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閻?
像是一個小小的火星照亮整個黑夜一般,這個名字,一下子讓人有了希望。可是同時,沈京墨有些犯難,如果讓他去找蕭閻……
“他…他的話……”
蟬衣見機立刻開始哭嚎起來:“傳說那個章先生,最是會折磨人的,在賀州城呆了幾天,已經弄殘了好些人。當家的身子那麼弱,要是受了折磨,可怎麼好…沈先生,蟬衣給你磕頭了!”
章修鳴的狠毒,不用蟬衣說,沈京墨是最清楚不過了。他聽到咚咚幾聲清脆的磕頭聲,嚇得攔住她:“你彆這樣,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小杭的!不管怎樣,拚了性命,我也會救他的!”
“真的嗎?”蟬衣高興得緊。
沈京墨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想到蕭閻,他內心其實十分糾結和掙紮。如果就這樣去找他,他一定會提出條件的吧?他的籌碼隻有自己,蕭閻會接受嗎?
管不了了。
沈京墨攥緊了拳頭,好像在被迫蛻掉自己的一層皮一樣痛苦。他在給自己鼓氣,放下自己的自尊——也就是身為老師的自尊,將臉麵、倫理、道義統統丟到一邊去。
生死之際,救人之急,他不能再那麼固執了。
沉悶了很久,他終於低啞地出聲:“我去找他。”
說起來輕鬆,可是當沈京墨再一次坐在昌隆酒店的房間裡時,還是緊張得正襟危坐。
是哪個位置的西洋鐘,滴答滴答滴答,多像人的心跳啊。
房間外,送沈京墨來的蟬衣給蕭閻帶了一份口信。蕭閻一聽就笑了,真有許杭的,還能想出這種計策,他是不得不服。
第一步,沈京墨是已經踏出來了,可是這樣還遠遠不夠,他還要沈京墨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走到他的懷裡。
既然主動入甕,就彆怪他反客為主了。
推開門,他鬆了鬆自己的領帶,裝作冷漠的語氣:“聽說你要求我?”
“……是。”
蕭閻伸出手,捏著沈京墨的下巴:“老師,你既然到了這裡,看來是做好準備了。”
沈京墨的手緊了鬆,又鬆了緊,脖子梗得直直得,睫毛一顫一顫的,慢慢地點了點頭。
蕭閻的手指順著他的下巴,滑過喉結,摸過鎖骨,撚過胸前的肌膚,慢慢地旖旎地往下而去。手下的身軀很瘦,一摸就能摸到骨頭,皮膚也冇有十幾二十歲的少年細膩,還有許多疤痕,但是蕭閻愛不釋手。
“你真的知道,我想做什麼嗎?老師,我是你的學生,這樣你也不介意麼?”
當手指像一條魚一樣在身體上滑動之時,沈京墨的雞皮疙瘩就一身起,他很用力地咬緊牙關,忍著不讓自己發抖。特彆是在聽到蕭閻故意用‘老師’、‘學生’這樣說,活活像是將他剝光了一般。
沈京墨握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你會幫我的話。”
蕭閻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手撤出來,叉腰而立,很不悅的語氣道:“原來你是來和我談交易,老師,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廉價?非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得到你?”他哼了一氣,走過去把門打開,下逐客令:“你走吧。”
其實沈京墨知道蕭閻在生氣什麼,這樣的對話任是誰也會惱怒的。他明明知道蕭閻的心意,卻這樣傷他,他能客客氣氣不趕自己出去,已經是算大度了。
這份心意,讓他坐立不安太久,但不能總是這樣逃避著。
沈京墨難堪地吐出了三個字:“我…不走。”
“就因為許杭,你可以犧牲到這種地步?”
“不是犧牲,”沈京墨糾正他的話,臉色有些發紅,“是我、是我…是我彆有用心。”
沈京墨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快離體了,從上方居高臨下看著自己不知廉恥地對著自己的學生表白。
從醫院一咬,到酒店裡的相擁而眠,再到宴會上替他出氣,每次到危險的關頭,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第一個人,就已經是蕭閻了。
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蟬衣讓他去求的那個人不是蕭閻而是彆人,他隻怕寧願拚死跑去上海以身犯險。
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待久了,哪怕一點點篝火也會覺得很溫暖的,更何況,蕭閻給他的是整個春日。
身為老師,他會有報應的吧,會受天譴的吧?
蕭閻看著沈京墨彷彿入定般僵直,嘴角微微抖動,心裡一軟,差一點就要繃不住了。可是他知道,這是許杭給他製造的機會,給沈京墨的一個台階,他必須自己跨過去,否則,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無法延續。
於是他狠了狠語氣,道:“彆有用心是什麼心?對許杭擔心還是對我放心?”
“蕭閻……”沈京墨已經有些無奈了,“你明明都聽明白了,不要再捉弄我了。”
蕭閻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威脅道:“你留下來,我可不保證會做比上回更過分的事情。”
“如果是你的話…”沈京墨越說聲音越輕,可是最後那幾個字,蕭閻還是聽到了,清清楚楚的。
氛圍之中,有一種什麼鎖鏈崩斷、隔閡破碎的聲音,蕭閻的眸子亮了一下:“那麼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仗著我會寵溺你、縱容你,所以纔敢來這麼肆無忌憚,對嗎?”
沈京墨冇臉說是。
蕭閻一把將沈京墨拉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另一隻手拿著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衣襟上,好整以暇地說:“你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幫你,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我隻有一個要求,你一定要心甘情願,如果你不肯,我也不願強人所難。我不管你是因為什麼而來找我的,但是跨進這道門開始,你我之間隻談感情,不談交易。否則,門就在那裡,你要是想走,我現在給你機會反悔。”
生怕蕭閻會反悔,導致不去救許杭,又怕蕭閻會誤會自己的心思,沈京墨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我……我願意留在你身邊!”
蕭閻的嘴角其實已經浮上笑意了,卻還死命忍著:“光說是不行的,老師。”
“那……”
“來,”蕭閻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現在,吻我。”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這是沈京墨有生以來遇到的最羞赧的事情。
他的拇指已經摸到了蕭閻的唇,唇紋很深,比自己的硬一點點,可是要吻下去,卻很艱難。
蕭閻一言不發,就是等著他的動作,沈京墨咬了咬唇,慢慢地貼了上去。以蕭閻平日的個性,早就把沈京墨壓倒了,可現在,他就是要享受沈京墨主動的感覺。
終於,那單薄而怯懦的唇,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
四瓣唇貼在一起的瞬間,好像夜空乍放千樹煙火,讓人慌亂地退開。當然,這種蜻蜓點水如何能滿足蕭閻呢?他不悅得說:“既然都吻上來了,那要麼就舔要麼就舐,這樣愣著算什麼?”
“都、都是誰教你說這麼不害臊的話…”沈京墨覺得自己像烤熟的蝦,在烤爐上逃脫不了。
蕭閻輕笑:“我隻有你一個老師,你說是誰教的?”
沈京墨好想讓自己即刻暈過去,再也不醒來。於是他低著頭,怎麼也不抬起來。
“算了,我忍不了了。”蕭閻壓抑的嗓音這麽說道。
沈京墨頓時預感不妙,下一刻,與他那個輕碰相比算得上是狂風暴雨的吻就那樣撲了上來。
蕭閻可以說是熱情過度地吻他,沈京墨隻覺得舌尖都有點拉扯的疼,不適和溫柔間接交替。
上一次吻的時候,蕭閻還在氣頭上,所以這一次顯得溫柔得多,隻是沈京墨下意識躲閃,所以蕭閻按住他的後腦往自己壓近。
“唔…疼…”蕭閻吻個冇玩冇了,直到沈京墨憋得一口氣快暈過去,然後他將沈京墨打橫抱起,放在床上。
沈京墨麵紅耳赤,他聽見對麵的人脫衣服之時,衣物摩擦的聲音,以及鈕釦一個個崩開的響動。
不是不知道蕭閻想做什麼,但他還抱著僥倖認為蕭閻或許隻會吻他,抱他睡,然而事實上,還是冇能逃過一劫。
幫沈京墨脫上衣的時候,看到他微微泛起水光的眼睛以及身子收縮的反應,蕭閻溫柔地安慰:“放心,老師,我不會太過分的。”
像是音樂家已經把心愛的口琴抵在唇邊,隻差一口氣就能奏出美妙樂章,這個時候,一個喜愛音樂的人是不會停下的。
他會用儘自己的熱情和情緒,把深愛化在一個個音符裡,認認真真,全情投入地表演。
冇有觀眾,也不需要觀眾,這是他一個人的時間。
就當蕭閻的手順著沈京墨的腰往下,沈京墨拉住了他的手。
“等、等等!”
“怎麼?”
“……關燈。”蕭閻瞥見他紅得滴血的耳垂,輕咬了一口:“你還需要關燈麼?”
沈京墨嘟囔了一句:“可你…你看得見啊。”
即便他這個瞎子看不見,也能想象得到眼清目明的蕭閻盯著自己的胴體看那種灼熱的感覺。
或者說,就是因為看不見,這種感覺更鮮明瞭。
蕭閻笑了笑,然後往床頭的燈伸了下手,隻聽喀嚓一聲,沈京墨放心了。然而蕭閻隻是敲了敲燈罩,根本冇有關燈。
這麼好的機會,他纔不會任由自己黑燈瞎火地度過。蕭閻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輕拍著他的後腦,突然歎了一口氣。
不是鬱悶難過的歎氣,而是安心的那種。
當初被誣陷、被囚禁、被指責,沈京墨護著自己,那隻手也是在自己後腦輕輕拍著,安慰著自己。
在他桀驁不馴的年紀裡,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出現,是一種多麼難得的饋贈。古話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能得到沈京墨這樣的人,哪怕失了彆的一切都是無足輕重。
突然而來的溫柔很容易讓人終生銘記的。
沈京墨覺得都快把理智磨透了,他很難堪地叫道:“彆、彆這樣了。”
“可是,我還冇儘興,”蕭閻很聽話冇有繼續,而是笑了笑,“你怕了?”
沈京墨無話可說了,他一直在問自己,怎麼當初冇把蕭閻好好教導,硬是讓他變得這麼流氓了起來。
此時此刻情熱,蕭閻還是想慢慢來,享受的樣子,就像得到一把精巧的手槍。
一下子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槍的觸感,緊張、興奮,槍也很激動,在他的掌心,子彈在內,保險栓將落未落,扳手一觸即發。即便冇有靶子,也有了發射的目的。
沈京墨嚇得想直起身:“你、你不會是…改天、改天好不好?”
“不好。”
“我冇準備好…”
“我不會讓你太疼的。”
對方置若罔聞,沈京墨有些無計可施。其實不怪蕭閻,他確實已經聽不見沈京墨的哀求,夙願得償使得他忘乎所以,隻想沉溺其中,甚至因此而死都不覺得難過。
怎樣都好,對,怎樣都好。
好像耳中聽到口琴的聲音,沈京墨知道這是幻聽。但那聲音真的很大,很清楚,曲調都很明顯。
是《送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他覺得自己靈魂出竅了,飄到遠山之外,重重煙波之外,殘陽如血,落在六角朱亭邊的垂柳之上。
即便眼睛看不見,他的心可能描繪出那樣的一副景象,美好動人,絕非真實的場景。
對了,最後那句歌詞說得極貼切。
一壺濁酒儘餘歡,今宵彆夢寒。
沈京墨他覺得自己和蕭閻像是西洋菜中的沙拉,他曾經是見過傳教士做過那道菜的,粗壯的芒蕉和脆口的蘋果混在一起,攪拌,來回貼合。
又好像很奇怪,又好像本該如此。把水果混合到分不清彼此,每塊果肉都緊緊吻住彼此。
最後淋上醬汁,這道菜成了。
有人說,每一次酣暢淋漓的性愛之後伴隨而來的是空虛落寞以及賢者時間。蕭閻隻想說,去他孃的狗屁,自己滿腦子隻有四個字——再來一遍。
“老師,你知道麼?你的身體…每一寸都很美。”
即便有疤痕,有針孔,在他眼裡也很美。
“你、你不是關燈了麼…”
“你就當我關了吧。”他替沈京墨擦了一把汗:“老師,一起去上海吧。”這一次不是跟彆人,是跟他。
這一次冇有傷害,隻有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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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章家莊園裡,二樓臥室內的邊室內,床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應該說,是鎖著一個人。
許杭坐在床邊,雙腳赤足踏在地上,右腳踝上圈著鎖鏈,一直連到牆壁上。他的手腳還是發麻,不是因為上次那一針還冇過去,而是因為最近給他的吃食裡都放了點麻藥。
已經…三天了吧。
章修鳴推門進來,許杭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用再給我下藥了,我不會絕食也不會自殘,你多慮了。”
章修鳴隨即打了個響指,讓人換了一份餐進來:“你可真冷靜,冷靜得讓我害怕。”
許杭動了動腳踝,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音:“現在誰才應該是害怕的人,還不明顯麼?”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有些輕微的傲慢。
章修鳴單膝跪在許杭麵前,微微仰頭:“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抓你來嗎?”
“很難猜麼?”
“哦?”
許杭略微靠近他一點點:“床頭的那盞燈,燈罩是一個女人的皮,上麵還有完整的合歡花刺青;角落的那個衣架,是人的腿骨,看粗細是一個男人的;窗台的那個花盆,是小孩子的頭骨;還有書架上那個小兒嬉戲的雕像,那雙眼睛不知道是哪個可憐人的眼珠子……我想知道,你會把我做成什麼?”
“噗——哈哈哈哈!”章修鳴笑出了聲,“你竟一點也不怕?我怎麼捨得把你跟那些俗物放在一起糟蹋呢?”
“得到我是一件事,刺激段燁霖是另一件事,我既是你的魚餌也是你的獵物,這一把,你占儘先機了。”
得意這種情緒在章修鳴心頭隻是過了一下,然後很快又溜走,泛上來的還有一絲不甘心。他目光凶了一下:“先機?不不不,我是失了先機纔會出此下策的。許杭,你活得太封閉了,眼裡除了段燁霖就看不到彆人,我就是要你看一看,在冇有段燁霖的地方,這個世界照樣轉,他能給你金燕堂,我也能給你整個莊園,若是你想當一隻金絲雀,那個籠子不是籠子呢?”
許杭把頭一偏,很傲慢地說:“偏偏我就是看不上你的籠子。”
“那你說,我有哪裡比不得他的好麼?”
“我從未覺得他哪裡好,隻是…”許杭在他耳邊,嘲諷、輕蔑地開口,刺激他薄弱的心理防線,“在見到你之後,我覺得他處處都好。”
章修鳴狠狠甩了許杭一個耳光!打得他的臉偏到一邊,整個人匍匐在床上!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許杭耳邊嗡嗡得響,整張臉頓時腫了起來,嘴角也帶著點血。
打下去了章修鳴纔有些後悔,忙把人扶起來,道歉:“對不起…是不是打疼你了?你乖乖的不行麼?不要惹怒我……”
前後自相矛盾的行為讓許杭覺得他無比噁心,一揮手打掉了他關切的手。
章修鳴覺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棉花不給他任何的回饋,好的壞的都冇有。
他賭氣地開口:“隻有你,是我第一次想要活生生地收藏的人。和那些死物不一樣,你知道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麼?”
許杭很厭煩這種把自己說得多麼了不起的口氣,好像被他看一眼都算是皇帝垂憐。
於是他隻用了四個字就讓章修鳴一敗塗地,顏麵掃地。
“我不在乎。”
章修鳴怒了,他把許杭狠狠往床榻上一壓,雙手撕扯他的衣襟,想就在這裡,打破他的冷漠,讓他哭泣讓他求饒!
他要占有這個美人骨,讓他成為自己的東西。
他撕扯了兩下,本以為許杭會反抗,冇想到許杭予取予求,如一條死魚一樣,隨他折騰,隻看著天花板,神情如雕塑,不變分毫。
“怎麼?放棄掙紮了?”
許杭淡淡地開口:“我說了,我不在乎。”
章修鳴一下子就掐住了許杭的脖子,一點點收緊,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你再說一遍!”
“我不在乎,”許杭的心跳平緩地像躺在躺椅上曬太陽那種安逸的波動,“你蹂躪我、欺負我、折磨我都可以,踏進這個房門我就做好準備了,這是你乾得出來的事。可我知道,隻要我活著,哪怕我再肮臟、再醜陋,段燁霖,他都不會放棄我。”
他以囚犯的姿態露出勝利者的微笑,給章修鳴的自尊上來了一槍。
“你的威脅,於我無效。”
砰!
章修鳴耳邊似乎都聽到自己被判處死刑般的聲音。
他緩緩鬆開了手,下了床,走出了房間。他不能那麼做了,許杭的話就像一個挑釁,他如果要了他,就等於承認自己輸給了段燁霖。
好氣、好不甘心。
憑什麼,他就這麼瞧不起自己?
段燁霖是麼,都已經到了上海,遠離了賀州,怎麼還是陰魂不散!
陰沉著臉走到客廳裡,樓上正好也下來了幾批醫生,是從章飲溪的房間出來的。
章修鳴試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醫生幾個麵麵相覷:“這…這好像是有複發的征兆了…”
“什麼?!”
“之前我們就提醒過,癆病的保養很重要,複發率也很高,隻是這麼快就…不知道是不是接觸或者食用了什麼禁忌食物?唉…可能得再去準備匹配的血液,估計過幾天又會開始咯血了。”
章修鳴擺擺手,讓人送醫生離開,然後坐在沙發上長籲短歎。
不順心的事真是一樁接著一樁。
還冇有結束,他還不會認輸的。段燁霖,對,隻要他贏了段燁霖,許杭就會知道誰纔是值得依賴的人。
他會證明給他看,自己不必段燁霖那個武夫差。
一聲扁平的汽車笛聲打斷了章修鳴的思緒,不過片刻,大門就被管家拉開,他趕緊站起身,往外走去,站在台階上。
車進了庫,一個身著淺灰西裝的人拄著柺杖,背挺得很直,臉上雖有些皺紋,但精神極好,頭髮被梳得油光發亮,一絲不苟,每一步都走得正氣凜然,一看就是政府精英的氣派。
他還冇踏上台階,章修鳴就鞠躬了。
“父親,您回來了。”
這…就是位高權重的參謀長,章堯臣。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章堯臣一回來就去看了一下剛甦醒的章飲溪。
章飲溪打了針吃了藥,稍微恢複一點元氣,整個人努力撐起來:“爸…”
“我早就說不讓你去賀州,累著了吧?”章堯臣端起床邊的水杯,用勺子舀起來,一小口一小口餵給她。
每一個女兒見到父親,都會變得乖順和可憐,章飲溪拉著章堯臣的衣袖,小聲哀求:“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說!爸爸絕不會讓你有事的。你看,你以前病那麼重不也治好了?現在我看你臉色好很多了,你不要太擔心。”
可是章飲溪搖了搖頭:“這病怕是治不好了,沈京墨也已經弄丟了…我知道的。”她把頭偏回去,看著天花板,說:“如果可以…我想做閻哥哥的妻子,死前能讓我穿一次婚紗也好,我也想獨占一次他妻子的位置。”
“小溪。”章堯臣心疼自己的幺女,卻不知怎麼安慰比較好。
章堯臣幫她蓋好被子,走出客廳,問章修鳴:“京墨還冇找到嗎?”
“找是找到了…可是在鬼爺那裡。”章修鳴一回來就著手調查過這件事了,“沈京墨從前是鬼爺的老師,以鬼爺的個性是不會把人交出來的。”
他們父子正在那裡思索著對策,怎樣才能讓蕭閻把人送回來,誰知道管家忙不迭地從外頭跑進來。
今兒倒是熱鬨了,一個接一個的冇個安生。
“老爺、少爺…鬼、鬼爺來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章修鳴冇想到蕭閻這麼快就從賀州回來了,想必是全速開船,才能趕著他的後腳就到了上海。
“那還不趕緊接待一下!”
章堯臣正想出門迎一下,誰知就聽渾厚的嗓音笑了兩聲,未見其人已聞其音:“不必麻煩參謀長了,大家都是熟相識,何必那麼客氣呢?”
蕭閻帶著一群人烏泱泱地走進來,說是拜訪,竟然大有一種強盜的氣勢。章修鳴下意識往二樓關押許杭的地方看了一眼,有幾分緊張,而這瞬間變化的神情冇有逃過蕭閻的法眼。
他脫了外套,往章家客廳的沙發上一扔,坐下,翹起二郎腿,廖勤就給他點菸,一副反客為主的模樣。
甚至他還吐了個菸圈,道:“參謀長和章少爺都坐吧,站著多累。”
真是囂張得不能再囂張了。
章堯臣吩咐人倒酒,因為蕭閻不愛喝茶:“鬼爺怎麼突然有空過來?”
“聽說您二位最近惦記我,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派了好幾撥人盯著我看,我索性就過來給你瞧瞧。”
章家父子對視一眼,然後虛偽笑笑:“都是誤會、誤會,最近家裡有事,派了點人去查,可能打擾到鬼爺了。”
“是嗎?”蕭閻聳了聳眉頭,打了個響指,廖勤馬上讓人從外麵拖了幾個缺胳膊斷腿的傢夥進來,一扔在地上,那些人還鬼哭狼嚎,直叫著章堯臣或者章修鳴的名字救命。
蕭閻把菸頭撚掉:“我討厭有人在後麵盯著我看,所以稍微跟他們講了幾句,然後他們就這樣了。”
章修鳴臉色不佳,因為這些人,都是他派去查沈京墨和蕭閻過往關係的那群人,一個不少,全都遭殃了。
有仇必報,滴水不漏,斬草除根,真是蕭閻的風格。
事到如今也隻能說:“當然是我們的不對,幾個下人,鬼爺覺得出了氣就行,一會兒我還要備份禮物,鬼爺一定要收下。”
“禮物就算了,我已經有了。”蕭閻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章堯臣端起酒杯,跟蕭閻碰了一下:“誒,尋常俗禮鬼爺自然是看不上的,我這裡還有一份彆的禮物,絕對珍貴非凡。”
紅酒的顏色,鮮豔得像心頭血,蕭閻搖了搖杯子,等著章堯臣說下去。
“我的小女也到了適齡的時候,我呢,一直在為她的婚事操心。隻是上海灘雖然豪門公子多,我女兒卻不願入那些俗流,才耽誤到了現在。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論年紀,我也當得上你的父親了,你的才乾也是有目共睹的,如今的上海灘你我二分天下,從前雖說有些利益糾葛,可到底冇傷了和氣,若是做了一家人,難道不是如虎添翼麼?”
章堯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愧是做官的,圓滑善言,一番話竟很讓人覺得在理。
“再說我的女兒,雖說我是寵了點,可樣貌也是數一數二的,品性也純良,與你在一起,也稱得上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了。你可有心,與我章家結兩姓之好啊?”
說罷,他很是期待得看著蕭閻。
這番話並不是誆騙蕭閻,即便不是章飲溪有心,他也早就有意納蕭閻為婿,隻是蕭閻似乎有些桀驁,以前總找不到契機,如今章飲溪這麼一病,倒是把這件事提上了議程。
蕭閻若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章、蕭聯手,絕對是一張王牌和攻無不克的盾牌。
至少,章堯臣想不到還有理由能使得他拒絕。
可惜……蕭閻一點也不心動。
蕭閻把酒杯放下,往沙發背上一靠,嘴角一勾:“參謀長這個禮物真的是有心了,可是我說過了,禮物我已經有了, 還是參謀長親自送的呢。”
“我?”章堯臣皺了眉頭。
“是啊。”蕭閻舔了舔唇上沾著的酒,然後起身到了門外停的車上,從車上抱下一個戰戰兢兢的人,大步走回客廳,就這麼摟著人坐回沙發上。
章堯臣和章修鳴驚得直接都站了起來,雙眼微微放大,死死盯著看。
蕭閻扶著沈京墨的臉,一副被他迷得不行的滿足神情,另一隻手在他的腰上摸來摸去,聲音也變得性感了一點:“這個,不就是參謀長之前送我的禮物麼?我這人心眼小,塞不下兩個人,這一個就足夠了。今天來,還是特意感謝參謀長的呢。”
他說著說著,就在沈京墨臉上親了一口,一點不在乎滿客廳的人都目瞪口呆。
當然,他懷裡的沈京墨就很在乎了。
當他知道蕭閻把自己帶回章家莊園的時候,就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特彆是此刻,蕭閻抱著自己在章堯臣和章修鳴麵前故意秀這麼旖旎的畫麵,那種羞憤的害怕遠遠勝於恐懼的情緒。
他不知道說什麼會解除自己的尷尬,索性就不說話,一味把自己的臉低下去,靠著蕭閻,牢牢抓著他。
隻是他這副樣子,落在章家人眼裡,就是故意賣弄可憐博取垂憐的低賤了。
蕭閻今日所謂旨在敲打章家人,並不是為了炫耀什麼,他也明白此處待久了對沈京墨不好,於是語速都加快了:“所以,我的意思,參謀長你應該明白了。章小姐再美若天仙,我蕭閻不識抬舉,隻能辜負了,告辭。”
於是就如同來的時候一樣,一群人烏泱泱又走了。
一下子,客廳又變得隻有章家父子二人,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曇花一現的夢境一般。
一種詭異的感覺,和淡淡的羞辱感,彷彿無形之中的巴掌打在人臉上,讓在場的人都覺得臉上莫名火辣辣。
“他就這麼看不上我……”
二樓傳來一聲細微的、哀婉的自言自語,章堯臣和章修鳴抬頭看去,就見章飲溪不知何時站在欄杆上,一身白色蕾絲睡袍拖地,臉色白得像鬼。
剛纔的一切,她都聽到了。
下一刻,她頭一沉,倒在地上,咳了一口血,徹底暈了過去。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上海灘的碼頭,熱鬨得非凡。
這裡商廈林立,所有最時興的東西都從此進,金髮碧眼的洋人也不會讓人覺得有多麼新奇。
碼頭搬進搬出,新一艘船靠岸,船上下來一些商人打扮的人。
為首的即便帽子遮擋了部分臉頰,也看得出氣勢淩人。他在碼頭上掃了一圈,看到角落裡有幾個人箭矢一般跑走就皺了眉頭。
他身邊助理一樣的傢夥問道:“司令……呃,老闆,怎麼了?”
段燁霖道:“咱們到上海這件事,已經有線人去回稟章家人了。”
“那咱們怎麼辦?”
“先落地休息,探聽清楚了再做打算。”
段燁霖一行人小心謹慎,避人耳目一直到了上海灘腹心之地,一個叫做飲水軒的武館落腳。
飲水軒是喬四叔早年建的武館,現在由他的朋友單二哥打理。單二哥收到喬四叔的口信,江湖義氣第一樁,冇有不答應的。
“段子呐,你這事確實不好辦,隻能智取,不能強攻啊。就兵力來說,雖然參謀長不能直接調兵遣將,可是借點由頭搬兵頂一陣還是可以的,現在不知道人關在哪兒,麻煩了。”
段燁霖明白得很:“單二哥,章家人我也瞭解一二,他們既然想殺我,一定會調用大量的兵,可是他再有本事也不能拿上海灘當戰場,所以他一定會挑在偏遠的地方。我來得急,他應該冇什麼機會找新的地方,如果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就再好不過了。”
“你說說看?”
“首先,章家莊園本身就很偏僻,另外,章家在郊外有一個避暑用的棲燕山莊,也是人跡罕至,我覺得這兩個地方一定是重中之重。”
單二哥本以為段燁霖來得匆忙,一定毫無準備,冇想到短短時間,他竟如此心有對策,不覺有幾分欣賞。
“那你預備何時動手?”
“宜早不宜遲,後天。”
“後天?太快了些吧。”
“必須是後天。因為再遲一天,章家從金陵調的兵就會到上海灘,屆時就真的冇機會了。”
一下子覺得緊張無比,彷彿被掐住了喉嚨,一點兒也透不過氣來。
時間真的很緊張,段燁霖的右手捏拳就冇鬆開過。
少棠……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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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章堯臣在床上睡得很淺,年紀大了,他冇法睡得多麼深沉。
他似乎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絕美的園子,然後火光沖天的,中間有隱隱約約的歌聲傳來。
“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敬佩,描龍繡鳳稱能手,琴棋書畫件件會----”
歌聲倒冇什麼,經典傳誦的越劇唱段,隻是為何原本這麼喜慶的調子唱得深聲聲如泣如訴,哀怨綿長呢?
章堯臣乍然睜開了眼睛,房間裡黑漆漆的,他不知道現在幾點,覺得口乾舌燥,於是起來去倒杯茶喝。
他剛走到桌邊,就覺得窗戶外頭好像閃過去什麼人影的樣子。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看看,風吹簾起,月光之下,窗戶上不知何時漏了一塊口子,有一隻眼睛就這樣看著他。
宛如惡鬼!
“啊!”章堯臣幾乎是瞬間就跌在地上,然後門外的士兵就衝進來,一下子開燈照亮整個房間。
“參謀長,什麼事?”
“窗戶外麵,有鬼…鬼!”
兩個士兵衝出去看了一眼,空空蕩蕩,除了一輪明月什麼也冇有,就回來說:“參謀長太累了,大概是花了眼吧?許是做了噩夢?”
章堯臣驚魂未定: “你們剛纔有冇有聽見歌聲?女人的歌聲?”
“歌聲?”士兵們不知所以,“冇有啊,很安靜啊。”
這時,章堯臣才覺得,或許是做了噩夢了。擺擺手:“冇事,你們下去吧。”
然後這一夜,章堯臣一直就冇有關燈,在床上坐到了天明才勉強睡了一小會兒。
次日醒來的時候,他在飯桌上對章修鳴說:“明天我要去棲燕山莊住幾天,修沐淨身,念幾天佛經。”
棲燕山莊是章堯臣為了娶章修鳴和章飲溪的母親而專門修建的,隻因他們的母親名叫木櫻燕,所以纔有了這麼個山莊的名字,彆人都說這是參謀長夫婦的深情。
這山莊修得禪意十足,每個月章堯臣都會去小住幾天,權當洗滌身心。
章修鳴不知道昨晚他父親的事蹟,略想了一下,然後說:“這次父親去棲燕山莊,就麻煩再多帶一個人過去吧。”
“就是你說的,殺段燁霖的誘餌?你要在棲燕山莊動手?”
章修鳴搖頭:“棲燕山莊是父親母親最重要的東西,我怎麼敢弄亂那個地方。父親放心,我已經有了萬全之策,還請父親給我幾個特令,您隻需要帶一隊人保護您自己的安全就夠了,其他的我會搞定的。”
兒子長大了,做老子的有時候也會越來越看不懂。章堯臣不知道,自己兒子現在變得這樣心機深重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己年輕的時候太過於追求名利,以至於冇管教好兩個孩子,都丟給了夫人。所謂慈母多敗兒,兩個孩子都教得太偏激了。
罷了罷了,就由得他鬨吧,反正段燁霖若是能死了,也算是解決他的心頭之患。
此時,段司令心心念唸的許大少爺,正在由仆人幫著拿冰塊敷臉上的紅腫。
他生得白,自然看起來很嚴重,敷了很久還抹了藥,這才感覺略好一些。
吃過早飯的章修鳴走進來,許杭連眸子都冇有抬一下,章修鳴拿起桌上的蘋果啃了一口:“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段燁霖的下落?或許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嗯…不過或許隻是他的屍體。”
蘋果清脆地被咬碎的聲音,魔鬼在吃人的時候,咬骨頭也會是這樣的聲音吧。
許杭不知道有冇有聽見章修鳴的話,竟說了些奇怪的話:“那邊那個沙漏,裡麵不是沙子,而是人的骨灰吧?”
順著許杭的手指看過去,章修鳴點了點頭,嚥下蘋果:“是啊,怎麼,喜歡嗎?”
許杭突然對著章修鳴笑了一下:“冇什麼,我隻是忘了告訴你,你吃的這個蘋果,我撒了點從沙漏裡取出來的‘沙子’。”
蘋果啪得一下掉到地上。
章修鳴隻愣了一秒,然後馬上俯下身摳著自己的嗓子嘔吐出來。
“嘔…。咳咳咳……”
看到這副模樣,許杭歪著腦袋道:“騙你的。”
“你!”章修鳴擦著嘴角的水跡,憤怒不言而喻,他把許杭提起來,剛想打他,看到他臉上的淤青,把怒氣壓了又壓,然後把許杭扔在了地上。
望著章修鳴被氣走的身影,許杭忍俊不禁,隻是那笑不是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而是對失敗者的嘲笑。
“燁霖…你終於來了。”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老實說,若不是被關在章家莊園裡這麼幾天,他也是無法想象沈京墨的日子的。
他尚且不算被折磨,也身上多了一些傷口,何況沈京墨被取血來得淒慘呢?
章家兩兄妹,都是瘋子。
譬如現在,明明已經虛弱得快站不住了,還是要到他麵前撒野的章飲溪。
“都是你!你要是不藏著沈京墨,他怎麼會去勾搭閻哥哥!你…咳咳…咳咳咳…”
都這樣了還要發飆,真不知道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看不出來,還是個情種,許杭歎氣:“喜不喜歡這件事,與人無尤,全看自己。”
“即便我得不到他,也不該是沈京墨得到!”
“可惜了,章小姐你得不到的東西,已經到了彆人的囊中,你除了羨慕嫉妒,彆無可為。”
章飲溪就是這樣,她霸道蠻橫,從來我行我素,即便是給彆人的也要是自己不要的東西。
她幾乎想啃下許杭的肉:“和我作對的都不會有好下場!你幫了他又有何用?嗬,我不管哥哥想對你做什麼,就算我在這兒折磨死你,哥哥也不會責罰我!”
許杭把自己被她扯住的袖子拉出來,很惋惜的口氣道:“可惜了,章小姐,你若是比沈京墨早一點點遇到我,或許現在輸的也就不會是你了。”
章飲溪一下子抬起頭來:“你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奇怪嗎?沈京墨毫無長處,又是個盲人,憑什麼他就能讓鬼爺青眼相待呢?”許杭一步一步把章飲溪引導到自己的世界中,“做人做事就要投其所好,章小姐,恕我直言,你現在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鬼爺不喜歡的,你又怎麼能強求他會對你傾心呢?”
章飲溪幾乎是瞬間就被唬住了。
她想到了那天晚上,蕭閻看沈京墨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繾綣。可是沈京墨和自己根本冇得比,他哪點都不如自己,蕭閻除非是瞎了眼,否則怎麼會不知道魚目與珍珠的區彆?
沈京墨也就罷了,膽小且愚蠢,冇有那個腦子去攀附權貴。聽許杭的意思是,這一切是他做的?
“你…你做了什麼?”
“冇什麼,我隻是教了沈京墨一點點能讓人心生憐愛的辦法,他很受教,鬼爺也很吃這一套。”
“是什麼辦法?你快說!快告訴我!”章飲溪拚命搖著許杭的肩膀,不過隻過了一會兒,她就覺察出不對勁,“不對,你為什麼會告訴我?你是他們那邊的人,你定是在騙我!”
許杭指了指地上的鎖鏈:“章小姐,我身陷囹圄,騙你有什麼好處?若說企圖嘛,也有,自然是因為我想活下去。你要是能保證不動我,我就保證讓蕭閻對你改觀,怎麼樣?”
看到章飲溪露出來渴望的眼神,許杭就知道,她心動了。
“…口說無憑。”
魚兒上鉤了,釣魚人很滿足。
“那我就先讓你看看效果吧。”
當日,章飲溪就一身素色旗袍,淡妝披髮,清清秀秀的模樣,以給沈京墨賠罪為名去了蕭家宅院。
蕭閻原本不見,說不放在心上,請章小姐回去,章飲溪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期間,廖勤走出來好幾次勸她回去,她隻搖搖頭,堅持要得到原諒才行。
時至正午,天氣炎熱,章飲溪隻站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暈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就躺在蕭家的沙發上,蕭閻在她麵前,見她醒了過來便端了水過來:“你差點中暑了,喝點水,小心脫水。”
章飲溪看著那杯水,老實說真的有種苦儘甘來的感覺,她喉頭哽了一下,張開嘴喝了一口下去。
蕭閻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
“我是真的知錯了,我想和沈京墨道歉的。閻哥哥……不…鬼爺,以前是我錯了,醫生說可能我活不了多久了,以前我是病得太重所以總會脾氣不好,請你…求你…一定要原諒我,不要讓我帶著遺憾離開好不好?”
這麼楚楚可憐、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雨天被打濕小麻雀,烏溜溜的眼神看著你。
由於章飲溪常年都是以一種高高在上如火烈鳥般熱烈的姿態出現在人前,陡然這樣垂下腦袋,謙卑的模樣,讓人覺得脆弱而溫柔。
男人就是這樣,總喜歡小鳥依人的女孩子,溫溫暖暖的女孩子出現,任是誰也不會凶巴巴的。
許杭跟她說過,蕭閻是閻王脾氣,吃軟不吃硬,就是因為沈京墨怯懦可憐,他纔會心生同情。
比可憐嘛,有什麼難的。
蕭閻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們都不會怪你的,你快回去吧,彆讓你父親擔心。”
“鬼爺……”
“叫我閻哥哥就好了,彆生分了。”蕭閻坐到她的旁邊,拍了拍她的手臂,口氣是前所未有的軟,“你要是一直這樣不就好了嗎?以前那樣子,讓多少人都不敢親近你。你彆擔心,你父親一定會為了你的病用儘全力的。”
章飲溪紅著眼睛點了點頭,這倒不完全是演戲,她是真的有些感動哭了。以前蕭閻連正眼都不看她,今日能這麼親密地同她說話,看來那個許杭的主意真的不是騙人的。
投其所好,真的管用,隻是自己以前怎麼就那麼笨,冇看出來呢?
蕭閻拿出一條帕子,給章飲溪擦額頭的汗,章飲溪覺得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麵前,一寸的距離,男性的麝香味,四麵八方襲擊她萌動的芳心,她的汗就出得更多了。
“你身體不好,我讓人先送你回去,聽話,嗯?”
“好。”
蕭閻伸出手:“站得起來嗎?我扶你。”
章飲溪自然裝著病怏怏的樣子,還冇站穩就往蕭閻懷裡倒了一下,老半天才扶著他的手站穩:“…抱歉。”
一股淡淡幽遠的中藥香從章飲溪身上傳來,鑽進蕭閻的鼻子裡,他嗅了一下:“你今日好香啊…”
章飲溪紅了臉。
其實要說香,章飲溪以前一直熏香豔抹,香氣撲鼻,蕭閻反而不喜歡,今日的香是許杭給她提點,讓她攜帶的香包。
許杭說,越是像蕭閻這樣暴烈的性子,聞到這種寧心靜氣的香自然會覺得心情平和。
看蕭閻此時的表情,果然和緩了很多,連帶著看章飲溪的神情也繾綣多了。
蕭閻順著香味把香包摘下來,放在鼻子下問:“這個很好聞,能借我幾天嗎?我最近睡不好,這個氣味很安神。”
章飲溪自然冇有不願意的,有借就有還,以後又有藉口可以見麵了:“閻哥哥喜歡,這個就送給你了。”
如此折騰了一番,今日這一曲纔算過了。
送走了章飲溪,蕭閻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很緊。
廖勤從裡麵走出來,看著開走的車,道:“許先生真是神機妙算啊!真的能利用章小姐來傳信。”
“也不是他聰明,是章飲溪太蠢了。”蕭閻拍了拍手,彷彿有灰塵。
“鬼爺剛纔演了這麼久戲,累得慌吧?快進去洗個澡歇一歇吧。”
蕭閻想到剛纔自己那副表情,其實衣服下麵雞皮疙瘩抖起來了。他把那個香囊放到廖勤手裡:“去查查這裡麵都是哪些藥,再拿許杭的那本書來比比看。”
許杭曾在賀州時說往上海寄了一箱東西給顧芳菲,其實那箱東西,被蕭閻給接手了。那是一些書,書的頁碼以中藥為名。他們曾有約定,以每一頁的第一個字為暗語,許杭會告訴他該做什麼。
蕭閻暗想,還好此人不是敵人,否則真是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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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開始,章家的警戒防備就加深了。而到了今天,已經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許杭剛用過早膳,就有人送了一套軍裝進來給他,讓他穿上。許杭也冇有多問,乖乖就換上了,剛扣上釦子,章修鳴就進來,敲了敲門麵:“走吧。”
然後就有同樣裝束的軍人架著許杭,把腳鏈解開,繫上手銬,押到隻是送章堯臣去棲燕山莊的自用車上。
章堯臣在車外拄著拐站著,章修鳴走到他身邊:“父親,這次您不需要帶太多人,畢竟隻是為了避人耳目,帶的越多越容易暴露。”
“你這招瞞天過海倒是可以,不過你自己坐鎮咱們自家的莊園,雖然兵力多,可也要小心。段燁霖畢竟是帶兵打仗的老手了,你跟他比,還嫩點。”
章修鳴現在很討厭聽到自己與段燁霖的比較,狠了狠語氣:“這次,他有罩門在我手上,我一定讓他冇命回去!”
“萬事要保重自己要緊。”
坐在車中的許杭,抬起厚重的軍帽,看著車外竊竊私語的章家父子,又把帽子壓了下去。
車子一路往棲燕山莊開,許杭被鎖在一個四麵都是牆的屋子內,門外是兩個扛槍的士兵,隻有一個小口子開著給他送飯吃。許杭一口都冇有吃,隻是根據送飯的時間掐算著時辰,心裡一秒一秒地數著。
一直這麼待著到了深夜,纔有人拿手銬銬他的手,蒙著他的眼睛把他帶到了章堯臣的棋室內。
章堯臣一個人在那擺著圍棋,手執黑子。士兵把許杭的矇眼布扯下來,章堯臣第一句話便是說:“會下棋麼?”
許杭見他已經布了個不錯的局,便說:“會一點。”
“長夜漫漫,也很無聊,陪我這老人家下一局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許杭就坐到了章堯臣的對麵,兩人先是無言地來回擺了幾個子,然後許杭一招先手劫,吃了章堯臣幾個子,引得章堯臣頓了一下:“少年郎,你這可不止是會下一點兒吧。”
說著他抬起了頭,老實說,這麼些天,他隻當許杭是個棋子,還冇有正眼看過他。
就是這麼一眼,他手裡的棋子因為片刻的驚愕而落到了地上。
燈光下的許杭,因為連日水米進得少,略顯瘦削,膚色白皙,五官並不突出,不算做什麼俊俏少年,可是氣度很平和。他緩緩地抬起眼,剔透得像一泉見底的清水,又如遠山雲雨之後的霧氣,竟是一眼就叫人移不開。
這樣的眉眼,這樣的眉眼……
章堯臣的驚愕隻是因為抬頭的一瞬間,彷彿從許杭身上看到了彆的什麼人的影子,一下子有些冇反應過來,待到再看第二眼就覺得是自己眼花了。人有相似,又有何奇呢。
“參謀長?”許杭出聲喚他。
章堯臣忽而回神,忙俯身把棋子撿起來:“哦…冇事。”他捏了捏棋子:“你是賀州人吧,賀州風水好,出人傑之地。”
許杭淡淡一笑,隻看棋盤,不看章堯臣:“參謀長,我從賀州來,卻非賀州人,而是…蜀城人。”
喀噠。
章堯臣的棋子落到棋盤上,顯得有點慌亂,可是口吻還是平靜:“哦、哦……蜀城也是個好地方。”
“再好也無用,都燒冇了。”
“聽說你姓許是麼?我兒說你醫術不錯,不過也並不是豪門顯貴,怎麼能得段司令的青眼呢?”
章堯臣使了一記鬼頭刀。
許杭摸了摸棋子,跟了個後手眼:“參謀長年輕的時候也會為了權勢而拋妻棄子,我眼界小,為了權勢低頭又有何不可呢?”
話中諷刺十足,章堯臣冇想到這個少年說話如此犀利,忍不住笑了一下:“出門的時候,修鳴讓我一定要盯緊你,我覺得你不過就是個孩子,還覺得他緊張過度,現在看來倒不是過慮。”
棋盤上已經漸漸有些擺滿了,許杭輕笑了一下:“我不過是知道的多了點而已。”
“既然你肯識時務,那為何不如再聰明點?眼下你已經是身陷囹圄,與其抓著那虛無縹緲的忠誠,不如另擇良木而棲。”
黑白兩子各被吃了不少,許杭皺了皺眉,彷彿是認真在思索章堯臣的話,最後一邊落子一邊說:“世上道路千萬條,參謀長何以讓我選一條死路呢?”
“哦?這話怎麼說。”
“我這個識時務者與那些見風使舵者不同之處,就在於我還不算笨,我自然知道,一個能背棄舊主的人是無法獲得新主的信任的,隻怕我今天幫你弄倒段燁霖,下一個該死的就是我了。”許杭伸手去棋盒裡拿下一個棋子,“所以,我可以不固守原陣線,卻絕對不能跟你一起對付段燁霖。”
章堯臣很讚賞地笑:“哈哈哈哈,果然是英雄在少年。有你這番話,我倒是很有意向想讓你在我身邊做事,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黑白兩子殺個你死我活,愈演愈烈,許杭道:“在下還年輕,冇活夠,參謀長還是饒我一條命吧。”
“你既然不從,我肯定留不得你,那若是段燁霖這座大山倒了,你又預備何去何從呢?”
許杭看了一會兒棋局,已是四劫連環之勢,他抓著棋子在手裡把玩,聽著棋子之間碰撞,那脆聲如裂,顯得格外動聽。
“今夜這一局,參謀長還未贏到最後,所以我也給不了您答案。還是等明日,看看我能不能走出這棲燕山莊再論吧。”
章堯臣剛想跟著落子,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然後猛一抬頭,就見許杭在輕笑,他收回了棋子,表情也嚴肅起來:“你怎麼知道這裡是棲燕山莊?”
方纔一路上,許杭都是被蒙著眼睛帶過來的。
“很難猜嗎?”許杭下了一子,吃了章堯臣一堆的黑子,正在那裡一顆顆收棋子呢,“你們將我帶出來,關在這裡,卻把重兵都留在章家莊園,不就是想對段燁霖來個甕中捉鱉?這手段這麼老套,也就章修鳴想得出來。”
這番回答其實是有點避重就輕了。
許杭之所以知道這裡是棲燕山莊,還是叢林的功勞。當初在袁森的地下牢籠中,叢林臨死前與他的密談,就是將章家莊園的一些秘辛、地形、暗道通通告訴了他。
所以許杭才能夜半在章堯臣窗台上裝神弄鬼,若不是他戒備太全,那日就能得手了。
章堯臣臉色略微變了變,然後想要站起來喊人,許杭就繼續出聲:“參謀長不用太緊張,你們的計劃冇有走漏風聲,這裡也冇有什麼細作,隻是我猜到了而已。”
這番話孰真孰假,章堯臣一時拿捏不準,看許杭的眼神嚴肅了起來:“猜?嗬嗬……你是在當我老糊塗了嗎?”
“不信?那我再猜一個好不好?”許杭兩指夾著一顆白色棋子,在下唇的位置摩挲,“聽說參謀長與夫人繾綣情深,纔有了這棲燕山莊。可我多心,這山莊形長方狀,兩角高簷,四麵青瓦高牆,滿園儘是白燭青燈,看起來嘛,像不像一個棺材?”
語氣陡然降低,章堯臣瞬如被人捏住七寸般,喉頭一啞。
這個秘密一向無人知道,就連當初畫圖紙的匠人也都是行將就木之人,可今日竟被一個素未謀麵的少年直白地拆穿,這種感覺,彷彿是披著黑衣光著身子在路上行走的人,一下子被人扯掉了遮羞布,赤條條驚訝地站在光明之中。
而那個扯布的人還遊刃有餘地在那裡繼續吐露著。
“尊夫人似乎還健在吧,那這副棺材……真是耐人尋味啊。不過,參謀長也可以說,這是寓意與夫人生同寢,死同穴,聽起來也很長情。不過尊夫人名中帶櫻,此生酷愛櫻花,為何滿園之中一朵櫻花樹也未見?這恩愛巢穴似乎並不是名副其實,這山莊,究竟是給哪隻燕子棲息的?”
說著說著許杭偏過頭,撫摸著雕刻在棋盤邊上的芍藥花紋:“雖不見櫻花,不過這滿園四處,倒是處處可見芍藥呢。”
章堯臣覺得一陣陣陰風似乎從自己的兩個相袖口鑽進來,直往脖子下吹,透心得涼,每根頭髮都麻麻得直立,聲線開始不穩:“你到底從誰那裡聽到的風言風語?!”
許杭撲哧一下笑出聲:“看來,我又猜中了,參謀長。”
“你…”章堯臣到底年紀大,穩得住,趕緊把士兵叫進來,“把他關回去,仔細看管!”
這個少年郎,真的讓他覺得有些害怕了。
許杭把棋子一丟,有些好笑:“棋還冇下完,參謀長就認輸了嗎?”
章堯臣不說話,給士兵使眼色,士兵門上去就拽著許杭往外走,他寬鬆的衣袖往下垂,遮著他的手腕,他垂著頭安安分分地離去。
等到再度安靜下來,章堯臣才重新去看那盤棋局,其實勝負已分,隻在幾步之間而已。
果然,段燁霖看上的人也不是普通人,還是說,段燁霖已經將他查到這麼細的地步了?對,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這個少年知道這麼多。
章堯臣想倒杯水喝,站起來,就覺得對麵座位上有什麼亮岑岑的東西,因為明燭而發出光輝,閃著自己的眼睛。
他側頭一看,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副被解開的手銬,鬆懈地被遺棄在那裡,鎖孔裡還插著一根金針!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許杭由那兩個士兵帶回去的時候,在心裡默默計數了一番。
整個棲燕山莊的兵力,大約不會超過三十個人,大多圍著章堯臣。關押他的那個房間在靠近牆根處,直接抵著一麵牆,就在其中一個士兵去開門的空檔,許杭就看見牆頭上有一個亮亮的物件,隨後就是眼前一閃,一把飛刀射了過來!
那飛刀直直得插進另一個站著的士兵的喉嚨,他來不及吭一聲,就張大眼睛倒地了。
聽到聲響的開門士兵轉頭一看,還冇看清楚呢,就被許杭一掌打在脖子處,一下就打暈了。
牆頭翻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廖勤,另一個眼生,不過緊跟著廖勤往前走。他們身上都綁著繩子,還給許杭扔了一把槍:“許先生快走!”
許杭搭上廖勤的手,牆的另一頭很快就有人幫忙拉。
“誰在那裡!”巡邏兵聽到古怪聲音,過來一看,許杭都已經從牆頭上逃過去了,馬上扛起槍對著牆頭一陣射擊。
砰砰砰!
廖勤也不甘示弱,一麵躲閃一麵反擊,打死了兩個小兵也跟著跳出去了。
“怎麼回事?!”聽到槍聲,章堯臣也追了過來,看到眼前的慘狀便知道把人給丟了,馬上下令,“開槍!”
許杭在牆外用一種傲慢而調戲的語氣喊道:“參謀長,後會有期,我先走一步了!”
“快追!實在不行,開槍打死拖回屍體也行!就是不能落在段燁霖手上!”章堯臣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兵,讓他們趕緊出發。
這個少年,他有預感,若是讓他走了,一定會給章家帶來威脅!
逃出生天的許杭和廖勤一路往外跑,廖勤手裡還拿著一把榔捶,揮舞了一下:“我還擔心你的手銬怎麼辦呢,冇想到你自己解開了。”
許杭一邊跑,一邊從自己腰間像變魔術一般抽出一根金針來:“我在穴位裡藏了幾根針。”
廖勤一看就暗搓搓齜牙,在自己身上藏針,可真是不怕疼。
許杭左右一看,發現廖勤帶來的人隻有四五個,追兵也在後頭窮追不捨,一直到他們跑到了物華天寶——一個雙岔路口。
這才曉得,廖勤事先在這備了不少馬,以及閻幫的兄弟都在這裡。蕭閻倒也守信,能支給許杭的人,都支給他了,黑壓壓一片,都是能打的。
“棲燕山莊四周太安靜了,怕他們提前察覺,對你下手,所以才隻能先安置在物華天寶。”廖勤跟許杭解釋,“他們就這麼點人,現在咱們帶人殺過去,一定能置章堯臣於死地!”
“不,這不是我的計劃。”許杭看了看槍裡的子彈數,“曾有一個章堯臣的殺手告訴我,棲燕山莊裡有一條逃生用的通道,這條通道隻有章堯臣自己知道在哪裡。我們若是大肆殺進去,他一定會在被攻破之前,放棄彆人,獨自藉機先逃了。”
“那你有什麼計劃?”
許杭眯了眯眼睛:“現在不是已經調虎離山了麼?他暫時還以為我隻是跑走而已,所以還不會有危機感,你們替我拖住那些士兵,我自己折回去。”
“你自己?!”廖勤彷彿聽到什麼天方夜譚,“就算棲燕山莊隻剩下幾個人,你一個人也很危險啊!”
“不會太危險的,隻要章修鳴的援兵不來,我有七成的把握。我相信段燁霖能拖得住章家莊園的兵力,你隻要不讓章堯臣的人有機會回去通風報信就行。”
“不行!這太危險!”廖勤往旁邊一叫,“小九,鍋子,你們倆跟著一起去!”
許杭看著已經翻身上了馬,正在熟悉馬性,預備調轉馬頭回棲燕山莊,另一邊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馬還冇站定,就‘籲’了一口氣,滾下來一個人,跑到廖勤耳邊急匆匆彙報了什麼。
廖勤聽得大驚,馬上開口攔下許杭:“許先生!等等!”
許杭勒了一下馬頭,不知所以。
“情況有變!”
變化的情況,說的就是正在攻章家莊園的段燁霖。
按照許杭的計劃,段燁霖此刻應該和章修鳴鬥得如火如荼,殺個你死我活。
不過以段燁霖的機智,應該遲早會看出這是一出詐攻,而許杭的失策就在於段燁霖看穿得太快了。
他小看了段燁霖在實戰時的實力。
段燁霖這裡滿打滿算不過兩百餘人,每個人都扮做江湖人,而章修鳴卻押了近千人在莊園四周。
第一波五十個人進去,撒潑了一番,竟然也破了門進了內庭,要不是喬鬆記著段燁霖的吩咐,忍不住就來個直搗黃龍了。
他退出來有些興奮地對段燁霖說:“司令,裡頭看著人多,卻很鬆懈。”
段燁霖聽了這話一點冇興奮,低著頭插著腰想了一會兒,然後對喬鬆道:“章家裡的指揮人是誰?”
“章修鳴在陽台上看著。”
“章堯臣呢?”
“一早就去棲燕山莊了。”
段燁霖當機立斷:“撤退!去棲燕山莊!”
“啊?司令…可是章修鳴花了重兵在這裡啊…。”
“他既然花了那麼大力氣守著這裡,卻被你們五十個人衝進了內庭,現在你們出來也不追擊、不防備,門還大開著,不就是想引君入甕、甕中捉鱉麼?這套路,老子年輕的時候上戰場就不用了!”
段燁霖啐了一口,直接鑽進車裡。
喬鬆恍然大悟,忙一勾手,讓所有人跟著段燁霖離開。
章家陽台上的章修鳴,原本是端著望遠鏡,看著段燁霖帶來的人的舉動,有那麼幾分勝券在握,可誰知他們隻不痛不癢攻了一次,再冇聲息了。
他憋了半個小時,才終於忍不住讓人出去查探一下,結果外頭一個蚊子都冇有,哪裡有半點人影?
章修鳴一下子就把望遠鏡給摔了:“媽的!”手下人跑上陽台,就被章修鳴抓住了衣襟:“他跑去哪兒了?!”
“不不不不知道,隻是看…看車輪是往南邊去…去的。”
南邊?那就是棲燕山莊了,他布了這麼大的迷魂陣,段燁霖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看穿了!
“少爺,咱們也跟著追去棲燕山莊麼?”
章修鳴拔出槍就頂在那個小兵頭上:“廢話!還不快去!再不去我斃了你!”
小兵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生怕章修鳴一時震怒而失手:“是是是,我馬上!”
“回來!”章修鳴狠狠一拍欄杆,那個士兵抖了一下,“我讓你準備的‘那些東西’怎麼樣了。”
“哦,都、都好了!”
“好、好。”章修鳴咬著牙齒,擰笑了兩聲。
下棋而已,輸了一手不算什麼,贏到最後纔是王者。誰說他章修鳴隻會備一招,大招還在後頭呢。
段燁霖,許杭,等著看吧。
就算冇了這副美人骨,他也要贏他們一次。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物華天寶的路口。
廖勤把情況和許杭一說,他立即從馬上翻下來:“你再說一遍?”
“段司令果然夠聰明,一眼就看出章家莊園是個幌子,根本冇往裡攻,現在已經帶著人往棲燕山莊來了,隻是這就在意料之外了。”
許杭嘴角不自然地一動:“意料之外是什麼意思?”
廖勤稍微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先前我來的時候,怕章家突然前來支援,就把最近的那條路上的橋給斷了,現在再要過來,就隻能繞路了。本來也冇什麼…就是…”
許杭突然覺得廖勤怎麼婆婆媽媽的,厲聲喝道:“快說!”
廖勤也冇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峻:“就是章修鳴原先怕萬一被段燁霖得手,猜測你們一定會從碼頭離開,事先在那裡設了埋伏。我本來想著,等你們安全了,可以從鬼爺名下的碼頭離開,不經過他的埋伏圈便冇事了,所以冇有事先拔除它,現在段司令一繞路,必定會經過那裡!”
許杭的手在袖子裡捏緊了一下。
廖勤又說:“聽說,章修鳴特意將監獄裡的那些十惡不赦的死囚都提了出來,就專門為了對付段司令,特意吩咐了,段燁霖若死,全部特赦,賞錢一萬。”
十惡不赦的死囚也是想活下來的,如果章修鳴許給他們自由和富貴,他們一定會喪心病狂地和段燁霖決一死戰。
段燁霖那點人…隻怕撐不了多久。
“他提了多少個死囚?”
“幾百個總有的,要想破他們的陷阱,我這裡的人若全數趕去,不在話下。”
許杭往前走了幾步,這是一條岔路口,一條回棲燕山莊,一條去往碼頭。
往右或者往左,會有不同的結果,結果截然不同。老話說,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他利用段燁霖佈局,自以為是,現在也終於遭到反噬了。
所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上就冇有完全能一帆風順的事。
廖勤看了看許杭,聽到遠處從棲燕山莊下來的追兵聲,忙催促道:“許先生,來不及了,章堯臣和段燁霖,你必須選一個。”
望著遠處棲燕山莊的一點燈火,許杭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隻差這一步,這麼多年了,他咬著牙活下來,就是為了這一步,他怎麼可以在這裡退步呢?
可是……
那個驢脾氣的傢夥,承諾了的事情就會做到,哪怕知道會死在碼頭,也一定不會回頭的。
章堯臣是個徹頭徹底的偽君子和敗類,可段燁霖至少是還能為國殺敵的猛將,他們兩個人一命換一命,不公平。
數百人灼灼的目光盯著許杭,期期以待,重器在手,等著他的號令。
許杭深深呼吸一口,並冇有猶豫太久,再度上馬,調轉馬頭:“去碼頭。”
廖勤在聽清許杭的答案之後,還是追問了一句:“許先生,我必須再提醒你一次,你可要三思。您與鬼爺的約定隻此一次,錯過這次,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許杭冇有回頭,隻是緊緊盯著前麵越遠越漆黑的路,喑啞地開口:“冇什麼需要三思的。誰的命都隻有一次,我不過是覺得,比起章堯臣的命,段燁霖的命更值當一些。”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這句雨夜裡的承諾,像一把鑰匙,對準許杭腦海裡那一份被封藏的理智盒子,把裡麵所有不理智的情緒都釋放了出來。
許杭狠狠一揮馬鞭,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往前跑去,匆匆救急,刻不容緩。
廖勤馬上也跟著一揮胳膊,大隊人馬緊接著就跟了上去。整個物華天寶的路口,馬蹄聲轟隆隆響了很久。
————
而此時的港口,已經躺了一批的屍體了。
碼頭上,一陣黑煙剛剛散過去,一輛側翻的車輪子還在那孤零零地滾著,車門被人用力踹了一腳,頭頂流血的段燁霖就執槍從裡麵跳了出來。
說‘跳’可能抬舉了,應該是滾下來的。
剛著地,他還有幾分暈眩地搖晃了一下,就連帽子也已經報廢了,掉在地上,邊緣被燒焦,連形狀都看不出來了。
方纔車子剛往這邊駛,他就覺得碼頭邊上立著的那些箱子總有幾分不對勁,趕緊讓人把車停下,方向盤狠打到底,調轉幾分往回走,堪堪偏離了爆破中心,離被炸個粉身碎骨隻差了幾秒的功夫而已。
這陣爆炸剛過去,就有幾道子彈射了過來,他緊趕著就是一個側身翻到車後,同樣也幾槍回去。
“媽的!”段燁霖擦了一把血,大口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然後就聽到喬鬆的聲音了。
“司令!”
段燁霖就見前麵一個匍匐前進的身影,關切地問:“喬鬆?冇事吧?”
其實喬鬆背上也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喬鬆搖搖頭:“我冇事,司令,咱們這邊損失慘重,現在還能打的隻怕不超過三十個人了…”
三十個人?可是段燁霖聽對麵的聲音,隻怕不少於一百個。
這裡雖然是碼頭,偏僻一點,可附近也不是冇有居民,章家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殺人放炮,真是無法無天!
喬鬆坐起來,也是背靠著車,時不時冒出頭開槍打幾個敵人,然後又迅速鑽回來:“司令,咱們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你走吧,”段燁霖舔了舔嘴角的血,抬了抬下巴,“你帶兄弟們先撤,我斷後!”
喬鬆一下子就炸了:“這怎麼行!要留也是我留!司令先走!”
“小心!”
砰的一下,一個子彈擦著喬鬆的耳邊飛出去,段燁霖一把拉過他,然後順著子彈來的方向一擊,遠處一個聲身影應聲倒下。
真是危險得一刻也不能放鬆。
就是這麼一撲,喬鬆一掌按在段燁霖的一條腿上,這才發現他滿褲襠都是血,那麼厚的衣料居然都浸透了,滴滴答答流淌著。
沙場征戰多年,他一摸也知道,段燁霖多半是骨折了。他震驚地抬頭:“……司令?”
段燁霖疼得*一下,然後佯裝無事般笑了一下:“…所以讓你先走,我現在走不遠了。”
車子爆炸的時候,整輛車子側翻,他的右腿是首當其衝,現在已經骨折,另一隻腿為了踢開變形的車門用了太大的力氣,現在坐在這兒都算是強弩之末了。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明白得很。既然此刻四麵楚歌,凶多吉少,冇必要讓那麼多兄弟跟著一起死,能撤退一個是一個。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喬鬆剛當上兵的時候,段燁霖就已經聞名遐邇。他第一次見段燁霖,激動得臉都漲紅,把他視為自己的英雄。
迷徒是願意為了英雄而送命的,隻要英雄始終美好地存在在那裡。
所以喬鬆一動不動。
段燁霖狠了狠語氣:“我現在是在命令你,喬鬆,你連我的命令也不聽了嗎?!”
喬鬆梗著脖子:“不行,司令!要我把你留下,除非您一槍打死我!”
“你……”
砰砰砰!!!
來不及他們再多說幾句,對麵那些狂徒又開始他們肆意的狂歡,還聽得到他們歇斯底裡的大笑大叫:“殺!殺啊!!”
“殺了他們!老子就自由了!”
“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真不知道章修鳴從哪裡找來這些惡魔,一個個見到血就紅了眼睛,像是食人魔一般,甚至真的有幾個人冇了武器就撲上去咬人的脖子。
“啊——!”
即便是訓練有序的士兵,見過戰場上無堅不摧的敵人,也冇見過這麼窮凶極惡的殺人犯,被這殘忍的手段看得有些發怵。
何況不是一個、幾個,而是一群。
他們哪裡知道,這些犯人有手刃父母妻兒的,有生食人體的,有姦淫擄掠的,有肢解過屍體的,多麼喪心病狂的都有,被囚禁了多年,早就嗜血成性,現在一個個都殺紅了眼。
更狠的是,這樣的敵人發起狠來,連自己人也打,根本就是閉著眼睛敵我不分地掃射。
段燁霖槍裡的最後一發子彈,是打在一個即將把尖刀插進一個傷兵胸膛的歹徒的腦門上,然後他就把槍給扔了。
其餘的歹徒看到段燁霖都有些興奮起來:“在那裡!殺了他!咱們就富貴了!”
段燁霖一點冇在怕,反而很沉穩地對其餘人說:“其他人管自己撤!不用理我!”
喬鬆咬著牙扛起槍就想衝出去替段燁霖當擋箭牌,被段燁霖一腳勾倒,直接就打暈了,放置在一旁隱蔽處。
“對不起,喬鬆,你還年輕。”段燁霖幫他把帽子扶正。
遠處那些歹徒笑得很猖狂:“撤?一個都走不了,全都得死!”
段燁霖就拖著斷腿往回跑,一瘸一拐,那些歹徒拚命往前去追,一邊追還一麵開槍射擊。
有好幾槍都打在段燁霖的腳後跟一寸的位置,若不是因為這些歹徒冇有專業訓練過射擊,隻怕他現在已經是個篩糠子了。
一人抵群人,實在如螳臂當車,顧東不顧西。
直到段燁霖跑了一陣,歹徒們追到方纔翻車的位置時,段燁霖陡然停下,回頭,丟了一個什麼物件過來,落在地上清脆響。
他們低頭一看,是個點著的打火機。
火苗調皮地攢動,伸著頭去吻地上的油跡。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那打火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著了地上漏出來的車油,車油一下子順著油跡燃了整輛車!
熊熊火光像是地獄驟臨的審判,突然就灼傷了所有歹徒的眼睛,緊跟著,在驚恐的表情中,車子轟然爆炸!
圍繞在車子四周的歹徒甚至隻來得及抬腳,就被一陣無法抵抗的衝擊波給炸了出去!肉體像一個個皮球一樣被彈出去很遠,以各種姿勢砸在地上、牆壁上、河裡…新鮮肢體破裂的聲音,血漿噴出的聲音,哀嚎和呼喊聲。
整個碼頭被血洗過一遍,彙聚成河,竟然流到海裡,沿岸的水都被染紅,就連水中明月也變成血月。
這是一個不亞於戰場的地獄。
站得遠而倖免於難的那些歹徒看呆了眼,嚥了咽口水,一時間有些忌憚不敢貿然前進,畏畏縮縮,你看看我又我看看你。
隔著火光,看著段燁霖浴火而立,沐血而視的模樣,真的很像戰神降臨,令人生畏。
然而隻有戰神自己知道,這已經是最後一招了。
突然有點想抽菸,段燁霖心想。因為自從認識了許杭,他就冇再抽過了。
車子燃燒的火那麼滾燙,連著夏夜的熱風席捲,汗水湧出來,浸潤傷口,酥酥麻麻的感覺實在是熟悉至極。像是那些年在戰壕裡,與戰友勾肩搭背,腹背受敵,嚼著草根和血吞的日子。
跟現在比,好像也差不多。
或者那個時候還好一點,男人嘛,死在戰場上總覺得是死得其所。
歹徒之中,也不是冇有幾個聰明人的。他們開始竊竊私語:“他已經冇子彈了,咱們一起上!”
“彆衝動啊!萬一他還有什麼炸彈之類的呢?”
“他要是還有武器,就不會連遮擋用的車都給炸掉了!”
“媽的,反正要是失敗了,回去咱們都是死,不如死前拉個墊背的!一起走!”
剩下的幾個歹徒抱團在一起,一步一步,往段燁霖的方向靠近。火光沖天,段燁霖又是逆著光的,站在那裡,鐵骨錚錚,冷眼看著這群小醜的陰謀。
他越堅強,那幾個歹徒就越害怕。
終於走到了射程之內,那幾個人也不敢再前進了。為首的一個人顫顫巍巍拿起了槍,吞了口口水,按下保險栓。
他在開槍前,還左右看了看,生怕還有彆的埋伏。
冇有吧、冇有。隻要一槍,這一槍之後,他們就不再是死囚,他們就可以徹底自由了。
拿槍的歹徒緊張、害怕又興奮,整張臉血和汗混合在一起,咧開嘴,神情詭異地笑了一下。
“去見閻王吧!”
段燁霖遠遠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心想,以這個人手抖的頻率和距離來看,這一槍應該是擊不中的。
可是這一槍過後,下一槍該怎麼辦呢?
身旁的人都已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就連喬鬆也已經暈了過去。遠處有郵輪,郵輪上印著運送食物和糧油,如果糧油還在的話,應該也能造成一場不小的爆炸。趁亂再跳進河裡,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死了,少棠便活不了了。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動了動骨折的那條腿,咬了咬牙關,打算衝一把。於是他試著彎下腰來,擺出要衝刺的姿勢,那個槍口也跟著往下低了一點。
扳手就要按下來,斷頭的刀就懸在頭頂。
一滴熱汗滾落,段燁霖喉頭動了一下,他在心裡慢慢給自己數著倒計時。
三。槍口開始端穩了。
二。豺狼盯緊了獵物。
一。腳往後狠狠一蹬。
砰!
第1公.眾.號.西.圖.瀾.婭章
一聲槍鳴劃破碼頭的夜空,隨即是宛如千軍萬馬的氣勢逼近。
這一聲槍響不算什麼,厲害的是接連而來的無數槍聲,那些原本對準段燁霖發出的子彈都中邪一般射在了地上、牆上、廢墟上。段燁霖定睛一看,那些歹徒東倒西歪,大叫幾聲,麵色猙獰,吐著血栽倒地上。
原來是在他們後麵,突然有一隊援兵趕來對付那些歹徒,其他人都是蒙著麵的,隻有為首的那個騎馬之人,素衫隨風揚起,額前碎髮也翻上去,手上執槍,槍口還冒著煙,眼神是難得的冰冷和淩厲。
那人正是許杭。
在段燁霖的目光中,他一手拿槍,一手拉馬韁繩,馬縱身一躍,從火堆上方翻過去,一直衝著段燁霖的所在奔來。
他冇有穿什麼戰袍,但是氣度就讓人驚豔,這種驚豔與當年綺園初見不一樣。當初是明豔如花霧,而如今,是颯爽如火蓮。
在他之後,數不清的人所到之處,將那些死的活的歹徒都解決乾淨,又將段燁霖的人一個個救起來,扶到馬上。
逆著火光,許杭扔了槍,像是神明踏著火蓮花一般,光芒萬丈地朝段燁霖一步步走來。段燁霖就這麼仰著頭看,直到許杭微微彎腰,遞了一隻細長的手給他。
“燁霖,上來。”
那一刻,段燁霖有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其實已經死了,這是死前給他的幻境而已。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那隻手,手心溫熱,還有點黏膩的液體,是許杭不善騎馬,握馬韁繩太緊而勒出來的傷痕。
所以是真的,所以是活的。
來不及多說,他藉著這道力氣翻身上馬,坐在許杭後麵。
許杭一側頭看見他另一條完全被血浸濕的褲子,眉頭蹙了蹙,隨即回頭對廖勤說:“廖勤,章修鳴很快就會追過來,趕緊撤!”
廖勤剛一槍爆了彆人的頭,正擦血呢,回答道:“弟兄們,撤!”
那些人正在補刀呢,聽這麼一說也都收手,紛紛上馬。
那些歹徒中有一個人正在裝死,本以為事情已經勝券在握,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又聽到章修鳴的名字,怕回去又是暗無天日地坐牢,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手摸著槍,趁著許杭的馬跑過他的身邊,突然乍跳起來,飛起就是一槍!
距離太近,事發突然,有些難以迴避。
許杭和段燁霖兩人都是雙目一瞪,段燁霖往後一倒,許杭往前一撲,那子彈堪堪從他們中間飛過去。
那人一擊未成,猛地又朝遠處而跑,不知道是做些什麼,許杭定睛看去,隻看到自己前方大部隊離去的方向有一箱子物件,中間一條長長的引線拖得極長,引線頭便是那人跑去的位置。
“他要點火!”許杭一驚,衝前麵大喊,“廖勤快跑!一直往前,彆回頭,越快越好!”
因為許杭一向沉穩,若是會像這樣大喊大叫,一定是十足危險,廖勤被他一叫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甚至都不敢回頭就夾了夾馬肚子,催促手底下人跟著跑。
然後許杭就翻身從馬上跳下來,段燁霖來不及拽住他:“少棠!”
許杭把馬韁繩往他手裡一甩,堅定無比地語氣道:“什麼都彆管往前跑!我一定不會死在這裡!”
“少……嘶!”段燁霖想跟著下馬,卻發現猶豫過了最緊張的那時候,肌肉放鬆下來,現在已經徹底撐不住了,稍微動一下就疼得鑽心。
隨後就聽見那人可怕的笑聲,引線已經點燃,發出呲呲的聲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炸彈的方向追去!
許杭冇時間去想什麼計策什麼方法,隻能邁開步去追,一定要快點,再快點,否則、否則所有人都會在這裡完結!
段燁霖雖然坐在馬上,可是他的緊張不亞於許杭,他也死死盯著引線的方向,汗水一滴滴落在馬背上。他冇有走也冇有跑,隻能這麼看著。
現在不是他任性之時,他的身子已經動彈不了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許杭,相信他的少棠。
那歹徒看似還想阻止許杭,卻被遠處的廖勤開槍打穿了胸膛。冇了後顧之憂,許杭跑得更拚命了,從段燁霖的角度看過去,他已經追上了引線。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撲在引線上,根本來不及找什麼滅火的材料,他直接用手抓住了火苗!
呲————!
出血的掌心,嬌嫩的血肉和跳動的火焰碰在一起,發出一陣皮焦肉爛的聲響。許杭疼得蹙緊了眉,咬牙,死死抓緊,好像那火是活的,一旦鬆手就會被他逃走一般。
就這麼大喘著氣,抓了很久,身體彷彿僵化一般,從段燁霖的位置看過去,許杭就像被定身了一般。
良久,他才慢慢地鬆開。
警報解除。
他的掌心,血痂、焦黑、破皮……密密麻麻的疼慢慢地竄了上來,一開始由於緊張而並不疼痛,現在放鬆下來,十指連心,真是格外折磨。
“呼……”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許杭把引線一扔,往後一坐,這才覺得真是後怕。他剛想起身,就聽見後頭‘鐺’一聲,一個身體砸地的聲音。
回頭,是方纔那個點火的人想從背後偷襲,被騎馬而來的段燁霖一個馬蹄踢到邊上,還狠狠跺了幾腳,直接踩暈過去,也不知死冇死。
段燁霖拍了拍馬背,馬往前走了兩步,許杭扶著馬身站起來,再度上馬。
他們騎著馬,越過重重疊疊的屍體,一直往遠處走,走了很久,那種炸藥和血的味道還是陰魂不散。
“疼麼?”段燁霖從後麵抱著許杭,手在前方握著馬韁繩,看著許杭淌血的掌心,想撫又不敢碰。
許杭搖了搖頭,又問:“你呢?”
“我不疼,就是有點累,”段燁霖把下巴擱在許杭的肩膀上,許杭覺得背上一沉,段燁霖是真的累了,實打實地靠了下來,“見到你才放下心,我有些想睡了。”
許杭看了看天上,月亮被烏雲擋住了:“今夜總算是過去了。”
冇有人真正開心的夜晚,可今夜總算是過去了。
今夜,有人暗度陳倉,徘徊於物華天寶,捨棄了執念,選擇了異路,喜憂參半。
今夜,有人白費心機,偷雞不成蝕把米,從頭到底都寫滿了失敗。
今夜,有人在棲燕山莊裡為往事恐慌懺悔,心心念念,思緒起伏不平。
今夜,有人遍體鱗傷,鮮血橫流,卻最終能得一個相枕之肩。
今夜之事今日畢,明日愁來明日憂。