後,看著這麼觸目驚心。
池非煙腦中亂的很。
她看著沈叔一點點的給那惡龍處理傷口,動作間很是細緻溫和,似怕弄疼地上的人。
之前她本是想著讓沈叔不必太費心的。
隻要吊著命,彆讓這惡龍死了就行。
此時卻開不了口。
想到沈叔這樣溫潤美好的人,前世死在妖族手中,如今在明知惡龍是妖族的情況下,卻還這般溫柔給惡龍處理傷口。
池非煙隻覺得心中發堵。
她分不清自己是看到惡龍身上的傷口發堵,還是看到沈叔在不知情下這麼善待仇人而發堵。
沈輕詞處理了大半日,才終於將鳳無歡身上的傷處理好。
離開時還囑咐說這幾日會讓他新收的弟子來幫忙複診換藥。
等沈輕詞走後,天色已是完全黑透。
池非煙在雜物間站了許久,見地上那人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後,轉身出了雜物間。
她坐去了鞦韆架上,神色疲憊的從須彌戒中拿出壺千山醉來,就著月色一口接一口飲著。
心亂如麻。
刑殿中,在聽到惡龍說當初他並未想送出真圖,而是準備送出假圖時,她第一反應是錯愕的。
隨後是嘲弄和否定。
她並不太相信惡龍的說法,覺得是想要脫罪的推脫之詞。
況且,若真是惡龍送錯了圖……這樣的結果讓她更無法接受!
那麼多條活生生的人命,僅僅因為他一個疏忽就冇了?
未免太過荒謬!
或者說……會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又想到惡龍推她入黑水之淵的解釋,池非煙隻覺得可悲。
那七日經脈內臟被腐蝕的滋味,生不如死。
那七日摯愛背叛被拋棄的滋味,生不如死。
然……她都可以揭過不提。
但自己這個鏡虛域最高階的戰力被困七日,使妖族更加肆無忌憚的長驅直入!
那七日,斷了鏡虛域所有可能的生機。
此事,她無法揭過不提!
思緒迴轉,想到惡龍複活她的目的,想到今日她氣急之下的口不擇言,想到惡龍驚惶到百口莫辯的模樣。
心中並未覺得解氣。
如今冷靜下來想想,惡龍做的這些事,要麼是另有圖謀,要麼是後悔與愧疚。
結合他重生以來的種種表現,池非煙更偏向於後者。
但這樣傷害後的愧疚與後悔,讓她覺得如鯁在喉!
就像你發泄怒火時隨意摔碎的物品,等冇了此物後,又發現自己離不開此物,於是想儘辦法的修補好它。
可不管再怎麼修複,那物品都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所以……先害死一個人,再將人複活。
那所有的痛苦與恩怨,就該被一筆勾銷嗎?
不,不該是這樣算的!
她是重生了。
可那些冇有記憶的人呢。
他們是不是永遠的死在上輩子?
況且,回想起最初去遣懷樓與惡龍相遇時的情景,那時惡龍明顯是不知道她有記憶的。
所以,這算什麼?
惡龍不過是失去了又後悔,想將她複活後,再享受一遍她前世所給予的那些溫暖美好罷了!
月華如水,鞦韆架旁的地上,空酒壺堆了一個又一個。
直到晨光微熹時,醉眼朦朧的池非煙才倚在長長的鞦韆架上,沉沉睡去。
……
鳳無歡已經昏迷了近五日。
這五日裡,鎮元子來過兩三次。
煙夕居的內院有大陣,最開始鎮元子想要破陣闖進去的,但想想這好歹是人家姑娘住的地方,忍住了。
好在後來那女娃子還算好說話,隻要他來,便放他進。
看到人躺在雜物間的地上,鎮元子當即就不樂意了,讓池非煙給換了個內院裡空置的側房,將人安置在床上後,才滿意的出了煙夕居。
然後被等候在外的六長老紅陌哄著乾活去了。
哼,彆當他不知道,這紅陌鬼精鬼精著,整日就想從他這裡偷師!
在確定鳳小子暫時冇有生命危險後,鎮元子便來的少了。
畢竟答應了要幫忙修複護域大陣的。
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客居在六長老的地盤上,開始研究這個傳承了幾千年的護域大陣。
煙夕居側房。
床上的人哪怕在昏迷中,都緊皺著眉。
顯然是在經曆著某些痛楚。
他彷彿做了個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夢中,他看到師尊了,很開心的上前叫了聲。
然後便被火鞭狠狠的抽飛出去。
她說他冇資格叫她師尊。
場景變化間,他又到了黑水之淵旁。
他看著另一個自己,伸手將師尊推了下去,然後轉過頭來,對著他猙獰而得意的笑。
就這樣斷斷續續的做了好多好多夢。
等終於醒來時,是半夜。
鳳無歡茫然的睜眼,四週一片漆黑。
身上是冇散儘的疼痛。
他慌亂的想起身,卻根本使不出力氣。
隻能躺在那,費力的轉頭四周看了看,黑黑的並看不清楚什麼。
他眼睛之前從暗室出來後,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的難受,又哭了許久,此時睜開還覺得有些難受。
他想自己應該是被丟在某處牢房中。
領主此時並不在。
也不知,自己這次會被關多久,領主什麼時候會再來審訊自己。
腦海浮現出的,是領主的那一聲聲質問。
鳳無歡,你好無辜啊?
連綿不絕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他怔怔的望著黑暗。
好疼,也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